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BI+UxD|~}Ferocious Moonlight (15)

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27 Apr 1993 23:44:18 GMT

月色狰狞

                                      廉声 
                          原载“收获”１９９１年第二期

                                      １５

    回家的路程变得无限漫长而艰难，推开院门的一霎时，她疲乏得几乎跪倒在台阶上。这是一生中最难捱过的一日。
    当她差点绊倒在横卧路中的杂乱枝叶时，才发觉甬道两旁秃溜溜的女贞树丛。
    创造这一壮举的人物倒卧在地，羸弱的师专生往常过分苍白的脸上此刻飞涌两团红晕，如女孩羞怯的脸色。身边大张着口的铁剪气势汹汹地仰视着乌黑的屋檐。
    孟嫂走近去，见似睡非睡的少年摊仰着的手掌上涂染斑斓的血污。她蹲下身，怜惜地握住那伤损过度的手：“喂，你醒醒。”
    天保猝然睁大了眼：“你回来啦？”惊喜中夹带着失措。
    “累了吧，回屋歇歇吧。”
    孟嫂搀扶着脚步踉跄的师专生走进屋，让他躺到床上。天保无声地遵从了，仰躺着，两眼涩涩地望着床顶，没再说一个字。她想这性格古怪的少年是怨她回来晚了。她歉疚地笑笑，退了出去。
    屋后那株古柏上筑巢的老鸦开始了每日黄昏时的聒噪。她进厨房做饭。待饭锅透出米饭的香味，外边天色已暗，青皮小蝉也停止了它们的劳作。熄了灶下的火苗，她起身划一根火柴，点了一盏美孚灯，搁在厨房的食桌上。
    她在灯前伫立。美孚灯底盘的玻璃瓶内油已不多，一日日耗去的煤油如同普遍人的生命，豆大一点火苗悄无声息也会慢慢燃尽。她想起嫁到孟家的第三天，新媳妇开始给孟家老少做饭，烧水，掌灯。夜深时她须端灯去院前院后查看，把一扇扇门关严闩紧，才回到自己房间里。每个寂夜端灯走在院落里她总是心悸如鼓，担忧着突然从暗处跳出的鬼魅或盗贼。她却从未设想过防御之术，只将一声凄厉的惨叫时时地压在喉下。
    终于某夜有一团白花花的身影向她扑来。那个叶绿花香的晚春之夜有淡淡月色。那回她也没将叫声送出喉口。孟家二少爷亲昵的语音和灵巧的双手很快将她制服。那些个过分温暖的晚春的夜晚难以忘却。孟瑞去苏州做一笔生意久久未归。偌大的宅院除了又聋又老的佣人，只有独宿冷房的大少奶和刚毕业回乡的二少爷。故事发生得顺理成章且韵味十足。
    东洋国呆过的二少爷连异邦的床上本领也学得极好，羞喜交加的孟嫂在卧床上被小叔摆弄如一方糯软的米糕。唯独那些个夜晚，她省略了每晚端灯巡院的差事。找借口打发老佣人回家，剩下一对男女关了院门没日没夜地寻欢作乐，忘了日出日落，忘了星辰闪忽。荒淫无度的日子终于被返家的大少爷截止了。善观气色的生意人，才进院门便嗅出古宅内四处弥漫的淫荡气息。二少爷不等兄长发出驱赶的吼叫，天不亮便悄悄地不辞而去。
    丈夫对她的惩罚是无声而残酷的。他再不上她的床，除非有外人在，他不跟妻子说话。男人在外面无所顾忌地寻花问柳，并常常将一些妖艳女人带回孟家宅院。当她夜里端灯在院中走动，就会听到丈夫房里男女作欢的咻喘声。
    岁月苒荏，她对死去三年的丈夫的记忆已淡如薄雾。对那个男人的负疚抵销了对他的怨恨。她几乎想不起与孟家大少爷相处那几年的具体情景了。所以当那位巴结日本人的二少爷假模假式要为兄长雪耻时她只是好笑。她骗了孟吉，让他去荒沟野岭守候去吧，让他也尝尝挨日本佬脚头踢的滋味吧。
    然而芦苇丛里那个眉间有疤的杀手，却狠狠击痛了她久愈的创口。那人说漂亮女人是祸害。此刻寻思着这话真说对了。她虽从未起过害人之心，却使丈夫丧了性命。她又一次回想起丈夫已经腐烂的尸首上三个碗大的流着臭水的枪眼。导致那惨状的竟因了她的美貌。现在她已不能抵辩，她确实欠了丈夫一条人命！她戚然地想：自己不明不白就成了冤魂的宿主，究其竟不过是几个男人为了她稍比别人漂亮点的面孔而已，就像一群疯狗追逐一块多肉的骨头，有何价值？转瞬即逝的男女欢情和任何或丑或美的肉体终将被时光消蚀得干干净净。人世上却久久弥留着无可寄生的游魂和假假真真的传奇故事。
    孟嫂端着灯进天保房里叫他吃饭。天保横卧在床上如一截朽腐的松木。忽闪不定的灯火下，那一张近似女孩的苍白面孔笼罩着一丝游离若逝的死气。
    她哆嗦了一下，逃跑似的走出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