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Li You Cai Ban Hua

From: [email-masked] (XiaoFei Wang)
Date: Mon, 22 Nov 1993 03:39:31 GMT

Again, this input my Mr David Steelman, please
direct questions/comments to h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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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is an incomplete text. I think it is rather 
interesting as an example of the origin of folk songs.

赵树理
李有才板话
1943

一　书名的来源

  阎家山有个李有才，外号叫「气不死」。

  这人现在有五十多岁，没有地，给村里人放牛
，夏秋两季捎带看守村里的庄稼。他只是一
身一口，没有家眷。他常好说两句开心话，说是
「吃饱了一家不饥，锁住门也不怕饿死小板
凳」。村东头的老槐树底有一孔土窑还有三亩地
，是他爹给留下的，後来把地押给阎恒元，
土窑就成了他的全部产业。阎家山这地方有点古
怪：村西头是砖楼房，中间是平房，东头的
老槐树下是一排二三十孔土窑。地势看来也还平
，可是从房顶上看起来，从西到东却是一道
斜坡。西头住的都是姓阎的；中间也有姓阎的也
有杂姓，不过都是些在地户；只有东头特别
，外来的开荒的占一半，日子过倒楣了的杂姓，
也差不多占一半，姓阎的只有三家，也是破
了产卖了房子才搬来的。

  李有才常说：「老槐树底的人只有两辈――一
个『老』字辈，一个『小』字辈。」这话也
只是取笑：他说的『老』字辈，就是说外来的开
荒的，因为这些人的名字除了闾长派差派款
在条子上开一下以外，别的人很少留意，人叫起
来只是把他们的姓上边加个『老』字，像老
陈、老秦、老常□□等。他说的『小』字辈，就
是其馀的本地人，因为这地方人起乳名，常
把前边加个『小』字，像小顺、小保□□等。可
是西头那些大户人家，都用的是官名，有乳
名别人也不敢叫――比方老村长阎恒元乳名叫『
小囤』，别人对上人家不只不敢叫『小囤』
，就是该说『谷囤』也只得说成『谷仓』，谁还
好意思说出『囤』字来？一到了老槐树底，
风俗大变，活八十岁也只能叫小什麽，小什麽，
你就起上个官名也使不出去――比方陈小元
前几年请柿子洼老先生给起了个官名叫『陈万昌
』，回来虽然请闾长在闾账上改过了，可是
老村长看账时候想不起这『陈万昌』是谁，问了
一下闾长，仍然提起笔来给他改成陈小元。
因为有这种关系，老槐树底的本地人，终於还都
是『小』字辈。李有才自己，也只能算『小
』字辈人，不过他父母是大名府人，起乳名不用
『小』字，所以从小就把他叫成『有才』。

    在老槐树底，李有才是大家欢迎的人物，每
天晚上吃饭时候，没有他就不热闹。他会说
开心话，虽是几句平常话，从他口里说出来就能
引得大家笑个不休。他还有个特别本领是编
歌子，不论村里发生件什麽事，有个什麽特别人
，他都能编一大套，念起来特别顺口。这种
歌，在阎家山一带叫『□□溜嘴』，官话叫『快
板』。

  比方说：西头老户主阎恒元，在抗战以前年年
连任村长，有一年改选时候，李有才给他编
了一段快板到：

村长阎恒元，一手遮住天，
自从有村长，一当时几年。
年年要投票，嘴说是改选，
选来又选去，还是阎恒元。
不如弄块版，刻个大名片，
每逢该投票，大家按一按，
人人省得写，年年不用换，
用他百把年，管保用不烂。

  恒元的孩子是本村的小学教员，名叫家祥，民
国十九年在现里的简易师范毕业。这人的像
貌不大好看，脸像个葫芦瓢子，说一句话□十来
次眼皮。不过人不可以貌取，你不要以为他
没出息，其实一肚肮脏计，谁跟他共事也得吃他
的亏。李有才也给他编过一段快板道：

鬼□眼，阎家祥，
演睫毛，二寸长，
大腮蛋，塌鼻梁，
说句话儿眼皮忙。
两眼一忽闪，
肚里有主张，
强占三分里，
总要沾些光。
便宜占不足，
气得脸皮黄，
眼一挤，嘴一张，
好像母猪打哼哼！

