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Still a few words on Wagner - 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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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Mon, 31 Jan 1994 17:15:58 GMT

在文学艺术作品中吹毛求哲学本来就有捕风捉影之嫌。
所以C.C.对此一向采取否定态度，只讲“无”而不讲
“有”。也免去不少麻烦。但楼主与不光法师深入发
掘“瓦格那哲学思想”，不但精神可嘉，也颇为热闹。
故趁法师收道场之前，赶紧再插几句嘴。

C.C.上次已讲过，如果硬要给瓦格那戴顶“哲学”帽子，
叔本华应是最合适的。

叔本华认为人们眼目里的世界是荒诞的、悲剧性的和
充满痛苦的。这个世界上的人呢？他们的生活只能是
不幸和苦难。原因在於人本身的欲望。人只能永远的
摇摆於欲望的痛苦和满足的厌倦之间。於是，人的存
在是两维的：痛苦和厌倦。这就是通常的人生之路。
於是，真正的宇宙意义下的“幸福”只能是一种否定。
也就是说，欲望的消除。叔本华的方案大体上是：实
际生活中的“麻木不仁”和精神上的“沈思”。这种
沈思导致一种“超世脱俗”的“宁静”，换句话说，
就是“斩断尘根”。不难感觉到，这种“禁欲的虚无
主义”带有强烈的神秘主义色彩或“准宗教”性，尽
管其本身是无神的。

《指环》开始似乎给人一种“爱”和“革命”可以拯
救人类的感觉（瓦格那也曾是一个“革命者”），这
一点上可能受费尔巴哈影响。不妨认为Siegfrie是
Tannhauser的“乐观版”。但在下半部分里，尽管
“爱-新生”的主题还在，但气氛已是如此悲观，让人
感觉到作者对未来的人的“统治”是不抱多少希望的。
《Tristan und Isolde》实际上是一曲对“欲望”（肉体
之爱）的挽歌。无尽的、强烈的欲望带来的痛苦也只
能在虚无和死亡中、在“nirvana”式的平静中得到解
决。只有“纯洁”（也就是说，超出尘世欲望的）的
Parsifal才能找到得救之路。更值得注意的是，Parsifal
高举圣杯光照众骑士一幕，庄严的、宗教般的音乐烘
托出一个充满神秘感的莫名其妙的类似祭祀的场面。
後人众说纷纭，不知瓦大师何指。但这种神秘感很可
能受叔本华神秘主义的影响。

尼采也深受叔本华影响，但他曾强烈攻击叔本华的
“禁欲的虚无主义”，因为这和他的“超人”概念
是不相容的。

                              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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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ject:  [Repost] Tragedy: serenity beyond good and evil -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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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Tue, 14 Dec 1993 08:15:46 GMT
Lines: 125

【鲤鱼大师和散宜先生继续在悲剧问题上发表高论，
C.C.也接著凑热闹】

首先也效散宜先生，吹毛求疵一番。

一）不知为什麽散宜先生用拉丁文（Oedipus Rex）
而不乾脆用希腊文。其实，如果从希腊文直接转
写成拉丁字母，《俄底浦斯王》应是《Oidipous
Tyrannos》。这岂不比拉丁文更玄妙？或者就
写中文《俄底浦斯王》，谁都懂。

二）散宜先生所述故事中之杀父娶母实际是《俄
底浦斯王》剧外情节。由於三一律，古典剧不可
能有这麽大的时间跨度。

然後转入正题，中国历史上有悲剧性事件和人物，
并不意味著中国历史上一定有悲剧作品。悲剧性
事件是历史，悲剧是艺术，两者不属於同一范畴。
事物是客观的，艺术创作是主观的。同一主题，
可以写成悲剧，也可以写成喜剧或者别的东西。
事实上，中国历史上有（甚至可以说充满）悲剧
性事件而无人写出悲剧，更说明中国传统文化无
悲剧感。

