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P!K5#]!!V?0.TZHK<d!!#(6~#)

From: [email-masked]
Date: Thu, 16 Dec 1993 21:13:34 UTC

摘自＜＜中篇小说选刊＞＞  No.5  1993  

                          挚爱在人间 

                             竹林             

                          二    雨中
                
    林男将爸的行李放进车尾，然后直起身子，将细碎的额发向后捋去，这时她的脸
上有了一种湿漉漉凉丝丝的感觉，抬头一望，只见墨黑的天上，有柔柔的细雨有牵扯
。想催快上车，又觉得，这雨是她心泉的喷涌，不觉又愣愣地多勐站了一会，看那被灯
光照得晶晶莹莹的雨点，如何活泼轻盈地吻着爸发白的头发，爸的肩膀，爸的黑框眼
镜和漂亮的呢绒外套－－一切说不出口的话，雨点都化她说了，只是不知道爸是否听
懂了。

    计程车很快地出了机场，向一个风雨飘摇的世界驰去。

    又坐在爸的身边，林男觉得不可思议。她拘谨地侧坐着，不敢舒展手脚。在她的
想象中，爸好像依然是一个梦幻的影子，只要一伸手，那影子就会倏忽消逝了。

    可是爸却握住了她一一只手。

    爸爸的手温暖厚实，她的手纤瘦而粗糙。这肌肤相触使她感受到一个生命的切实
存在，一个生命的切实依靠。

    她突然觉得自己变小了，小得不满１０岁。每当炎夏的午后，婶婶剖西瓜吃的时
候，她就离开家，从家门前那座有着蓝色圆顶和金十字架的教堂跟前走过，一直往淮
海路走去。

    这是一条既繁华又不乏高鸦的马路，走在这条路上，她那身黑不溜湫的破衣裤，
赏招来上些鄙夷的目光，甚至还有顽童朝她扔石子。

    只要商店的橱窗，一视同仁地向所有的路人展示里面的丰盈与富有。
    她一家家看过去，在她的眼中，每一座橱窗都是一个迷人的世界。
    不知为什么，最使她向往的是一种包在玻璃纸内的桔子形的软糖，像桔子又不是
真的桔子，有一种炉火般温暖的橙红色光泽。

    她呆呆地看着，真想把它捧在手里，闻一闻，舔一舔，亲一亲。
    桔子形软糖并不很贵，大概一角几分钱就可以买一只，但是平时只要奶奶给她几
分钱，她就忍不住跑到学校对面的小人书摊上去，一分钱租两本，蹲在地上如饥似渴
地看。有时她帮奶奶写信，奶奶给她一角钱，那简直阔绰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跑到书
摊前，付了钱，再不蹲在那里急猴猴地看，而是一本本精心挑选，选满十一本，装在
书包里，带回家足足享受一星期。

    为抵抗那桔子形软糖的诱惑，她闭上眼喃喃自语：“这有什么稀奇，童话里的烤
鸭，还会走路呢……“

    然而，如果那时候爸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像现在这样握着她的一只手，她必定要
睁在眼睛，指着那熠熠生辉的橱窗说：”爸爸，我要……“

    如果她现在还只有１４岁，那么，她也必定会攀着爸的肩，咬着爸的耳朵，向爸
喃喃诉说这一孩提时代的梦。

    可是她现在已经４０岁了。
    一个别字岁的女人作此联想，自觉有一种痴人说梦的别扭，更不必讲出口来。
    本想在这一握之际开口喊一声“爸”的，这一刻，“爸”字又梗在喉咙里发不出
来了。

    “儿子，你一个写作的人，怎么把手弄得这样粗？”她听见爸不胜惊讶了问。
    幽幽地眨了一下眼睛，林男倒觉得好笑起来：“写作的人”－－听爸的口气，好
像写作的人可以不食人间烟火。她真想对爸说，她的手不但粗糙而且还有老茧－－那
时节好在烈日下锄草，在寒风中抬土，茫茫雨雾中，像牲畜一样仅以背脊对着头顶上
的青天，苦苦地将那所谓象征生之欢欣的绿秧一撮撮捺捺进大地贫瘠的胸膛……但是
她什么也没有说，不认为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她只是望着爸笑了在笑。

