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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Hao Jiang)
Date: 11 Jan 1994 07:33:11 GMT

（大  国  之  魂  ２３）

                第  三  部    无  字  碑

                第  八  章    “驼  峰”  航  线

                                1

        盛夏六月，素有“江南火炉”之称的陪都重庆，骄阳似
火，溽暑难当。树叶低垂着头，热辣辣的阳光穿透树枝，将跳跃
的光斑撒在山坡、石阶和草坪上。
        这是前线蛾噩耗频传的一九四二年。蒋介石战在一间名
为“老草屋”的会客厅窗前。
        委员长威严地沉默着。
        客厅里还坐着几位国民党军政要人。有军政部长兼总参
谋长何应钦，军令部长兼副总长白崇禧，还有林蔚、陈诚、陈布
雷、俞飞鹏、商震等。他们或悄悄啜茶，或轻轻摇扇，偶而压低
声音交谈几句，唯恐惊扰了领袖的沉思。
        再过一小时，委员长将在黄山别墅宴请刚刚从印度飞来
的史迪威将军。
        对蒋介石来说，缅甸之战无疑是替英国人干了一件得不
偿失的蠢事。他的初衷并非取悦于邱吉尔而是要让罗斯福重新认
识和估价中国，以提高中国同美国人讨价还价的地位。从某种意
义上说，这是中国领袖一种压抑已久的大国冲动，它表明中国人
不仅渴望获得更多的援助，而且更渴望恢复昔日在世界上的盟主
地位。领袖人物并非没有冲动，只是他们的冲动更加隐秘，更带
有个人野心和残酷的色彩。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蒋介石偏偏为此丢尽脸面。三个精
锐军伤亡过半，武器装备丧失殆尽，仰光不仅没有保住，反而险
些让日本人打进昆明。以十万大军的征战换来一场令人汗颜的惨
败，这真是中国委员长始料不及的。
        但是蒋介石毕竟是个军人出身的政治家。他的天才不在
于打仗而在于玩弄阴谋。中国远征军的失败无疑更坚定了他对中
国抗战抱有的一贯信念：即以一个半壁沦陷的贫弱之国去试图打
败一个强大的日本帝国，那是白痴才会有的可笑念头。
        中国不是日本人的对手，英国人也不行，只有美国人有
能力打赢这场战争。抗战对于中国来说是场无法选择的赌博，你
已经坐在牌桌上，就必须赌下去。因此唯有谨慎下注和聚敛本钱
才不至于输得精光。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委员长听出是何应钦的声音。这位
总参谋长好像在同商震讨论日本东京的歌伎和料理什么的。
        委员长朝何应钦微微颔首，说：
        “敬之，你把美国人那份东西给他们念一念。”
        被委员长称之为“东西”的是一份来自大洋彼岸的外交
信件。白宫那位权力很大的总统助理哈里・霍普金斯先生致函委
员长，除了重申美国政府支持中国抗战的态度外，还通知委员
长，总统准备紧急调遣一百架运输机前往中国运送物资，以弥补
滇缅公路被切断的损失。信件最后说，有关援助的具体事宜已经
授权史迪威将军来华处理。
        白宫的态度十分明确，美国政府不希望看到中国政府因
失败而丧失信心，因此决定用增加飞机运输的昂贵代价来鼓舞抗
战士气。问题出在白宫将大权授予一个过分自信的美国将军，这
就使得蒋介石的心情变得郁郁不乐。因为史迪威恰恰是他最不喜
欢的外国人之一。        “启予，你把子文的电报念给他们听
听。”蒋介石又指着靠门边的商震说。商震将军在军事委员会担
任办公厅主任兼外事局长。
        “宋外长二日从华盛顿来电称：缅甸失利影响甚大，白
宫和五角大楼俱感震惊。美国公众对我抗战的不信任情绪正在增
长。考虑到美国国会不久将通过对华援助修正案和对华贷款计
划，我国政府对此应予足够重视。另据悉史迪威已拟就反攻缅甸
计划，具体情况不详。”
        “都说说，嗯，有什么看法？”蒋介石一一扫视众人
问。
        “莫非史迪威还要组织一次远征军不成？”军政部次长
陈诚问。远征军组建之初，总司令一职一直由陈诚兼任，幸好后
来因故未到任，才改派罗卓英、杜聿明，他至今仍暗自庆幸。
        “仗总得要打嘛，不然人家美国人为啥那么大方地给你
运装备来？”何应钦看了他的死对头一眼，操着浓重的贵州口音
说：“再说中国有的是人，只要美国人肯出钱，出枪炮，多装备
几个军，到时候怎么打，大打小打，真打假打，就由不得他史迪
威了。”
        “何部长信不信，史迪威会拿飞机大炮同委员长做一笔
交易？”人称“小诸葛”的桂系将领白崇禧冷笑着插言。
        这句话正好触动了蒋介石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但是他表
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白部长，你认为史迪威会提出对正面战场的要求
吗？”蒋介石轻描淡写地问。
        白崇禧略一迟疑，立即恭敬地回答：“依我看，史迪威
未必有那么大胃口。”
        陈诚接口道：“怎么不敢有那么大胃口？不信你把中央
军都交给他试试，美国人巴不得把中国都接过去哩。你端人家的
碗，就受人家管嘛。”
        最末一句话刺激了蒋介石，他不满地瞪了陈诚一眼，厉
