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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Shuping Lu)
Date: 1 May 1994 15:44:05 GMT

新河最后的夏天

　　　　　　　　　　　　　　　　　・瓶儿・

　　那一年夏天，外婆还在。我去看她。
　　从父母家乘汽车，两个小时后，换乘三轮卡--一种拖拉机式的出租车。“突突突”在石子路上颠簸了半个小时，到寺前桥来。一座象锅似的小山就扣在眼前--家乡人管它叫“锅肚脐山”。走过桥，绕过山，走到街上来。只见一栋栋三层四层的楼房簇新地排立在两边。路面的石板是新鲜的浅灰色，一看就知道刚铺上不久。虽然不是集市日，各种各样的小摊还是挤满了两侧。花布，绸缎，新潮毛衣，港台歌带，法国香水，日本口红……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差一些以为自己走在北京西单的百花市场。
　　那条熟悉的护城河呢？哦，原来它就在我的脚下，现在的路。那原来应是河边丛生的秀竹变成了现在的楼房。美丽的水乡，成了永远的记忆。

　　来到十字路口，向左拐，走上百来步，最西头的四合院就是外婆家。不敢从正门进去，怕热情的邻居们会大惊小怪地蜂拥而出。绕到后门，门开着--在夏日外婆从不关门，好让空气流通。我看到外婆端坐在前屋。
　　隔壁冯家的小丽摆了花架在门前绣花。我和她打了声招呼，问她姐姐妹妹们怎么样了。小丽上有姐姐三个，下有妹妹也三个。她父母一口气生了七个，看看没能生出儿子，终于灰心而罢休。
　　“老五，老六，老七都嫁走了。”
　　与我弟弟同龄的老七也嫁了。这老七才十八岁，还是我看着长大的。
　　只有小丽还待字闺中，我知道她在等谁。
　　“小丽，昌亮没有回来？”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没见过世面的人就是容易害羞。“他来了信。说过几天就回来。”

　　昌亮是斜对门的老七，在南京舰艇部队当排长。说也奇，那家总生儿子，不算早夭的，一共生了七个。第八个才总算盼来了个囡。
　　和昌亮他们玩捉迷藏是我童年的快乐时光。那是每年夏天小孩子必玩的游戏。四合院隔壁是镇上的粮库，每逢夏收，粮库就挤满了被征粮的农民。稻谷堆成一堆堆的小山，很便于躲藏。我们把参加游戏的分成两摊，男孩由昌亮领头，女孩的头是我。我的部队是名符其实的娘子军，除了和我一样大小的女孩子，还有一些五，六岁的小弟弟，小妹妹。我把这些小小孩子编在一起，教给冯家老三云青带领。两边猜拳，猜赢的去躲起来，猜输的去找。找的一边得把另一边全部捕获才算胜利。先俘虏的要有专人看管，不然跑掉还得重抓。因为光看见不够，得实际上抓住才算，所以那些男孩往往爬得高高的。有一次他们爬到房顶上，我们没法够到他们，就威胁去把他们的父母找来，吓得他们赶快溜下来，束手就擒。

　　黄昏吃罢饭，在浴桶里洗个澡，然后端了凳子坐在天井里乘凉。四周阶沿上几个男人正在冲凉。他们脱的只剩一条短裤头，把水桶举得高高的从天凉盖上直冲下来。末了，拿起毛巾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卖力地搓擦，最后还一手拉开裤头，另一手把毛巾伸到里面去搓。这样的景象从小看惯的，并不觉得有伤风化。而天井里乘凉的大姑娘，小媳妇则是除了一条裤头只多了上身的无袖衫，天气热不带胸罩，奶头若隐若现。两边时不时地递上几句打情骂俏的话。
　　那边正冲着凉的是昌亮的六哥昌元。他是家里维一继承了父业的，早先叫裁缝，现在叫服装师。由于父亲原是县里缝纫厂的名裁缝，所以这镇上男女老少的衣服首先要送这里做。每逢腊月，生意更是堆成山。全家老少这时就都发动起来开纽洞，钉扣子或镶边。我记得他过去很喜欢养金鱼，金鱼的各个品种他如数珍宝。他的金鱼不是一条两条的养在小鱼缸里，而是成千上百的养在一口巨大的水缸里。他从来不卖。若是有人来讨，他很爽快地送。我就讨过好几次。我注意到那口水缸已经不复存在，便问：“昌元，你的金鱼呢？”
　　“昌元赚钱都来不及，哪有工夫养金鱼？”对门的康青接上话茬。
　　“消取笑我。我做的只是小本生意。哪比得上你？五层楼都盖上了。”的确，康青家的五层楼高高耸立在四合院的东北角，就象当年日军的碉堡。
　　其实昌元也已着手翻屋，计划盖四层。以后等大家都盖了高楼，这个天井恐怕就照不到阳光了。

