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digest]~{;6O2Tt~}

From: [email-masked] (Aries Research)
Date: Sat, 5 Feb 1994 04:17:40 GMT

欢喜贼
                                      张大春

    大年下的闹贼是个常理。我娘说得好：“谁不过年？贼可也是个人不？”
这话摆在城里那是说不过去的；头些年在县衙干过官媒的花鞋二婶就听不顺
耳，登时顶了我娘两句：“还兴这个理的么？小心让丁三爷听见撕烂你这张
寡妇嘴！”说罢搡了我一把，迳自扭着水蛇腰出门，到别家报信儿去了。我
娘也不知是真气假气，也搡了我一把，道：“闪开这儿－”接着便冲门外花
鞋二婶的背影叫起来：“别捱骂了，老鸨子！丁三喜那一套在咱们乡里拽不
开，留神让海师傅杵你一屁股！”
    海师傅是咱们乡里的“把子”，全归德乡就属他的功夫好，三百斤的石
担子耍将起来，像我这么大个儿的孩巴芽子家能在底下避雨。他最听不得人
说“贼”这个字儿，道理只有一个：咱们归德乡行不郎当加起来百八十户没
有不做贼的。
    那是同治爷年间的事儿了。归德乡还是块大荒，没有一星人烟。左近十
八县闹饥荒，有那胆子给逼使大了的出头抢官粮号银，到手了分把分把人人
有几顿饱饭。可那官府里的爷们儿不这么想，抚台大人亲自领一标老湘军，
把十八县的捻子爷给剿净了。这一下好，连牢也满座儿啦。抚台大人见不成
个理，乾脆放出几百号好汉，全给聚拢在这块大荒里，放话说：“姑且念在
你们不是首犯，纵你们一条生路，就在此地安家落户吧！”听这话说的？海
师傅一个不服气，他告诉咱们小辈儿，说：这才是个毒计，让咱们捻子上的
好汉爷齐聚一处，方便他们整治；好汉爷一动弹，官里就来兴师问罪了。
    可海师傅有海师傅的绝活儿，那能让区区一个巡抚大人给摆布了？你让
咱安居，咱就安居；你让咱落户，咱也落了户了。不过要紧的玩意儿不能撤：
这“入门的活计、出门的功夫”非得传下去不可。我爹没死以前，还认过海
师傅的教诲，一学六年整，出师第一趟买卖就在省城里张罗了百把两现银、
一箱西洋手饰和一副霞帔，把我娘风风光光娶过门儿。
    我睁眼下胎就没见过我爹。据我娘说：他是教六扇门儿里的捕快擒去的，
一去就没回来，一回来就分着两下里：脑袋一处、身子一处。海师傅不只一
回叹着气对我说：“这个仇你是报不了的了，功夫再深，深不过枪子儿去。”
    海师傅这一泄气不打紧，我的把式可是再也练不成了。我娘教给我一套
“金针暗渡”，说是比枪子儿差不到那里去，只可着距离近点儿罢了。我娘
说：“近不怕近，不跟它顶着脸比画就是。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娘说
的“它”就是洋枪。她还说：“一寸短，一寸险，刀剑上的道理在火器上一
样使得。”意思是短枪比长枪还要命。我倒不在乎这个，只担心海师傅不把
他那套“迷踪步”传给我。我娘说过：靠着迷踪步，那打从百丈以外欺近敌
身，那怕对方是头饿狗也不知道有人来到跟前。到时候金针一甩，管他有十
杆八杆合子炮，连掏的工夫都没有，就翘辫子了账。
    可这海师傅就是不肯传我迷踪步，他说没用，不抵事儿。原因在头些年
上，他收了个姓朱的徒弟，比我大十几岁，我却随着乡里的姑娘喊他朱能哥。
朱能哥怕不是现今世上最后一个会使迷踪步的了。海师傅不怕我听了不舒坦，
三番五次对我嘀咕：“朱能的本事，唉！天下无双了，可还是敌不过枪子儿
啊！”朱能的本事我见识过，人说他在投海师傅前是走漕盐的，在清帮里混
过事，练就一副好鹰爪。我问朱能哥：“鹰爪是作啥用的？”他笑道：“还
不是偷鸡摸狗，能作啥？”朱能哥逢年过节总会给乡里人送鸡，有活的，有
死的，也有蒸熟烧烂了的。仗着他那双迷踪腿，打从县城里弄回来－－上百
里的路；到家上了桌鸡还是热的。“有个屁的用？挡不起枪子儿嘿！”海师
傅说。不消问，底下的话又是骂丁三喜那忘八羔子的。
    丁三喜不许乡里人叫他姓名，要叫得叫“三爷”，平辈儿或长一辈儿的
也得叫“丁三爷”。从前他还不叫丁三爷，只由人叫“三喜儿”的时节，海
