
From elkabban@regent.usask.ca Sun Aug  1 09:59:50 EST 1993
Subject: 《千万别把我当人》王朔（节选）
Newsgroups: alt.chinese.text

本文仅供ＡＣＴ读者中的痞子小说爱好者做学术研究之用。
敬请列位高雅人士现在按“ｎ”键跳过，以免有污贵目。


　　　　　　　　　　　　千万别把我当人（节选）


　　　　　　　　　　　序．王朔谈《千万别把我当人》创作谈

　　　　　　　　　　　　　　　　１．言情

问：你的创作，是否有几个大的阶段？比如到《玩的就是心跳》是一个阶段，到《
　　一点正经没有》是另一个阶段，可以这样划分吗？你怎样评价这几个阶段？

朔：我的创作是分阶段的。

　　早期是《空中小姐》、《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和《浮出海面》，这几个言
　　情的算第一阶段。从《橡皮人》开始，温情的东西少了。在张璐这个形象上还
　　有点儿。到《顽主》就没有了。

　　　　《顽主》开始调侃。接着是《一点正经没有》，《千万别把我当人》，这
　　算第二阶段吧。你要让我对自己的作品发表评论，这很困难。我只能说哪篇写
　　的比较诚恳，亲身感受加进去的比较多。《浮出海面》，这个是第一次不借助
　　于故事，只写人物状态的作品。后来《顽主》也写的比较投入。

　　　　《浮出海面》拍成电影叫《轮回》。制作还可以。但男主角的人物状态与
　　《浮出海面》想表现的有些差距。他们把他痞子化了。其实那人不是痞子。北
　　京这种人随处可见，文质彬彬，不是长头发奇装异服的，很规矩，但一说话特
　　别不正经。这形象不难找，他们没把握好。

　　　　《顽主》的语言效果电影基本完成了，电影的后半部分把这故事落到了自
　　我怀疑上。当时许多作品都倾向于把故事落在一个什么上，比如落在深沉或痛
　　苦上。电影把他们处理成当替身演员去了，这是电影自己加的情节。有些电影
　　，包括有些小说总要设置一个情节，以便给读者一个理解渠道，一种暗示，这
　　样做会破坏那种放射的捉摸不定的意境。

问：你有一篇小说，写两个人住一单元，后来离婚了，女的“绑”上一“大款”。

朔：《无人喝彩》。

问：你从来没谈起过这篇小说。

朔：没机会谈，你们老不问我。

问：是不是你认为写得不成功呢？

朔：不是。那是从我写的一个电影剧本改编成小说的。北影曾约我写一个离婚的电
　　影剧本。。他们拿去后说跟当时正拍的《离婚合同》题材重复，准备今年，１
　　９９２年下半年再拍。我根据剧本写成小说先发表了。我有好多小说都是根据
　　剧本改编的。我的作品中令我自己最激动的是《动物凶猛》。

问：你刚才谈到了第二阶段。


　　　　　　　　　　　　　　　　２．调侃

朔：第二阶段就是调侃。包括《编辑部的故事》这类东西，都是１９８９年以前的
　　。１９８９年初，２月份把《千万别把我当人》寄出去后，我就不再调侃了。
　　《千万别把我当人》你们看过么？

问：没有。

朔：全部是对话。那也是出于一个剧本。张艺谋曾提出要拍《顽主》，被米家山拍
　　了以後，张艺谋让我再写一个。我弄了这个。他认为不理想。那是一个非常荒
　　唐的故事，是我这一套磕儿里登峰造极的东西，把我自己都写恶心了。

　　　　说的是在日本扎幌，一次世界搏击大赛上，一个中国人让一个外国大胖子
　　□〖字形左卒右瓦〗了，特别惨。中国的爱国学生看了就不干了。中国受了几
　　千年的欺侮，现在还受欺侮。干别的不行，打架还不行？全国找人儿，不信打
　　不过他。他们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叫“全国人民总动员”委员会。本来想取一
　　个完整的名字。但只想出了上句，反正动员起来是肯定的，动员起来干什么不
　　知道。干脆简称“全总”，先动员起来再说。