声说：“辞修怎么说这种话？嗯！前些年抗战，没有美国人的枪
炮，我们不是也打过来了吗？我们现在不光是为中国打仗，也是
为美国打仗嘛，他们就不该多出一些枪炮吗？”
        何应钦又不失时机地踢了对手一脚。
        “委座之言极是。依我看，我们有美国饭吃当然好，但
是受不受制于人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古时候还有个‘身在曹营
心在汉’的许庶嘛。你如果不想受制于人，自然有办法对付，哪
能就被别人牵了鼻子走？比如这次在缅甸，罗卓英一败涂地，就
该好好追究他的责任才对。”
        罗卓英明摆着是陈诚的人，而杜聿明却是何应钦的干
将。陈诚好像被马蜂螫了，脸红筋胀，要与何应钦论个明白，却
被蒋介石制止了。
        “我说过，嗯，要精诚团结嘛！国难当头，你们还这样
吵来吵去，传出去成何体统，岂不叫国人失望吗？！”蒋介石再
次声色俱历地训斥道。其实他对手下的派系活动了如指掌，但是
他并不打算消除派系。中国是个派系林立的国家，无宗派即不中
国。越是高明的政治家，就越要制造各种派系，并且控制和利用
这些派系矛盾为自己服务。
        “我还要讲，你们都要牢牢记住。第一，中国有句古
话，叫‘以夷制夷’，这是我们老祖宗总结的御悔之道。以美国
人之夷治日本人之夷，日夷岂有不治之理？第二，我早就说过，
‘攘外必先安内’这才是最最要紧的东西。你们不要忘了，将来
同我们争夺天下的不是美国人，也不是日本人，是共产党！”
        蒋介石端起茶杯很响地漱了一口，转向商震说：“你再
讲讲史迪威的个人情况。这个美国人，以后我们要集中精力对付
他。”
        “据我所知，史迪威是个很难对付的人物。”外事局长
从公文包里取出材料，边翻阅边说：“你们都知道，他有过三次
来华任职的经历，对中国比较熟悉。他同美国总参谋长马歇尔将
军私交甚密，并且很受美国总统的信任。但是在史迪威的军事生
活中，他最多只有带领一团人打仗的经历，那还是第一次世界大
战的事。我指出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这位美国中将非常渴望有机
会率领大兵团作战，做个麦克・阿瑟将军或者蒙哥马利元帅那样
的统帅。        
        “还有情报表明，史迪威与陈纳德有较大的矛盾，并且
有激化的趋势。陈纳德是个自命不凡的退役军人，作战勇敢，独
断专行，喜欢受人崇拜。他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事务，尤其干涉
他亲手创建的航空志愿队。但是史迪威将军是总统任命的中缅印
战区美军总司令，他毫无疑问要指挥陈纳德，并且把陈纳德的独
立王国接管过来。我还要补充一点，史迪威此次来华手握物资分
配大权，他将会提出对将来反攻缅甸的军队拥有绝对指挥权，这
一点几乎是明摆着的。”
        蒋介石沉吟不语。高参林蔚建议同美国人摊牌，明确协
议用多少师换取多少装备。何应钦狡黠一笑，说：“依辞修之
见，让美国人自以为是总司令不是更好些吗？比如这次缅甸作
战，杜聿明的第五军就让史迪威知道，别人的军队到底是养不家
的嘛。”
        蒋介石眉梢一动，若有所悟，他抬起头问：“杜聿明到
印度了吗？”
        何应钦摇头。
        蒋介石突然大发感慨，赞叹不已：
        “杜光亭誓死效忠党国，精神可嘉。身为长官，与士兵
生死与共，这样的优秀军人，在我们党国已经不多见了。”
        白崇禧插言：
        “请委座明示，罗卓英已经到了印度。委座要他回国还
是留在那里？”
        蒋介石略一思忖，断然说：
        “叫他去听史迪威指挥，反正装备也丢光了，回来两手
空空。还有那个孙立人，我不放心。”
        一架古色古香的镶花木座闹钟清脆地敲了十一下。侍从
室主任钱大均报告美国客人已经到了山脚下。蒋介石让大家都到
门外去等候，只把商震留下来。
        “启予，今后主要由你同这些美国人打交道。”蒋介石
低声嘱咐道：“你要记住，我们中国人是最讲究谋略的。中国有
句名言：‘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
者也。’打败敌人固然可贵，但是兵不血刃就取胜更加不易，这
才是军事家的最高境界。但是这不是军事，是政治。我们的中央
军既不能送给美国人，更不能送给日本人，它们是我将来解决中
国问题的本钱，你明白吗？”
        外事局长频频点头，他完全为领袖的智慧和胸怀所折服。
        商震出去后，“老草房”经过片刻宁静，山道上有了汽
车开进的沙沙声。蒋介石从窗户里看到，两辆黑色的“福特”轿
车一前一后驶进，在石阶下面停住。车门打开，美国大使高斯和
史迪威钻出车来。
        几乎与此同时，走廊里响起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叩击声。
宋美龄仿佛踩着钟点节拍一样分秒不差地出现在客厅门口。这对
代表中国最高权力的伟人夫妻相视一笑，男的伸出胳膊，女的亲
热地挽住他，然后一同款款地迎出门去。
        这一天，黄山别墅的宴会一直持续到下午。但是在此后
进行的会谈中，蒋介石遇到了一连串棘手的难题，中美谈判几乎
破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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