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BI+UxD|~} Ferocious Moonlight (4)

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12 Apr 1993 02:22:04 GMT

月色狰狞

                                      廉声
                          原载“收获”１９９１年第二期

                                      ４    

    旅店老板恭敬退出后，孟家二少爷便如八年前那个朦胧月夜一般，毫不迟疑地将女人搂进怀里。
    “巧珠巧珠……”他在女人耳鬓边甜蜜地叫着，两只手用力揉抚着女人丰腴的后背。
    巧珠顿然泪流满面。许久没人这样叫她了。父母亡故接着丈夫猝死，她便时时体味着人世灰暗的色调。孟家二少爷的低声软唤把她带回到遥远的童年岁月和八年前那些个春情缱绻的夜晚里。
    他没有将她扳倒在床上的意思。
    “二少爷这次来，有什么事吗？”她偏身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慢慢整着胸襟边被男人弄开的钮扣。
    “我想你呢巧珠。”孟吉笑吟吟侧立在窗台边。时逾八年，他依然年轻潇洒，修长的身子被斜射的柔淡的晨光衬映着，更显挺拔出众；一套剪裁得体的漂白绸衫裤，上衣扣眼上系一根黄灿灿的表链。
    不会因为想她，就突然来了。这位曾使她柔肠百结神魂颠倒的二少爷是个难捉摸的人，灌过东洋文西洋文，外面市面经得多了，女人在他心目中不会占太重比例的。
    “我给你带来一块布料，不知道你喜欢不？”
    这块茄色绸料看去质地不错，花纹似乎与素常见的不同。孟吉捉了她的手在绸料上摩挲，笑道：“这可是洋货，地道的日本绸缎。我在杭州洋纺铺买的。”
    她就有些厌了，日本佬的东西……她轻轻抽回手。“你很有钱了吧？”
    “这些年在外面糊里糊涂地混，不值一提。”孟吉忽然轻叹一声，“巧珠，前几天才听说我哥的事，他那样不明不白地死……”
    她望见孟家二少爷脸上流出几分黯伤，“三年多了，大前年端午节后没几天死的。埋他那天你们孟家人……”
    “巧珠，”男人的喉音滞重起来，“我到铜鼓镇就听说，说你……有人。”
    她心里猛地一抽：“瞎说的……”
    孟吉一对细长俊美的眼直直地望过来。她终于抗不住那目光，侧转身轻声啜泣起来。那眼神蓦然掀走她聊以自卫的表皮，她没能如那些贞烈女子表现出一个大户人家寡妇应守的节操，理该被世人鄙视和唾弃。
    “那不是你的错，巧珠。我知道你无法抗拒那魔鬼。”孟家二少爷俊白的脸上透出一丝冷笑，“那人不好对付，可我不怕。”
    “你想怎么样他……”
    “让他死。”孟吉怡然地点起一支香烟。
    “你不是他的对手，二少爷……”
    “我有帮手。”孟家二少爷用小手指优雅地弹一下烟灰，“现在日本人恨他入骨，拿他易如反掌。”
     她吃惊地仰起脸：“你帮日本人……”
    “好了巧珠，现在我只要你一句话，那人几时来找你，在那儿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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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icle: 3608 of alt.chinese.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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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sgroups: alt.chinese.text
Subject: 月色狰狞 Ferocious Moonlight (5)
Message-ID: <[email-masked]>
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13 Apr 1993 06:17:50 GMT
Organization: University of Saskatchewan
NNTP-Posting-Host: jester.usask.ca
Lines: 76