　　那个康青和我同岁。小时候和我，还有昌亮是这院里三个最要好的朋友。他四年级读了三年。他奶奶求我帮他功课。功课是帮了，但是九九表他死活背不下来。不过我们倒是玩到了一起。每年暑假，每天听到他和昌亮的口哨，我就提了小蓝子跑出来。我们一起上山采草药。采回来后洗净，晾干，去卖给药铺。钱统统存在我这里，是大家看电影的费用。春天，我们去挖桃树浆或采地衣，回来洗净用水一熬，掺点糖一拌，比木耳还美味。
　　这个只长个儿不长学问的康青十二岁的时候来向我“求婚”。那天我正在楼上晾草药，他跑上来，往我面前一站，脸色极其严肃地说：“你嫁给我吧。”我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噔蹬蹬”地又下楼了。我探头一看，只见楼下大小孩子围了十几号人，都在听康青说话：“椒萍说了，她要嫁给昌亮。”大概是因为我没回答他，他猜想是这样。
　　康青十三岁时就辍学了，十四岁上跟了父亲跑买卖。后来学水泥活。不到十八岁自己领了一支施工队去黑龙江。回家路过北京来看我。反宾为主请我吃饭，钞票大把大把的掏，惊得我目瞪口呆。

　　夜深时分，人们陆陆续续散去。有些小后生因为天气炎热，就在天井里挂了蚊帐歇息。外婆招呼我该去睡了。我跟着外婆爬上狭窄的楼梯，楼上一股热气，尤如蒸笼。外婆睡大床，我睡小床。我听见外婆打着扇子。不知哪个角落有耗子的“吱吱”叫声。外婆于是拍拍床沿，那耗子就闭了嘴。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表姐来过夜时我们学耗子叫，逗得外婆使劲拍床沿，说这耗子今晚怎么这么倔，叫个不停。
　　我翻了个身。“还没睡？”外婆问，“你现在回来住的日子越来越短了。我百年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外婆，您别想这些。”
　　“不回来也没关系。你在北京住久了，对这里也不习惯了。”说罢，外婆叹了口气。

　　几天后，我将离开的时候，昌亮回来了。那天清晨我开了门，拿了牙缸准备去阶沿上刷牙，看见那边昌亮也端了牙缸正在刷牙。
　　他看见我，抹了一把嘴，说：“你回来了。”听得出很客气，已不是儿时那种不分你我的口吻。
　　他穿着军装，样子很英武。他很适合穿军装。
　　“在部队还没穿够军装？”我没话找话。
　　“哪里。他们要我穿的。他们想看看我当兵的样子。”他笑笑。
　　我想起前一个夏天在杭州汽车站与他巧遇。那个晚上我们在站前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却没说什么话。我心里清楚，如果我不是上了大学，我们很可能会成为一对--别人都认为会这样。

　　“昌亮，他们为什么把河填了呢？”我问。
　　“盖房子呗。再说那条河快成臭水沟了。”
　　“可是早先很清的。原来不是说要清理的吗？过去你常去那里游泳的。我和外婆洗米，洗菜，洗衣服都在那里。现在水竹也不见了，多可惜。”
　　“总是要变的。”
　　我没有话说了。

　　屈指算来，新河这一别已有四载。有时候亲友有信来都说些乔迁之喜，或翻了新房，或开了新街。院子里的年轻人都陆陆续续地搬了出去。昌亮和小丽也结了婚。
　　终有一天我会回新河给外婆上坟的。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1994.4.23　NEW　Y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