  像这些快板，李有才差不多每天要编，一方面
是他编惯了觉著口顺，另一方面是老槐树底
的年轻人吃饭时候常要他念些新的，因此他就越
编越多。他的新快板一念出来，东头的年轻
人不用一天就都传遍了，可是想传到西头就不十
分容易。西头的人不论老少，没事总不到老
槐树底来闲坐，小孩们偶而去老槐树底玩一玩，
大人知道了往往骂道：『下流东西！明天就
要叫你到老槐树底去住啦！』有这层隔阂，有才
的快板就很不容易传到西头。

  抗战以来，阎家山有许多变化，李有才也就跟
著这些变化作了些新快板，又因为作快板遭
过难。我想把这些变化谈一谈，把他在这些变化
中作的快板也抄他几段，给大家看看解个闷
，结果就写成这本小书。

  作诗的人，叫『诗人』；说作诗的话，叫『诗
话』。李有才作出来的歌，不是『诗』，明
明叫做『快板』，因此不能算『诗人』，只能算
『板人』。这本小书既然是说他作快板的话
，所以叫做『李有才板话』。

    □土+纥右

二　有才窑里的晚会

  李有才住的一孔土窑，说也好笑，三面看来有
三变：门朝南开，靠西墙正中有个炕，炕的
两头还都留著五尺长短的地面。前边靠门这一头
，盘了个小灶，还摆著些水缸、菜□、锅、
匙、碗、碟；靠後墙摆著些筐子、箩头，里面装
的是村里人送给他的核桃、柿子（因为他是
看庄稼的，大家才给他送这些）；正炕後墙上，
就炕那麽高，打了个半截套窑，可以铺半条
席子：因此你要一进门看正面，好像个小山果店
；扭转头看西边，好像石菩萨的神龛；回头
来看窗下，又好像小村子里的小饭铺。

  到了冷冻天气，有才好像一炉火――只要他一
回来，爱取笑的人们就围到他这土窑里来闲
谈，谈起话来也没有什麽题目，扯到那里算那里
。这年正月二十五日，有才吃罢晚饭，邻家
的青年後生小福领著他的表兄就开开门走进来。
有才见有人来了，就点起墙上挂的麻油灯。
小福先向他表兄介绍道：『这就似我们这里的有
才叔！』有才在套窑里坐著，先让他们坐到
炕上，就像小福道：『这是那里的客？』小福道
：『是我表兄！柿子洼的！』他表兄虽然年
轻，却很精干，就谦虚道：『不算客，不算客！
我是十六晚上在这里看戏，见你老叔唱焦光
普唱的那样好，想来领领教！』有才笑了一笑又
问道：『你村的戏今年怎麽不唱了？』小福
的表兄道：『早了赁不下箱明天才能唱！』有才
见他说起唱戏，劲上来了，就不客气的讲起
来。他讲：『这焦光普，虽说是个丑，可是个大
脚色，唱就得唱出劲来！』说著就举起他的
旱烟袋算码鞭子，下边虽然坐著，上边就抡打起
来，一边抡著一边道：『一抽场：当当当当
当令ｘ令当令ｘ令□□当令ｘ各拉打打当！』他
煞住第一段家伙，正预备接著打，门『拍』一
声开了，走进来个小顺，拿著两个软米糕道：『
慢著老叔！防备著把锣打破了！』说著走到
炕边把胳膊往套窑里一展道：『老叔！我爹请你
尝尝我们的糕！』（阴历正月二十五，此地
有个节叫『添仓』，吃黍米糕）有才一边接著一
边谦让道：『你们自己吃吧！今天煮的都不
多！』说著接过去，随便让了让大家，就吃起来
。小顺坐到炕上道：『不多吧总不能像启昌
老婆，过个添仓，派给人家小旦两个糕！』小福
道：『雇不起长工不雇吧雇得起管不起吃？
』有才道：『启昌也还罢了老婆不是东西！』小
福的表兄问道：『那个小旦？就是唱国舅爷
那个？』小福道：『对！老得贵的孩子给启昌住
长工。』小顺道：『那麽可比他爹那人强一
百二十分！』有才道：『那还用说？』小福的表
兄悄悄问小福道：『老得贵怎麽？』他虽说
得很低，却被小顺听见了，小顺道：『那是有歌
的！』接著就念道：

张得贵，真好汉，
跟著恒元舌头转？
恒元说个『长』，
得贵说『不短』；
恒元说个『方』，
得贵书『不圆』；
恒元说『沙锅能捣蒜』
得贵就说『打不烂』；
恒元说『公鸡能下蛋』，

