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Re: History ~{4:Go1J7(~}

From: [email-masked] (~{L(110"Iz~})
Date: Sat, 4 Dec 1993 21:48:56 UTC

References: <[email-masked]>

In article <[email-masked]> [email-masked]  (Shimin Fang) writes:
>
>一神话。第二，是有太多的忌讳，玩春秋笔法，公然标榜为尊者讳，为仁者讳，
>若到了极端，便只有主观的历史，没有客观的历史。究其原因，是因为中国的历
>史向来不被认为是独立的学科，不过是附属于政治或思想〔道也〕，是为了史以
>载道。而始作俑者，就是那部被称为第一部编年史的《春秋》。以史学的角度看，
>一部《春秋》，简直不成样子，公然撒谎还自以为高明，最明显的，莫过于明明
>是赵穿弑君，却偏偏要说赵盾弑君，赵穿则连提也不提，放过了元凶，却非要让
>一个连帮凶也算不上，至多是姑息养奸的人来顶罪，历史有这样荒唐的写法吗？
>然而《春秋》却被尊为史书的典范，流毒数千年，在欧阳修编《新五代史》时，
>还把他发扬光大了一下。直至今日，在官方史学中仍可见其阴影。
>    据说“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俱”，那不过是孟子想象中的大话罢了。可
>举得出一个惧的乱臣贼子的名字来？其实是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不惧，岂但不惧，
>根本就不屑一顾。如果连一部不敢如实记载，只敢吞吞吐吐地影射，而且要不是
>门徒注释连影射也看不出来的流水账也惧，那他是连当个小贼也不配的，更不必
>说当乱臣贼子了。
>
>              方舟子。

见方兄另文，有道数位网人和方兄整日在网上争吵，不顾他颜面云云，而
阿生竟有幸列名其中：）其实我和方兄在网上交谈，多半到不了「吵」的
地步。要真吵，多半也是我不顾我自己的颜面，要说我不顾他颜面算是抬
举我了：）

对於所谓「春秋笔法」，现代中外史家多有所批判，方兄上文中再次重申
其於史学之弊；关於这样的定论，我想我也不必跟着多说。只是我觉得方
兄文中的语气可能严厉了些，稍微有欠敦厚，也略为刺伤了一个来美有年
者的文化情感：）阿生才疏学浅，见人动辄数国文字旁徵博引，一向只有
站在一旁又敬又畏的份，更别说作什麽严肃的学术讨论。现仅就方兄之文
说说我的感想，算是再次不顾我的颜面，在此小「吵」一番。

孔子作＜春秋＞，主要是为了载道。孟子有谓：「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
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司马迁也说：
「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又说：「春秋以道义。」这都
说明了孔子作春秋，欲寓大义於微言的动机和本质。

如果我们了解孔子这种强烈的道德使命感，批评他「公然撒谎还自以为高
明」，或许就有些冤枉他了。事实上，＜春秋＞并非这种褒贬史法的「始
作俑者」。文天祥＜正气歌＞有云：「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头一
句里的齐太史，为记「崔杼弑其君」而连死兄弟三人；后一句的董狐，不
是别人，正是那位大书「赵盾弑其君」的晋国史官。＜春秋＞对此事之记
述，即来自这董狐之笔，而孔子的「春秋笔法」，也正是承继了古代史官
的成规。班超在＜汉书・艺文志・春秋＞中写道：「周室既微，载籍残缺，
仲尼思存前圣之业．．．以鲁周公之国，礼文备物，史官有法，故与左丘
明观其史记，据行事，仍人道．．．有所褒讳贬损。」这里便说明了＜春
秋＞中的「褒讳贬损」，实乃「史官有法」。

至於赵盾或赵穿谁的罪大，在现代的眼光看来，赵穿这种元凶，当然不可
放过；但或许在董狐、孔子眼里，直接把国君杀了固然罪不可逭，纵容杀
君者而不罪之，才更该是「弑」。因此对赵盾这种「孤息养奸」者，就必
须在史书上说他「弑其君」，以为后世戒。两种说法都存在着各自的道德
价值判断，但若以今是而非古人，指责这是自认高明的撒谎，我觉得是不
太公平的。

孟子说：「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没错，这或许只是因理想而说
的空话，而事实上，要不是不惧，怎能成得了乱臣贼子。但这种充满儒家
义理的史学传统，却真也使不少人因惧而不至成为乱臣贼子。多少历史上
所谓的圣君明主，在面对史官时不战战兢兢，就怕将来在史书的「隐讳」
中被批评了几句。又有多少所谓的忠臣良将，终其一生鞠躬尽瘁，不过只
愿博得史书上的美名。文天祥在狱中「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名句，不也正
是这种心态的写照。

