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BI+UxD|~}Ferocious Moonlight (19)

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3 May 1993 03:21:39 GMT

月色狰狞

                                      廉声 
                          原载“收获”１９９１年第二期

                                      １９

    熄了灯，月光像个活物似的从窗口探进来，舔着衣架上绸衣的下摆。
    他走过去放下水竹窗帘。屋里顿时暗了许多，诸物只淡淡一些铅灰色虚线。他喜欢睡觉时很暗很静。
    他将保养得很好的身体舒坦地放置在床上，垂落蚊帐。虽是铜鼓镇最有名旅店的上等客房，屋内仍有股淡淡的霉味。他不禁怀念起省城那幢漂亮的小洋楼。日本人待他不薄。留学时结识的信乙君是重情谊的，那位身居要职的陆军大佐每次请他去，总是殷勤倍至，还经常安排他出席日军的一些宴娱活动。日本的歌舞伎真是天生尤物，和她们睡觉简直妙不可言。    他在显得过分宽畅的床上翻了个身，有些后悔不该放那女人回家。她一定很乐意与他重温旧梦的。八年前和漂亮嫂子的一段私情，是他风光绮丽的猎艳史上普通的一章。如今已很难回想得出那些个燠热的晚春之夜的细微过程。这几年似乎仅有孟家古宅那种独特的霉涩气息，偶尔会如梅雨时节墙壁的湿斑，从记忆中凸现出来。
    几天前喝着日本清酒，他醉意微醺地对信乙君说，铜鼓镇美女如云。随便提及他漂亮的嫂子，夸口当年如何将她弄上手的。陆军大佐嘿嘿一笑，孟吉君这方面的本领自然无人匹敌。不过听说你那位美人儿如今投进另一位英雄怀抱，孟吉君是否有志将她重新夺回？……只要我们取了铜鼓镇，孟吉君何愁身边美女不如云？
    信乙君会守信用的。只待事成，铜鼓镇就会由他说了算，方圆几十里又会重新认得孟家的威风了。铜鼓镇女人确实不错，集市上转了一圈，便瞄见好些个水灵清俊的女人。即便那小食铺递给桂花糯米粥的十六、七岁的少女，一张脸也如细腻的糯米粉，白净圆润，让人忍不住想摸上一把……迷糊着要睡去，忽有悉簌的声响。他细辩着，断定是老鼠在屋顶棚上斗架，他嘟哝一声，渐渐睡去。
    他没睡得很沉，门板咯吱作响时他有些惊觉，一只手已摸着枕下的手枪了。但他作出又是老鼠作祟的错误判断后，缩回了手。
    等脚步声捱近床边，他才猛然想到可怕的后果，惊慌失措地去抽枪，却已晚了。蚊帐被撩起时，他禁不住惊叫一声。他看见暗夜中一个高大的黑影直直地站在床前，手中攥着家伙。他惊叫着将手中的枪连同套匣摔过去。
    那人无疑被打中了，听到一声低骂，他的脖颈便被一只有力的手卡住了，同时一硬物抵在盖了薄被的胸口。他清楚地听到卟卟卟三声，响声比不上一个吃坏肚子的人放的屁。
    孟吉感觉胸口如灌注了满满腾腾的沸水，水中又有无数蚁鼠被烫得乱颤乱跳，往他手脚脑壳和躯干的每道血管每条神经通达的部位逃窜。他蹬踢着双脚，床板通通地响，被卡紧的脖颈难受极了。他截力扭动脑袋，感觉到自己光滑的下巴一次次地擦过敌手强壮有力的手腕。
    这时他听到一个惶惑的声音：
    “哎呀，不是他……”
    这是孟吉在人世听到的最后半句话，第二天下午他将作为一个横死异乡的外来客商，被铜鼓镇那个敲更佬用破草席裹了，埋到镇外西边的乱坟坡里。
    这样的归宿是孟家二少爷绝没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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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3 May 1993 03:23:54 GMT

月色狰狞

                                      廉声 
                          原载“收获”１９９１年第二期

                                      ２０

    当日光最后一丝余辉消失在灰暗的天空，踌躇不定的莫天良决定将那个装着金银玉器和戚家药书的瓦罐重新埋入土里，同时埋下的还有他须臾不离的匣子枪和匕首。他想着羊角坞老人扶乩上的“铁”字，害怕身盈金银玉器会诱致厄运恶虎般扑来。
    然后他离开小屋，在月光如水的夜晚，踏上了通往溪口村的山间小路。
    他第一次在月光溶溶的夜间走，走过驼背岭时，他的脚步惊醒了路边黑松林中一只夜宿的雉鸡，扑腾腾乍响的扇翅声，使他毛骨悚然地忆起有关驼背岭上劫道杀人的种种传说。
    下了山岭，轻松地走过一个村落，便到了溪口。踏上村外那畈稻田中央的泥土大道，他发觉被月光渲染着的孟家宅院宁静中变得出奇地迷人。
    他按以往的习惯翻上围墙。骑坐在墙脊上面，他再一次用温情脉脉的目光环视恬静安谧中的院落。屋脊和砖墙如涂了薄银粼粼闪烁，高大的樟柏槐松越显得魁伟威武，像披着暗色斗篷的武士。刹那间他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和欢愉。当你对这世界无所求无所畏惧时，才有这样的享受。童年时代的愉快回忆如井底突涌的泉水汩汩而出。
    他和几个小伙伴去邻村看戏，回村时夜已很深。皓月当空，万物宁静如已熟睡，唯几个孩童高声朗语，时而扯稚脆的细嗓唱几句不成调的戏文。忽有人低声道：那是什么？有一物踞伏道中，闪忽着一对黄亮的眼。他是胆大的，乍叫着冲过去，那物慌乱跑开，一纵一跳的，原是野兔。便一伙人大喊大叫围过去，将那物吓得不知所措，竟被擒住了。孩童们欢呼雀跃，预备着捡柴草生火，要将野兔弄了烤熟吃肉。天良攥着那兔，觉出它在索索颤抖，心不禁一动，将手松开，那物一挣，跑没影了……
    轻轻一跳，便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后屋门的木闩很容易便拨开了。楼宅内静寂无声。走过兄弟的卧房，他想那少年一定早已熟睡。好好睡吧，明天几十里行程够你那副瘦巴巴骨头架子受的。他将携兄弟重返那个沉寂的幽谷，取出那只陶罐，然后告诉天保，你拿着这些财物并且有权自由支配。唯有一条：你必须远离此地去创立家世，凭这本药书，你能成为一代良医。
    他悄步踏上楼梯，走近女人的卧房。
    门无声地开了。他看孟嫂倚门站着，紧身贴肉的无袖小褂，一手端盏美孚灯。女人漂亮的脸颊被灯光衬得异常鲜艳。
    “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