散宜先生言及悲剧以人与命运关系为主题，甚是。
（其实这一点C.C.早已讲过，鲤鱼大师显然未及细
看，否则就不致费如此口舌了。）这里不妨再扯
几句悲剧的效果。

神话中的俄底浦斯是一个智者。但这个解开世间
最难解的谜语的人也不可避免的是世间最“神圣”
的法规的破坏者。神话的可怕的结论：智慧的刀
尖将伤害智者，智慧是违反自然法规的罪恶。

俄底浦斯也是悲剧中最痛苦的人物，但超乎寻常
的痛苦带来最後的升华。Sophocles三部曲中的俄
底浦斯被赋予一个高贵的灵魂。他的智慧未能使
他避免厄运，而过度的苦难使他身上产生了一种
神奇的、持久的力量。Sophocles似乎要告诉人
们，一个高贵的灵魂是不应该犯罪的，尽管俄底
浦斯的行为破坏了自然的和“道德”的法规。在
剧本中，Sophocles首先给人们展现疑团的一
个“节”，主人公把这个节一环一环的打开，最
後得到的是他自己的灾难。但是，也随著这些令
人恐怖的，震人心魄的的情节的发展，人们越来
越感到一种超越一切的宁静。这种宁静在三部曲
的第二部，《Oedipus in Colonus》中达到
极点并升华：面对这个双目失明的，因极度痛苦而被
动的承受一切的老人，人们也被笼罩在这种超人
世的宁静中，善与恶，无辜与犯罪都失去了意义
，剩下的只是一种超脱感，一种愉悦感。悲剧的
愉悦，永恒的、无限的愉悦。

鲤鱼大师认为，C.C.“反复再三强调是在“希腊
古典悲剧”这种意义上来谈“悲剧””。其实原
因很简单，悲剧诞生於古希腊，希腊古典悲剧是
悲剧创作的最完美形式，其模式被後来的剧作家
所继承。谈悲剧而不谈希腊悲剧，忘其根本也。

关於鲤鱼大师所言“对“悲剧”的理解要广” 之
论，C.C.不加评论。大师当然可以定义“中国式”
（古已有之）的悲剧或“鲤鱼悲剧”，然後把他
心爱的《霸王别姬》列入其中。但每次恐怕有必
要“反复再三强调”一下，大师之悲剧不是一般
意义下的悲剧，而是“广义悲剧”。

鲤鱼大师讲“《俄底浦斯王》、《美迪亚》之类
的故事”，就“故事情节来看”，不“比《霸王
别姬》要深刻多少”。C.C.瞠目结舌，不知“情
节深刻”究竟何指。“情节”与“深刻”不属同
一范畴。情节只有简单复杂之分，无浮浅深刻可
言。（看来只念辨证法是不够的，鲤鱼大师还需
来点形式逻辑。）另外，作品的深度和情节无关。
悲剧并非情节剧。并再次建议大师读《俄底浦斯
王》。其次，“在“祖国”和“爱人”间无从抉
择”，也不能使《阿依达》成为“古典悲剧”。
悲剧并不仅仅是“抉择”，更不是“无从抉择”。
悲剧性来源於无辜的抉择带来的後果。再有，如果
“叫天不应呼地不灵”使窦娥成为悲剧人物，那大
师肯定在呼天抢地和悲剧之间画等号了。最後，鲤
鱼大师所引之“青山…”诗之类，最多不过体现一
种历史感，或史诗感而已。於悲剧感恐怕风马牛不
相及。

《Caligula》与古典悲剧有所不同，後者以人与命
运的关系为主题，而前者则以人与“非命运”，或
者说与“自由”的关系为线索。Caligula发现神
是不存在的，於是决定自己成为神，终於成了自己
计划的牺牲品。像古典悲剧中的人物逃不脱命运一
样，Caligula逃不脱“自由”。如认为
Caligula“无非是一个纣王似的暴君罢了”，
“一点没觉得有点悲剧的感觉”，则恐只见树木，
而且是与大师的“泛悲剧观”不相容的。

