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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Xiaodan Tang)
Date: Mon, 29 Nov 1993 09:00:37 GMT

孙小姐来了，辛楣问到何处吃早点。李梅亭道：“就在本店罢。省得上街去
找，也许价钱便宜些。”辛楣不便出主意，伙计恰上来沏茶，便问他店里有什么
东西吃。伙计说有大白馒头、四喜肉、鸡蛋、风肉。鸿渐主张切一碟风肉夹了馒
头吃，李顾赵三人赞成，说是“本位文化三明治”，要分付伙计下去准备。孙小
姐说：“我进来的时候，看见这店里都是苍蝇，馒头和肉尽苍蝇呆着，恐怕不大
卫生。”李梅亭笑道：“孙小姐毕竟是深闺娇养的，不知道行路艰难，你要找一
家没有苍蝇的旅馆，只能到外国去了！我担保你吃了不会生病，就是生病，我箱
子里有的是药，”说时做个鬼脸，倒比他本来的脸合式些。辛楣正在喝李梅亭房
里新沏的开水，喝了一口，皱眉头道：“这水愈喝愈渴，全是烟火气，可以代替
火油点灯的――我看这店里的东西靠不住，冬天才有风肉，现在只是秋天，知道
这风肉是什么年深月久的古董。咱们别先叫菜，下去考察一下再决定。”伙计取
下壁上挂的一块乌黑油腻的东西，请他们赏鉴，嘴里连说：“好味道！”引得自
己口水要流，生怕经这几位客人的馋眼睛一看，肥肉会减瘦了。肉上一条蛆虫从
腻睡里惊醒，载蠕载袅，李梅亭眼快，见了恶心，向这条蛆远远地尖了嘴做个指
示记号道：“这要不得！”伙计忙伸指头按着这嫩肥软白的东西，轻轻一捺，在
肉面的尘垢上划了一条乌光油润的痕迹，像新浇的柏油路，一壁说：“没有什么
呀！”顾尔谦冒火，连声质问他：“难道我们眼睛是瞎的？”大家也说：“岂有
此理！”顾尔谦还唠唠叨叨地牵涉适才床板的事。这一吵吵得店主来了，肉里另
有两条蛆也闻声探头出现。伙计再没法毁尸灭迹，只反复说：“你们不吃，有人
要吃――我吃给你们看――”店主拔出嘴里的旱烟筒，劝告道：“这不是虫呀，
没有关系的，这叫‘肉芽’――‘肉’――‘芽’。”方鸿渐引申说：“你们这
店里吃的东西都会发芽，不但是肉。”店主不懂，可是他看见大家都笑，也生气
了，跟伙计用土话咕着。结果，五人出门上那家像样旅馆去吃饭。

　　李梅亭的片子没有多大效力，汽车站长说只有照规矩登记，按次序三天以后
准有票子。五人大起恐慌：三天房饭好一笔开销，照这样耽误，怕身上的钱到不
了吉安。大家没精打采地走回客栈，只见对面一个女人倚门抽烟。这女人尖颧削
脸，不知用什么东西烫出来的一头鬈发，像中国写意画里的满树梅花，颈里一条
白丝围巾，身上绿绸旗袍，光华夺目，可是那面子亮得像小家女人衬旗袍里子用
的作料。辛楣拍鸿渐的膊子道：“这恐怕就是‘有美玉于斯’了。”鸿渐笑道：
“我也这样想。”顾尔谦听他们背诵《论语》，不懂用意，问：“什么？”李梅
亭聪明，说：“尔谦，你想这种地方怎会有那样打扮的女子――你们何以背《论
语》？”鸿渐道：“你到我们房里来看罢。”顾乐谦听说是妓女，呆呆地观之不
足，那女人本在把孙小姐从头到脚的打量，忽然发现顾先生的注意，便对他一笑
，满嘴鲜红的牙根肉，块垒不平像侠客的胸襟，上面疏疏地缀几粒娇羞不肯露出
头的黄牙齿。顾先生倒臊得脸红，自幸没人瞧见，忙跟孙小姐进店。辛楣和鸿渐
一夜在火车里没睡好，回房躺着休息，李梅亭打门进来了，问有什么好东西给他
看。两人懒起床，叫他自己看墙壁上的文献。李梅亭又向窗外一望，回头直嚷道
：“你们两个年轻人不怀好意呀！怪不得你们要占据这间房，对面一定就是那王
美玉的卧房，相去只四五尺的距离，跳都跳得过去。你们起来瞧，床上是红被，