师傅还偶尔跟他喝会子酒。等他端起“威武窑子”的饭碗，当上咱们归德乡
的团练队长，海师傅就不答理他了，不但如此，逢人就骂：“三喜儿那畜生
忘了本啦！入了六扇门儿，可不成干的就是挖祖坟的买卖？他那枪难道不是
他祖宗传下来的？”
    丁三喜不爱听人说起他祖上是捻子的故事，大约从此也恼恨起海师傅来，
动不动腰里别起两柄盒子炮就往海师傅的茶棚子门口站哨，挑剔往来客商的
穿戴不齐洁、辫子不光鲜：“一脸贼户头相！”久而久之，逛茶棚的人也少
了－－谁找那晦气去？海师傅没辄，成天价生闷气。朱能哥过意不去，有天
趁丁三喜又上门找碴儿，便在茶碗里下了把巴豆，害了丁三喜人没到家，屎
已经拉了一裤子。登时人也翻了，换过裤子兜头回茶棚放了一排枪，把朱能
哥打瘸了不说，一把揪进官里，说他“毒害公人，图谋大逆。”硬把朱能哥
给关进县牢去了。
    从此归德乡的好汉爷、好汉娘全放老实了。足足有五年多，谁也不敢像
往常那样儿：逢着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日的轮番上县城或
者邻乡近镇去打灯花、劫桃源。家家户户守着份连屎橛子都长不出来的荒地，
等着纳税完粮。要不，就自家伙儿偷过来，偷过去，你抱我一撮柴火，我稃
你半袋荞麦，有那失风被逮着的，多不把剩下没用了的物事还了；逮不着，
反正帮衬了自家乡里人，也没多大好计较的。海师傅说得好：“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要紧的是功夫不能搁下，搁下就废了。”咱们乡里人的物事这
么把玩来、胡弄去的，起码功夫没闲着。
    可是谁也知道：丁三喜腰里那两把枪是越来越不长眼睛啦。丁三喜姘着
花鞋二婶也就罢了，没有谁犯贱数落他们什么。可是花鞋二婶在县城里的差
使忙，有那犯妇充当官妓的，官妓刑满从良回乡的，都由她出头叨叱；丁三
喜这一头儿上县城的时候儿不多，他也不敢出门太久，免得乡里真像他常说
的那样：“我一回过头去你们就造反了。”丁三喜大约是棒槌痒得慌，镇天
到晚别着枪从乡头蹩到乡尾，摸闺女的奶子屁股。有一遭犯上我娘，我娘喂
了他三根金针，全钉在脸上，搞得嘴歪眼斜不说，从此一个人就跟灌了水似
的，一日胖似一日，手指头都快够不着肚脐眼儿了。自然，他人也变得更罗
噪，经常在半夜起身，光腚冲上大街，对着四下屋脊上放枪喊捉贼。海师傅
悄悄告诉我：他这是肾败转成了狂疾。还警告我说：“小孩子家在男女上要
忍得，要是搞滥了性子，收不住，总有会憋成丁三喜这个德行。”
    好容易要过年了，花鞋二婶下乡送两个妇道回家，也带来了消息－－说
是朱能越了狱，恐怕会回乡一趟。她还说：朱能不会待久，因为官里分了告
示，一定要在年前缉他归案。不消几天，县衙皂、壮、快三班衙役少说也有
百来人就要到，把咱们归德乡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滴水不漏，连鸟也飞不出
去，别说个瘸子了。我娘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恼的：“谁不过年？贼可也
是个人不？”
    打从腊月二十八起，全乡里人都传遍了：朱能就要回来，而且是路过。
这可好，家家户户也不办年货了，把各人家里藏下多年的细软全抖露出来，
有白花花的纹银、有珠宝首饰、有全套从戏班子里稃来的行头、有白米发面、
有烟土，甚至还有一头谁也没见过、瞧着十分面生的骡子。海师傅说：“要
骡子作啥？朱能用棒槌也走得比那帮衙役快得多！”
    不错，这些都是给朱能预备下的。人人都说：朱能不必穿堂越室，他只
消从街前绕个弯儿，就足够三、五个月远走高飞的盘缠，还会有富余－－因
为这些个物事全晾在大街上。
    丁三喜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他气得火冒七丈高，从街头赶到街尾，拔
出枪来朝每一户晾财物的人家比画：“统统给我收拾了！惹烦你三爷，三爷
在你脑袋瓜子上喷个碗大的窟窿！”
    咱们归德乡里的人别的长处没有，就是眼神儿溜、腿脚机灵。丁三喜掏
枪到东家，东家就收拾物事关门儿，可那西家又冒出来了。待他吆喝西家的
当儿，东家早已经又摆下了场子。闹乱整整一天，朱能没回来，丁三喜已经
