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BI+UxD|~} Ferocious Moonlight (14)

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24 Apr 1993 18:24:51 GMT

月色狰狞

                                      廉声 
                          原载“收获”１９９１年第二期

                                      １４

    除了门窗屋架，小屋内空荡荡如水洗般的干净，连灶台的铁锅也撬走了，黑乎呼的灶炕如失了眼珠的眼窝。唯有勤快的蜘蛛捕猎的大网在空屋里建筑得异常壮观。几只硕大的老鼠在一个阴凉的墙角悠然地啃吃着几穗新鲜的苞米。
    戚家阿婆是死是活，在这屋里找不出一点痕迹。不祥的感觉使这位匪酋陡然面色如灰。    多年来他情感上已视戚家阿婆如再生之母。几次必死的伤病都靠了老妇人一双神奇的手挽回了性命。戚家的神药在明末年间即有名声，数百年代代相传至今唯剩一枝衰老的枯藤。老妇人某天晚上声泪俱下地向他诉说自己的身世，那是漫长的一部曲折而辛酸的历史。莫天良听罢感慨不已，觉得自己的经历淡如白水一杯。
    戚家阿婆独身隐居深山，源于一个姓柏的世仇家族的追杀。柏家也有一种据称是得之同一祖师的奇药。为证辩名药的真伪，他们两家恩恩怨怨如家史一般复杂而久远。莫天良为探访姓柏的家人几乎走遍江南每个村落集镇。他向人们询问，却只有极少的白发老人蠕动没齿的瘪嘴，说出一些幼年或少年时的记忆。
    老妇人对他的追寻结果不以为然。她确信柏姓人仍在不竭地暗察戚家后人的踪迹。她说自己几乎每夜都梦见被柏姓人追杀，血流如注。莫天良向她保证，只要他活着，决不让别人对她有任何伤害。戚家阿婆听罢凄然一笑：保我老婆子一命何用？保住戚家神药才是我毕生之愿。
    刹那间他意识到戚家阿婆的凄然如同他的失措。数十年风雨生涯他积攒了一些值钱的东西，这份由十几件金银玉器组成的私产组接了他历次血腥历险的恐怖画面。痴望着这堆玩意儿他不知拿它何用。人总是做下许多无法挽回的错事后才学会解读人生的。一天深夜他将一包财物摊放在戚家阿婆面前，油灯下金银玉器闪烁各自的光色。阿婆你看这值不值留？
    老妇人默默无语，拎起那包东西走出屋外。当他的面将那些财物埋在地下，然后说，你若想要自己来取，真不要了就让它永远埋这儿。
    此后由于日本人的逼攻，莫天良疲于抵御和巩固地盘。当恐惧和惶惑如梅雨时节的水气，丝丝渗过他强壮的四肢，侵入他自信的心肌，他才陡然想起已有数月没看望独居深谷的戚家阿婆了。
    然而小屋已成废墟，时光似已给这儿注上了空洞的句号。莫天良沮然坐在小屋前积起厚尘的台阶上。
    种种不祥之兆证实了羊角坞那位白须老人的警告。戚家阿婆的失踪给了他一句很好的释语：你难避必然的祸灾。
    日光如老人蹒跚的步履，缓慢费力地爬上高坎。黄昏的氤氲从谷底悄然弥散。深谷里传出凄厉而悠长的吼叫，是狼嚎。也有可能老妇人被野兽所伤。独自上山砍柴或采蕈，遇上猛兽便只能坐以待毙。或许残骨还散落在哪块荒坡上？
    莫天良拖动疲惫的脚走向屋前不远的那块岩石。一丈多高的褐色花岗岩石如倔拗的哑汉，默然而立。岩下荫蔽处几丛蕨草青翠可人，舒展的枝叶在晚风里轻盈摇动。他弯下身拽住一蓬蕨草，满把青枝嘎地断在手中。坚实的根茎表明蕨草生长得稳固而兴盛。他掏出一把五寸长的匕首，插进黑色土壤里。掘起的蕨根肥如腊肠。碰到硬物时发出嘎吱的刺耳声音。一块四方的青石露了出来。
    青石下的陶罐完好无损，小心捧起时手心已觉出金银的沉甸。
    用一方锦缎包着的金银玉器一件不缺，吃惊的是包里另有一卷如圆棒的纸件，拆看竟是一本纸页暗黄的薄书。以莫天良极其有限的文化，只认得封面那行字中“明、药、书”三个字。他猜想这一定是戚家祖传的药书。
    这时几乎可以确定，戚家阿婆是遭意外之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