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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Xiaodan Tang)
Date: Fri, 19 Nov 1993 05:00:18 GMT

天色渐昏，大雨欲来，车夫加劲赶路，说天要变了。天仿佛听见了这句话，
半空里轰隆隆一声回答，像天宫的地板上滚着几十面铜鼓。从早晨起，空气闷塞
得像障碍着呼吸，忽然这时候天不知哪里漏了个洞，天外的爽气一阵阵冲进来，
半黄落的草木也自昏沉里一时清醒，普遍地微微叹息，瑟瑟颤动，大地像蒸笼揭
去了盖。雨跟着来了，清凉畅快，不比上午的雨只仿佛天空郁热出来的汗。雨愈
下愈大，宛如水点要抢着下地，等不及排行分列，我挤了你，你拚一我，合成整
块的冷水，没头没脑浇下来。车夫们跑几步把淋湿的衣襟拖脸上的水，跑路所生
的热度抵不过雨力，彼此打寒噤说，等会儿要好好喝点烧酒，又请乘客抬身子好
从车卒下拿衣服出来穿。坐车的缩作一团，只恨手边没衣服可添，李先生又向孙
小姐借伞。这雨浓染着夜，水里带了昏黑下来，天色也陪着一刻暗似一刻。一行
人众像在一个机械画所用的墨水瓶里赶路。夜黑得太周密了，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种夜里，鬼都得要碰鼻子拐弯，猫会自恨它的一嘴好胡子当不了昆虫的触
须。车夫全有火柴，可是只有两辆车有灯。密雨里点灯大非易事，火柴都湿了，
连划几根只引得心里的火直冒。此时此刻的荒野宛如燧人氏未生以前的世界。鸿
渐忙叫：“我有个小手电。”打开身上的提掏它出来，向地面一射，手掌那么大
的一圈黄光，无数的雨线飞蛾见火似的匆忙扑向这光圈里来。孙小姐的大手电雪
亮地光射丈余，从黑暗的心脏里挖出一条隧道。于是辛楣下车向孙小姐要了手电
，叫鸿渐也下车，两人一左一右参差照着，那八辆车送出殡似的跟了田岸上的电
光走。走了半天，李顾两人下车替。鸿渐回到车上，倦得瞌睡，忽然吵醒，睁眼
望出去，白光一道躺在地上，只听得李先生直声嚷。车子都停下来。原来李先生
左手撑伞，右手拿手电，走了些路，胳膊酸了，换手时，失足掉在田里，挣扎不
起。大家从泥水里拉他上来，叫他坐车，仍由鸿渐照路。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只
觉雨下不住，路走不完，鞋子愈走愈重，困倦得只继续机械地走，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这两条腿就再走不动。辛楣也替了顾先生。久而久之，到了镇上
，投了村店，开发了车夫，四个人脱下鞋子来，上面的泥就抵得贪官刮的地皮。
李梅亭像洗了个泥澡，其余三人裤子前后和背心上，纵横斑点，全是泥泪。大家
疲乏的眼睛给雨淋得粉红，孙小姐冷得嘴唇淡紫。外面雨停了，头脑里还在刮风
下雨，一片声音。鸿渐吃些热东西，给辛楣强着喝点烧酒，要热水洗完脚，头就
睡熟了。辛楣也累得很只怕鸿渐鼾声打搅，正在担心，没提防睡眠闷棍似的忽然
一下子打他入黑暗底，滤清了梦，纯粹、完整的睡眠。

