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BI+UxD|~}Ferocious Moonlight (21)

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4 May 1993 04:17:53 GMT

月色狰狞

                                      廉声 
                          原载“收获”１９９１年第二期

                                      ２１

    张皇地从二楼窗台跳落时，右脚踝扭了一下。饶双林倒在墙角边，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他发觉自己太紧张了，旅店内依然寂静如常。小橹子消音器效果不错。可惜那不明不白死去的家伙使他浪费了三颗毒弹。
    他明白是被那女人骗了。
    他十分恼火。在芦苇丛里他完全可以用严厉威逼的方式叫她乖乖吐露真情的。女人似真似假的惧怕，吞吞吐吐的言词居然迷惑了他。此刻他寻思着，三年前孟瑞的死那女人早知悉了，或许还是她让姓莫的对亲夫下的毒手！他俩早有奸情，而他饶某却傻乎乎想以此激使她对姓莫的产生仇恨……
    他懊恼不已，揉搓着伤痛的脚踝，肚里狠骂着：好一双狗男女，此刻一定聚在孟家宅院，正在床上玩得开心呢，却让他在福禄旅店枉杀无辜。这太恼人了！
    总算能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动了，他愤然走出被蒙骗的铜鼓镇。
    有一回他受命去孟家宅院取两支手枪，到过那个叫溪口的小村。他确信不须费力便可在一小时内赶到那儿。
    铜鼓镇往东有一条五尺宽的路。路旁连绵起伏的稻田，在月夜里比白天更显广袤、辽远。将熟的稻穗在夜间的和风里轻轻摇摆，散溢出时有时无的清幽的谷香。
    饶双林傍着道边走，不住抽动鼻子，闻吸着稻香，生出一丝怅然的感触。二十二岁前他仍是个规规矩矩的农民，有几亩祖传田产和新娶的漂亮老婆。那年冬天他抽上壮丁签，无奈地穿上了二尺半军服。半年后他得悉抽签全是那个保长玩的把戏。他离家不久，保长就和他老婆明铺暗盖了。他携一把步枪用刺刀潜回家乡，轻而易举地拿获了一双赤身裸体的奸男女。魂飞魄散的保长乞求饶命：你要怎样都行。他冷笑一声：那好，现在你再爬到那贱货身上，让老子看着你们玩花样！他将手中寒光森冷的刺刀横搁在保长多肉的后背上，咬着牙吼：狗、你操呀使劲操呀……油灯闪忽映出他一张狰狞不堪的面孔。好现在你们痛快了吧开心了吧那么轮到我了――他将刺刀高擎，对准那一堆肉身子直直地扎下去。血如喷泉迸激而起……
    他轻轻捋一把半黄的稻穗，掌心即有了数十粒毛糙糙的谷粒。用舌尖舔了几粒嚼嚼，顿时满口清甜的米香。不知何故他的眼里就溢出了两泡热水，前面清辉光亮的月夜之境便花花糊糊了。
    道路不绝地向前延伸。两侧散落着一些村落和池塘。走着走着他有些迷糊了，弄不清自己走了多长时间走多远路了。月光下屋舍、竹林、树丛、山峦似熟悉又很陌生。蜿蜒的溪流闪烁幽光。
    他想叫溪口这名字的村子，必然位于两支水流的汇合处。又走一程，前面果然就见一小村庄，村外有两股细流草绳般扭合在一起。
    他毫不犹豫地向小村走去。
    他在村前稍伫，再一次察看地形，确信这便是数年前来过的地方，穿出村子往那边山弯一拐，便是独家独院的孟氏宅落。
    他没有直插村中小街过，怕惊动狗吠。他从村前的稻田绕个大弯，又从村庄左侧绕过一片竹园，然后走上一条不足半尺宽的田埂路。他不慎又将扭伤过的右脚在湿滑的小路上扭了一下。这使他不得不停下来，咬牙切齿地揉一通脚踝。
    拐过那个山弯，他发现出了差错：那儿只是一片藤叶茂盛的蕃薯地，连个简陋草棚都没有。
    恼羞不已的饶双林仰脸朝那个浑圆的月亮瞪眼怒骂：“狗日的，你骗老子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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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4 May 1993 04:19:35 GMT

