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Novel]~{N'3G5ZKDUB5Z6~2?7V~}

From: [email-masked] (Xiaodan Tang)
Date: Wed, 27 Oct 1993 08:08:56 GMT

鸿渐四点多钟到家，老妈子一开门就嚷：“大少爷来了，太太，大少爷来了
，不要去请了。”鸿渐进门，只见母亲坐在吃饭的旧圆桌侧面，抱着阿凶，喂他
奶粉，阿丑在旁吵闹。老妈子关上门赶回来逗阿丑，教他“不要吵，乖乖的叫声
‘大伯伯’，大伯伯给糖你吃”。阿丑停嘴，光着眼望了望鸿渐，看不像有糖会
给他，又向方老太太跳嚷去了。

　　这阿丑是老二鹏图的儿子，年纪有四岁了，下地的时候，相貌照例丑的可笑
。鹏图没有做惯父亲，对那一团略具五官七窍的红肉，并不觉得创造者的骄傲和
主有者的偏袒，三脚两步到老子书房里去报告：“生下来一个妖怪。”方豚翁老
先生抱孙心切，刚占了个周易神卦，求得�　裕�是“小畜”卦，什么“密云不雨
”，“舆脱辐，夫妻反目”，“血去惕出无咎”。他看了《易经》的卦词纳闷，
想莫非媳妇要难产或流产，正待虔诚再卜一卦，忽听儿子没头没脑的来一句，吓
得直跳起来：“别胡说！小孩子下地没有？”鹏图瞧老子气色严重，忙规规矩矩
道：“是个男孩子母子都好。”方豚翁强忍着喜欢，教训儿子道：“已经是做父
亲的人了，讲话还那样不正经，瞧你将来怎么教你儿子！”鹏图解释道：“那孩
子的相貌实在丑――请爸爸起个名字。”“好，你说他长得丑，就叫他‘丑儿’
得了。”方豚翁想起《荀子・非相篇》说古时大圣大贤的相貌都是奇丑，便索性
跟孙子起个学名叫“非相”。方老太太也不懂什么非相是相，只嫌“丑儿”这名
字不好，说：“小孩子相貌很好――初生的小孩子全是那样的，谁说他丑呢？你
还是改个名字罢。”这把方豚翁书袋底的积年陈货全掏出来了：“你们都不懂这
道理，要鸿渐在家，他就会明白。”一壁说，到书房里架子上拣出两三部书，翻
给儿子看，因为方老太太识字不多。方鹏图瞧见书上说：“人家小儿要易长育，
每以贱名为小名，如犬羊狗马之类，”又知道司马相如小字犬子，桓熙小字石头
，范晔小字砖儿，慕容农小字恶奴，元叉小字夜叉，更有什么斑兽、秃头、龟儿
、獾郎等等，才知道儿子叫“丑儿”还算有体面的。方豚翁当天上茶馆跟大家谈
起这事，那些奉承他的茶友满口道贺之外，还恭维他取的名字又别致，又浑成，
不但典雅，而且洪亮。只有方老太太弄孙的时候，常常脸摩着脸，代他抗议道：
“咱们相貌多漂亮！咱们是标臻小宝贝心肝，为什么冤枉咱丑？爷爷顶不讲道理
，去拉掉他胡子。”方鸿渐在外国也写信回来，对侄儿的学名发表意见，说《封
神榜》里的两个开路鬼，哥哥叫方弼，兄弟叫方相，“方非相”的名字好像在跟
鬼兄弟抬杠，还是趁早换了。方豚翁置之不理。去年战事起了不多几天，老三凤
仪的老婆也养个头胎儿子，方豚翁深有感于“兵凶战危”，触景生情，叫他“阿
凶”，据《墨子・非攻篇》为他取学名“非攻”。豚翁题名字上了瘾，早想就十
几个排行的名字，只等媳妇们连一不二养下孩子来顶领，譬如男叫“非熊”，用
姜太公的故事，女叫“非烟”，用唐人传奇。

