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C@9z0K9RR0U=>|V.Ne#:P05D?*J<AK~}

From: "Tuya" <[email-masked]>
Date: Tue, 8 Feb 1994 19:55:24 G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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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旅馆, 我问六指儿: "你说归校长这人是好人还是坏蛋?" 六指虚脱了, 瘫在床上, 说: "我看哪, 他是个好人 -- 不过呢 -- 也坏, 要不算坏蛋吧." 我说: "你这话不是跟他妈没说一样吗, 具体点儿." 六指儿说: "你听他今天那话: 以后都在旅馆里自由活动 -- 是人说的吗? 那我还不如蹲在家里出国呢, 省得动弹了!" 我说: "要说你这良心也够坏的. 出国也赖归校长? 不就让你遵守一下革命纪律吗? 我看归校长是秉公办事, 这人不错." 六指儿说: "不错个屁, 你看他那手夹火炭的功夫, 好人能会吗!" 我说: "不懂." 六指生气了, 说: "瞧你这愚昧劲儿, 那功夫只有小偷才练呢!" 说着, 刀刀涝涝, 把归山的老底子全揭出来了.

     原来文化革命中归老头上农场, 前脚走, 归山后脚就把家里一幅老头子当性命的墨竹给卖了, 叫了一帮朋友上酒馆痛喝. 有一位说: "今儿个是小归请客, 咱也不能白吃, 晚上都到丰盛中学卸门把儿去, 变了钱, 再喝一通儿怎么样?" 门把是铜的, 当破烂儿卖三块钱一斤, 文革一起, 各学校都没人管, 这小子瞅上了这个空子. 大家趁着酒劲儿直奔丰盛中学. 叮叮光光, 连撬带砸, 卸下来许多门把儿, 往麻袋里一扔, 背了就走. 

      刚出去, 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说: "都给我站住." 回头一看, 有一老头, 抄手站着. 背麻袋的想, 半夜三更的, 哪来的这么一野鬼, 八成儿是本校校长, 荣升反革命, 让红卫兵打死了, 今儿个出来显灵吧. 理都不理, 拔腿就跑. 谁知衣领一紧, 让人小鸡儿似地拎起来了. 街溜子一哄而上, 被老头单手连劈带拿, 全趴下了. 归山揉身而上, 拍出一掌, 老头接过, "夷"了一声, 扔下背麻袋的, 左手两指一并, 虚引一招, 右手曲成鹰爪, 大雕般向归山扑去. 归山眼见躲不过, 慌忙中弄一个"驴打滚儿", 堪堪闪开. 正想爬起来, 老头出手如风, 右手两指直取他双眼, 方位时刻, 无不妙到毫颠. 归山再动非自残双眼不可, 只好一闭眼睛, 听天由命.

    老头冷笑: "你叫归山? 有点少林的底子. 既然接了两招, 还不跟我走吗?" 说完扔给他一件东西, 把手抄起来, 掉头而去. 归山一看, 那东西是他的学生证, 原来在内衣兜儿里, 竟让老头摸去了. 凭自己这本事是逃不了了, 只好乖乖跟上去. 原来这老头四川人, 姓龙, 外号龙抄手. 是小偷集团"神龙帮"的帮主, 意思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所以找徒弟都在晚上. 那天看见这伙小贼鬼鬼祟祟, 出手一试, 把归山这个人才发掘出来了, 顺手收了徒弟. 归山入了帮, 第一件: 天天从火炉子里往外夹煤球, 这叫鹰爪门的基本功, 俗手练手, 高手是练眼, 功成之后能睁一只闭一只, 看别人的钱都跟自己的一样.
     我听完了说: "怨不得他眼睛老横着呢 -- 历史反革命! 咱们把小子揭发了吧." 六指儿说: "对, 揭发了! 下大狱! 然后我当校长, 自由活动, 上街吃旁蟹, 很随便." 俩人说得痛快, 哈哈大笑.

    第二天, 六指儿和归山到中国城给做买卖的表演, 我和归老先生一拨, 到斯坦福大学. 大教室满满的许多人, 中国外国的都有. 归老先生走上台说: "今天的题目是'魏晋风度, 及道, 及儒, 及武功.'" 接着就是之乎者也, 我是不太懂了, 总之是好些难词儿, 什么"养气", "境界". 不过我知道他讲的绝错不了, 因为全场鸦雀无声. 特别是他那摇晃脑袋, 真叫神了. 好些人本来不象有毛病的样儿, 可他在台上一摇晃脑袋, 也不知不觉跟着摇晃上了. 旁边有一位一边摇, 一边捅捅我: "喂, 归老师发气你没感应吗?" 我说: "去去去, 专心听讲, 别跟同学做小动作." 