　　一觉醒来，天气若无其事的晴朗，只是黄泥地表示夜来有雨，面粘心硬，像
夏天热得半溶的太妃糖，走路容易滑倒。大家说，昨天走得累了，湿衣服还没干
，休息一天，明早上路。顾尔谦的兴致像水里浮的软木塞，倾盆大雨都打它不下
，就提议午后游雪窦山。游山回来，辛楣打听公共汽车票的习法。旅店主人说，
这车票难买得很，天没亮就得上车站去挤，还抢买不到，除非有证件的机关人员
，可以通融早买票子。五个人都没有证件，因为他们根本没想到旅行时需要这东
西。那时候从上海深入内地的人，很少走这条路，大多数从香港转昆明；所以他
们动身以前，也没有听见人提起，只按照高松年开的路程走。孙小姐带着她的毕
业文赁那全无用处。李先生回房开箱子拿出一匣名片道：“这不知道算得证件么
？”大家争看，上面并列着三行衔头：“国立三闾大学主任”、“新闻学研究所
所长”，还有一条是一个什么县党部的前任秘书。这片子纸质坚致，字体古雅，
一点不含糊是中华书局聚珍版精印的。背面是花体英文字：“Professor May di
n Lea”。李先生向四人解释，“新闻学研究所”是他跟几位朋友在上海办的补习
学校；第一行头衔省掉“中国语文系”五个字可以跟第二三行字数相等。鸿渐问
他，为什么不用外国现成姓Lee。李梅亭道：“我请教过精通英文的朋友，托他挑
英文里声音相同而有意义的字。中国人姓名每字有本身的意义，把字母拼音出来
，毫无道理，外国人看了，不容易记得。好比外国名字译成中文，‘乔治’没有
‘佐治’好记，‘芝加哥’没有‘诗家谷’好记；就因为一个专切音，一个切音
而有意义。”顾先生点头称叹。辛楣狠命把牙齿咬跟唇，因为他想着“Mating”
跟“梅亭”也是同音而更有意义。鸿渐说：“这片子准有效，会吓倒这公路站长
。我陪李先生去。”辛楣看鸿渐一眼，笑道：“你这样子去不得，还是我陪李先
生去。我上去换身衣服。”鸿渐两天没剃胡子梳头，昨天给雨淋透的头发，东结
一团，西剌一尖，一个个崇山峻岭，装湿了，身上穿件他父亲的旧夹袍，短仅过
膝，露出半尺有零的裤筒。大家看了鸿渐笑。李梅亭道：“辛楣就那么要面子！
我这身衣服更糟，我尽它去。”他的旧法兰绒外套经过浸湿烤干这两重水深火热
的痛苦，疲软肥肿，又添上风瘫病；下身的裤管，肥粗圆满，毫无折痕，可以无
需人腿而卓立地上，像一对空心的国家柱石；那根充羊毛的“不皱领带”，给水
洗得缩了，瘦小蜷曲，像前清老人的辫子。辛楣换了衣履下来，李先生叹惜他衣
锦夜行，顾先生啧啧称羡，还说：“有劳你们两位，咱们这些随员只能叨光了。
真是能者多劳！希望两位马到成功。”辛楣顽皮地对鸿渐说：“好好陪着孙小姐
，”鸿渐一时无词可对。孙小姐的脸红忽然使他想起在法国时饭上冲酒的凉水；
自己不会喝酒，只在水里冲一点点红酒，常看这红液体在白液体里泛布爱逮（这
两个字应该是“云爱”、“云逮”――输入者注），做出云雾状态，顿刻间整杯
的水变成淡红色。他想也许女孩子第一次有男朋友的心境也像白水冲了红酒，说
不上爱情，只是一种温淡的兴奋。

　　辛楣俩去了一个多钟点才回来。李梅亭绷着脸，辛楣笑容可掬，说明天站长
特留两张票，后天留三张票，五人里谁先走。结果议决李顾两位明天先到金华。
吃晚饭时，梅亭喝了几杯酒，脸色才平和下来。原来他们到车站去见站长，伟递