　　这次逃难时，阿丑阿凶两只小东西真累人不浅。鸿渐这个不近人情的鳏夫听
父母讲逃难的苦趣，便心中深怪两位弟妇不会领孩子，害二老受罪。这时候阿丑
阿凶缠着祖母，他们的娘连影子都不见，他就看不入眼。方老太太做孝顺媳妇的
年分太长了，忽然轮到自己做婆婆，简直做不会，做不像。在西洋家庭里，丈母
娘跟女婿间的争斗，是至今保存的古风，我们中国家庭里婆婆和媳妇的敌视，也
不输他们那样悠久的历史。只有媳妇怀孕，婆婆要依仗了她才能荣升祖母，于是
对她开始迁就。到媳妇养了个真实不假的男孩子，婆婆更加让步。方老太太生性
懦弱，两位少奶倒着实利害，生阿丑的时候，方家已经二十多年没听见小孩子哭
声了，老夫妇不免溺爱怂恿，结果媳妇的气焰暗里增高，孙子的品性显然恶化。
凤仪老婆肚子挣气，头胎也是男孩子，从此妯娌间暗争愈烈。老夫妇满脸的公平
待遇，两儿子媳妇背后各怨他们的偏袒。鸿渐初回国，家里房子大，阿丑有奶妈
领着，所以还不甚碍眼讨厌。逃难以后，阿丑的奶妈当然可以省掉了；三奶奶因
为阿凶是开战时生的，一向没用奶妈，到了上海，要补用一个，好跟二奶奶家的
阿丑扯直。依照旧家庭的不成文法，孙子的乳母应当由祖父母出钱雇的。方豚翁
逃难到上海，景况不比从，多少爱惜小费，不肯为二孙子用乳母。可是他对三奶
奶谈话，一个字也没提起经济，他只说上海不比家乡，是个藏垢纳污之区，下等
女人少有干净的；女用人跟汽车夫包车夫了孩子，出来做奶妈，这种女人全有毒
，喂不得小孩子，而且上海风气太下流了，奶妈动不动要请假出去过夜，奶汗起
了变化，小孩子吃着准不相宜，说不定有终身之恨。三奶奶瞧公婆要她自己领这
孩子。一口闷气胀得肚子都渐渐大了，吃东西没胃口，四肢乏力，请医服药，同
时阿凶只能由婆婆帮着带领。医生一星期前才证明她不是病，是怀近四个月的孕
。二奶奶腆着颤巍巍有六个月孕的肚子，私下跟丈夫冷笑道：“我早猜到那么一
着，她自己肚子里全明白什么把戏。只好哄你那位糊涂，什么臌胀，气痞，哼，
想瞒得了我！”大家庭里做媳妇的女人平时吃饭的肚子要小，受气的肚子要大；
一有了胎，肚子真大了，那时吃饭的肚子可以放大，受气的肚子可以缩小。这这
两位奶奶现在的身体像两个吃饱苍蝇的大蜘蛛，都到了减少屋子容量的状态，忙
得方老太太应接不暇，那两个女用人也乘机吵着，长过一次工钱。