最後，鲤鱼大师以“《窦娥冤》、《桃花扇》、
《风波亭》、《霸王别姬》”去比莎士比亚的
“《裘力斯．凯撒》、《奥赛罗》、《罗密欧与
朱丽叶》、《哈姆莱特》、《雅典的泰门》等等”，
认为既然这些莎剧是悲剧，那这几出中国戏也应该
称得上是悲剧。C.C.认为话已讲得够多，实在没必要
再一一分析。只想强调一点：莎士比亚的悲剧创作
期大概从一六零零年开始，《哈姆莱特》是他的第
一部公认的悲剧，其後的悲剧作品还有：《奥赛罗》
、《李耳王》、《马克白斯》、《雅典的泰门》和
《安东尼和克莱奥帕特拉》。没有人把《裘力斯．
凯撒》和《罗密欧与朱丽叶》归入悲剧类。如果鲤
鱼大师拿《窦娥冤》、《桃花扇》、《风波亭》和
《霸王别姬》去跟这两出戏混在一起，等於承认这
些“国戏”都不是悲剧了。

----------
有位网友说要谈谈古典音乐，C.C.双手赞成！这几天
侃悲剧过多，神智开始恍惚。出门必见鲤鱼天师带
项羽岳飞窦娥打上前来，进门则看到俄底浦斯父子
在厨房里隐现。於是飞身逃入客厅，打开唱机。

女高音，极柔和的、乞祷般的：
      “Pie Jesu, Domine, dona eis requiem.
         Dona eis requiem, sempiternam requiem.”
於是常出一口气。

                                                                           C.C.

>From u.cc.utah.edu!hellgate.utah.edu!dog.ee.lbl.gov!agate!howland[email-masked] Tue Dec 14 08:16:06 1993
Newsgroups: alt.chinese.text
Path: u.cc.utah.edu!hellgate.utah.edu!dog.ee.lbl.gov!agate!howland[email-masked]
From: [email-masked]
Subject:  Baroc, classic, romantic etc -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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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Tue, 14 Dec 1993 08:17:35 GMT
Lines: 49

In article <[email-masked]>, [email-masked]
(Z. Zhang (竹人)) write.

>老贝的作品比较好掌握，元素较清晰。比如说：
>              ★糟，大事不好！(第五第一乐章)
>        ★妈的，咱们掰个腕子！(巨多)
>        ★怎么样？！(巨多)
>        ★干杯，喝个烂醉！(第九第四乐章)

西洋音乐中，当然浪漫派的东西是比较容易被接受的。但
C.C. 认为，浪漫派对音乐发展的“贡献”远在巴洛克音乐
和古典音乐之下。

蒙特威耳第写出了第一部“成形”的歌剧；巴赫的作品几
乎包括了所有的音乐形式；海顿使四重奏和交响乐的结构
臻於完善；莫扎特则把钢琴奏鸣曲推到顶点。相比之下，
浪漫派最大的特点就是乐队越来越大（当然，还有风格的
变化）。C.C.也喜欢贝多芬的交响曲，但这些东西是无法
天天听的。不知哪位曾试过一天十小时内连续从第一听到
第九？

C.C.更常听贝多芬的钢琴曲。在钢琴音乐史上的三个划时
代“B”当中，当然又是贝多芬的作品容易接受。但C.C.总
觉得他的东西（交响曲也一样）“倾向性”太强（统计一
下，可能贝多芬的作品中带“副题”的是最多的，如“英雄”、“命运”、“欢乐”、“月光”、“悲怆”、“皇
帝”之类。尽管有些是後人加的，但充分显出贝多芬作品
的强烈的“倾向性”），倒是另两个“B”更能让人自由
感觉，任意想像。

 C.C.不同意各位对莫扎特的看法。他的东西并不都是单单
“精致”的，尤其他後期的作品更不是，比如他的第二十
钢琴奏鸣曲、第三十六、三十八、三十九交响曲、他的五
重奏（K 516，这可能是他作品中最“黑暗”，最有压力的
一部）、《安魂曲》及C.C.认为是歌剧艺术顶峰的《唐璜》
等等。这些作品都有强烈的冲突性和悲剧气氛。当然，冲
突并不失优雅，这正是莫扎特高人一筹之处。有网友说
他（她？）用莫扎特的东西做“工作背景”，不知是否曾
试过K 516。