桌子上有大镜子，还有香水瓶儿――唉！你们没结婚的人太不老实。这事开不得
玩笑的――咦，她上来了！”两人从床上伸头一瞧，果然适才倚门抽烟的女人对
窗立着，慌忙缩头睡下。李先生若无其事地靠窗昂首抽烟，黑眼镜里欣赏对面的
屋顶，两人在床上等得不耐烦，正想叫李梅亭出去忽听那女人说话了：“你们哪
块来的啥。”李先生如梦初醒地一跳道：“你问谁呀？我呀？我们是上海来的。
”这话并不可笑，而两人笑得把被蒙住头，又赶快揭开被，要听下文。那女人道
：“我也是上海来的，逃难来这块的――你们干什么的？”李先生下意识地伸手
到口袋里去掏片子，省悟过来，尊严地道：“我们都是大学教授。”那女人道：
“教书的？教书的没有钱，为什么不走私做买卖？”两人又蒙上被。李先生只鼻
子里应一声。那女人道：“我爹也教书的――”两人笑得蒙着头叫痛――“那个
跟你们一起的女人是谁？她也是教书的？”李先生道：“是的。”那女人道：“
我也过进学堂――她赚多少钱啥？”辛楣怕这女人笑孙小姐赚的钱没有她多大声
咳嗽，李先生只说：“很多，很多――抽支烟罢？哪，接好――”两人紧张得不
敢吐气，李先生下面的话更使他们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问你，公共汽车
的票子难买得很，你――你熟人多，有没有法想一个？我们好好的谢你。”那女
人讲了一大串话，又快又脆，像钢刀削萝卜片，大意是：公路车票买不到，可以
搭军用运货汽车，她认识一位侯营长，一会儿来看她，到时李先生过去当面接洽
。李先生千谢万谢。那女人走了，李先生回身向赵方二人得意地把头转个圈儿，
一言不发，望着他们。二人钦佩他异想他开，真有本领。李先生恨不能身外化身
，拍着自己肩膀，说：“老李，真有你！”所以也不谦虚说：“我知道这种女人
路数多，有时用得着她们，这就是孟尝君结交鸡鸣狗盗的用意。”

　　李先生去后，辛楣和鸿渐睡熟了。鸿渐睡梦里，觉得有东西在掸这肌理稠密
的睡，只破了一个小孔，而整个睡都退散了，像一道滚水的注射冰面，醒过来只
听见：“哙！哙！”昏头昏脑下床一看，王美玉在向这面叫，正要关窗不理她，
忽想起李梅亭跟她的接洽。辛楣也惊醒了，王美玉道：“那戴黑眼镜的呢？侯营
长来了。”李梅亭得到通知，忙把压在褥子下的西装裤子和领带取出，早刮过脸
，皮破了好几处，倒也红光满面。临走时，李梅亭说妓女家里不能白去的，去了
要开销，这笔交际费如何算法，自己方才已经赔了一支香烟。大家担保他，只要
交涉顺利，不但费用公担，还有酬劳。李梅亭问他们要不要到辛楣房间里去隔窗
旁听，“反正没有什么秘密的事。”余人无此雅兴，说现在四点钟，上街溜达，
六点钟在吃早点地馆子里聚会。到时候，李梅亭兴冲冲来了。大家忙问事情怎样
，李梅亭道：“明天正午开车。”大家还问长问短，李梅亭说这位侯营长晚上九
点钟要来看行李，有问题可以面询。这些军用货车每辆搭客一人和行李一件或两
件，开向韶关去的，到了韶关再坐火车进湖南。一算费用比坐公共汽车贵一，“
可是，”李梅亭说，“到处等汽车票，一等就是几天，这房饭钱全省下来了。”
辛楣踌躇说：“好是很好，可是学校汇到吉安的钱怎么办？”李梅亭道：“那很
容易，去个电报请高校长汇到韶关得了。”鸿渐道：“到韶关折回湖南，那不是
兜远路么？”李梅亭怫然道：“我能力有限，只能办到这样。方先生有面子，也
许侯营长为你派专车直放学校。”顾尔谦说：“李先生办事不会错。明天一早拍
个电报，中午上车走它妈的，要教我在这个鬼地方等五天，头发都白了。”李梅
亭还悻悻道：“今天王美玉家打茶围的钱将来归我一个人出得了。”鸿渐忍着气
道：“就是不坐军车，交际费也该大家出的，这是绝对两回事。”辛楣桌下踢鸿
渐一脚，嘴里胡扯一阵，总算双方没有吵起来，孙小姐睁大的眼睛也恢复了常态