月色狰狞

                                      廉声
                          原载“收获”１９９１年第二期

                                      ２２
    她一直等着。等着夜间来客。她久久地伫立窗台边，望着硕大的园月从东南低岗缓缓升起。
    她又一次想起十五岁那个月明之夜。裁缝父亲郑重地将做工精细的夹袄交给她。父亲说巧珠你快去，客人高兴了会赏你钱买花线的。父亲轻轻一推，把女儿推出低矮的小门。那晚月亮真白。从皮货商那儿走出来，望见月亮如一团冰坨。那个寒冷的月夜她第一次被迫尝到作女人的滋味。她感到身上被月光浸淫得寒怯难挡，两腿间的疼痛使她举步维艰。她停住喘口气，伸开手掌，一块银元被月光照着白白亮亮的。她慢慢蹲下身，将银元塞进鞋底。这是她第一次用肉体换来的代价。
    站在窗台前，一种强烈的要发生什么的预感如不竭的蝉鸣刺激着她。孟家二少爷，或是那个杀手，他们终会识破她的谎言，会找她算帐的。她奇怪自己不仅无一丝虚怯，竟有种与对手拼杀较量跃跃欲试的心境。洗罢澡用干毛巾揩身上的水汽，美孚灯下她细细端详自己白腴丰润的胴体。毛巾擦过枣红色乳头生出丝丝痒意。她曾遗憾自己如此丰盈的乳房竟未能有机会饱含乳汁哺育后代。此刻她隐约觉出她拥有的美貌和丰姿是上天诱使男人堕落的饵食。或许今晚她才能彻底摆脱身为诱饵的苦痛。
    上楼时她拿了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站窗前呆望时，随手将刀放在窗台右侧的角落里。    莫天良攀上缠满青藤的围墙时，她恰好又一次因不能入睡走向窗口。她看见墙上黑影一晃，心底猛颤：来了，果然来了！
    那人张开双臂蝙蝠似的跳下围墙。她发觉来者那身影和步履是她极熟的。惊定后她凄然一笑：老天爷真会巧安排。
    莫天良那疲惫不堪的气色使她暗暗吃惊。以往他总是精神气爽的，来时不忘给她带小礼品，几块绸手帕，一盒脂粉，或一支银钗。
    “我很乏，几夜没合眼了。”他如释重负地坐倒在一张藤椅上，歉然地朝她一笑。
    她去厨房弄些酒菜上来，给男人斟满一盅酒。她将身子挨靠过去，作出娇媚的笑容，“今晚中秋节，正寂寞着呢。你来了真好。”
    “噢，是中秋节么？”男人望着窗外明净的月色，忽然垂头叹息，“糊里糊涂活了几十年，哪回想过中秋节人团圆？咳，团圆，日后只求留个囫囵身子就不错了……”
    她冷不丁打个寒噤：“你怎么说这话？过节得高兴才是嘛，喝酒吧。”她将一只手轻轻勾住男人的后颈。后颈那块原很壮实的皮肉松软多了。女人总比男人更早觉出他们的萎退。    她抚摸着男人松萎的后颈，暗中叹气，人活百岁是死，活半载一年也是一死。多少人已死去，如今轮到你了。不管你作多少恶事好事，现在上苍要收你去了，然后是我……她奇怪自己这么想时依然心平无波。喝了半盅酒，脸泛起了红润，身上也热了。她穿件水红的无袖小褂，雪白的臂膀和高耸的胸乳散溢出诱人的情欲。
    男人目光浑浊，充弥着难抑的色欲：“你还是这么漂亮迷人，就跟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的模样，一丝没变。”
    “世道可变得厉害了。”她妖艳地笑着。
    男人的手臂猛地箍住她的腰肢，毛茸茸的脸颊在她裸露的肩臂上摩擦，使她痛痒难耐。就为这样，他杀死了那个可怜的男人，仅仅为此！三年里除了这些饱浸淫欲的黑夜，他又得到了什么？可如今却要用命来支付了。她这么想着，将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男人的脖颈，将丰盈的胸脯紧贴过去。男人呼吸越发急促，已被欲火烧得难以自持。
    被男人强壮的手臂猝然托起，一只软底布鞋叭地跌落地板上。她想象着他们正走向一个古老的祭坛。
    她将脸仰转过去。她看见窗外的圆月被一片薄薄的云翳遮住了大半。也许过会儿，它就全被遮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