　　方豚翁为了三媳妇的病，对家庭医药大起研究的兴趣。他在上海，门上冷落
，不比从前居乡的时候。同乡一位庸医是他邻居，仰慕他的名望，钉人有暇，来
陪他闲谈。这位庸医在本真的是“三世行医，一方尽知”，总算那一方人抵抗力
强，没给他祖父父亲医绝了种，把四方剩了三方。方豚翁正如一切老辈读书人，
自信“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懂得医药。那庸医以为他广通声气，希望他介绍
生意，免不了灌他几回迷汤。这迷汤好比酒，被灌者的量各各不同；豚翁的迷汤
量素来不大，给他灌得酒醉的忘其所以。恰好三媳妇可以供给他做试验品，他便
开了不少方子。三奶奶觉得公公和邻居医生的药吃了无效，和丈夫吵，要去请教
西医。豚翁知道了这事，心里先不高兴，听说西医断定媳妇不是病，这不高兴险
的要发作起来。可是西医说她有孕，是个喜讯，自己不好生气，只得隐忍，另想
方法来挽回自己医道的体面，洗涤中国医学的耻辱。方老太太带鸿渐进他卧室，
他书桌上正摊着《镜花缘》里的奇方摘录在《验方新编》的空白上。豚翁看见儿
子，便道：“你来了，我正要叫你来，跟你说话。你有个把月没来了，家里也该
常来走走。我做父亲的太放纵你们了，你们全不知道规矩礼节――”翻着《验方
新编》对方老太太道：“娘，三媳妇既然有喜，我想这张方子她用得着。每天两
次，每次豆腐皮一张，不要切碎，酱油麻油冲汤吞服。这东西味道不苦。可以下
饭，最好没有，二媳妇也不妨照办。这方子很有道理：豆腐皮是滑的，麻油也是
滑的，在胎里的孩子胞衣滑了，容易下地，将来不致难产，你把这方子给她们看
看。不要去，听我跟鸿渐讲话――鸿渐，你近三十岁的人了，自己该有分寸，照
理用不到我们背时的老士董来多嘴。可是――娘，咱们再不管教儿子，人家要代
咱们管教他了，咱们不能丢这个脸，对不对――你丈母早晨来个电话，说你在外
面荒唐，跟女人胡闹，你不要辩，我不是糊涂人，并不全相信她――”豚翁对儿
子伸着左手，掌心向下，　个压止他申辩的信号――“可是你一定有行迹不检的
地方，落在她眼里。你这年龄自然规规矩矩地结了婚完事；是我不好，一时姑息
着你，以后一切还是我来替你作主。我想你搬回家住罢，免得讨人家厌，同时好
有我来管教你。家里粗茶淡饭的苦生活，你也应该过过；年轻人就贪舒服，骨头
松了，一世没有出息。”

　　方鸿渐羞愤头上，几十句话同时涌到嘴边，只挣扎出来：“我是想明天搬回
来，我丈母在发神经病，她最爱无事生风，真混账――”

　　豚翁怫然道：“你这态度就不对，我看你愈变愈野蛮无礼了。就算她言之过
甚，也是她做长辈的一片好意，你们这些年轻人――”方豚翁话里留下空白，表
示世间无字能形容那些可恶无礼的年轻人。

　　方老太太瞧鸿渐脸难看，怕父子俩斗口，忙怯懦地、狡猾地问儿子道：“那
位苏小姐怎么样了？只要你真喜欢她，爸爸和我总照着你意思办，只要你称心。
”

　　方鸿渐禁不住脸红道：“我和她早不往来了。”

　　这脸红逃不过老夫妇的观察，彼此做个眼色，豚翁彻底了解地微笑道：“是
不是吵嘴闹翻了？这也是少年男女间常有的事，吵一次，感情好一次。双方心里
都已经懊悔了，面子上还负气谁也不理谁。我讲得对不对？这时候要有个第三者
，出来转圜。你不肯受委屈认错，只有我老头子出面做和事老，给她封宛转的信
，她准买我面子。”豚翁笑容和语气里的顽皮，笨重得可以压坍楼板。

　　鸿渐宁可父亲生气，最怕他的幽默，慌得信口胡说道：“她早和人订婚了。
”