                                    月色狰狞

                                      廉声
                          原载“收获”１９９１年第二期

                                        ５

    待女人轻盈的身影拐过前院那堵被晨雾弄得湿漉漉的墙角，他恨恨地将一只碗摔在地上。
    整个上午便一直处在烦躁不安之中，天保试图躺在芭蕉丛中看书，一本书翻开，黑蝇样密密麻麻的小字便不断地幻化成孟嫂各种神态的面容。他撩开书，狠狠捶几下瘦瘦的腿，咝咝地抽长气。
    他逼迫自己不去想那女人，劝诫自己切莫陷入虚渺轻妄的心绪中不得解脱，并且竭力回想在省城读书度过的那许多个恬静快活的日子。春天桃红柳绿时，省立师专的学生们成群结队去西湖边游玩，在湖心泛舟，登宝椒山，高声吟诵古碑诗文，遣一番幽古之情。班里有一些女生，个个纯情可爱。男女生有恋得痴心恋得发昏的，可那时他不识男女间的这种乐趣，竟不以为然。
    那时有个身材姣小叫嫣的女生对他有明显好感。夏初某个晚上，嫣在楼道口怯怯地叫住他。她轻如耳语地问他是否有空，能不能屈尊陪她上街买些枇杷，外面黑，她怕遇上歹人。昏黄的路灯下嫣宛若受惊吓的小狐狸。他正闲得无聊，就陪她走出校门。
    卖枇杷的小贩挑着小箩担，在校园外几条细长幽深的小巷里转悠，拉长了绵绵的喉音吆喝：“卖枇杷咯――枇杷要么？”
    称了枇杷，嫣用块白绸帕子包了金黄椭圆的枇杷，用一个指头勾着，眼珠子柔柔地望他。他说买好了，就回呗。这就回了？回吧嫣，不早了，嫣就随他回校园了。
    第二天晚上，嫣又等在楼道口了。这回她说想吃杏子。他应得有些勉强。小巷狭狭的，嫣细细的臂膀不时地擦着他。卖杏的担子走过一个，又走了一个，嫣不是嫌杏小，就说杏没熟。陪着极有耐心的嫣在幽静的深巷里走了几个来回，他厌烦了，说没好杏就回吧。嫣忽然就抽抽噎噎起来，然後软软地倒向他惊惶的怀，小狐狸样的面孔捱拢过来，眼珠子幽亮生光：“莫君，你怎么就不肯先向我进攻？应该男士先求爱的。莫君你好高傲……”
    他觉得嫣的嘴里有股酸涩如呕坏杨梅的气味，而且她後背的肩胛骨摸去似藏入皮囊的两把钝刀。第三天晚上远远瞅见楼道口立着的嫣，他便决意不再走出宿舍一步。
    天保懒洋洋望着淡灰色的天空，蒙着簿簿云翳的日头似有似无。芭蕉已颓败，宽大的叶片疲软地垂挂下来。草叶蓬乱的墙脚传出蟋蟀求偶的低鸣。他掏出孟嫂临走时还他的怀表，八点三刻。到铜鼓镇十二里，一个半小时就足够了。
    这时她准跟那男人见上面了。见面後干什么？像嫣那样扑向男人怀抱，吮他的唇，说些肉麻的话，然後一起滚到床上……天保喘息着从躺椅上折起，一股莫名内火烧灼着身上每根神经，渴望和恼恨绞剪着他羸弱的肉体。他咬牙骂一声：×！
    大哥嘴里总断不了这个指代繁衍後代行为的词。即使到省立师专这样雅致的场所，这个词也常常像漏出口袋的玻璃球，从他嘴里吐出来。大哥来看他装扮得像洋行公司的高级职员，西装革履弄得他如受刑之徒。班里女生见过他大哥的都说，那人看去像江湖大盗。大哥听了他的转告，嘻嘻一笑：“×，这些小母鸡眼尖得很呢！”
    他始终不明白大哥让他考那所全省最好的学校用意何在。他知道那儿读书开销惊人。大哥从来不说自己的营生，也不提那些钱的来源。实际上天保懂事起就隐约猜出大哥操行的是何样行当。有时恶梦中他见自己浸在一片血海里，温热稠黏的血浆侵淫每个毛孔，熏灼嘴鼻，挣扎着醒来，猝然意识到自己是大哥用那些沾血的银钱养大的，不禁颤若寒鸦。            日本人攻占省城後，省立师专依旧上课。两个多月前一个闷热的傍晚，大哥突然像个十足的乡下农民，穿着葛藤草鞋走进他的宿舍。他注意到兄长脸上没有了以往轻松的微笑；腰部鼓鼓的一团，无疑是藏掖着那种致命家伙。
    “收拾一下，马上跟我走。”大哥的口气是不容商量的。
    “怎么啦？我们後天就拿毕业证书了。”
    “等不及了。离开这儿，马上走。”
    “那毕业证书呢？你说过读三年书就为这一张硬纸……”
    “少废话，快收拾吧。”大哥用近乎凶狠的目光瞪他，“你是要命，还是要那张硬纸？”
    当天夜里，他们扮作一对进城卖菜的父子，逃出了被日军据守的省城。黑漆漆的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大哥领他去哪儿，走到半夜他实在走不动了，全身酸痛，头脑欲裂。大哥扛麻袋似的将他架在肩上走。
    醒来时他发觉自己躺在一张舒软的雕花大床上。撩起的蚊帐垂钩上挂着一串圆如珠玑的五彩丝线缠扎的香球，游离着一缕幽香。一会儿，有轻盈的脚步移近。他望见一张漂亮的陌生女人的脸近在咫尺俯视着他。他试图坐起，被温和而坚决地劝阻了，一只腴白的手轻轻搭在他胸口，“躺着罢，你病还没好呢。”
    他继续在那张垂挂香球的大床上躺了三天，才被允许下床走动。那女人尽心服侍着他，喂汤药，喂粳米稀粥。热天身上汗水总滋滋地冒，女人用雪白的毛巾给他抹身，柔软的双手游遍十七岁师专生孱弱的身子。“你好瘦哩。”她说。
    病愈後他才渐渐明白自己已如囚徒。他不得离开这座大而寂落的宅院，黑漆大门终日紧闭，高高的围墙，密结的藤蔓如同罗网。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用目光探寻同院住着的那个风韵尤丰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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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icle: 3670 of alt.chinese.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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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sgroups: alt.chinese.text
Subject: 月色狰狞 Ferocious Moonlight (6)
Message-ID: <[email-masked]>
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14 Apr 1993 13:11:29 GMT
Organization: University of Saskatche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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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s: 56