得贵就说『亲眼见』。
要干啥，就能干，
只要恒元嘴动弹！

  他把这段快板念完，小福听惯了，不很笑。他
表兄却嘻嘻哈哈笑个不了。

  小顺道：『你笑什麽？得贵的好事多著哩！那
是我们村里有名的吃烙饼干部。』小福的表
兄道：『还是干部啦？』小顺道：『农会主席！
官也不小。』小福的表兄道：『怎麽说是吃
烙饼干部？』小顺说：『这村跟别处不同：谁有
个事道公所说说，先得十几斤面五斤猪肉，
在场的每人一斤面烙饼，一大碗菜吃了才说理。
得贵领一份烙饼，总得把每一张烙饼都挑过
。』小福的表兄道：『我们村里早二三年前说事
就不兴吃喝了。』小顺道：『人家那一村也
不行了，就这村怪！这都是老恒元的古规。老恒
元今天得个病死了，明天管保就吃不成了。
』

  正说著，又来了几个人：老秦（小福的爹）、
小元、小明、小保。一进门，小元喊道：『
大事情！大事情！』有才忙到：『什麽？什麽？
』小明答道：『老哥！喜富的村长撤差了！
』小顺从炕上往地下一跳道：『真的？在唱三天
戏！』小福道：『我也算数！』有才道：『
还有今天？我当他这饭碗是铁箍箍住了！谁说的
？』小元道：『真的！章工作员来了，带
著公事！小福的表兄问小福道：『你村人跟喜富
的仇气就这麽大？』小顺道：『那也是有歌
的：

一只虎，阎喜富，
吃吃喝喝有来路：
当过兵，卖过土，
又偷牲口又放赌，
当牙行，卖寡妇□□
什麽事情都敢做。
惹下他，防不住，
人人见了满招呼！

  你看仇恨大不大？』小福的表兄听罢才笑了一
声，小明又拦住告诉他道：『柿子洼客你是
不知道！他念的那还是说从前，抗战以後这东西
趁著兵荒马乱抢了个村长，就更了不得了，
有恒元那老不死给他撑腰，就没有他干不出来的
事，屁大点事弄到公所，也是桌面上吃饭，
袖筒里过钱，钱淹不住心，说捆就捆，说打就打
，说教谁倾家败产谁就没法治。逼得人家破
了产，老恒元管「贱钱二百」买房买地。老槐树
底这些人，进了村公所，谁也不敢走到桌边
。三天两头出款，谁敢问问人家派的事什麽钱；
人家姓阎的一年四季也不见走一回差，有差
事都派到老槐树底，谁不是慌著地给人家支？□
□你是不知道，坏透了坏透了！』有才低声
问道：『为什麽事撤了的？』小保道：『这可还
不知道，大概是县里调查出来的吧？』有才
道：『光撤了拆放在村里还是大害，什麽时候毁
了他才能算乾净，可不知道县里还办他不办
？』小保道：『只要把他弄下台，攻他的人可多
啦！』

  远远有人喊道：『明天道庙里选村长啦，十八
岁以上的人都得去□□』一连声叫喊，声音
越来越近，小福听出来了，便向大家道：『是得
贵！还听不懂他那贱嗓？』进来了，就是得
贵。他一进来，除了有才是主人，随便打了个招
呼，其馀的人都没有说话，小福小顺彼此挤
了挤眼。得贵道：『这里倒热闹！省得我跑！明
天选村长了，凡年满十八岁者都去！』又把
嗓子放的低低的：『老村长得意思叫选广聚！谁
不在这里，你们碰上告诉给他们一声！』说
著抽身就走了，他才一出门，小顺抢著道：『吃
烙饼去吧！』小元道：『吃屁吧！章工作员
还在这里住著啦，饼恐怕烙不成！』老秦埋怨道
：『人家听见了！』小元道：『怕什麽？就
是故意叫他听了。』小保道：『他也学会打官腔
了：「凡年满十八岁者」□□』小顺道：『
还有「老村长得意思」。』小福道：『假大头这
回要变真大头啦呀！』小福的表兄问小福道
：『谁是假大头？』小顺抢著道：『这也有歌：

