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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13 Dec 1993 06:14:07 GMT

大  国  之  魂  （１７）

                              ３

        史迪威拄着一根木棍，挪动长腿吃力地在树林里行走。
腐烂潮湿的落叶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响声，密密的树枝，藤蔓和野
草不时挡住去路，他几乎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肝区疼
痛和胃溃疡折磨着这位老人，使他本来就不大强壮的身体更加虚
弱，体力快要消耗殆尽。
        他们在这片遮天敝日的大森林里已经走过了整整十二
天。
        对史迪威来说，这不单单是一次艰苦的越野行军，这更
是一次胜利的逃亡，一次失败的体验。
        他们正被日本人不光彩地赶出缅甸。
        队伍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伤员和病号与日俱增。干粮
快要吃完，人们主要靠采掘植物块茎和猎取动物充饥。由于山路
崎岖难行和常常迷路，队伍有时一天只能前进五公里。        
        史迪威喘息着。他内心无比焦急：如果照此下去，雨季
前赶出森林的希望将越来越渺茫。
        森林里不时响起凌乱的枪声，那是士兵在射击树上的猴
群。有时饥饿的人们为了猎取一支松鸡或者灰鼠，往往不惜消耗
许多弹药。史迪威愠怒地停下来，他决心再次告诫军人物必节省
子弹。
        平民队伍跚跚走过来。平民们互相搀扶，虽然走得艰
难，却毫无怨言。担架队也走过来。担架兵个个累得好像喝醉
酒，头重脚轻，站立不稳。将军规定只有重伤员和重病号才能
坐担架。参谋长赫思少将患了回归热，昏迷不醒，史迪威摸摸
他滚烫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
        两个年轻的护士努力帮助那个叫金玛果的缅甸孕妇在
山道上挪动，孕妇满脸菜色，挺着沉重的大肚子，走的前仰后
合气喘吁吁。
        “雅普罗（长官），我能走到印度去吗？”孕妇愁容
满面地队史迪威说。
        “你放心，我们会把你和孩子一起抬到印度去，”将
军满怀信心地安慰她。
        孕妇困难地走远了，将军的心情更加沉重。他仰起头
来望望头顶。虽然天空中洒下许多阳光的破碎光斑，但是空气
里分明也有浓重的腥湿气息在悄悄弥漫，南方天际时时有隐隐
的雷声传来。
        这一切预示雨季已经不远。
        过了好一阵，那些担任后卫警戒和收容任务的军官们
才乱糟糟地走过来。他们全都空着手，吹着口哨，走得步履轻
松自在。在他们身后，倒霉的士兵好像囚犯一样光着膀子，背
负着小山一样沉重的行军背囊。
        史迪威挡在路上，鼻孔呼哧呼哧往外喘粗气，好像一
头发怒的棕熊。军官们一看见将军，立刻傻眼了。
        “将、将军，”一个英军上尉结结巴巴地解释：“我
是说，我们只不过想给队伍改善一下生活………”
        “所以你就有权利把自己那份行李加在他们身上对不
对，上尉？”他的手指着士兵说。受压迫着都是黄种人，有缅
甸兵，也有中国兵，他们有的扛了双份，有的甚至扛了三个行
军背囊。
        “你们听着，军官先生。”将军仰制住自己的愤怒，
“鉴于你们的表现，我宣布，从现在起你们已经被解除了军官
职务。如果你们还想继续留在这支队伍里，你们就必须去抬担
架，否则我就把你们赶走。”
        军官们垂头丧气地服从了命令。士兵得到解放，积极
性高涨，于是这一天行军速度加快了一倍。
        宿营时，史迪威病倒了。助手弗兰克・多恩准将和医
官曼尼少校赶到病人身边。
        “请您明天一定要坐担架。”医官给病人服下最后一
粒止痛药片。
        “明天再看吧。我这个老头子，也许并不如你想象的
那么糟糕。”将军疲倦地说。他脸色腊黄，眼珠深陷，看上去
十分苍老。
        医官报告说，病号还在增加，有人已经出现危险。
        “我们会得到援助的，一定会的！”将军用手按住腹
部，声音坚定不移：“告诉他们，必须坚持住，停下来就意味
着死亡。”
        “还有那个孕妇，我看她随时都有可能把孩子生在路
上。”医官忧心忡忡地说。
        “没关系，让她生好了。咱们不是还有几十个身强力
壮的男子汉吗？………”将军咕哝着，一会儿就歪在火堆旁边
睡着了。
        浓重的夜色好像一幅巨大的帷幕，低低地覆盖着缅北
的大森林。黑暗压迫着森林里这群濒临绝境的人们。没有人知
道自己的出路和未来，甚至不知道明天的命运。但是每个人都
必须服从一个钢铁意志，那就是往前走，直到胜利或者死亡。        
        第十三天拂晓，在松鸡的啼鸣声中揭开了面莎。
        然而“十三”的确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它从一开始就
表明学者这天会有一连串打击和倒霉的事情落到这一小队濒临
绝境的人群头上。
        一觉醒来，史迪威感到有了精神，但是他惊讶地发现
头上的帽子不翼而飞，接着又发现了眼镜、怀表和烟斗。开始
