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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Hao Jiang)
Date: 22 Dec 1993 21:57:04 GMT

大  国  之  魂  （１８）

                第  七  章      孤      旅

        ……中国远征军惨败的原因，归结起来有三点：

        一、中英战略矛盾，英方别有阴谋。  （略）
        二、中国迁就英美，放弃指挥权，蒋介石应负最大责
任。  （略）
        三、中国远征军将领的失职。罗卓英和我都有责任，
罗卓英的责任更大……我的最大责任是未与史迪威、罗卓英彻
底闹翻，未能独断专行……
    ――摘自杜聿明回忆录《中国远征军入缅对日作战述略》

                                １

        缅北的五月，烈日当空。
        在曼德勒通往缅北密支那的公路上，沥青被太阳烤化了，
车轮碾过，路面泛起许多深深浅浅和许多凌乱不堪的车辙印。对
于大势已去的中国远征军来说，只有回国才能使他们感到安全。士
兵头顶烈日，背负沉重的武器，队伍好像一条精疲力竭的灰色河
流，沿着河谷公路缓缓行进。
        起初，中国大军每天都能遇上一两次向西转进的机会，
例如“ＩＮＤＩＡ  ＩＭＰＨＡＬ（印度英帕尔）――２１５Ｋ
Ｍ”，“ＩＮＤＩＡ  ＫＯＨＩＭＡ（印度科西玛）――２７８Ｋ
Ｍ”，等等。越往北进，三岔路口便越少，类似的路标牌也越稀
落，但是默默行进的中国大军对这样的机会仿佛视而不见。士兵们
全都步履蹒跚表情冷漠，他们毫不停留地越过这些路口继续北进。
        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中国人回国的步伐。促使中国人铤
而走险的精神动力不仅源于传统的民族向心力，还来自某个强大的
长官意志。此刻，驱动这条灰色河流汹涌北进的长官正埋在吉普车
的后座上昏昏欲睡。