　　老夫妇眼色里的含意愈深了。豚翁肃然改容道：“那么，你是――是所谓‘
失恋’了。唔，那也犯不着糟踏自己呀！日子长着呢。”豚翁不但饶赦，而且怜
惜遭受女人欺侮的这个儿子了。　　鸿渐更局促了。不错，自己是“失恋”――
这两个字在父嘴里，生涩拗口得――可是，并非为了苏文纨。父母的同情施错了
地方，仿佛身上受伤有创口，而同情者偏向皮肉完好处去敷药包布。要不要诉他
们唐小姐的事？他们决不会了解，说不定父亲就会大笔一挥，直接向唐小姐替自
己求婚，他会闹这种笑话的。鸿渐支吾掩饰了两句，把电报给豚翁看了。不出所From [email-masked] Thu Oct 28 20:56:23 EST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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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Xiaodan Tang)
Subject: [Novel]围城第四章第三部分（共四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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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ganization: Lifeboat Inc.
Date: Thu, 28 Oct 1993 04:05:01 GMT
Lines: 140

　　鸿渐吃完晚饭，不愿意就到周家，便一个人去看电影。电影散场，又延宕了
一会，料想周经理夫妇都睡了，才慢慢回去。一进卧室，就见桌上有效成的英文
文法教科书，书里夹着字条：“鸿渐哥：我等不及你了，要去睡觉了。文法练习
第三十四到三十八，请你快快一做。还有国文自由命题一篇，随便做二百字，肯
做三百字更好，马马虎虎，文章不要太好。明天要交卷也。Thank You Very Muc
h。”书旁一大碟枇杷和皮核，想是效成等自己时消闲吃的。鸿渐哼了一声，把箱
子整理好，朦胧略睡，一清早离开周家。周太太其实当天下午就后悔，感觉到胜
利的空虚了，只等鸿渐低心下气来赔罪，就肯收回一切成命。明早发现鸿渐不告
而别，儿子又在大跳大骂要逃一天学，她气得唠叨不了，方老太太来时，险的客
串“探亲相骂”。午饭时，点金银行差人把鸿渐四个月薪水送到方家；方豚翁代
儿子收下了。

　　方鸿渐住在家里，无聊得很。他天天代父亲写信、抄药方，一有空，便上街
溜达。每出门，心里总偷偷希望，在路上，在车子里，在电影院门口，会意外碰
见唐小姐。碰见了怎样呢？有时理想自己的冷淡、骄傲，对她视若无睹，使她受
不了。有时理想中的自己是微笑地镇静，挑衅地多礼，对她客气招呼，她倒窘得
不知所措。有时他的想像力愈雄厚了，跟一个比唐小姐更美的女人勾手同行，忽
与尚无男友的唐小姐劈面相逢；可是，只要唐小姐有伤心绝望的表示，自己立刻
甩了那女人来和她言归于好。理想里的唐小姐时而骂自己“残忍”，时而强抑情
感，别转了脸，不让睫毛上眼泪给自己看见。

　　家里住近十天，已过端午，三闾大学毫无音信，鸿渐开始焦急。一天清早，
专差送封信来，是赵辛楣写的，说昨天到点金银行相访未晤，今天下午四时后有
暇请来舍一谈，要事面告。又说：“以往之事，皆出误会，望勿介意。”顶奇怪
的是称自己为：“鸿渐同情兄。”鸿渐看后，疑团百出。想现在赵辛楣娶定苏小
姐了，还来找自己干吗，终不会请去当他们结婚的傧相。等一会，报纸来了，三
奶奶抢着看，忽然问：“大哥的女朋友是不是叫苏文纨？”鸿渐恨自己脸红，知
道三奶奶兴趣浓厚地注视自己的脸，含糊反问她什么。三奶奶指报纸上一条启事
给他看，是苏鸿业、曹元真两人具名登的，要读报者知道姓苏的女儿和姓曹的兄
弟今天订婚。鸿渐惊异得忍不住叫“咦”！想来这就是赵辛楣信上所说的“要事
”了。苏小姐会嫁给曹元朗，女人傻起来真没有底的！可怜的是赵辛楣。他没知
道，苏小姐应允曹元朗以后，也说：“赵辛楣真可怜，他要怨我忍心了。”曹诗
人高兴头上，平时对女人心理的细腻了解忘掉个干净，冒失地说：“那不用愁，
他会另找到对象。我希望人人像我一样快乐，愿意他也快快恋爱成功。”苏小姐
沉着脸不响，曹元朗才省悟话说错了。一向致力新诗，没留心到元微之的两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后悔不及。苏小姐当然以为看中自己的
人，哪能轻易赏识旁的女人？她不嫁赵辛楣，可是她潜意识底，也许要赵辛楣从
此不娶，耐心等曹元朗死了候补。曹元朗忙回家做了一首情诗送来，一以志嘉二
以补过。这诗的大意表示了破除财产私有的理想，说他身心一切都与苏小姐共有
。他情感热烈，在初夏的骄阳下又多跑了几次，头上正生着两个小疖，脸上起了
一层红疙瘩，这些当然也跟苏小姐共有的。