　　　　“全总”成立後，派一帮留学生热情邀请大胖子——那个搏击冠军，请他
　　来中国旅游，跟他说中国人民特别热情好客。来了就设一擂台，□〖字形左卒
　　右瓦〗他一顿。另一路学生遍访三山五岳，打听武林高手。听说江湖上有一路
　　拳，叫大梦夺魂拳。这拳好在借力制人。你打我用多大劲儿，我一发功这劲全
　　回去冲着你去了。大梦夺魂拳最后一代传人被查出来了，在义和团里。有一张
　　照片不知你们看过没有，中学历史书上都有，四五个义和团员奔赴形场，后面
　　站着一个外国巡捕。我就是照着这张照片胡扯的。上面有个胖子，他是大梦夺
　　魂拳的最后一代传人。但是据说这个人在一百多年前被法国人杀了。

　　　　出去找的人空手而回。他们回到北京站特别晚了，没车，叫了一辆三轮儿
　　。这车是黑车。他们想去八宝山，三轮一蹬奔建国门了。他们就和车主交起手
　　来。一交手他们发现车主出手不凡。大梦拳谱零散的留下来几张。这车主叫唐
　　元豹。唐元豹打的就是大梦拳。

　　　　他们跟着唐元豹回了家。一看，义和团那胖子没死，就是唐元豹他爸，已
　　经一百多岁了。当时他和大刀王五一起给绑到菜市口。但是没死，死里逃生了
　　。老头听“全总”这帮人一煽，说：“打洋人这是好事啊，是不是又闹义和团
　　啦？这孩子交给你们了，打残了算。”

　　　　“全总”的人弄到了唐元豹，就开会研究。不能派出这人只会打架，他得
　　代表全国人民的风貌，得好好训练他。就用传统文化四书五经玩命灌他。专门
　　给他办了个班儿。

　　　　这头儿，老头儿，唐元豹他爸被公安机关逮捕了，为了调查他对义和团失
　　败有什么责任。义和团在天津租界把洋人围起来后提出过一个口号，叫“不能
　　放走一个洋人”，是唐元豹他爸提出来的。公安局问老头儿为什么提出这个口
　　号。他们说你们围住了洋人，不让人走，人家是没走，最后勾来海上的洋人把
　　咱义和团打走了。当时你要放洋人走，咱不就胜利了么？所以这个口号是义和
　　团运动成败的一个关键。老头儿被判了。

　　　　那头儿，已经把唐元豹练得一塌糊涂了。最后留学生往国内拍了一份儿密
　　电，说洋大胖子知道十亿中国人民黑上了他，吓得自杀了。“全总”这帮人急
　　了，大胖子一死，他们饭辙上哪儿找去？就又查。男的不行，女的有没有叫板
　　的。一查，有。他们就作唐元豹的的工作，把他阉了，让他当女选手出征，把
　　他送到北师大女生宿舍，给他讲４９年以後妇女地位提高了，当女的比当男的
　　好。最后把唐元豹说的特感动，就说：“我是什么东西，我就是你们眼里一活
　　物儿，只要你们高兴，阉就阉了吧。”最后，唐元豹参加了一次国际比赛，终
　　于获得了冠军，为国争了光。什么比赛呢？国际忍术比赛。就是找人□〖字形
　　左卒右瓦〗你，看谁扛的住。