        对远征军副总司令兼第五军长杜聿明来说，在他已经度过
的二十年戎马生涯中，再没有比此刻心境更加复杂、更加凄惶的时
候了。同古之战坐失良机，曼德勒会战化为泡影，腊戌失守，史迪
威又屡屡电令远征军撤往印度。一九四二年四月三十日，蒋介石又
电询杜聿明，撤回国门有无把握？杜答，已令第五军主力抢占密支
那，可望成功。
        其实，杜长官并非不知道形势的险恶，他之所以这样报告
委员长，是因为他明白，委员长能够容忍打败仗的将军，却不能容
忍部下对他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忠诚。在去向问题上，只要他表现
出一丝犹豫或者不坚定，那么第二天坐在就不在是他而是别的什么
人了。
        但是，如果日本人抢占密支那，他将往何处立足？或者真
的只有到印度去，做英国人的难民？他一想到亚历山大和史迪威盛
气凌人的脸，一股不甘寄人篱下之感便油然而生……
        突然，空袭警报响了。
        吉普车猛地转向路边一片丛林，杜长官的头撞在车窗上，
痛得直咧嘴。很快空中传来飞机呼啸和机枪的扫射声。三架“零
式”飞机在公路上空追逐车辆和人群，来不及隐蔽的士兵好像割禾
一样纷纷栽倒。受惊的骡马四处狂奔，好几辆汽车翻下山沟，燃起
大火来。
        公路上一片混乱。
        当队伍重新聚拢来，公路上已经增加了许多横七竖八的死
尸和打坏的车辆。人们小心地绕开障碍物前进。士兵的眼睛直直地
瞪着吉普车里的长官，仿佛警告他此路不通。队伍默默行进，人们
表情麻木，脸色沮丧。杜聿明突然大光其火。他派人找来九十六师
师长余韶，命令他立即清除路障，掩埋所有的尸体。杜长官讨厌死
人，他从死者灰白的眼睛里分明看见许多凝固的嘲笑和怨怒。
        前方出现一个小镇。
        参谋长余又伦轻轻提醒他：“长官，温佐到了。”
        杜聿明睁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四顾。车窗外，夕阳西下，
一片浓云正从山背后涌出来。公路前方，山坡上矗立着一些高高低
低的红砖墙，树林背后露出教堂的尖顶。吉普车停下来，一块红白
相间的路标牌醒目地立在路边，上面那些英文不用翻译他也知道，
温佐，这是缅甸同往印度的最后一条岔路口。
        空中又传来飞机马达声，一架涂了红膏药的侦察机盘旋几
圈就飞走了。这说明日本人每时每刻都在监视着中国大军的动向。
与此相比，中国人对敌人的动静却知之甚少，难怪杜长官心中老是
感到不踏实和恐慌。
        一辆摩托车飞快赶来，把一份电报送给杜长官。电报是盟
军总部拍来的，通报日军今晨已经占领八莫，并且继续向北开进。
杜聿明一震，打了个哆嗦。
        “今晚长官部在温佐宿营。”他命令参谋长：“通知所有
师、团长马上来司令部见我。”
        夜色覆盖着缅中盆地，也笼罩着死气沉沉的温佐小镇。远
征军紧急会议在教堂召开。参谋们点亮防风灯，桌子上铺开军用地
图。出席会议的军官个个表情肃然，会议气氛异常沉重。
        杜聿明先宣读重庆来电。委员长指示远征军不惜一切代价
坚守八莫，掩护主力经密支那片马回国。杜聿明经过短暂犹豫，还
是决定隐瞒盟军总部的电报。他当心八莫失守的消息会动摇军心。
        但是新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少将当即提出质疑。
        “有消息说八莫今天已经失守。如果敌人先我而占领密支
那，我军出路何在？”孙立人大声发问。此间各师团均属第五军部
下，唯独新三十八师是宋子文旧部，归六十六军建制。此时军长张
轸远遁保山，所以孙立人并不肯对杜聿明唯命是从。
        “孙师长消息确实么？”杜聿明装作十分惊讶地反问。他
的内心非常恼火，只是碍于不是孙的直接上司，不便马上发作罢了。
        “我刚刚收到史迪威参谋部通报，盟军在密支那以南已经
发现日本人的坦克，他们预料日本人将先于我军占领密支那。”孙
立人立即把史迪威的电报念了一遍，这个举动大大激怒了杜长官。
        “孙师长有何高见？”杜聿明冷笑着问。
        “我认为立即向西转进还来得及。倘若错过机会，我军必
将陷入绝境。”孙立人并不示弱，挺起胸膛回答。
        杜聿明扫视部下：“你们中间，还有谁打算赞成孙师长的
高见？”
        静场片刻，戴安澜、廖耀湘站起来，大声回答：“我们决
心遵从蒋委员长的意志，誓死北进，别无二心。”
        孙立人不以为然，讥讽道：“莫非二位师长决心留在缅甸
开辟根据地？”
        戴安澜凛然驳斥：“我生为中华军人，死为中华雄鬼，决
不到印度去听洋人使唤。”
        “即使无路可走，也不肯去吗？”
        “你说对了，我戴某人宁愿于日寇战死，决不苟且偷
生！”戴安澜不愧是威武军人，横眉立目，铿锵有声地回答。
        孙立人不打算同他们争辩，只是呵呵冷笑。
        杜聿明感到些许报复的快意，他拿眼睛再次扫视会场：“还
有谁愿意效法戴师长？”
        所有军官起立，大声回答：
        “愿随杜长官，誓死北进。”
        杜聿明转向孙立人：“孙师长何去何从？”
        孙立人晃了晃史迪威的电报：
        “我很遗憾，杜长官。”
        杜聿明怒火中烧，这个孙立人太狂妄了，竟敢抬出史迪威来
同他对抗！孙立人一到缅甸就同美国人大得火热，这在杜长官看来与
叛逆无二，因此他决心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师长。
        “孙师长，你的史迪威将军恐怕早就坐飞机逃到印度去了。
请不要忘记，只有我才是这里的最高行政长官。”杜聿明毫不掩饰一
脸蔑视。他根本不容孙立人分辨，厉声下达命令：
        “奉委座电谕，至此国家危亡之际，我全体军人同心同德，
返回国门。本长官命令：第二百师戴师长担任后卫，在温佐以东阻
滞敌人。第九十六师余师长担任先头部队，三日内必须抢占密支那
并掩护长官部顺利通过。新二十二师廖师长和新三十八师孙师长，
还有军部直属部队为行军中路，随长官部行动。各部队须遵命行
事，不得贻误，违抗命令者，一律按军法从事。”
        次日，中国大军以新编成的战斗序列向北开进。他们汹涌
地越过温佐小镇，越过最后一个向西转进的三岔路口，一直向着凶
多吉少的北方涌去。孙立人被夹在队伍中间，牢牢看管起来。当
晚，一股尾随而至的敌人同第二百师发生战斗，戴安澜为了给军主
力争取时间，主动将战斗引往科林以东地区。
        又过了一日，紧迫不舍的史迪威才率领他的小队伍赶到温
佐。种种迹象表明，中国大军决心继续北进。于是美国将军摘下他
那顶著名的老式战斗帽，遥望北方重重叠叠的山峦，迷惑不解地喃
喃自语：
        “莫非杜……真的不相信，密支那已经是个陷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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