    林男不是那种一照面就显得光彩夺目的女子，她甚至谈不上漂亮，可是，当她悄
悄笑起来的时候，苍白的鹅蛋形脸的左侧，便旋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时隐时现，若有
若无，盛着一些快乐，一些温情，也有一些慰藉和宽容。
    她身边的男人，这位父亲，从这隐隐笑意中明白了自己对这个女儿，实际上是一
无所知。她的经历，她的情感，她的所爱和所憎，对他来说，就好象这雨中的世界一
样一团茫然。����他缄默地松了手，把目光投向车窗外面。计程车正在繁忙的街市上
穿行。从在饭店门上射出的霓虹灯光，把如麻的雨照得熠熠生辉。雨脚下面，黑的红
的，黄的蓝的，各色一雨伞如一只只无根无攀的巨大蘑菇，漂浮在夜雨汇集的湖泊之
中，来去匆匆。
  她忽然生出几人歉意，没话找话地说：“刚才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在跟谁说话？”
    －－她在开口之际，心里默默叫了一声“爸”，只因没叫出声来，因此这句揉和
着拳拳之情的问话，倒显得生硬而唐突了。
    爸却不在意，哈哈一笑：“我在跟一位司机说话，问他能不能送我去一家好一点
的宾馆。”
    “啊？”如兜头一盆冷水淋下来，她大惊失色，“这么说，好险好险，刚才要不
是我看见你，你就……就自己坐车走了？”
    “那是。”爸大模大样地点头。
    “可是，您不是写信给我了吗？”她迷惑不解，“您不是说过要我来接的吗？，
您为什么一肯多等一会儿呢？”
    “人生，有许多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爸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闪烁烁，“我确
乎写过这样的信，可是，如果抱太大的希望，如果你并不能如期前来，那么，又该怎
么办？与其失望，不如少抱些希望，让一切顺其自然。”
    “是这样……”她喃喃地念叨委屈得近乎愤怒，“可是我会不来吗，我说过了我
要来，哪怕发高烧，哪怕摔断了腿－－只要还有一口气，也会爬了来的。”
    爸侧过脸来，兴味十足地欣赏她的激情，终于开心地笑了，笑得取下眼镜，指指
额上的皱纹说：“孩子，我６２岁了，不是２６岁，我会那么愚蠢吗？当然我是要等
到场上没有人的时候才最后离去的。”
    明白了自己被戏弄，脸倒又旋出了笑窝，水中涟漪一样盈盈闪动着。
    不知不觉间，计程车已出闹市，奔驰在静谧的沪郊高速公路上了。
    雨越下越在，听得见雨点敲打车窗的沙沙声。在车窗外面，高速公路的两侧，那
些白是的晴空下一垅一垅翠浪摇荡的麦田，一方一方波光潋艳的水塘，还有那弯弯的
桥，亭亭的竹，以及兀立在坟场上古老的银杏树，依偎着河流村舍的美丽挺拔的水杉
树，全被这晦涩的风雨消溶了。看爸凝视窗外，显得陶然专注的模样，林男不由得想
，对于隐在灰暗后面的明媚鲜艳的景色，他是若有所悟，还是浑然不觉？
    如果是冬天，林男可以指着河塘东侧的那条河流对爸说，她曾在那里跟村姑们一
起捉鱼，把鞋子掉在水里，赤足走了几里路．她还要对爸说，在前面，在一座竹林的
深处，一条长长的沟渠边的草丛中，曾有一只小小的螃蟹，历尽艰辛脱去它的旧壳，
告别发生命的昨天……她本不是乡村的女儿，如果说，１９岁，一个小小的她，被呼
啸的列车抛在皖东丘山陵的江南原野时，则有一种莫高的归乡之感了。终于，这沐着
如酥嫩雨的漠漠水田，翦翦绿畴，吸引着她毫无保留地交付出自己。
    一切的一切她多想告诉爸，可是，心已被岁月的风雨填满。泉在深山呜咽，要流
注平原大地十分困难的。
    林男其实是有一个父亲的，父亲短暂的婚史如昙花一现，而围绕她的整个的童年
撒下爱的温馨花辨的，是三位老人。一个是祖母，她叫她“奶奶”，一个是叔祖母，
她叫她“阿婆”，还有一个就是在她家做了一辈子老保姆，她叫她“大妈妈”。
    阿婆无儿无女，年轻时为生活所迫，卖身般地嫁给了林男爷爷的兄弟－－一个从
小患羊癫风并且终身没有为自己挣过一分钱的疯子。就在林男来到这个家庭之际，疯
子离开了人世。都说林男克死了这个疯子，可阿婆却怀着无限的欣喜欢迎这个苦命的
孩子。日日夜夜把她拥在自己的怀抱中。在惨淡人生的黑胡同里，她把林男当作一轮
希望的明月。
    相比之下，奶奶的爱则是温婉祥和，带一点训导意味的，和风细雨般时时处处飘
洒着。奶奶不许她在街上吃东西，不许她翘腿靠在滕椅上看书，奶奶教育她见了叫化
子要施舍，来了客人要尽心尽意招待……奶奶自己爱看书，也喜欢这个孙女看书，一
