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BI+UxD|~} Ferocious Moonlight (12)

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23 Apr 1993 02:15:00 GMT

月色狰狞

                                      廉声 
                          原载“收获”１９９１年第二期

                                      １２

    孟吉闲坦地在铜鼓镇的街上走。并不曾有一双眼投过惊异和欣喜。外来的生意人镇上人见多了。孟家二少爷却认出了一些熟悉的老了许多的面孔，还有那些赭红招牌的店铺，颓斜的山墙和颓墙上摇曳不歇的狗尾巴草。
    他自小就熟稔铜鼓镇。镇上小学堂在南街的一条狭巷深处。念书是苦事，鸡鸣即起，夹一方蓝布包出门。布包里是笔砚书纸。溪口到铜鼓镇这十二里路由佣人监送，进镇过了十字街口，才让少爷独自往南街走。二少爷不是用功读书之人。小学堂的老先生会拖长了音吟唱古诗，也会用戒尺打手心。二少爷娇生生的手掌常有红的青的痕迹带回家。
    南街那条狭窄的巷口依旧那模样，只是没看见夹了布包的孩童。二少爷幼时读过的那些似已忘却的之乎者也，此刻竟云雾般在脑际弥漫开来，老先生拖长音调的吟唱也嗡嗡响起了。
    二少爷真正怀念的是小学堂午后那段美妙的时光。老先生睡午觉必然有号角般的鼾声。他和两三个调皮男孩只听鼾声一起，便溜出阴幽幽的书房。书房后面有块荒废的宅基地。一片倚墙攀援的刺蔷薇在漫长的温暖季节开放着瑰红的小花。苦楝树杨树高高的枝干上知了声声嘶叫。野草藤蔓下的残砖碎瓦内，蟋蟀们不歇地弹唱情歌。二少爷在一堆瓦砾中翻蟋蟀翻出了巴掌大一块上好的端砚。砚面上刻有龙飞凤舞的字迹。不知怎么让老先生察觉了，将端砚收走不说，还用竹板奖赏了他的手心。
    孟吉此刻想那块砚无疑被老先生占有了，用了那样貌似威严却极卑劣的手段。所谓公理是强者为欺负弱者又让被欺者心服而定的。人世间仍是强悍者的天下，靠实力靠手段你才能活得舒坦尽意。眼前有福你乐得享受，晃晃悠悠就将一世人做过了。
    午时一过，集市便明显稀落了。白朦朦的日光晒了半天，人也如小白菜叶蔫蔫的，没了清早的鲜活。卖完货或卖不动货的多收担走了。小吃摊那一溜此时倒很热闹，许多颗脑袋攒在一起，低着仰着晃着。火炭的焦烟味和油香揉杂着随风胡乱地飘散开去。
    孟吉脚步缓慢却执着地往东侧的杂货摊走去。那儿的摊主们远远地向来客呈上殷勤的笑脸。他向一溜杂货摊主们报以和蔼的微笑，有滋有味地用目光扫掠着摊上五光十色的货物。在走到最后第二个摊位时，他才搁浅的渡船似的停住了脚步。
    “老板，好生意？”
    “好什么，开张起来才卖出去两三条裤腰带。”瘦巴巴一张长脸的摊主在这种闷热天仍在脑门上扣一顶瓜皮帽，帽顶缀一颗玉白珠。
    “老板说得这么可怜，是不是让我也买条裤腰带去？”他笑眯眯抓起一个泥阿福看着。    摊主将头顶的瓜皮帽摘下来，用手帕揩额头上油亮的汗水：“不敢，先生若喜欢，这手镯倒是真正的青田玉器。价钱不算贵，买一只送表妹侄女是很好的礼物。”
    他拿起一只玉镯，淡青色的玉器生出幽幽的光。“好吧，就用它去送个人情。”孟吉在衣袋里摸了一会儿，将一只手掌拍到摊主掌心，“给你钱。”
    摊主看都没看即将手往下一塞，又挤出笑脸向买主道谢。
    孟家二少爷很快就离开了集市。他像来时一般从容地走着，盘算着那摊主得花多长时间将信传到目的地。可不能晚了。他三个手指悠然转着那只淡青色玉镯。事情若顺畅，用不了多久他再来，铜鼓镇人便要对他仰面而视了。他不必躲躲闪闪就可去找那位风姿犹存的寡嫂。死去兄长的财产不会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