    归老头儿发完了气, 站起来把鞋和袜子脱了, 从大襟儿底下摸出一双拖鞋换上, 说: "那个时代的武功, 最好是披发, 赤脚表演, 才能得其神韵, 穿拖鞋已经是很大的妥协了." 说完, 劈空一掌, 演了起来, 那可真是大袖飘飘, 忽然来, 忽然去, 跟一大朵云似地. 我旁边那位, 不住地摇晃脑袋, 说: "飘然御风, 若有若无, 真乃魏晋风度." 

    接着归老先生又讲中国兵器. 红缨枪, 大刀, 齐眉棍, 最后说起剑. 他说武器和乐器比, 剑就是小提琴, 叫什么"秀逸", "都雅", 所以自古有学问的主儿爱配用. 又说有两把最好的剑叫"干将", "莫邪", 可惜丢了. 幸亏近两年得了一把"稀粥剑", 可以一睹风采. 说着打出一张幻灯片. 我一看, 什么呀, 又黑又短, 跟插队那会儿房东老太太那拨火棍似的. 都怨下了几天五七干校, 有学问的主儿也玩起这个来了.   
    
    讲完了兵器, 归老头让我上台演了一路八卦掌, 一边在旁边指点着: 这一招意思是"不知有汉, 无论魏晋", 那一招的身法与"欲辩已忘言"暗合. 

    讲完上来一大堆人, 有的要学武, 有的要学文, 当场登记了七八个, 有的请我们再讲两场. 耽误了个把钟头才走出门. 上了车我问: "归老先生, 您说那剑为什么叫'稀粥'剑呢? 是不是使起来特别清淡, 不带荤的." 老先生说: "这比喻很有意味. 不过我说的西周是个朝代的名字, 好几千年了. 别看这剑样子笨, 那时候是削金断玉的利器!" 我说: "给咱搂搂成吗?" 他笑笑说: "那是国宝, 我也只是鉴定的时候见过而已." 我还想再问, 已经到旅馆了. 

     归老先生下车还没站稳, 上来一个外国老太太, 胖得跟小山似的, 嘴里叫了一声: "归!", 奋不顾身, 把老头搂怀里去了. 老头个头比较小, 叫她一搂, 人都瞧不见了. 老太太搂完了, 又把他举起来, 亲了一个嘴. 我正耽心别把老头闷死呢, 又上来一群老头儿老太太, 中外都有, 也都亲嘴拥抱.
 
     我看六指儿也站旁边看热闹, 过去说: "你在这儿干嘛, 赶紧回屋去, 这是儿童不宜." 六指儿说: "你懂什么, 这叫外国派! 瞅见那老太太没有, 那是大学校长, 唱悲剧的, 瞧那眼泪, 我都快哭了." 我一看, 可不是吗, 老太太眼泪刷刷的. 归山凑近了点儿, 一个不小心被她一把揪住了. 有人说: "还是肥拉眼尖, 一下就认出归的儿子来了." 说着把父子两个塞进车里, 呜 -- 开走了.

    我拍拍六指儿的肩膀, 说: "别这么傻站着啦! 要赖还得赖你父亲, 早不来美国交俩铁哥们. 眼瞅一顿好饭, 又捞不着了不是!" 六指说: "我才不吝呢, 大土豆子生牛肉, 周口店那帮猿人才吃呢. 今儿个是我请你. 说吧, 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 说: "这儿我地形不太熟, 有没有特别糟踏钱的地方?" 六指说: "想吃贵的? 皇宫大酒家吧." 

    俩人进了"皇宫", 跟进了水族馆似的, 到处摆着大鱼缸, 大蚌, 大石斑, 大龙虾, 全活泼泼, 个儿顶个儿的肥实. 我看他们的身法悠扬, 有太极拳的拳意, 不由自主也讲起礼貌来了: "要什么呢, 假如要一客鱼翅, 今天你是出不了门了. 干脆, 你点吧." 六指儿不含糊, 点了一个清蒸石斑, 又说: "来一碟糟鸡, 开两瓶花雕." 