　　方鸿渐准五点钟找到赵辛楣住的洋式公寓，没进门就听见公寓里好几家正开
无线电，播送风行一时的《春之恋歌》，空气给那位万众倾倒的国产女明星的尖
声撕割得七零八落――

　　　　春天，春天怎么还不来？
　　　　我心里的花儿早已开！
　　　　唉！！！我的爱――

　　逻辑的推论法然是：夏天没到，她身体里就结果子了。那女明星的娇声尖锐
里含着浑浊，一大半像鼻子里哼出来的，又腻又粘，又软懒无力，跟鼻子的主产
品鼻涕具有同样品性。可是，至少该有像鼻子那么长短，才包涵得下这弯绕连绵
的声音。走到支楼赵家门外，里面也播着这歌呢。他一而按铃，想该死！该死！
听这种歌好比看淫书淫画，是智力落后、神经失常的表示，不料赵辛楣失恋了会
堕落至此！用人开门接名片进去无线电就止声了。用人出来请进小客室，布置还
精臻壁上挂好几个大镜框。有赵辛楣去世的父亲的大照相、赵辛楣硕士制服手执
文赁的大照相、赵辛楣美国老师的签字照相。留美学生夏令会的团体照相里赵辛
楣美第一排席地坐着，为教观者容易起见，他在自己头顶用红墨水做个“＋”号
，正画在身后站的人的胸腹上，大有替他用日本方法“切腹”之观。紧剌眼的是
一张彩色的狭长照相，内容是苏小姐拿棍子赶一群白羊，头上包块布，身上穿的
想是牧装，洋溢着古典的、浪漫的、田园诗的、牧歌的种种情调。可惜这牧羊女
不像一心在管羊，脸朝镜框外面，向观者巧笑。据照相边上两行字，这是苏小姐
在法国乡下避暑时所摄，回国后放大送给辛楣的。鸿渐竟会轻快地一阵嫉妒，想
苏小姐从未给自己看过这张好照相。在这些亲、师、友、妇等三纲五常摄影之外
，有一副对、一幅画，落的都是辛楣的款。对是董斜川写的《九成宫》体：“阙
尚鸳鸯社；闹无鹅鸭邻。辛楣二兄，三十不娶，类李东川诗所谓‘有道者’，迁
居索句，戏撰疥壁。”那幅画是董斜川夫人手笔，标题《结庐人境图》。鸿渐正
待细看，辛楣出来了，急忙中穿的衣服，钮子还没有扣好，天气热，内心也许有
点羞愧，脸涨红得有似番茄。鸿渐忙说：“我要脱衣服，请你做主人的赞同。”
辛楣道：“好，好。”女用人把两人衣服拿去挂了，送上茶烟，辛楣分付她去取
冷饮。鸿渐称赞他房子精致。问他家里有多少人。辛楣说只有他跟他老太太，此
外三个用人，他哥哥嫂嫂都住在天津。他看鸿渐一眼，关切地说：“鸿渐兄，你
瘦得多了。”

　　鸿渐苦笑说：“都是你那一天灌醉了我，害我生的病。”

