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KUP!72#(F?6y#)~}

From: [email-masked] (lushu)
Date: 18 Feb 1994 09:10:38 GMT

苏小凡

    苏小凡离开算算已经快两年了,院里还时常有人提起她.男人们说这一下整个学院好象没了生气.女人们则说没了她整个学院清静了不少.
    男人女人们说的都对.

    我初次见她是那一天她来报到.我正好去学院取信.办公室主任叫住我:"哎,小林,别走.你那里不是空一张床位吗?给你安排一个同屋.认识一下,这是苏小凡同志,这是小林,啊,林潇.你们以后就是同屋了.生活上注意互相照顾......"
    苏小凡立在从窗口透进来的夕阳下,冲我宛尔一笑.
    自从院领导决定调一名新教员,我一直希望是一位男的.这一下没希了.我得和人合住.
    不过后来,我俩成了朋友.这也是意想不到的.小凡曾经声称,她更愿意和男性交朋友,因为他们不娇揉造作.在她众多的朋友堆里,我大概是她唯一的女朋友.

    记得新学期院里第一次开教职员工大会,领导挨个儿介绍大家.当介绍到小凡时,会场顿时没有了声音,所有的目光都在她身上转游.她站在那里,好象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而是在看着一个人发呆.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见那人是乔军.他是教比较经济学的.当然他也正在打量她.在大伙儿也将要研究她的视线之前,我赶快拉拉她的衣角,示意她坐下.
    回到宿舍,我问她为什么那么失态.她却问我乔军是否结婚了.当她得知他已经结婚,很沮丧地说:"太晚了."我问什么太晚.她说认识他太晚.我说这算不了什么,你这只不过一见钟情,还没开始哩,什么损失也没有,天涯何处无芳草,象乔军这样的多的是.她迷惑地看看我,没有说什么.

    不久,我的房间开始宾客盈门.是男的基本都是找小凡的.我要不是已经有未婚夫,定会嫉妒死.我这才领教了小凡对男性的魅力.
    细细地打量,我发觉她确实漂亮.不仅漂亮,而且可爱.她爱笑,笑得非常真实,甜甜的.
    这些来访者里没有乔军.小凡好象也再没有提起过他.
    办公室的风言风语多了起来,十里有十是关于小凡的.
    "她可真风骚,瞧她穿的,都是啥呀,领口露一大截,咱这里可不是美国."
    "可是男的就喜欢这个."
    "你看她还带项链,耳环.我还没见过哪个老师象她这样.那些不知好歹的女生也照着打扮.这怎么为人师表呀."
    "还不是为了招男人呗.听说那些小伙子现在是排着队找她."
    "也不知咱们领导中什么邪了,把她调进来."
    这时主任来了,说"都给我住嘴,你们女人就是嘴碎,喜欢说三道四,人家又没勾引你们男人,犯得着吗."他是这里的洪常青.

    大约半年过去,来找小凡的渐渐减少.我问她有没有挑中谁?她说没有.我开玩笑说那些追求者怎么就这么没有恒心,就不来追了呢?她说她跟他们声明她心里有人."你怎么没有告诉我?"我说.她说她早就告诉我了.看我困惑,她又说:"是乔军."
    "你还没死心?"我说.
    "不会死心的.除非他跟我说他不喜欢我."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会喜欢你?"
    "我知道.他爱我."
    "他告诉你的?"
    "没有.我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这么多眼睛."
    "那--"我摇摇头.
    她笑笑,说她第一次在全院大会上迎上他的目光时就知道他爱她.    
    这种第六感应超出我的经验之外,我也就没再问下去.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每次学院开会小伙子们依然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小凡转.小凡照常和他们有说有笑,全然没有我想象中为情所困的迹象.乔军有时也会加入这个小凡加所有单身男人的圈子,也未见他有什么异样.
    我知道所有尚没有对象的女同胞们在一边妒忌得发疯.
    一时间,不知是谁去外调来的,院里传说小凡离过婚.于是女人们说:"放着黄花闺女不要,却偏偏追一个离婚的.不知这些小伙子怎么想的."于是小伙子们说:"那怕她是个婊子呢.就怕她看不上咱们."
    我拿这事问她.她反问我:"离没离过婚,要紧吗?"
    我不知怎么回答.所以再也没问过她.这事就一直是个迷.

    后来就发生了一桩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事件.
    那是深秋.小凡来到我们学院一年多.学院组织教职工秋游.地点是鸠峰.本来有人提议去香山,但是小凡说香山人多,象王府井一样.她说鸠峰有野趣.小伙子们都跟着附议.这样就少数服从了多数.
    我是第一次去鸠峰.那的确是座野山,爬到半截就没了路.大伙儿把塑料布在大石头上一铺,开始一边野餐,一边聊天.不知谁出了个注意:"让小凡给跳个舞吧."
    小凡呢?小凡不在.我敏感地发现乔军也不在."她去找水去了.我去找她."为了怕有人也象我一样敏感,我赶快找了这个理由.
    我离开大家,朝山上走去.不久我就置身于红叶丛中,听着各种鸟儿的欢声笑语,这才体会到小凡说的野趣.
    我继续往前走.在那一霎那我一定是定格了.在那秋色深处和午后的阳光下是小凡和乔军的身影.他们正在做爱......
    