刘广聚假大头：
一心要当人物头，
报粗腿，借势头，
拜认恒元乾老头。
大小事，抢出头，
说起话来歪著头。
从西头，到东头，
放不下广聚这颗头。

  一念歌你就清楚了。』小福的表兄觉著很奇怪
，也没有顾上笑，又问道：『怎麽你村有这
麽多的歌？』小顺道：『提起西头的人来，没有
一个没歌的，连那一个女人脸上有麻子都有
歌。不只是人，每出一件新事，隔不了一天就有
歌出来了。』又指著有才道：『有我们这位
老叔，你想听歌很容易！要多少有多少！』

  小元道：『我看咱们也不用管他「老村长的意
思」不意思，明天偏给他放个冷炮，拦上一
夥人选别人，偏不选广聚！』老秦道：『不妥不
妥，指望咱老槐树底人谁得罪的起老恒元？
他说选广聚就选广聚，瞎惹那些气有什麽好处？
』小元道：『你这老汉真见不得事！只怕柿
叶掉下来碰破你的头，你不敢得罪人家，也还不
是照样替人家支差出款？』老秦这人有点古
怪，只要年轻人一发脾气，他就不说话了。小保
向小元道：『你说得对，这一回真是该扭扭
劲！要是在选上个广聚还不是仍出不了恒元老家
伙的手吗？依我说咱们老槐树底的人这回就
出出头，就是办不好也比搓在他们脚板底强得多
！』小保这麽一说，大家都同意，只是决定
不了该选谁好。依小元说，小保就可以办；老陈
觉得要是选小明，票数会更多一些；小明却
说在大场面上说个话还是小元有两下子。李有才
道：『我说个公道话吧：要是选小明老弟，
管保票数最多，可是他老弟恐怕不能办：他这人
太好，太直，跟人家老恒元那夥人斗个什麽
事恐怕没有人家的心眼多。小保领过几年羊（就
是当羊经理），在外边走的地方也不少，又
能写能算，办倒没有什麽办不了，只是他一家五
六口子全靠他一个人吃饭，真也有点顾不上
。依我说，小元可以办，小保可以帮他记一记账
，写个什麽公事□□』这个意见大家赞成了
。小保向大家道：『要那样咱们出去给他活动活
动！』小顺道：『对！宣传宣传！』说著就
都往外走。老秦著了急，叫住小福道：『小福！
你跟人家逞什麽能？给我回去！』小顺拉著
小福道：『走吧走吧！』又回头向老秦道：『不
怕！丢了你小福我包赔！』说了就把小福拉
上走了。老秦赶紧追出来连生喊叫，也没有叫住
，只好领上外甥（小福的表兄）回去睡觉。

  窑里丢下有才一个人，也就睡了。

三　打虎

  第二天吃过早饭，李有才放出牛来预备往山坡
上送，小顺拦住他道：『老叔你不要走了！
多一票算一票！今天还许弄成，已经给小元弄到
四十多票了。』有才道：『误不了！我把牛
送到椒洼就回来。这时候又不怕吃了谁的庄稼！
章工作员开会，一讲话还不是一大晌？误不
了！』小顺道：『这一回是选举会，又不是讲话
会。』有才道：『知道！不论什麽会，他在
开头总要讲几句「重要性」啦，「什麽的意义及
其价值」啦，光他讲讲这些我就回来了！』
小顺道：『那你去吧！可不要叫误了！』说著就
往庙里去了。

  庙里还跟平常开会一样，章工作员、各干部坐
在拜厅上，群众站在院里，不同的只是因为
喜富撤了差，大家要看看他还威风不威风，所以
人来得特别多。

  不大一会，人到齐了，喜福这次当最後一回主
席。他虽然沉著气，可是嗓子究竟有点不自
然，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请章工作员讲话，章工
作员这次也跟从前说话不同了，也没有讲什
麽『意义』与『重要性』，直截了当说道：『这
里的村长，犯了一些错误，上级有命令叫另
选。在未选举以前，大家对旧村长有什麽意见，
可以提一提。』大家对喜福的意见，提一千
条也有，可是一来没有准备，二来碍於老恒元的
面子，三来差不多都怕喜福将来记仇，因此
没有人敢马上出头来提，只是交头接耳商量。有
的说『趁此机会不治他，将来是村上的大害
』，有的说『能送死他自然是好事，送不死，一
旦放虎归山必然要伤人』，□□议论纷纷，
都没有主意。有个马凤鸣，当年在安徽卖过茶叶
，是张启昌的姐夫，在阎家山下了户。这人
走过大地方，开通一点，不向阎家山人那麽小心
小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