    酒上来, 六指儿端起来就喝. 我说: "今儿个宽大为怀, 不跟跑堂儿的罗索了." 六指儿说: "今儿哪儿有功夫和他们嚼舌头, 场子都差点儿砸了." 我问怎么回事儿. 原来今天六指儿先练了一路梅花枪, 归山撅弯了几根铁棍儿, 接着六指儿来一段口技, 东海, 勃海和黄海, 三帮海盗全来齐了, 风云际会, 大碗喝酒, 大秤分赃. 掐起来了. 忽然刮了大风, 一时又是风声, 又是人声, 还有浪, 翻江倒海, 爹死娘嫁人, 各人顾各人. 他这手绝技一亮, 没有不服的. 刚想表演八卦刀, 上来一个老外, 自报姓名, 说叫夹克, 满口的河南话, 在少林寺学过几天. 他说你们嘴上的功夫不错, 拳脚兵器可不咋地. 当场要比划. 

    六指儿说: "比划可以, 你先打一路拳吧." 夹克不含糊, 立时就演了一套少林罗汉拳. 归山一看, 说他这拳右腿是空门, 等他使到第六招, 用八卦刀"开天辟地"就能破了他. 六指儿问夹克敢不敢空手入白刃, 他说敢. 六指儿拎了把大刀就和他干上了. 到第六招, 他果然身形不稳, 想不到六指儿一刀劈下去, 竞被他躲开了, 刀砍在地上, 尖儿断了. 六指这一招使得太老, 右肘是空当. 被夹克劈手一夺, 把刀夺去了. 六指儿一愣, 心想完了. 谁知夹克挺会讲场面话, 一抱拳, 说: "刚才师付这一招, 我实在避不开, 所以用了钱学深老前辈的绝技'移形换位,' 不算少林功夫. 这场算我输了." 

    六指讲完, 说: "今天全坏在这手八卦刀上了." 我说: "活该." 六指说: "你他妈的活该. 柳海松的八卦刀打不过老外." 我说: " 回去比划比划吧." 六指儿说: "比划比划!" 

    回到旅馆, 我把断了尖儿的刀拿出来, 六指儿把上衣脱了, 露出两块搓板儿, 俩人端好架式, 我掂了掂刀, 说: "不用打了吧." 六指儿说: "既然已经怕了, 还是打一打的好." 我说: "打也是白打, 这把刀不是八卦刀." 六指儿不理我, 一拳捅过来. 我把他的手托住, 说: "不信你掂掂, 这刀跟别的八卦刀份量不一样." 六指儿抢过去, 又从箱子里拣出一把, 掂了掂, 说: "好象是重点儿. 谁买这么把次货?" 我盯住他: "这还用问吗?" 六指儿说: "我知道你又得咬我, 要不干嘛先问你一句呢. 告你吧, 这刀是归山亲自买的! 说了: 谁也甭动, 带回国怎么也得讹他们几百块的经济损失."

    我说: "就为几百块钱, 瞧你美得那德性. 那十万美金要真跟你分, 你还不得撞墙." 六指儿听了, 眼光跟大灰狼似的, 压低了嗓门儿问: "你说 -- 十万?" 我也压低了嗓门儿: "没错, 十万! 我六万, 你四万, 好不好?" 六指儿说: "等会儿啊 --" 摄手摄脚走到门那儿, 支愣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突然把门打开, 伸出头去, 左右看看, 没窃听的, 这才关上门, 悄悄地问: "什么时候下手?" 

    我说: "后天, 醉仙楼, 一共宰两位. 一位是偷西周剑的归山, 一位是和他连手的那哥们儿. " 六指儿哈哈大笑, 用手指头点着我说: "二子你可真葛, 什么稀粥咸菜的, 宰了归山, 他爸干吗? " 我说: "他爸不干就不宰吧, 先搂搂这国宝." 说着把那把刀拿起来, 运了运气, "喀擦" 一声折断了. 六指大吃一惊, 说: "有话好说, 你可别寻短见." 

    我一看, 刀里什么也没藏, 愣了. 六指儿说: "这是毁坏公物! 跟我可没关系啊. 这么办吧, 明天你请客, 不然别怪我卖朋友." 我说: "要不说你是汉奸呢, 十万块都落空了, 你还想着卖朋友呢." 接着把归山的特务活动全说了. 六指儿听完说: "你的意思是把国宝抢回来, 往上一献, 弄个师长旅长干干?" 我说: "什么驴蹄子马掌的, 咱俩卖了多合适." 

    六指不信: "那么贵重的东西, 能放你这烂兵器箱里吗?" 我说: "要么你学不了八卦, 不会算. 归山那天上飞机, 不就拎一小包吗. 而且他也不可能藏身上. 归老头那天没掏钢蹦儿还让人拦了呢. 所以准是藏在兵器箱里." 六指儿急忙把兵器箱打开, 一件件拿出来掂. 掂完了, 哪件都可疑, 哪件都不象. 最后问: "要不都撅了看看吧?" 我说: "撅吧, 撅完了别忘了跟归山说一声." 六指儿没辙, 睹气说: "那睡觉吧."  
 