巴洛克音乐强调结构上的和谐及对称（卡农、赋格…等等
曲式），但这并不影响巴洛克作曲家写出动人的、宏大的
东西。泰莱曼的长笛曲令人销魂；巴赫的《勃蓝登堡奏鸣
曲》给人莫大的听觉享受；而蒙特威耳第的《晚祷》、巴
赫的《弥撒曲》和《耶稣受难记》等则能震人心魄。

就到这里吧，下次再扯。

                                                                 C.C.

>From u.cc.utah.edu!hellgate.utah.edu!dog.ee.lbl.gov!agate!howland[email-masked] Fri Dec 17 11:35:45 1993
Newsgroups: alt.chinese.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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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ject:  More about tragedy - 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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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Fri, 17 Dec 1993 13:57:01 GMT
Lines: 50

【年关已近，阿尔卑斯山风雪弥漫。把今年的话讲完，滑雪去
喽！】

 【历史回顾：C.C.看《蝴蝶夫人》没买到便宜票，在网上发牢骚。
蠢侠趁机扇风点火，鲤鱼天师率先发难，网上诸侠联手打上来。
C.C.仓皇招架，蠢侠坐山观火。】

中国历史上为什麽没产生悲剧作品？这个问题早有各种回答。但
C.C. 认为，除了所谓的“民族劣根”及“民性善良”之外，中国
历史上之无悲剧有其更深刻的历史原因。如果和希腊悲剧比较一
下，不难看出，希腊悲剧来於“神”，而中国戏则来於人。换句
话说，中国文明的“早熟”，或者戏剧艺术在中国的“晚产”，
使得中国文化失掉了创造悲剧的“时机”。

希腊悲剧产生於公元前五世纪。那时的希腊还处在“全民祭神”
的时代。从某种意义上讲，那时的文化在很大程度上是“神的文
化”。人与自然、与周围其他人的关系通过与神的关系来体现。
人不论什麽事情都要求“神谕”，完了以後还要“谢神”（希
腊雕塑几乎全都是用来谢神的）。神几乎决定一切（C.C.曾在雅
典博物馆看到一块青铜碑，上有“玉尘”雕塑。铭文声称：献碑
者家三十代开妓院生意兴隆，特献碑以谢神）。换言之，人像
“婴孩”一样赤裸裸的站在神的面前。当然，也同样赤裸裸的站
在自己的面前。这样的时代产生的文艺作品当然会“直逼人性”
（借蠢侠大师言）。悲剧的顶峰产生在这个时代也就不奇怪了。

希腊人还在大修神像的时候，中国文化已经（过早地）完成了向
“人文文化”的过度。“文武之治”，“周公吐脯”等等。人与
神的关系已被人与社会或人与君王的关系所取代。诸子百家也大
争其鸣，开始了思想上的“思辩”的时代。人的“坐标原点”已
不是神，而是其他人。人的本性被社会性所代替。人用道德规范
来约束自己的行动，也就是说，人为自己的行动负全部责任。人
们生活中的矛盾冲突都不可避免的变成了社会性的，也就是说，
变成了社会当中不同分子之间的冲突，冲突中的人失去了自己本
身的意义。这种文化背景下，即使有人想写戏，恐怕也已写不出
悲剧了。更何况还要再等上千年後才有人写出“成形”的剧本。

尼采在谈到古希腊三个悲剧作家时讲过一段很有意思的话：悲剧
作家是戴著面具的“他人”。如果摘掉埃斯基洛斯和索福克劳斯
的面具，人们会看到狄奥尼索斯或阿波罗。但如果摘掉欧理匹得
斯的面具，人们只能看到苏格拉底。欧理匹得斯结束了希腊悲剧
时代，也就是说苏格拉底结束了这一时代。於是，尼采认为，思
辩扼杀了悲剧。

                                                             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