　　辛楣怕恐道：“那许多请你别再提了！咱们不打不成相识，以后相处的日子
正长，要好好的交个朋友。我问你，你什么时候知道苏小姐爱上曹元朗的？”

　　“今天早晨看见报上订婚启事，我才知道。”

　　“嗳！”――声音里流露出得意――“我大前天清早就知道了。她自己告诉
我的，还劝我许多好意的话。可是我到现在不知道那姓曹的是什么样儿的人。”

　　“我倒看见过这人，可是我想不到苏小姐会看中他。我以为她一定嫁给你。
”

　　“可不是么！我以为她一定嫁给你。谁知道还有个姓曹的！这妞儿的本领真
大，咱们俩都给她玩弄得七颠八倒。客观地讲起来，可不得不佩服她。好了，好
了，咱们俩现在是同病相怜，将来是同事――”

　　“什么？你也到三闾大学去？”

　　于是，辛楣坦白地把这事的前因后果讲出来。三闾大学是今年刚着手组织的
大学，高松年是他的先生。本来高松年请他去当政治系主任，他不愿意撇下苏小
姐，忽然记起她说过鸿渐急欲在国立大学里谋个事，便偷偷拍电报介绍鸿渐给高
松年，好教苏小姐跟鸿渐疏远。可是高松年不放松他，函电络绎的请他去，他大
前天从苏小姐处奉到遣散命令，一出来就回电答应了。高松年上次来信，托他请
鸿渐开履历寄去，又说上海有批应聘的同人，将来由他约齐同行，旅费和路程单
都先寄给他。

　　鸿渐恍然大悟道：“我该好好的谢你，为我找到饭碗。”

　　辛楣道：“哪里的话！应当同舟共济。”

　　鸿渐道：“我忘掉问你，你信上叫我‘同情兄’，那是什么意思？”

　　辛楣笑道：“这是董斜川想出来的，他说，同跟一个先生念书的叫‘同师兄
弟’，同在一个学校的叫‘同学’，同有一个情人的该叫‘同情’。”

　　鸿渐忍不住笑道：“这名字好妙。可惜你的‘同情者’是曹元朗，不是我。
”

　　辛楣道：“你这人太不坦白！咱们现在是同病相怜，我失恋，你也失恋，当
着我，你不用装假挣面子。难道你就不爱苏小姐？”

　　“我不爱她。我跟你同病，不是‘同情’。”

　　“那么，谁甩了你？你可以告诉我么？”

　　掩抑着秘密再也压不住了：“唐小姐。”鸿渐垂首低声说。

　　“唐晓芙！好眼力，好眼力！我真是糊涂到了。”本来辛楣仿佛跟鸿渐同遭
丧事，竭力和他竞赛着阴郁沉肃的表情，不敢让他独得伤心之名。这时候他知道
鸿渐跟自己河水不犯井水，态度轻松了许多，嗓子已恢复平日的响朗。他留住鸿
渐，打电话叫董斜川来，三人同上馆子吃晚饭。辛楣的失恋，斜川全知道的。饭
后谈起苏小姐和曹元朗订婚的事，辛楣宽宏大度地说：“这样最好。他们志同道
合，都是研究诗的。”鸿渐、斜川一致反对，说同行最不宜结婚，因为彼此是行
家，谁也哄不倒谁，丈夫不会莫测高深地崇拜太太，太太也不会盲目地崇拜丈夫
，婚姻的基础就不牢固。辛楣笑道：“这些话跟我说没有用。我只希望他们俩快
乐。”大家都说辛楣心平气和得要成“圣人”了。圣人笑而不答，好一会，取出
烟斗眼睛顽皮地闪光道：“曹元朗的东西，至少有苏小姐读：苏小姐的东西，至
少有曹元朗读。彼此都不会没有读者，还不好么？”大家笑说辛楣还不是圣人，
还可以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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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书生（书生而已）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