　　　　这套磕儿弄出来後，现在看，失去节奏感了。密度太大。开始还能笑，最
　　后笑不动了。每句都是彩儿，就全不是彩儿了。


　　　　　　　　　　　　　非常时期代表大会（上）

　　“今天的会议有四个议程。第一由中赛委秘书处秘书长赵航宇同志向各位股东
汇报前一阶段中赛委秘书处的工作情况；第二鉴于股东中流传着一些对秘书处几个
牵头人不信任的议论，为了打消股东们的顾虑，证明此次大赛确有其事确有必要我
们特意搞到了一盘扎幌大赛的录相带，会议休息期间将为各位股东播放；第三个议
程是关于中外自由搏击擂台赛组织委员会及其常设机构秘书处易名一事；第四个议
程是为使大赛各项工作顺利进行，第三次筹款认捐活动——请各位股东不要提前退
席。”

　　这是个可容纳上千人的剧场，剧场座位上空空荡荡。舞台摆着一张大圆桌，与
会者紧紧挨着坐成一圈，一束追光斜射在会议主持人脸上，他是个非常漂亮的小伙
子。

　　追光移动，打在坐在主持人身边的一个头发蓬乱脸色苍白戴着眼镜的男人脸上
，他的眼镜反着光使人几乎看不到他的眼睛。从他吐字飞快近乎剧烈咀嚼的嘴部动
作看他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他就是中赛委秘书长赵航宇。

　　“上次股东大会我们做出了寻找大梦拳传人的决议。会议一结束，我们立即派
出九路人马奔赴五湖四海。截止昨天午夜，九路人马已经回来了八路。这八路人马
访遍了三山五岳，全部空手而归。现在我们只能寄希望于第九路了。这一路是由我
们秘书处最精干的女将白度率领，出发前，我们也对她下了死命令，不找着大梦拳
传人别回来见我！我相信白度同志的能力，只要人在，就是走遍天涯海角白度也能
搜出他。但严峻的事实摆在我们面前，我们不能不考虑大梦拳传人已经绝了后的问
题。毕竟我们最后一次听到大梦拳传人的消息是九十多年前，是在当时拍摄的义和
团壮士被押赴刑场的照片上我们辨认出了大梦拳那时的掌门人。“

　　赵航宇从桌下举起一只黑皮包，打开，拿出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
群衣衫褴褛的拳民在挎腰刀的巡捕押送下排队走向刑场。其中一个袒胸露怀辫子搭
在脖子上的黑胖子头侧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箭头。

　　“这是我们的情报人员在巴黎卢浮宫翻拍下来的，图中箭头所指的汉子即是当
时的大梦拳掌门人，姓氏籍贯一切无考。”

　　“你们怎么认定他就是大梦拳掌门人的？”瘦男人问。

　　“我们从四个渠道证实了这一点。”赵航宇掸掸烟灰慢条斯理地说，“首先我
们查了清室档案，又翻阅了大量记载义和团在京津一带活动、战斗的外传野史。所
有记载都表明在当年义和团闹得最厉害时天津静海曹福田手下有员大将善使大梦拳
，借力制人，洋枪洋炮不能伤其毫发。打紫竹林租界和西什库教堂他都去了，杀死
洋人无数。京津地区沦陷后有人还在高家村刘十九的队伍里见过他。后来，这位好
汉在北京和大刀王五一同被擒，斩于菜市口。此其一。二，我们通过这张照片找到
照片上领头的那个巡捕的后人，这个巡捕已经在文化大革命中畏罪自杀了，但是在
他家里我们找到了《大梦拳谱》，据其后人现在天津市河东区小郭庄大街泰来里１
２５号居民桂雷清讲，这拳谱是当年他先人处斩义和团俘虏时得来的，究竟是哪位
不得而知。被俘的义和团拳民不报姓名，只口口声声：‘过二十年后又是条好汉。
’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先人只参加过一次杀害义和团壮士的行动。还是被洋枪顶着
去的，并被拍了下来。因而这拳谱必是照片上这队人里的。接下来我们又找到了拍
摄这张照片的法国传教士波尔佩尔先生的后人，现在的法国驻华使馆随员小波尔佩
尔先生。小波尔佩尔先生非常热情为我们开列了他祖父的朋友中那些到过中国的人
的名单。最后我们在法国南部的图卢兹找到了仍然健在的前法军军士长拉杜，就是
照片上站在队尾的那个穿军服的欧洲人。这老家伙已经一百多岁了，身子骨仍然硬
朗，对上个世纪末远征中国的事情记忆犹新，当然他现在对中国人民已经非常友好
了。拉杜先生知道我们的来意后，立即将箭头所指的汉子指给我们看，说他就是那
个‘能改变子弹飞行方向的奇人’。据拉杜先生追述，他曾和大梦拳师打过交手仗
，当时他们一排人瞄准他齐射但射出去的子弹竟齐刷刷地掉头飞了回来当场死了一
片洋兵，慌乱中他冲天放了一枪，没想到这枪倒把大梦拳师打个正着，于是他们蜂
拥而上将他擒获，穿了锁骨捆起来。”