。

　　回旅馆不多一会，伙计在梯子下口里含着饭嚷：“侯营长来了！”大家赶下
来。侯营长有个桔皮大鼻子，鼻子上附带一张脸，脸上应有尽有，并未给鼻子挤
去眉眼，鼻尖生几个酒刺，像未熟的草莓，高声说笑，一望而知是位豪杰。侯营
长瞧见李梅亭，笑说：“怎么我回到小王那里，你已经溜了？什么时候走的？”
李梅亭支吾着忙把同行三人介绍，孙小姐还没下来。侯营长演说道：“我们这货
车不能私带客人的，带客人违儿犯军法，懂不懂？可是我看你们在国立学校教书
，总算也是公务机关人员，所以冒险行个方便，懂不懂？我一个钱不要你们的，
你们也清苦得很我不在乎这几个钱，懂不懂？可是我手下开车的、押车的弟史要
几个香烟钱，钱少了你们拿不出去，懂不懂？我并不要钱，你们行李不多罢？里
面没有上海带来的私货罢？哈哈，你们念书人有时候很贪小便宜的！”笑得两颊
肌肉把鼻孔牵得更大了。大家同声说不带私货，李梅亭指着自己的铁箱道：“这
是一件行李，楼上还有――”侯营长的眼睛忽然变成近视，努目注视了好一会才
似乎看清了，放机关枪似的说：“好家伙！这是谁的？里面什么东西？这不能带
――”忽然又近视了，睁眼望着刚下梯来的孙小姐――“这也是你们同走的？这
――这我也不能带。方才跟你讲不到几句话，我就给人叫走了，没交代清楚，女
人不带。要是女人可以带，我早带小王一二一，开步走了，哈哈。”孙小姐气得
嘤然作声，鸿渐等　侯营长进了对门，向他已消灭的阔背出声骂：“浑蛋！”辛
楣和顾先生孙小姐不要介意，“这种人嘴里没有好话。”孙小姐道：“都是我一
个人妨碍了你们搭车――”鸿渐道：“还有李先生这只八宝箱呢！李先生你――
”李梅亭向孙小姐道歉道：“我事情没办好，带累你受侮辱。”这样一说，鸿渐
倒没法损他了。

　　这事不成，李梅亭第一个说“侥幸”，还说：“失马安知非福。带枪杆的人
不讲理的，我们同走有孙小姐，一切该慎重。而且到韶关转湖南，冤枉路走得太
多，花的钱也不合算，方先生说话对了。”在鹰潭这几天里，李梅亭对鸿渐刮目
相看，特别殷勤，可是鸿渐愈嫌恶他，背后跟辛楣笑说：“为了打茶围那几块钱
，怕我挑眼，就帝样没志气。我做了他，宁可掏腰包的。”鸿渐晚上睡不着的时
候，自惜自怜，愈想愈懊悔这次的来。与李梅亭顾尔谦等为伍，就是可耻的堕落
。这十来天的旅行磨得一个人志气消沉。一天他辛楣散步，听见一个卖花生的小
贩讲家乡话，问起来果然是同乡，逃难流落在此的。这小贩只淡淡说声住在本县
城里那条街，并不向他诉苦经，借同乡盘缠，鸿渐又放心、又感慨道：“这人准
碰过不知多少同乡的钉子，所以不再开口了。我真不敢想要历过多少挫折，才磨
练到这种死心塌地的境界。”辛楣笑他颓丧，说：“你这样经不起打击，一辈子
恋爱不会成功。”鸿渐道：“谁像你肯在苏小姐身上花二十年的工夫。”辛楣道
：“我这几天来心里也闷，昨天半夜醒来，忽然想苏文纨会不会有时候想到我。
”鸿渐想起唐晓芙和自己，心像火焰的舌头突跳起，说：“想到你还是想你？我
们一天要想到不知多少人，亲戚、朋友、仇人，以及不相干的见过面的人。真正
想一个人，记挂着他，希望跟他接近，这少得很。人事太忙了，不许我们全神贯
注，无间断地怀念一个人。我们一生对于最亲爱的人的想念，加起来恐怕不会一
点钟，此外不过是念头在他身上瞥过，想到而已。”辛楣笑道：“我总希望，你
将来会他几秒钟给我。告诉你罢，我第一次碰到你以后，倒常常想你，念念不释
地恨你，可惜我没有看表，计算时间。”鸿渐道：“你看，情敌的彼此想念，比
情人的彼此想念还要多――那时候也许苏小姐真在梦见你，所以你会忽然想到她
。”辛楣道：“人家哪里有工夫梦见我们这种孤魂野鬼。并且她已经是曹元朗的
人了，要梦见我就是对她丈夫不忠实。”鸿渐瞧他的正经样儿，笑得打跌道：“