    睡了半个钟头. 我爬起来, 拿了兵器一件件的拧, 有一口剑让我拧开了, 抽出一样东西, 和归老先生幻灯上的拨火棍一模一样. 摸着冰凉冰凉的. 我看了看六指儿, 六指儿也看了看我, 俩人不说话. 过了半天我问: "玩点损的吧?" 六指儿说: "不玩! -- 悠, 不行, 十万块钱, 不玩也没辙了. 咱俩拿了这东西, 走到大街上, 谁肚子大卖谁. 我看这玩艺儿挺锈, 十万块打不住."  我说: "恩, 宋朝的扬志卖过一把刀, 足值二百两纹银. 不过万一牛二来了, 逼着剁铜钱就不好办." 六指儿决心比较大: "走一步, 算一步!" 

    最后俩人各叹一口气, 把东西藏了, 一起走出去, 心情都很沉重. 过了两条街, 六指儿一拍脑袋 :"幼, 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我说: "对了, 你还没给孩子喂奶呢." 六指儿说: "干这个还管得了孩子吗, 不过漱口缸子和牙刷还是得带. 见了大肚子, 没准得请吃饭, 干杯什么的, 不刷牙哪吃得下去啊." 我说: "倒也是, 不吃哪来的大肚子. 那就他妈回去拿一趟吧."

    俩人回去拿了东西, 返身出来, 就听见停车场那边有人说着话过来了. 听声音好象归家父子. 赶紧躲到大垃圾箱后面去. 爷儿俩走到旅馆前不走了. 我想起老头的听觉, 使劲吸了口气, 憋住了不出声. 归老头说: "唉, 这么些年了, 连你都这么大了!" 归山打了一个大哈欠, 说: "是啊, 不上托儿所了. 今儿晚上那葱爆羊腿, 那叫什么呀, 又老又酸, 猫肉似的." 归老头叹了口气, 说: "唉, 还是这么不懂事, 要是你妈还活着..." 声音有点哑. 归山说: "别别别, 又葫鲁我脑袋, 我就腻歪这个. 有事儿没有, 没有我睡觉去了." 说完走了. 

     那时满天星斗, 归老先生独自站着, 哭起来了. 哭完了又叹了口气, 说: "垃圾箱后头是谁呀?" 六指儿装了一声猫叫, 老头说: "原来是小六同志." 小六同志跳出去, 手指头竖起来"嘘"了一声, 说: "千万别闹动静儿, 小六同志正跟小二同志玩儿捉迷藏呢, 谁输了谁买大米花儿." 又说: "您没事儿赶紧上去睡觉吧, 站在这儿不是给我暴露目标吗?" 老头说: "你们玩完这一盘也睡吧." 六指儿说: "行行行, 快走吧." 说着, 又跑回垃圾箱这儿来. 老头"夺夺夺"走进旅馆了.

    我和六指儿哪敢多呆, 连蹿了几条小胡同. 我说: "六指儿, 你救了我了, 我已经是大脑高度缺氧, 你再多罗索几句就不好抢救了." 六指儿一跺脚: "早知道我再和老头拉两句家常就好了, 你那六万也归我 -- 幼, 那还不成, 你还得给我当翻译呢 -- 不过真该多聊两句, 老头多可怜哪." 我说: "可不是吗? 都是校长这畜牲害的." 

    又走一阵, 我说: "六指儿, 你妈养你容易吗?"  "废话! 小时候我妈还带我去挖马齿菜呢. " 我说: "你可不能害她." "那是." 我说: "操的, 回去吧, 别他妈惹事儿了." 六指儿站住了, 想了想, 说, 操的那就回去吧. 走了两步, 偏着头, 说: "为什么跟你在一块儿老是我吃亏呢? 这回又白丢了四万块." 我也很生气: "四万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我六万还没言语呢, 全得便宜归山这不认爹娘的东西!" 六指儿说: "我算服了这王八蛋了. 你说人都不认爹娘多好! 我怎么就狠不下这心呢?" 

    我说: "实在不行, 明天找碴儿打他一顿吧." 六指儿说: "打一顿都不解气, 不过咱不一定打得过他. 不过那也得打 -- 十万块呢!" 我说: "不行! 便宜谁也不便宜这小子. 把剑给归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