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BI+UxD|~} Ferocious Moonlight (10)

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20 Apr 1993 23:57:31 GMT

月色狰狞

                                      廉声
                          原载“收获”１９９１年第二期

                                      １０         

    “你怎么，半天也不碰酒杯？”
    他勉强朝殷勤的主人笑笑：“我这阵子，不那么爱喝酒.”
    “你在我这儿难道还……担心什么？”
    二十年前，土匪莫天良即将被绑赴刑场砍脑袋的前夜，狱卒曾阿木冒死把他放出死牢。隐姓埋名躲在僻冷山旮旯的狱卒，靠了土匪朋友的拉撑，成了这山里小村的首富和绝对权威。两天前莫天良突然登门，声言要在他家小住几日。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
    曾阿木很乐意接待这位匪酋挚友。他煞费苦心要让莫天良在他这儿舒心又快活。他让人上山采金针木耳，打野鸡麂子，又亲自半夜里打着火把去深谷沟捉石蛙。但他发觉自己的土匪稀客胃口不佳，一盘鲜美无比的石蛙肉放在面前连看都没看一眼。
    主人忽然想到自己想岔了，那好汉只怕是想另一种男人们都喜欢的礼物。
    晚间莫天良走进卧房时，发觉床边依着帐帷斜斜地坐着个女人，水红衣衫，青莲色宽脚裤，娇答答问过一声：“先生你来啦？”
    不必问便知是老友的安排。女人约廿六、七岁，灯下看去腮红唇艳，眼珠子水汪汪的，确有几分动人之色。熄了灯，女人便绵绵地贴过来，问她，知是曾阿木的侄儿媳妇，丈夫在外边跑山货生意，常年不在家。
    “你不怕男人回来打你？”
    女人嗤地一笑：“他敢？要不靠他叔，穷的打一辈子光棍呢。”
    莫天良摸着她鼓鼓的乳：“曾阿木让你干啥你都乐意吧？”
    “他说你是做大生意的老板，我若服侍你开心，就送我一副金耳环。”女人一只手在他胸口轻轻揉搓，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看我叔公对你恭敬得很呢。”
    屋顶忽有沙沙的轻响。他陡然惊跳起来，将女人猛搡一把，从枕下掏出匣子枪，面如黑铁：“屋顶是谁？”
    被搡倒床下的女人龟缩在床脚边，揉着硌伤的後腰：“会不会……是猫？”
             他捏着枪出屋细察一番，除了似有猫的黑影闪过，再无别物。然而他惊魂难定，坚决地将那女人赶走，又细细检查了门窗闩扣，才重新上床。
    他再无法睡去。多日来像魔影般缠住他说不清想不透的不祥预兆又出现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到一句民谚：躲得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呆呆地望着窗外椭圆的月亮，今晚是十四还是十五？他已记不清确切日期。月光肆虐无忌地将一个幽深的夜晚弄得惨白如昼，而所有白天五颜六色的物体又被黑白的线条重新分割。
    积年的刀枪劫杀生涯中莫天良忌恨的是这种月夜。他从不在这样月光清亮的夜晚走出卧房或洞窟。多年前他的一个亲密盟兄死在月夜里。盟兄仰倒在一块平坦的打谷场上，月光如水，面色如纸，身下一大摊浓血被月色浸淫着漆黑如墨。盟兄死前三天的一次酒宴上，莫天良发觉他心神不宁，再三追问，一向爽快的盟兄才吞吞吐吐地说，这几日总觉颈後有嗖嗖的刀削声。人在死前会有一种预感，羊角坞最年高的白须老人告诉他，唯有这可怕的预感消失了，祸祟才算避过了。若久久不消呢？他问。老人沉默许久，那你把该办的事先办了。
    第二天清晨他的辞行使老友十分意外。“怎么就走？我已吩咐村里十几个青壮年每日在村前村後巡查了。你住这儿只管睡坦觉。”
    等迷迷蒙蒙的雾气收尽，他才动身离开村子。村口果然有两三个手持土枪火铳的汉子懒洋洋站在树干下。他暗暗好笑，这样的防范，最笨的杀手也能避过的。那位老兄实在是热心有余而智心不足。
    他站在村外一道弯弓形的岭脊上，仰脸望望被灰薄的云翳掩得淡白如剪纸的日头，然后择一条小径向南斜插而去。
    他喜欢在林密树深的山里面独自行走。寂静的山谷仅有一两声鸟鸣伴随着他的悉悉簌簌的脚步声。在寥无人迹的森林里他才觉出生命的自由自在。
    而今他时常怀念早年贩盐巴山货的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挑一副货担悠悠地走在爬卧着块块粉黄日光的蜿蜒山道上，峻崖边晚秋的枫叶彤红，他扯开喉咙唱起山里人熟悉的情歌小调，远远便望见崖口边立着个俊俏女人的身影……
    夕阳橙黄时，他已翻越几座高陡的山梁。他在坡上望见坳下一幢小小的茅屋在灰蒙的暮色中寂如孤翁，心里陡然一阵莫名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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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ject: 月色狰狞 Ferocious Moonlight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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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22 Apr 1993 11:21:12 GMT
Organization: University of Saskatche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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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s: 114

