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BI+UxD|~}Ferocious Moonlight (26)

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5 May 1993 23:53:55 GMT

月色狰狞

                                      廉声 
                          原载“收获”１９９１年第二期

                                      ２６

    隐约可辨的血迹，使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座缓坡。西斜的月亮已淡黄如旧纸的碎片，粘在坡后一棵大枫树的枝叶上。
    他警觉地握定装着三颗毒弹的小橹子，压低了身子悄悄往坡上走。渐渐地，前面显现出一个凝滞不动的身影。
    由于走错路和再次扭伤了脚，他足足浪费了一个多时辰。当他翻进孟家的高墙，隐约嗅到一丝异样的气味，便预感情况有变。宅楼的门虚掩着，推门迈进一只脚，扑面而至的血腥味就像酒库的酒气那样裹缠了他的全部嗅觉器官。他明白自己已错过了一场搏杀。
    尔后他走进那个零乱不堪的卧房。血水已在席面上凝起一层薄膜。开始他以为被杀的是孟嫂。但一会儿他搜索到一只沾了血污的红肚兜。绣有“吉祥安康”四字的肚兜是莫天良须臾不离的护身宝物。据说连跟女人干那事也不解下的。它是很久以前他母亲亲手缝制，保佑儿子平安吉祥之物。
    但饶双林仍不敢确信被杀的必是莫天良，诈死是土匪们常玩的花样。他走出屋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烂成一堆烂肉老子也要戳你三刀！
    他匍伏在地，向那呆滞的黑影捱近。忽听那边有话：“你过来吧，我没枪。”
    女人的喉音。是孟嫂。
    “他在这儿。你用不着怕一个死人。”
    现在他看清了，女人左侧有个新挖的不太大的土坑，坑前仰躺一人。是莫天良，套了衣裤依然血糊糊的身子已有些僵硬，隐约看出面容上一丝无奈的神情。
    “是你，杀了他？”
    好一会儿，女人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我就不能杀人？”
    “你想把他偷偷埋了，叫别人不知道他的下落？”
    “这不用你操心。”
    “杀了人，就想轻轻快快逃脱干系？”
     暗夜里女人脸上掠过一丝冷笑：“这世上杀人不杀人有什么两样？杀人的迟早要被人杀，不杀人的也会不明不白被杀，是不？”
    饶双林发觉女人依旧那件暗绿色园袖衫，头脸梳理得很整洁，细白的面容仍那么楚楚动人。他不相信这女人竟下手杀死了莫人能敌的匪酋。
    “你帮我把死人弄进坑里吧。”女人站起来，显出很疲累的样子，“既来了，就干点活吧。”
    他一声不吭地走过去，托起死人上身，女人扯住两条腿，将那具冷却的尸首抛进不很深的坑底。
    饶双林在坑前立定，看着歪脖扭腿躺在土坑里、往日威风凛凛的匪酋，忽生出兔死狐悲的感触。他想到接着该干什么了。他用枪口对准那女人。
    “现在，你下到坑里去。”
    “干什么？”女人平静地问。
    “下去！”他用枪头狠戳一下她的胸脯。
    女人没有抵抗的意图。她轻轻一跳，站在坑底，仰脸望着他。
    “对不起，现在轮到你了，”他干涩地说，“从此，杀手只有我一个。恩恩怨怨这笔帐该如何了结，等我什么时候也死了，阴司地府咱们再算帐吧。”
    他很快将三颗毒弹射进女人高耸的胸脯。
    女人软绵绵倒下时，轻声吐出几个字：“我正……想……”
    饶双林没注意她说的。他如释重负地嘘口气，掖了枪，捡起坑边一把铁锹，开始往坑里填土。天快亮了，得利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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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5 May 1993 23:55:49 GMT

月色狰狞

                                      廉声
                          原载“收获”１９９１年第二期

                                      ２７         

    莫天良悄然离去后的第五天，他的属下收到一份意外的礼物：一件绣了“吉祥安康”字样沾满血渍的红布肚兜。。
    这支队伍马上散乱起来。副手“狸猫”自知难以维持，携两三亲信悄然而去，其他人亦纷纷走散，或回乡隐匿，或单打劫道。最下作的是一个叫疤拉的家伙，投靠了日本人，领了一队日军轻而易举地通过笔架崖，占领了无人防守的铜鼓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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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Yu Huang)
Date: 5 May 1993 23:59:46 GMT

