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Non-non-sense on Lao Tze (Chapter 15)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Fri, 6 Aug 1993 05:13:00 GMT

Archive-name: classics/commentary/Lao_zi

    再歪论一回老子，了却网上一段公案。这几天在“冥思”求道（不能“苦想”，否则就“常有欲以观其徼”，岔到小路上去了），对壶手的问题先慢一步。好在《评毛谈诗》是个 Weekly Column ，当时未能回答的，在下一个星期三会有交代。得罪之处，请多包涵。

    嚎参谋长（[email-masked]）曾说：

> 至于海德格尔翻译《德道经》，上面的书（Heidegger and Asian Thought）
> 中有篇萧师毅的文章，讲道他与海德格尔翻译的经过。

    我借到了这本书８７年的版本。萧师毅的文章没什么大意思，无非是拿海德格尔的大名当古龙香水洒，真正说到海德格尔对《道德经》的诠释的，只有下面这一段。

　　The two lines from chapter 15, literally translated, run: "Who
　　can, settling the muddy, gradually make it clear?  Who can,
　　stirring the tranquil, gradually bring it to life?"  But Heidegger
　　thought this through farther, in saying that clarifying finally
　　bring something to light, and subtle motion in the tranquil and
　　still can bring something into being.

    可恨萧先生不给出海德格尔的完整译文，咱把这段英文看了二十遍，也想不明白老子怎么能有那么好的胃口，居然要去澄清污水。还是先搞懂《道德经》的原文（鲤鱼的电子版，以陈鼓应教授的《老子注译及评介》为底本，标点有改动）。

（１）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２）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
　　　　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澹兮其若海，□兮若无止。
（３）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①
（４）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敝而新成。

    萧师毅文章中提到的是第（３）句。第（２）句的最后十个字，《道德经》通行本（王弼）没有，是陈鼓应教授从第二十章里割来的。陈教授还认为第（４）句也是衍文，与上文没有关系。但是，第二十章里，“澹兮其若海，□兮若无止”下面原为“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韵脚似乎相合；本章第（４）句与第（３）句，显然也押韵；衍文之说，尚可商榷。至于本章各句间是否有联系？那就要看你是否吃透“善为道者”这四个字了。

    陈教授正确地指出，老子的“善为道者”与庄子的“真人”（《庄子・大宗师》）不同，可惜他没讲到要害处。庄子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的“真人”，不是生来无才的凡夫俗子可以学的，老子却认为“吾言甚易知，甚易行。”（《道德经》第七十章）“真人”是个静态的名词，指的是打个嗝放个屁都迸出道气的人道合一的终极理想；而“为”是动词，“为道”是人的求道之心与“道”产生感应的一种实践。大陆学者一般把第（２）句看作为一连串彼此平行的、对“善为道者”的赞美。这种解释，常常导致（２）（３）（４）句间文意的难以连贯。愚意以为，这一章讨论的其实是“渐入道境”的静修过程。“为道”两字，就是这一章的眼，点了这个睛，通篇就活了。

    如何“为道”？在求道之前，先要“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犹犹豫豫就像在冬天涉水过河，战战兢兢就像提防邻国进犯。更摩登的说法是，要像海德格尔在语言的初始意义上质疑本体论的问题时那样，在心理上进入 Dread 的状态。面对着永恒的大道，我们体验到人情物欲的无聊不足道。然后“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神态端庄就像在作客，全身放松就像冰凌融解。下一步是“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复返淳厚的本性，回到未经斧凿砍伐的原始状态；敞开胸怀，就像那可以容纳百溪千流的山谷；于是各种各样的想法、情绪、幻影、甚至粗野的本能，不再受到意识的压抑，纷纷浮现心头，山谷里就像冲进了一股骚动浑浊的洪水。

    这是“为道”的关键：从魔障乱舞到“五蕴皆空”（借用二句佛语）。勘不破的，特别是勘不破最难摒除的“色蕴”的，重者走火入魔，轻者留下个湿蒲团。当此节骨眼上，《道德经》换韵换句型当头棒喝：“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谁能使浑浊停止呢？能做到的人很少，但只要安静下来，浊水慢慢地自然会澄清。不过做到这一步还不够。灵台清明，并不是心如死灰，人变得干尸一团。“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谁能长久地保持安定呢？死水般的平静中，渐渐地会有一些微妙生动、不可言状的东西生发出来。终于得道了！②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敝而新成。”得道的人，意会感受着那些微妙生动、不可言状的东西，同时心内观照的空间也在不断增长，这是一种“道长心更宽”的境界。所以“善为道者”不会有盈满的感觉，他永远有足够的胸襟去包含新生成的那种微妙生动、不可言状的东西。从国内读到海外，有关《道德经》的书，总也扫描过三四打，这“不欲盈”三字，几乎都被解作“不自满”、“不贪心”或“不追求完美”。受扰于这类词义肤浅的庸人之见，也难怪陈鼓应教授要认为第（４）句是从别的章节流窜过来的了。试想，如果这一句说的只不过是不要把一个容积有限的瓶子装的太满，水多了就倒掉一些，那“善为道者”怎么当得起第（１）句里“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的赞誉？兄弟悟来悟去，觉得这三字实为“自我膨胀”之意。“善为道者”的心胸，更像一个不露底细的怪湖，三毫米的细雨也罢，百万立方的暴洪也罢，泄到里面，波澜不惊，水平面仍在老地方，但是湖底的扩展似乎永无止境，深不可测。

    译完这一章，不用明说，你也知道佛教的坐禅入定是从哪里来的了。当年听老子讲道的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四方来宾中，一定也有天竺人。回去后，他们把老子的静修之境，发展成更细腻的九个禅天。反而是在中原本土，老子的“为道”之法，“天下莫能知，莫能行。”（《道德经》第七十章）③直到东晋年间，佛学渐盛，而读书人仍以旁门邪说视之，于是高僧支道林开讲老庄，以佛解道，发玄学家之所未见，令当时士大夫的领袖人物谢安、王羲之听得“披襟解带，倾服不置”，并一举征服了知识界，才使《道德经》这一章的精义，重新回归祖国。

    如果萧师毅读过有佛学根柢的《道德经》注家的书（可惜支老的讲义失传了），或许他不会误导海德格尔。其实他不必只用一种版本。萧提到他给海德格尔写了第（３）句的中文原文，上下句都是八个字，所以我们知道他用的是通行的本子。鲤鱼的电子版也是每句八字。但是在上面“为道”一段里，鄙人引得是河上公的本子，每句九个字。加了一个字，意义就明确多了。帛书《道德经》这第（３）句是“浊而静之，徐清；安以动之，徐生”，与本人前面的解释不冲突。

    如果你要念经入定，又觉得《般若心经》太难懂，不妨试试《道德经》第十五章。兄弟并不是推销员，但是这一回，我敢说： Result Guaranteed ∶ˉ）。

①　对这一句的解释，参考了 -- 一些字句直接抄自 -- 任继愈先生的《老子新译》，中华书局香港分局，一九八七年一月版。
②　《道德经》第十六章与这一章互相补充，可以参看。因篇幅关系，这里不引用。
③　道教也练静修，但是道士似乎只把它作为一种延年益寿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