                                    月色狰狞

                                      廉声
                          原载“收获”１９９１年第二期

                                      １１         

    芦苇丛越来越密，手指粗的苇秆几乎棵挨棵地挤成了堆。苇叶细长如镰，索索地擦过她丰腴的肩臂，裸露的手背上已有几道绽出血珠的纹线。
    男人不声不响地随在后边，她没敢回头看那支乌黑的枪。这时她确信戴墨镜男人的意图了。第一次被男人逼迫干那事的情景又清晰地凸现出来。那次父亲让她给一个皮货商送去定做的夹袄。十五岁的少女已挺出洋葱头样的胸脯。皮货商接去夹袄龇牙一笑，一只手顺势在她胸口摸了一把。她满脸通红，却没跑，她记着父亲的严厉吩咐：不拿到钱别回来！那家伙说你来，跟我进房间取钱。她就进了内室。那人关了门，开始剥身上衣裳：“你看我试试夹袄合适不。”直到那色鬼剥光衣裳露出那玩意儿，她再想跑已来不及了。
    第一次痛苦的经历永如昨日的故事清晰难忘。以後又有几次相似的遭遇，但她已记不得那些事的过程始末了。
    孟嫂下腹渐渐酸胀得厉害，紧张过度，她总会尿急。歹徒会不会以为她想借机会逃跑……她还是忍不住扭动下肢转身向那人乞求，让她方便一下。
    那人居然嘻地笑出了声：“你就行你的方便吧。不过我得看着你。”
    她迫不及待地蹲下去，急急放出一摊尿。她臊得绯红的面孔掖于两膝间，一股新鲜尿水的臊气夹着被日光晒热的沙土的腥涩味直冲鼻窦。
    她整理裤头时，偷眼瞥那人一下，对方猥笑着却无向她进犯的意思。他慢悠悠摘下墨镜，咧一咧嘴：“孟嫂，我们谈谈吧。”
    这儿芦苇密如墙垣，苇叶交结摩擦的声响如流动着一条湍急的小溪。而此刻远处浅瘦的溪水却似熟睡老人的唾液。孟嫂将紫花布包垫在腚下坐着。那男人隔几尺屈身蹲着。这时他已把枪收掖在腰间了。 
    “孟嫂，有件事你恐怕很愿意知道的。”
    “什么事？”
    “你丈夫的死因。”
    “你是说孟瑞……”
    “他被人打死了，对不？告诉你，凶手就是我。”
    她一震，座下的沙土丝丝地响。
    “你听我讲完，就明白他为啥会死的。”男人坦然地望着她，开始了一段冗长的叙述。    “你知道孟瑞门路很广，在省城和其他地方有不少生意上的朋友。那时他帮我们买集市上没有的货物。他帮我们不少忙。三年前端午节后没几天，我奉命去接货，在野猪崖。那儿崖高壁峭，阴森险要，树木藤蔓蛇样缠在一起。我们约定在崖下碰面。孟瑞挑一担货，扮作小货郎，摇个拨浪鼓。这时天已暗下来了。按以往规矩很简单，见面后把货检点一下，照说定的价钱付了银元铜板，就各自走开。但那回我把规矩破了。
    “那天我身上没带一个铜板。该付钱时我掏出了枪。在此之前我们已经顺利做成几笔买卖，又一起喝过酒，彼此很熟了。他以为我闹着玩，看我脸上的凶气才觉出不妙来。为什么这样，他问，为什么掏枪？我说因为我没带钱，可还得把货带走。他叹口气说，那么好吧，你把货挑走，等以後凑了钱再给。我冷笑道：有钱也不会再付你了。他愣了好久，瘦长脸上皮肉抽动，很恼恨的模样。大概还没遇上过这么吃亏的事。他还是忍气吞声了，说你把挑子挑走吧，我只当破了一次财。但我没动，把手中的家伙一颠：你还得把命留在这儿。
    “这时候，孟瑞挨了刀似的叫喊起来：为啥，你们这帮土匪为啥这么无耻，不讲信义……他骂得很凶。我只能由他骂。我觉得他挺冤，挺可怜的。我说没办法孟老板，我也是奉命而行。不过也怪你自己，你若有耐心听我说，就让你死得心里明白。
    “可惜他没耐心。他从右腿的绑腿布里摸出一支小手枪，就要朝我搂火。可我的手法更好些。他吃了三颗子弹，两颗在前胸，一颗在下腹。我把他的尸体塞进一道岩缝里。后来你按着一张不知谁送的纸条，找到了他的尸体是不？”
    孟嫂想起三年前那个燠热的早晨，丈夫的尸首弄回来已恶臭难掩，摊在前院花坛边临时搭起的草棚底下，成群的绿头苍蝇趴在死人肿如斗大的脑袋上。她看见丈夫身上的枪眼，三个黑黑的窟窿呈一狭长的三角，烂成碗大的洞口溢出恶腥浓郁的黄水，上面浮动着细米样的白色小蛆。炎热和恶臭，加上过度的惊吓刺激，她两次晕倒在草棚里。