疲瘫了。
    腊月二十九，县衙里果真来了三班衙役，虎牙枪、苗子枪、砍刀、腰刀
林林森森架了几大排，就在巷弄里游来荡去，可热闹了。丁三喜特地从外镇
里请来两个木匠，就着乡头到乡尾这唯一的一条黄土大街正中央搭起一座高
台，他人就杵在台子上，一手一把盒子炮，四面八方俯瞰个仔细，不时还
道：“晾吧！贼户头，你们尽管晾吧！三爷我就在这台子上守岁了，看朱能
那小兔崽子能来拾条狗屎橛子，三爷我就不姓丁。”说这话的时候台子刚搭
好，日头甩西，大年夜黑茫茫的暮色抖地声打东厢天地一线的所在涌扑上来。
    衙役们掌上了百来支火把，插在每家每户门外的黑漆竹筒上，竹筒上原
先刻着红、黄、白三色的“归德”字样－－意思是分别出这一户曾经犯的罪
等轻重：咱们乡里人倒不在乎什么等不等的，倒是分出来的好，谁管一、四、
七，谁管二、五、八，谁管三、六、九日出乡张罗财物，都一清二楚。可是
如今晚儿我望着那些支火把，还有火光摇摇闪闪的字样儿，不由得想起丁三
喜在县衙挂号之后的这些日子以来，他没事将支火把，随便往谁家门口一插，
便指名查夜的情景，顿时浑身上下打起了寒颤。这时他站在高台上，嘶着嗓
子吼说那查夜时说过无数次的话：“三爷我就是王法！抚台大人把你们圈起
来，就由三爷我牧着，明白了这个道理，你们才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一
天。”说罢“砰！砰”朝空放了两枪。
    咱们这一乡的人最怕枪响，赶紧“唿嗒”一声关上门。我也一样－－孩
巴芽子家，谁敢招惹这个？可这门“唿嗒”、“唿嗒”一关，外头只静下来
不到几眨眼的工夫，立时就沸呱呱地传来一阵闹响。我娘却吟吟笑了起来：“
成啦！”
    “怎麽着？娘！”我打着寒颤扑在她怀里。
    “瞧这份儿胆子－－象话吗？”我娘拍拍我的背，另只手拔下发鬟里的
十二支金针，递给我，说道：“别忘了娘教给你的渡针法儿，就用得着了。”
她话没说完，外头的响声更大，仿佛有人动起手来－－而且不止一、两个，
也不止三、四、五个，好像有千军万马般呼来啸去，透着窗纸往外瞧，尽是
摇头晃脑的影子，厮打、纠缠、翻来复去。我还听见一头骡子的鸣叫，和它
四蹄踢踏，踩践在黄土路上的声音。就在这些个闹乱中间，丁三喜似乎吼了
一阵，然而不济事，等他不作声的时候儿，外头的动静也没了。
    接着，就在我要抢身开门、一探究竟的时刻，一阵醒鼻子的香味儿传了
来－－是烧鸡，焖得烂熟的烧鸡香，打从后头厨灶上飘进了正房，我大叫起
来：“朱能哥！”
    朱能哥确实回来过，回来又走了。我开门出去，发现一街乱七八糟的东
西，一大半儿都是咱们乡里人用来晾物事的被单、褥子、和门板。上头的金
银、珠宝、戏服、米面。。。一扫而空，地上洒了不少面粉、米粒和碎黄豆，
还有漫天漫地的骡子毛。待我在门外站定了，发现家家户户的门依次都开了，
人人相互拱手大笑，道：“恭喜！恭喜！”
    大家伙儿也没忘了：在高高耸立的木架子上，还站着个丁三喜，他的神
气和先前不大一样，因为腰里空了，他祖先留下来的两把盒子炮如今握在海
师傅手里，枪管都朝下，弯成个茶壶把儿的模样儿，海师傅顺手把枪扔上高
台，扔得真准，正杵在丁三喜的脚前。海师傅仰头喝道：“我徒弟的鹰爪抵
不过枪子儿，可抵得起枪管儿吧？”这话没什么好笑，可我是再也止不住，
随众人一起笑了起来。
    “你就别下来了，三喜儿，我的爷！”海师傅随即踩了个三七步，我认
得出来－－那是亮架式准备斗拳的步子：“下来保不住你也变成瘸子。”
    “大胆！”丁三喜脸面上横二霸三，语势却软了，道：“我放不过朱能
的！三爷我这就调集人马－－”
    “你那批衙里的人马早就分了金银过年去喽！”一个说。
    “朱能？朱能好端端地在牢里，你见他来？”另一个说。
    “你不是要在上头守岁么？你守着吧，咱们回家吃鸡去。”还有一个说。
    我娘这时打从我背后搡我一把，笑道：“你不是要报仇么？还等什么？
过年都五岁了，还像个奶娃子似的－－去啊！”
    咱们归德乡的好汉就是这么出身的，不是么？我捏起那把金针，一步一
步朝那座高台走去，一面吼道：“呔！好个丁三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