    好在谁也没有起什么疑心.让我心上的石头落了地.
    回到宿舍,我告诉小凡我看见他们了.她的脸红了.我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想想他的妻子,为什么这么冒险,为什么不考虑后果.她没回答.我说:"你可以回避这些问题.但至少也得替你们自己想想.幸好是被我撞上.要是个别人呢?"
    她说当时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发生那件事--

    小凡离开大家想独处一会儿.她听见身后有人跟来,回头发现是乔军.乔军见她停住,也停下了.他们注视对方量久,没有说话.小凡继续往前走,乔军继续在后面跟着.小凡又停住,说:"乔军,我等你."乔军走到她身边......

    我问她为什么只看上乔军,劝她别这么死心眼.她说我也爱过的,该知道爱是没有答案的,我就不要逼她了.
    "那你打算今后怎么办?"我问.
    "我要告诉他妻子,我爱他."她的语气很果断.

    她大概真的告诉了他的妻子.不久就满院风雨.办公室的姐妹们又议论开了.
    "人家不愧是搞优化组合的.都优化到人家里来了."
    "这种风气可要不得.要是人都学她这样,这社会还不乱套了."
    小凡进来取信,大家忙改话题.但显然她已经听见.她说:"我不喜欢别人背後议论我.有什么话尽管当面跟我说."

    晚上她出去,很晚才回来.我正着急她是否出事,不由得有些生气.她说很抱歉,刚才是和乔军在一起,两人不愿分开.
    我说:"你真的不替乔军的妻子想想?你听听人家都在怎么议论你的?"
    "我伤害了她.但她应该知道现在乔军爱的是我."她争辩道.
    "这又怎么样?人家已经结婚了.只要你退出来,人家自然会重归于好."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自言自语说:"他跟我说他从来没有感到这么幸福过.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接着她对我说:"假如我有一丝怀疑他的爱情,假如我知道我还会这么去爱另一个人,我就放弃."我看到灯光下她的眼睛闪着泪光.我后悔自己过于严厉地谴责了她.

    在女同胞们谴责小凡的同时,小伙子们却说乔军傻,还不赶快和老婆离婚.
    我很担心这事若处理不好他们两个可能会落个处分或是发配.小凡说她不在乎,她会跟他到任何地方,哪怕是流浪.我看着她说这句话,看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心头一热.心想,我还能说什么呢?恐怕我也下了这个决心去跟我的未婚夫.现在又有多少人会把爱情看得如此重要呢?
    我在心里祈祷小凡的爱情会感动上帝.

    院领导终于听到风声.院长首先找乔军谈话,说他很遗憾.院长说乔军在业务上是院里年轻人中出类拔萃的,他一直有意要提拔他做第二把手并破格晋升副教授.如果乔军结束和小凡的关系,还为时不晚.然后院长和小凡说,他本人并不反对小凡的穿着打扮,甚至也并不介意她的小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个人有个人的价值观嘛.但是和乔军的关系却不是一桩小事.有人已反映到校党委.乔军的晋升问题现在挂着.院长正在和校方打交道,但是校方要求他必须说服两个人断绝关系,并要乔军在院内部做检查.本着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的原则,党委会考虑院长的提议.
    "你打算怎么办?"我还是那句话.
    "我希望和他一起离开.虽然我很感激院长的理解."
    "乔军的意思呢?"
    "他不舍得放弃他的事业."
    我感到有些不妙.男人大多以事业为主.乔军难得为院长所赏识,放弃了也的确太可惜.

    我的不详之感得到了应验.乔军在教工会上作了检讨.
    "由于我对自己要求不严格,我犯了不应该犯的错误.从今以后,我保证不和苏小凡保持不正当的关系......"
    我一直注视着小凡,她紧咬着下唇,脸色渐渐不见了血色,很艰难地坚持到散会.
    她起身走到乔军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你羞辱了我.你羞辱了你爱着的也爱着你的人."
    我没有跟着她一起回宿舍.我想她一定会痛哭一场.我想让她独自去放肆地哭.
    几个小伙子来到我的跟前,说:"好好照顾小凡."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到过小凡.我回到宿舍时她已经离去了.留了张字条说:"我为我的爱情尽到了努力.我不后悔."我翻过去,见背面的字更加刚劲有力:"我仍然相信爱情."

    两年过去了,院长退居二线,乔军扶正,职称也升了正教授.他还是和妻子离了婚.问他为什么,他只无可奈何地一笑:"曾经仓海难为水."
    乔军只身一人.但不知小凡今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