    那情景真像一个久拂不去的恶梦。那天孟家的近亲远戚成群结队而来，口舌翻飞，软磨硬逼，按她一个谋杀亲夫的罪名。她几乎被那些人的唾沫淹没。莫天良领几个弟兄也来奔丧，只三言两语，就把那帮人吓跑大半。
    亏了莫天良，丧事办得体面而庄重。孟嫂对丈夫的黑道朋友充满感激和敬慕。两个月後，当莫天良再次单独来到寂如古寺的孟家宅院，孤寞难耐的寡居女人毫不踌躇地将雪白的身子偎向那位声名遐迩的匪酋了。
    三年来孟嫂常常让梦中一再出现的丈夫肿胀如斗的脑袋弄得胆颤心惊。对孟瑞的暴死她有过种种猜测，但决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当她的面承认自己是凶手。
    她再一次细看了面前自称杀手的男人。他不动声色地叙述那桩残酷的谋杀，似乎杀人者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他眉骨边一道短而深的疤痕，使他的笑容添了些令人心悸的色彩。
    “我说过我只是奉命行事，真正的杀手不是我。”那人的目光中明显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她察觉到他一直在企图诱使她滑入惊恐莫测的旋涡中去。她竭力抵御着这种危险，居心叵测的诱惑。
    “我不相信你……”
    “你会相信的，孟嫂，如同你相信自己比别人漂亮，更能引诱男人一样。”杀手眉骨上的疤痕被日光映出如猪肝样的颜色。
    “女人太漂亮了也是祸害呵！”他说。
    芦苇丛里闷热得厉害，风在苇秆顶端游来滑去。底下却无一丝凉意。灼热的日光从枝叶缝零零落落地漏下来，像落下无数金毛小虫，蜇得身上燥痒难耐。孟嫂眼瞅着自己前胸的衣褂让汗水渗湿开来，鼓如馍状的乳房曲线毕露。对面男人的眼珠子热辣辣地停落在她的胸乳上。此刻她想宁可让这家伙轻薄一回,也强似呆这儿受罪。
    那人却稳稳地蹲着不起：“世上的事很古怪，你种一亩瓜，偏收了两斗豆。三年前端午节那天你若不陪丈夫去铜鼓镇，事情就不会这样了。就那回，你把孟瑞的命送了。”
    端午节？铜鼓镇？孟嫂脑子里像塞进了无数片毛茸茸的栗壳刺。她张皇地望着那男人。五月初五端午节，确是女人喜欢去赶集的日子。买雄黄粉，买艾草菖蒲，买做香袋的五色丝线。她费很大劲才想起那回端午节她从集市买回两把艾草和菖蒲。记得丈夫的尸首抬进院门时，插在门边的菖蒲颓垂着似剑的叶片，无声地擦过腐臭的尸首。但她怎么也想不起端午节去铜鼓镇赶集的任何细节。
    “记不清了？真可惜。那天你和你丈夫站十字街口，那时雾刚散开，日头光很亮。”男人微眯着眼，享受美味佳肴似的回想着，“你站在人群中间很显眼，穿一件像今天一样的暗绿色圆袖衫，只是镶边不同，是银白的。”
    她依然想不起一点印象。
    “那天我就在十字街口西侧的茶店里，在楼上坐着。另外还有个人。那人如今你很熟悉了，包括他身上的……嘻嘻那玩意儿。”
    她陡然一惊。男人脸上掠过得意的微笑。
    “现在该猜出一点了吧？端午节这天我和那个人第一次看见你。后来那人就派我去和孟瑞接头。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办的。我当然知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完全按他的意图去办了。刚才说了，我差点为此送了命，可我什么好处也没得到。那个人却轻易地把他想要的弄上手了。孟嫂。现在你该很明白了吧？”
    她感觉下腹又开始憋胀，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她陡然忆起数月前的一个恶梦。是一个月园花香的夜晚。她和那人享用了一顿丰盛的酒菜后上了床。半夜里她梦见孟瑞疯狂地抡一根桑木扁担朝他俩追来。丈夫满身血污，胸腹上三个枪眼突突地往外喷出鲜亮的血沫。他叫骂着将扁担打在他们赤裸裸的皮肉上啪啪作响，又操一把雪亮的尖刀狠狠地朝他们扎来……她总记着这个恶梦，是因为惊醒时她发觉月光异常白亮地照在床上，她和那个酣睡中的男人的赤裸的身子看去十分丑陋。    “好了，现在我只问你一句，他是不是跟你约定在铜鼓镇见面的？”
    她抬起头望着对方：“你想怎样？”
    “我要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