老一小赏捧着书挑灯夜读，饿了吃一条白水煮的年糕。
    不看书的时候，她就倚着小小的窗中，和外的一小方天空。
    天空有时灰灰的蓝，那蓝隐在迷茫的水气后面，一堆一堆的云像梦幻的山。总觉
得，那山顶上坐着个小人儿，无忧无虑很快乐。
    天空有时柔柔的蓝，那蓝清新明净有如初出水面的莲花瓣，随着心的颤动而悄然
绽开。
    总觉得，那宇宙间的花开花闭便如命运的竖琴，无言地弹奏着生命的秘密。
    有时狂风暴雨，雷呜电闪，天空一团混乱，似有数不尽的黑色公牛奔来又奔去。
林男瘦小的身躯内便激荡起一种奋发的欲望。她想飞，飞出窗口，飞向那无迹可循的
天空……
    她飞离这个家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十多年来奶奶一直被胃疾所折磨，终于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这时候，门口
天天有人敲锣打鼓，动员她这个孙女上山下乡去。门内婶婶兴高采烈，激动得颊通红
，两眼放光：这个侄女肯定要滚蛋了！侄女滚，老人闭眼，她们住的那个小房间就归
她了。
    万般无奈中奶奶拿了林男的生辰八字悄悄找到瞎子算命，结果瞎子对她说，你这
个孙女命成格局，是天上的文曲星，而且五行中木多四重。木秀于林，将来要闻名天
下的。
    抱着这一点点希冀，奶奶又高兴起来，逢人便说：“我的林男是女秀才，男男将
来要闻名天下的。”
    婶婶捂着嘴巴笑：“马上要去修理地球了，还闻名天下！”
    奶奶很不以为然，说婶婶：“像高楼上看马灯一样，不作兴的。”又说：“吃得
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要看我有那么多孙儿孙女，将来哪个也没有男男出息大。”
    冬天的夜晚，祖母忍着办痛为已经报名去安徽插队落户的男男缝制棉被，整理行
装。突然间肠胃大出血，枯瘦的身子倒在血泊中。在临终的痛苦中，她一把抓住林男
的手：“你怎么办？”
    林男哭着：“奶奶，奶奶……”
  可是奶奶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是用干硬的手指把她抓得紧紧的：“你，你……”
    许多人围在奶奶的床边，有儿子，有媳妇，还有孙子，可是奶奶一个也不看，只
瞪着林男，只抓着林男，好象还有话要说。
    呼吸越来越困难了，上光也散漫了，只有嘴还在动，那依稀发出的声音仿佛还是
：“你怎么办？怎么办？”
    终于声音也哑了，两片嘴唇像枯萎的黄叶一样索索发抖。好象还想说，还想说，
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突然，她坐了起来，两个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异赏清晰的一个声音：“男
男，你－－怎么办？”
    林男扑上前，将奶奶紧紧搂住，祖孙相拥扑倒在床上，仿佛自己和奶奶一起到了
另一个世界。
    后来，人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男男从奶奶的身边拖开。
    奇怪的是，林男居然再也没哭，无论在火葬场的哀乐声中还是北上的列车里，她
都没掉一滴眼泪。现在她无数次回忆这个场面总觉得，奶奶临死想告诉她的，大概就
是她出生的秘密。十多年来奶奶守口如瓶，为的是确保她在那个大家庭中的地位，那
番良苦用心，那番深厚无私的爱，林男至今才体会到。
    ６０年化最后一个严寒的冬天，林男去派出所注消自己在这个城市的户口，然后
，冒着漫天风雪朝火车站走去。
    没有人送她。要好的同学已先也布北上或南下了。她拎着随身的行李，上车又下
车。支下得并不大，一沾地就溶化了，弄得地上泥泞不堪，她舍不得让旅行袋掉在泥
泞中弄脏，就拼命提着，一会右手，一会又换到左手，再不行，就干脆扛到了肩上。
    可是肩上还有挎包，语录包，水壶什么的有叮当作响，所以，走不了几步便狼狈
得腰也伸不直了。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回响着＜＜大海般行靠舵手＞＞的雄壮旋律。
昂首的人擦身面过，在那些伟岸壮硕的背景后面，她被沉重的行李绊得东倒西歪，终
于“扑嗵”跌了一跤，旅行袋掉在脏水里。
    当汽笛凄厉地响起，北上的列车在震天的锣鼓与哭喊声中缓缓启动时，林男依窗
而坐，一动不动：数不尽的父亲母亲追逐车厢，叫着远去的儿女的名字。数不尽的少