　　“可惜，可惜。”一干人齐叹。

　　“顺便说一句，拉杜先生对其年轻时的所作所为深感愧悔，再三要我们向中国
人民转达他的歉意。”


　　　　　　　　　　　　　非常时期代表大会（下）

　　“我们都明白了，”众人一起说，“说下一个问题吧。”主持人俯首对赵航宇
说：“时间比较紧，我看会议休息时间是不是取消？我们一边看录相一边讨论第三
个议题关于中赛委和秘书处更名一事？”

　　“可以。”赵航宇叫站在幕边的工作人员，“把机子架起来，准备播那盘录相
。”

　　就在工作人员摆机器接电源的空档，赵航宇对大家说：“通过前一阵的工作，
我们发现中赛委和秘书处这两个机构的名称有一些问题，给我们带来了一些不便，
有必要重新命名。”

　　“中赛委这名字不是可以么？”一个烫着卷花头个体户模样的年轻股东说。“
听着挺‘砍’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赵航宇说。“我们去印章社刻制公章没人敢接活儿，说
中央的委员会到我们这儿刻章没有过，有明文规定国玺不能乱刻。怎么说都没用，
非要大员的手喻。后来我们一琢磨，也是，这名称太官方了，容易引起误会，不好
，咱别找麻烦。我想咱们这个机构还要突出民间色彩自发色彩。我们秘书处的同志
想了几个名字，又都觉得不合适，譬如‘醒狮馆’、‘猛龙堂’。名字是很响亮，
但没把咱那意思全表达出来，也容易被人当反动会道门取缔。这事还得麻烦大家动
动脑子，取好名，要雅俗共赏，一听名就全扑上来。”

　　众人做沉思状。

　　“我想了个上半句，”公司经理说，“你们听听合适不合适，全国人民总动员
……”　

　　“好，有点意思。”赵航宇说。“总动员干什么？”

　　“扶华灭洋。”公司经理说。

　　“不好不好。”主持人说，“过于直露，咱也不是要灭洋，咱只不过要和他们
斗斗，一提灭洋问题就严重了，和咱们国策也冲突。”

　　“最好不要牵涉到政治问题。”赵航宇说，“少数民族、宗教以及还活着或亲
属还活着的著名人物社会贤达都不要涉及。咱们弄咱们的，跟他们不要有联系。”

　　“忠义救国？”农民企业家说。全国人民总动员忠义救国？”

　　“不好，”赵航宇斟酌了片刻严肃地说，“救什么国？救哪个国？国家很好嘛
，蒸蒸日上，你这是危言耸听。记住，咱们是民间自娱，国家好了，老百姓吃饱了
，才有这份闲心。你如此慷慨地出资认股难道不是因为你不但吃饱了还有很大的富
余？”

　　“走向世界怎么样？”个体户说，“全国人民总动员走向世界委员会？”

　　“也不好，含糊。”主持人看着赵航宇的脸色说，“好象已经有个什么二十一
世纪委员会了。”