月色狰狞

                                      廉声
                          原载“收获”１９９１年第二期

                                      ２８         

    几十年后，土匪莫天良的死成了一桩疑案。有关他的死，载入文字的，历史档案中仅查寻到两则。
    国民政府浙西行署办的《民众报》一九四二年十月十七日第二版右上角载一短讯：

    内讧引发械杀  家怨贻误国仇
    据可靠方面透露，边陲重镇铜鼓镇失守，盖因原驻守该地之抗日武装莫天良部发生内讧。莫天良被部下饶双林所杀，余部即成散沙，不堪一击，遂由日军趁虚而入，侵入铜鼓镇重地。我国军曾援兵相济，苦无接应，只得撤还。一代抗日英杰莫天良未死国难，先丧同胞之手，实足扼腕叹息。据悉凶手饶双林已被莫部下胡健（绰号狸猫）击毙，真是仇仇相因何时了……
  
    抗战胜利后查缴的日军文件中发现一份战报（编号０３－１７６），上面写着：

    我特遣阿部小队于九月二十八日晚在铜鼓镇西北十余里称驼背岭处，伏击了地方游匪莫天良部，击毙击伤数十人，余皆溃逃。匪首莫天良当场中弹毙命。我方仅死伤各一人。莫匪既除，为我挺进战略要地铜鼓镇，扼守浙皖公路线扫除了最后障碍。阿部小队在此役中战功卓著……
 
    关于莫天良之死，未见诸报端文字流传于民间的有多种。
    数月前，一个叫全全的喜爱文学的高中生领我去他的家乡铜鼓镇，走访了许多年老或不那么年老的本地人。他们对莫天良的死因都有一番精妙的描述，并且几乎没有完全相似的情节。
    第二天全全又陪我去他舅父家所在的溪口村。站在村西口一株古老的大樟树下，身材瘦小的高中生激动不已地指点我看那是孟家宅院，那是埋着莫天良和孟嫂的坡。
    曾是孟家宅院的位置上，我只看到一畈平展展的稻田。五月里刚插了秧的水田似青似黄，几只乌鸦在泥埂上闲散地踱步。全全告诉我，孟家宅院在解放初曾作为胜利果实分给了几户贫苦人家，结果他们没住几天就都搬走了。说晚上闹鬼，女人哭男人笑，还有刀劈枪击的怪响。而后空屋做了大队粮库，再后来因漏水霉烂塌了两间，以後又塌数间，直至全部倒塌，就改作粮田了。
    埋过人的那面坡如今是一片茂盛的茶园。正是摘春茶的时节，有似母女二人在齐腰高的浓绿的茶丛中摘茶。走近时，高中生脸上有了隐约的红晕。
    全全凑过去打招呼，急急地跟她们说了几句。那年少的约十七、八岁，很清秀的面庞，只静静地听，没说话；年长的妇人朝我瞥了一眼，摇了摇头：“开这块茶山我在呢，哪有什么男尸女尸的。可不能跟别人瞎扯。”那少女便笑了笑，望着全全露出细白的牙。
    全全顿然面色通红，很有些尴尬的样子。
    返村路上，他羞涩地告诉我那少女曾是同学，问我印象如何。我便开了句玩笑，高中生脸红红地笑了。
    晚上宿在溪口村。是农历初八，有月亮。我踱出村外。月光下的田野全然不似白天，水田泛动鱼白，似深沉又似明朗，远远近近的山峦如重彩的水墨画。溪水湍湍，夜里听来十分清朗。溪岸有柳树依依。无意竟撞上约会的全全。未待走近，那个窈窕身影便隐匿了。
    我说很抱歉。高中生倒未有沮色，依然兴致盎然：“我们在赏月。你看今晚月亮真美！”
    我望了望斜在半空的新月，不错，月亮很美。它总是很美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