男少女扑向窗外，发出绝望的呼号：“妈妈……爸爸呀！”
    她以一种古怪的冷静望着这一幕，好象在看一出戏，一切都跟她毫不相干。她简
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哭，要叫，要伤心。
    车速加快，淡绿色的月台渐渐远去。这座城市终于最后宣告了对她的遗弃。但她
依然没有没有一滴泪。
    直到后半夜，在过南京长江大桥，哭累了的男生女生在各自的挎包里摸索蛋糕，
糖果和奶油点心时，林男嚼着自己烙的紧硬的饼，目光投向无边的黑暗。迷迷茫茫地
，好象看见了一个山一样遥远矗立的男人的背影，她不知道这个背影是谁，她不知道
他从何而来，但她觉得这是她些生无法接近又无法跨越的一个背影。
    林男不是奶奶的亲孙女，而父亲，则是奶奶的亲儿子。
    在林男的心中，父亲始终是一团暴怒的吼叫。他独来独往，偶然回家一次，从不
碰她，也不看她，只是对奶奶吼，对阿婆吼，对大妈妈吼，好象谁都碍着他，谁都欠
着人他。林男若是调皮，大妈妈就学着父亲吼叫的样子吓唬她：“汪汪汪，汪汪汪！
”小男男就乖乖的了。
    后来，她考取重点中学，整条弄堂就她一个，奶奶高兴得买了糖，让大妈妈装在
红瓷盘里挨家挨户去散发，又怂恿她去向父亲讨学费。可是父亲仍是一顿怒吼：“没
钱没钱没钱！”
    后来父亲身患重病瘫倒了，连脖子转动一下也经人帮忙。林男独自守在床上的病
床前，七天七夜没合眼，帮父亲翻身，照料他大小便，还要听他咒骂。父亲胖大的身
躯完全变成了一堆死肉，她常常用尽力气也无法使他动一下。每当她把便壶送到他的
肟下时，就有一种无比强烈的羞耻袭来。羞耻之后，是巨大的深深的悲哀。她觉得她
面对的不是一个生命的实体，而是一堆漠漠死灰，以至后来父亲病愈，能吃能喝能走
路，这种漠漠死灰的感觉依然伴随着她。她不能想象这死灰曾经会燃烧，会创造生命
，也就是说，创造了她自己。
    这么想的时候，林男有一种罪恶感，却又无法遏制。她甚至幻想在这个世界上她
还有一个父亲，她不知道他在哪儿，可她相信他必定存在。他是她真正的父亲，他对
她的爱蛰伏在厚厚的胸膛里，谁也看不见，只有她知道。她固执地认为，父亲的爱，
应该是海一样宽广，山一样坚固，淙淙溪流一样清澈明朗。这种爱吸引着她又支撑着
她，给她依靠又使她独立。是她灵魂栖息的暧巢，又是在生活中搏击风雨的翅膀。这
是她幻想中希望的大厦。
    随着时光的流逝，生活越发显出它艰辛苦涩的一面。没有父母的荫庇，也无权势
作后盾，一切都要靠自己的一双纤纤细手去开拓，去拼搏。可林男始终觉得，在她的
人生旅途中，好象有一种力量把自己往回拖。她明白自己不能创造自己。从生命的开
始走向生命的终结，每时每刻，她都点亮自己心灵的烛光，在风雨如晦的世界里寻觅
那挚爱的源泉。
    如今，这寻觅终于有了结果，可心底疑窦依旧。她抬起被爸抚摸过的双手，把它
们放在自己的腿上，看着，奇怪地想：“这是我吗？我的手和脚，我的肢体，我的毛
发，甚至我思想的内核，我的源泉，我的生命，都是她创造的吗？在这个茫茫的宇宙
中，是一种什么样神秘而奇怪的力量，将我们分离４０年而又重新联系要一起？谁又
能告诉我，我今后的生活和命运，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林男轻轻地摇摇头，对她来说，过去是未知，将来也还是未知。她从未知中来，
又向未知中去，好象从雨中来，又复回到雨国去一样。但来和去是不相同的。
    轻轻的，他听见爸爸的叹息声：“唉，这雨，这雨啊……”
    不知何故，她紧张起来。抬头注视爸的脸，看他丰厚鼻翼的微颤，浓密双眉的耸
动，生怕他说出什么，又期待他说出什么。
    “……下得太好了！”
    心松快了。雨下得并不好，绵绵秋雨，被人比作离愁，比作苦泪，可是，即便褪
尽绿叶的秃木，也需要雨的滋润，从苦涩中吸取甜柔的水份，来年方能绿叶满枝。也
许，这便是我们生存于世的意义，在生死枯荣的循环结合中，趋向尽善尽美。
    “孩子，我总觉得，你是大雨给我送来的礼物。”
    爸那浓浓的乡音并不悦耳，可是听起来很厚实，很富于诗的韵味。
    她注视爸的目光变得一往情深。她全身的每个细胞，每条神经都发出呼叫：“爸
，爸爸！”
    可是，这个字依然深埋在她的躯体内，并没有衍化成一个能够听得见的实体。
    雨还在下，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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