                                    月色狰狞

                                      廉声
                          原载“收获”１９９１年第二期

                                        ６

    自从省城的探子带回那个未必确凿的消息，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便如系了麻线的细针扎在心口的那团肉上了。
    他向来以为自己是不怕死的。几十年月黑风高，杀人越货，九死余一生，早已铸就生铁一般坚硬的胆魂。无论手下弟兄，还是仇敌对手，也莫不视其为死活不顾的汉子。可这回，他却难以摆脱这种发自灵魂底层的颤栗。白天或人多处他可以轻松潇洒地和众弟兄喝酒，骂娘，打牌，放抢，钻山林，一到晚上，独自躺在黑漆漆的房里，那无法抵御的恐惧感如乌梢蛇一般贼头贼脑地钻出来，凉飕飕地贴着周身的皮肉游来游去。他恶梦连连，梦中的最後结局他总是死去，或脑袋砸成一堆烂酱，或碎尸荒郊，要不杀手用锋利的尖刀剐他活生生的皮肉，粉红色的肉条如鳞片似的垂挂下来……
    这天他领着数十弟兄走进羊角坞。这个隐匿於峻岭之间的小村是他们许多落脚点之一。晚上，莫天良走进村内最年高的一位白须垂胸的老人的卧房，在艾草熏绕的气息中向老者吐露了自己的难言之虑。
    老人沉吟良久，走至暗角取来一只暗黄色竹编米筛，又量出两升白米平铺在小桌上。来，托住米筛，老人吩咐道。他伸出三个指头托住米筛一端，老人托住另一端，米筛下垂的一边缚着根小棒。闭上眼呗。然後老人低声吟出一串词义莫辨的乩语，米筛便徐徐颤动，木棒开始在桌面铺展的大米上移走起来。语止，米筛也停住了。再看那儿，莫天良大惊失色：上面清楚地写着个“杀”字。
    天良，白须老者低浊的喉音如闷雷隆隆，你近日有祸，不是祸己，就是祸人，要小心提防。怎么防法？他声音颤抖。老人又让他托住米筛。这回白米上显出个模糊的“铁”字。
    老人沉吟半晌，曰：铁为金，金克木。木莫谐音。铁为硬器，刀枪剑戟莫非铁制，须防持铁器之人。而防人又不得自持凶具。铁为失金，无金才能避灾……
    他谢辞老者，回屋休息。此夜极静，没有风啸雨声，遥远地传来山涧泉崖淙淙的清音。夜空碧净，月光如银水泻在松针、叶片上，泻在屋前空地上。天良辗转反侧，昏胀的脑子里闪过一具具血淋淋面目模糊的尸首。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杀过多少人了，哪些该杀，哪个死得很冤。猝然想起五年前去杀一作恶多端的家伙。掌灯时分他只身持刀潜入卧室，见那人正兴致十足地陪六、七岁的女儿玩掷沙袋。他轻喝一声，便见一张惊惶失色的脸。那人拱手：若杀我，请到外边僻静处……他冷笑着挥刀杀去。那人身後的小女孩尖叫着举根竹棒撞来，他握刀的手只顺便一挡，女孩的小脑袋便飞离身子，骨溜溜滚到床下……天将黎明他才慢慢睡去，又做起恶梦：一极熟悉的面孔狞笑着对着他的脑门举起一只蓝莹莹的手枪……
    他浑然不知自己作了什么举动。他被震耳的响声惊跳而起，发觉自己的随从屈身伏在床前发出低沉的呻吟。地上碎了一堆精白的瓷片，浓绿的茶汁泼散一地。
    莫天良睁开眼便要喝茶，随从每日第一件事便是为他泡上一杯浓酽的绿茶。今晨端茶进屋，见他躺在床上似有低语，以为醒着说话，便走近去听。不想莫天良竟张惶地抽出枕下手枪，将一颗子弹射入随从的右肩。
    这件事在众弟兄中引起不安和猜测。莫天良未能如以往那样用一番夹带着许多×字的鼓动性语言很快将众人情绪镇住。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连最亲近的副手“狸猫”都拒而不见。
    行踪多变是不被敌手察觉的诀要。但这回却在羊角坞滞留了足足五天。“狸猫”终于顶不住弟兄们的鼓噪，壮胆走进莫天良的住房。莫天良却已不在了。卧室里坐着羊角坞年岁最高的白须老人。
    “他走了，说过三、四天转来；若回不来，就是死了。”
    当晚，心情郁结的“狸猫”带领弟兄们离开了羊角坞。他担忧的是，如果莫天良果真一去不返，凭他“狸猫”的威信手段恐怕难以驾驭手下这帮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