「为尊者讳，为贤者隐」的「春秋笔法」，是为中国史书罩上了一曾浓厚
的儒家伦理色彩，在现代史学的眼光看来，是会主观地扭曲史实，而使后
世读史者难窥过去事实的全貌，在此我无意为其辩护。但若将後世如欧阳
修者过於拘泥「春秋笔法」的流毒完全归罪於＜春秋＞，我无论在感情上、
在理智上，都要为孔子叫屈的。就「赵盾弑其君」一事而言，孔子就曾称
赞：「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由此便知，孔子在采董狐之说时，
是一点也不「吞吞吐吐」，更不含任何「影射」。在他的主观思想里，这
无异是一种「客观的直书」。在＜史记・太史公自序＞里，司马迁三句不
离＜春秋＞，这样一个因仗义直言而惨遭腐刑的千古大史家，时时不忘以
上承春秋精神为标榜。甚至在＜孔子世家＞中，再次写下：「春秋之义行，
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现在回头推敲这「乱臣贼子惧」的含义，或许所
惧者，并非春秋中的褒讳贬损，而是这褒讳贬损中所带的直书精神吧。

「赵盾弑其君」的主观笔法，站在现代史学的角度，或许是不值得鼓励的。
但从方兄批评＜春秋＞是部流水账看来，至少大家都同意治史是需要有综
合整理的功夫。而在这综合整理中，是否能够脱离主观，作到多少的客观，
或许就牵涉到「历史是什麽」或「为什麽要记史、读史」的历史哲学和历
史方法的问题。这个问题，自然也包括了自＜春秋＞以来，中国史学中的
人本传统在现代史学中的评价。对於这样的大哉问，非我能力所及，在此
不宜多言。但网上若有任何高见，也愿一闻其详。

再次声明，比起网上衮衮诸君，阿生算腹笥甚俭。任何稍微严肃一点的学
术讨论，我是一向沾不上边的。以上所言，或许是出於感情者居多，觉得
有必要为古人说句公道话罢了。对於网上像舟子这样的好兄弟，我也不得
不暂时「大义灭亲」，有所得罪。谬误夸言在所多有，还请方兄和其他朋
友不吝指教。

￣￣￣￣
台北阿生在美东 （请不要送妹儿或姐儿给我，因为我收不到，在此先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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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ZHANG, YISONG)
Date: 4 Dec 1993 16:59 CD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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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6 Dec 1993 03:10:47 GMT

开个玩笑，舟子倒一本正经地攻击起春秋笔法来了。春秋笔法，顾名思义，一种笔法而已，或者说一种使用语言的艺术。它本身并没有“阶级性”，在谁手里就为谁服务。孔夫子用得，现代人，要是高兴，也没什么用不得。

    讨论概念含糊的东西，第一件事是要下个定义。什么是春秋笔法？春秋笔法有两个特征：内在的法律精神和外在的委婉平易的表达方式。

    要用春秋笔法，先要建立“义例”。这其实是文字上的立法，具有法律的一致性：某一类人的某一类事一定用某个特定的词组来描述。这里要说“某一类人”，因为古人未必认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都是做皇后，好人家出身的叫“立某夫人为后”，不入流的则叫“立某氏为后”。现在当然不宜如此，但是一个严肃的作者，必然要有文字上的一致性。

    义例立得好，除一致性外，就像比较合理的法律一样，还有它的有限性，即不能无限上纲。西汉的一位官员回驳皇帝说：如果惊了你的马就要处死，那么有人铲了祖皇帝陵墓的一把土，你要怎么办？春秋笔法，决不感情用事，把严厉的语句庸俗化。严厉的语句，保留给真正严重的恶行。如果欧阳修的《五代史记》要算“肆意歪曲”历史，那共产党写的现代史应该算什么？

    春秋笔法的表达方式，则是把价值判断寓于看似平淡的语句之中。平淡的背后，是深思、再思、三思后的定论。没有什么“炮轰”、“油煎”之类的语言暴力，高简的文笔，传达的是历史法庭的泠泠寒意。

    春秋笔法，和诗词格律、八股文等一样，在今天这一无历史、二无英雄的时代，是退居“灯火阑珊处”的文化“次”遗产。现在的人写诗，不必先学唐诗宋词，更不用顾及诗词格律。但是，写出的东西如果读得人舌头疼，则不妨看点古诗，学点诗律。把“不可读”作为一种风格来追求的，当然不在此例。现在的人写文章，也决不会去模仿八股。但是像都人那样下笔万言离题千里的，八股却是对症的良药。如果八股是作文的最低规范，那么，读到第三段还未见议论开始（“起讲”），后面的我们就不必看了。现在的人写历史，应该是不用春秋笔法了。不过，学学春秋笔法也没什么坏处，至少下笔可以谨慎一点。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
（孔子为何作春秋，和赵穿弑君的事，已有人谈了。本人甚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