你这位政治家真是独裁的作风！谁做你的太太，做梦也不能自由，你要派特务式
作人员去侦察她的潜意识。”

　　三天后到南城去的公路汽车照例是挤得仅可容足，五个人都站在人堆里，交
相安慰道：“半天就到南城了，站一会儿没有关系。”一个穿短衣服、满脸出油
的汉子摆开两膝，像打拳里的四平势，牢实地坐在位子上，仿佛他就是汽车配备
的一部分，前面放个滚圆的麻袋，里面想是米。这麻袋有坐位那么高，刚在孙小
姐身畔。辛楣对孙小姐道：“为什么不坐呀？比坐位舒服多了。”孙小姐也觉得
站着摇摇撞撞地不安，向那油脸汉道声歉，要坐下去。那油脸汉子直跳起来，双
手拦着，翻眼嚷：“这是米，你知道不知道？吃的米！”孙小姐窘得说不出话，
辛楣怒容相向道：“是米又怎么样？她这样一个女人坐一下也不会压碎你的米。
”那汉子道：“你做了男人也不懂道理，米是要吃到嘴里去的呀――”孙小姐羞
愤顿足道：“我不要坐了！赵先生，别理他。”辛楣不答应，方李顾三人也参加
吵嘴，骂这汉子蛮横，自己占了坐位，还把米袋妨碍人家，既然不许人家坐米袋
，自己快把位子让出来。那汉子看他们人多气壮，态度软下来了，说：“你们男
人坐，可以，你们这位太太坐，那不行！这是米，吃到嘴里去的。”孙小姐第二
次申明愿意一路站到南城，辛楣等说：“我们偏不要坐，是这位小姐要坐，你又
怎样？”那汉子没法，怒目打量孙小姐一下，把垫坐的小衣包拿出来，捡一条半
旧的棉裤，盖在米袋上，算替米戴上防毒具，厉声道：“你坐罢！”孙小姐不要
坐，但经不起汽车的颠簸和大家的劝告，便坐了。斜对着孙小姐有位子坐的是个
年轻白净的女人，带着孝，可是嘴唇和眼皮擦得红红的，纤眉细眼小鼻子，五官
平淡得像一把热手巾擦脸就可以抹而去之的，说起话来，扭头撅嘴。她本在看热
闹，此时跟孙小姐攀谈，一中苏州话，问孙小姐是不是上海来的，骂内地人凶横
，和他们没有理讲。她说她丈夫在浙江省政府当科员，害病新死，她到桂林投奔
夫兄去的。她知道孙小姐有四个人同走，十分忻羡，自怨自怜说：“我是孤苦零
丁，路上只有一个用人陪了我，没有你福气！”她还表示愿意同走到衡阳，有个
照应。正讲得热闹，汽车停了打早尖，客人大半下车吃早点。那女人不下车，打
开提篮，强孙小姐吃她带的米粉糕，赵方二人怕寡妇分糕为难也下车散步去了。
顾尔谦瞧他们下去，掏出半支香烟大吸。李梅亭四顾少人，对那寡妇道：“你那
时候不应该讲你是寡妇单身旅行的，路上坏人多，车子里耳目众多，听了你的话
要起邪念的。”那寡妇向李梅亭眼珠一溜，嘴一扯道：“先生真是好人！”那女
人叫坐在她左边的二十多岁的男人道：“阿福，让这位先生坐。”这男人油头滑
面，像浸油的楷耙核，穿件青布大褂，跟女人并肩而坐，看不出是用人。现在他
给女人揭破身份，又要让位子，骨朵着嘴只好站起来。李先生假客套一下，便挨
挨擦擦地坐下。孙小姐看不入眼，也下车去。到大家回车，汽车上路，李先生在
咀嚼米糕，寡妇和阿福在吸香烟。鸿渐用英文对辛楣道：“你猜一猜，这香烟是
谁的？”辛楣笑道：“我什么不知道！这人是个撒谎精，他那两罐烟到现在还没
抽完，我真不相信。”鸿渐道：“他的烟味难闻，现在三张跟同时抽，真受不了
，得戴防毒口罩。请你抽一会烟斗罢，解解他的烟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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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书生（书生而已）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