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An Unfinished Story: Qing1 Zi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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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Sat, 5 Feb 1994 11:38:15 CST

岁月的风景（１）

　　　　　　　　　　　　　　　　　　・晓拂・

　　看到长谷川清子从前的照片了。心中竟是说不出的悲哀、震惊和害怕。岁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将一个幼童变成年轻美丽的少妇，再一变又将满头黑发染成了灰白。

　　是午饭时，七八个人坐在一桌吃饭，她把照片拿来给我们看的。

　　照片一共四张。一张还在母亲的襁褓中，母亲穿和服，侧坐着，将她放在膝上。她母亲是一位高大的妇人，腿很长，抱她的姿势看上去就象是将手伸得远远地举着她，要骄傲地给全世界看她的漂亮宝宝。一张她还是幼儿，梳着一头齐整的短发，穿着一条小而短的花连衣裙，一双平底小皮鞋，一双到小腿肚的袜，袜子上还用皮筋系着，看得在饭桌上吃饭的人全笑起来。这张照片的背景是一面白色的墙，四周也没有任何装饰物，她就象白瓷捏成的洋娃娃，孤独地站在一个镜框里。这两张都是黑白的，照片已经泛黄，在日本照的。第三张摄在芝加哥，彩色。由于与眼前一头灰白头发的她反差太强烈，所以首先给我很深印象的是那一头乌云般的黑发，和那眉清目秀的模样，忍不住说：“你年轻时真漂亮。”照片上的她穿一件月白色的中长呢大衣，一双黑皮鞋，手拎一只黑皮包，微笑着悠闲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捧着她年轻时的照片，竟是不忍放下。无法将照片上那位巧笑倩兮的美丽妇人与眼前的老态龙钟的老妪联系起来。“再拿一些你年轻时的照片来吧？好吗？”我轻轻恳求道。不知道为什么还想看更多的。是对那份逝去的美丽的惋惜？还是想证明她真的这样美丽过？

    清子是日本人，二战日本败后，她与住在日本的一位美军军官结了婚。是所谓“战争新娘”。这份婚姻与贫穷与日本当时在国际上的地位多少有些关系，因而牵强。她丈夫是黑人，她比她丈夫小十几岁。随丈夫移民来美时才二十岁，正是如花的年华。她现在五十九岁，从未见过她丈夫，因为我认识她时她已经离婚了。据她说：只是刚结婚那会儿很快乐。后来就不快乐了。丈夫很专制，对她什么都管，不让她出门，连一些妇女做的事如买东西之类都是丈夫亲自去。只让她呆在家里。来美国３９年了，直到五年前与丈夫离婚后她才学会开车。因为有两个孩子，也不能离婚，要等他们长大。见过她儿子的照片，算是黑人中很漂亮很出色的人了。两个儿子因为是混血，所以，并不甚黑，颇象中国沿海一带的人。个子高高的，高鼻深目，线条柔和的脸孔，着一身白色水手服，十分英俊灵秀。

　　虽然已经老去，脸上的笑容也常常是那种风干了的微笑，如一个小姑娘羞涩的笑容放在烈日底下晒干了的。但是，依希可辨她当年的风采。

　　清子手巧心灵，也很自强不息。不是诗人，但颇有几分诗人的浪漫。她很会打扮，任何衣服一经她随意点缀，如加一条围巾或一枚胸针，就变得极有韵味。自己还买了书学习绘画，我用牙科材料做各种小动物和花草就是向她学来的。去年秋天，与她一起去饿死岩公园看秋色，在山顶上的服务部看到了一些很别致的石头，叫做stumbled rock,原以为一块钱可以买三块，到付帐时方知只能三块钱买一块。已经买了许多别的石头了，这一种就只好挑了一块最喜欢的买下来。一路上心里都怅怅的，颇为那些没有买回来的石头惋惜。没想到，周一一到公司，一块大大的stumbled rock已在我的桌子上等我。是清子用灰白色的牙科材料做成的。那块石头斜斜的一方，矗立在我的桌上，颇有几分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