　　“我看这样吧。”赵航宇豁然开朗，微笑着对大家说，“既然咱们主题表达不
清，索性不要它了，就叫全国人民总动员委员会，总动员干什么不知道。含糊就含
糊点，含糊有含糊的好处，一是别人不好判断你的好歹，二是含义丰富外延无限你
说什么都能给归进来有利于团结各阶层人士。”

　　“这有悬念。”主持人笑嘻嘻地说，“这样好，我同意老赵的意见。”

　　众人一致表示同意，于是通过了“中外自由搏击擂台赛组织委员会”更名为“
全国人民总动员委员会”的决议，简称“全总”。

　　“谢谢大家。”赵航宇点头向冲他鼓掌的各位股东代表致意。“我一定用百倍
的热情投入工作以不辜负诸位的重托。下面请看录相。”

　　架在会议桌一旁的电视闪了一下出现赛车奔驰的画面，接着是一群沿跑道奔跑
的赛马，骑师们在马背上撅着屁股；然后画面突然中断，闪了一阵“雪花”，画面
再次出现就是万众欢腾的拳击场，无数的男女在发狂地吼，挥舞着手。黑鸦鸦的人
头之上聚光灯照耀下的拳击台上，一个足有四、五百磅重的留着金色络腮胡子的白
种巨人两手攥拳，走向一个精瘦的同样两手握拳的在他面前跳来跳去的黄种汉子。
黄汉子灵活地围着白汉子转圈，两手比划着各种将欲出拳的假动作就象一只猴子在
虚张声势地恫吓一头步步逼进的狮子。黄汉子出击了，划着拳冷丁飞脚踢中白汉子
的脖子，白汉子被踢得顿了一下，浓密胡须中的鲜红嘴唇咧开微笑继续逼向黄汉子
。黄汉子连连飞脚踢向白汉子，白汉子的巨大头颅象拨浪鼓似地被踢得左右扭摆，
但微笑始终挂在嘴边，他不时伸出粉红的舌头舔舔嘴唇，嘴唇在嘴周围的的胡须在
灯光下闪闪发亮。黄汉子雨点般地对白汉子拳脚相加，台下观众的喊声一浪高过一
浪，蓦地，喊声骤停，随即以一种更高的频率再次爆发，拳击台上，黄汉子已经昏
倒在地，刚才他吃了白汉子的一记重拳。白汉子高高举起肥硕的双臂向欢呼的群众
致意。

　　白汉子缩小成为一个光点、消逝，屏幕变暗，电视关了。

　　赵航宇和主持人从幕后走了出来，圆桌旁的人一个个悲愤地望着他。舞台上一
片静寂，连正在调弦的乐手们也停了下来。

　　农民企业家脸憋得猪肝一样：“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这么欺负中国人。”

　　“这个毒打我们同胞的胖子是阿尔文·凯勒马戏团的大力士，我们已经通过各
种渠道向他发出邀请，请他到中国来旅游。”赵航宇严肃地说。“我们的计划是，
只要他一踏上中国领土，就把他扣下，由我们的武士轮番上阵，跟他玩车轮战，直
到打瘫为止。为此我们准备牺牲一批武士。”

　　“不这样不行。”主持人解释，“你们也看到了，这个胖子也不是等闲之辈，
我们要保证我方主将出马时稳操胜券。”

　　“你们的意思就是主将由大梦拳传人担当？”公司经理问。

　　“是的。”赵航宇说。“非大梦拳不能制胜。”

　　“你们能保证把他骗进来吗？”个体户说，“据我的经验，现在的人也不好骗
着呐。”

　　“没有不来的道理。”赵航宇说，“他不知道咱们这么热情请他来干吗，他还
以为咱们热情好客呢，包在我身上，一切没有问题，成问题的只是钱。”

　　赵航宇温和地扫视大家，被他看到的人都低下头。


　　选自《我是王朔》，王朔等著，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出版发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