他以为有人同自己捣乱，后来士兵们在一棵树上发现那顶老式
战斗帽，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恶作剧的是那些报复人类的猴
群。
        没有了眼镜，走路自然不大方便。但是将军始终很固
执，既拒绝接受帮助。中午，队伍被一道激流挡住去路。激流
宽十余丈，泡沫飞溅，只有一条晃晃悠悠的藤索悬在半空中。
        这是森林中土著的渡河工具，过河着须像壁虎那样四
肢攀援。好在藤索尚结实，先过去几个人，用绑腿带子将对岸
的人一个个拉过去。事有凑巧，轮到史迪威，那根带子竟中途
断开，将军身不由己地从三四米的空中跌下河去。
        人们惊呆了。妇女尖声叫嚷，弗兰克・多恩准将大叫
救人，士兵奋不顾身跳进水里，还有更多的人往下流奔去，企
图拦住在激流中挣扎的将军。
        好在这个惊险的场面没有持续多久。人们尚未赶到，
将军却从浅滩上跌跌撞撞爬起来。
        “……嗨，这样真不坏！”将军一边打着喷嚏，一边
狼狈地叫道：“孩子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也许洗个澡更
痛快些。”
        山谷里热闹起来。
        男人们穿着裤衩跳进水中，英国绅士抓紧时机修面和
刮胡子，中国人像孩子一样吵吵闹闹，女人们则安静地浸泡在
水中沐浴洗发，让清亮的溪水冲刷多日积累的疲劳和污垢，护
士姑娘又唱起赞美主的圣歌………
        温暖的太阳照耀着这群历尽艰辛的人们，优美的歌唱
使他们暂时忘却劳累和忧伤。史迪威湿淋淋地坐在石头上注视
这个动人的场面，他觉得这是他几个月来度过的最美好的时
光。
        “将军，你看他们有多快活。”弗兰克・多恩说。
        “为什么不呢，弗兰克？”将军回答，他伸手去取烟
斗，才发现衣兜里空空如也，“我想，等他们走出森林，他们
都会感谢这里的一切的。”
        事实上，他们的确应当这条小河，因为河水给他们带
来了运气。中午过后，一架巡逻的美国飞机在山谷里发现了他
们。当飞行员确信下面这群人就是那支失踪已久的小队伍，就
擦着山尖投下两只沉甸甸的降落伞，降落伞随风飘荡，一只不
幸落在激流中，很快被吼声如雷的激流冲得不见踪影了；另一
只倒挂在一棵高高的大树上，好像一只茁壮的大蘑菇。
        然而没等欣喜若狂的人们跑到跟前，森林里就出现几
个皮肤黝黑的土著人。他们好像猴子一样动作敏捷地爬上树
去，眨眼功夫就摘走那只蘑菇，然后迅速逃进树林中不见了。        
        幸运如同它的到来一样倏然消失。人们依然两手空
空，重新变得垂头丧气。史迪威却信心百倍得宣布：
        “我们的苦难快要到头了。”将军眼睛里放出光彩：
“飞机还会来的，地面的人也会出动接应我们。也许明天，也
许后天，他们会给带来粮食、药品，还有我们最需要的通讯工
具。先生们，女士们，今天的意外算不了什么，我是说我们大
家都得救了。”
        果然，天黑的时候，第一架来接应的队伍找到他们。
他们不仅给这群东倒西歪的历险者带来帐篷、食物、药品和电
台，而且给他们带来了一个令人鼓舞的消息。
        原来他们离印度边境只剩下四十英里路程了。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你已经绝望的时候，其实你已
经站在了成功的门口。
        这天晚上，金玛果在帐篷里生下了一个哭声嘹亮的男
婴，整个营地为之沸腾。虚弱的母亲按照缅甸的民族风俗，请
在场的每位长者用肉汤和米酒为婴儿祝福。
        “雅普罗，赐给孩子一个愿望吧，神永远保佑你。”
母亲这样恳求史迪威。
        将军庄严地凝视面前这个在襁褓中缓缓蠕动的新生
命，这个在苦难中顽强降生的人类之子，心中涌出一股巨大的
感动和柔情。但是他是一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打仗，是以创
造苦难的方式来结束苦难，以战争结束战争。想到这里，他的
心情为之黯然。
        “让梅里尔牧师来为孩子祝福吧。”他真诚地对母亲
说，“如果我有什么愿望的话，我想我愿意看到牧师成为这个
孩子的教父。”
                                
                                ４

        五月二十日下午，在印度边城英帕尔，史迪威面对一
大群新闻官员和记者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将军在会上发表了
一个简短的声明：

        先生们：

                我声明，我们遭到了一次沉重打击。正如大
家所看到的，我们不得不撤出了缅甸，这是盟军也是我个人的
奇耻大辱。我认为，我们必须找出失败的原因，重整旗鼓，才
能重新返回缅甸。

        请记住我的话，我们一定要胜利地返回缅甸。

（引自《史迪威出使中国》）

        一九四二年五月，美国人约瑟夫・Ｗ・史迪威中将在
缅甸的失败途中度过了他人生中第六十个诞生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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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