片子的人好一会才把站长找来。他跑得满头大汗，一来就赶着辛楣叫“李先生”
、“李所长”，撇下李梅亭不理，还问辛楣是否也当“那馆”主笔。辛楣据实告
拆他，在《华美新闻》社当编辑。那站长说：“那也是张好报纸，我常看。我们
这车站管理有未善之处，希望李先生指教。”说着，把自己姓名写给辛楣，言外
有要求他在报上揄扬之意。辛楣讲起这事，妨不住笑，说他为车票关系，不得不
冒充李先生一下。顾尔谦愤然道：“这种势利小鬼，只重衣衫不重――当然赵先
生也是位社会上有名人物，可是李先生没有他那样挺的西装，所以吃了亏了。”
李梅亭道：“我并不是没有新衣服，可是路上风尘仆仆，我觉得犯不着糟蹋。”
辛楣忙说：“没有李先生这张片子，衣服再新也没有用。咱们敬李先生一杯。”

　　明天早晨，大家送李顾上车，梅亭只关心他的大铁箱，车临开，还从车窗里
伸头叫辛楣鸿渐仔细看这箱子在车顶上没有。脚夫只摇头说，今天行李多，这狼
□（字“犭亢”――输入者）家伙搁不下了，明天准到，反正结行李票的，不会
误事。孙小姐忙向李先生报告，李无生皱了眉头正有嘱咐，这汽车头轰隆隆掀动
了好一会，突然鼓足了气开发，李先生头一晃，所说的话仿佛有手一把从他嘴边
夺去向半空中扔了，孙小姐侧着耳朵全没听到。鸿渐们看了乘客的扰乱拥挤，担
忧着明天，只说：“李顾今天也挤得上车，咱们不成问题。”明天三人领到车票
，重赏管行李的脚夫，叮嘱他务必把他们的大行李搁在这班车上，每人手提只小
箱子，在人堆里等车，时时刻刻鼓励自己，不要畏缩。第一辆新车来了，大家一
拥而上，那股蛮劲儿证明中国大有冲锋敢死之士，只没上前全去。鸿渐瞧人多挤
不进，便想冲上这时候开来的第二辆车，谁知道总有人抢在前头。总算三人都到
得车上，有个立足之地，透了口气，彼此会心苦笑，才有工夫出汗。人还不断的
来。气急败坏的。带笑软商量的：“对不住，请挤一挤！”以大义晓谕的：“出
门出路，大家方便，来，挤一挤！好了！好了！”眼前指点的：“朋友，让一让
，里面有的是地方，拦在门口好傻！”其势汹汹的：“我有票子，为什么不能上
车？这车是你包的？哼！”结果，买到票子的那一堆人全上了车，真料不到小车
厢会像有弹性，容得下这许多人。这车厢仿佛沙丁鱼罐，里面的人紧紧的挤得身
体都扁了。可是沙丁鱼的骨头，深藏在自己身里，这些乘客的肘骨膝骨都向旁人
的身体里硬嵌。罐装的沙丁鱼条条挺直，这些乘客都蜷曲波折，腰跟腿弯成几何
学上有名目的角度。辛楣的箱子太长，横放不下，只能在左右两行坐位中间的过
道上竖直，自己高高坐在上面。身后是个小提篮，上面跨坐着抽香烟的女主人，
辛楣回头请她抽烟小心，别烧到人衣服，倒惹那女人说：“你背后不生眼睛，我
眼睛可是好好的，决不会抽烟抽到你裤子上，只要你小心别把屁股揞我的烟头。
”那女人的同乡都和着她欢笑。鸿渐挤得前，靠近汽车夫，坐在小提箱上。孙小
姐算在木板搭的长凳上有个坐位，不过也够不舒服了，左右两个男人各移大腿证
出来一角空隙，只容许猴子没进化成人以前生尾巴那小块地方贴凳。在旅行的时
候，人生的地平线移近；坐汔车只几个钟点，而乘客仿佛下半世全在车里消磨的
，只要坐定了，身心像得到归宿，一劳永逸地看书、看报、抽烟、吃东西、瞌睡
，路程以外的事暂时等于身后身外的事。　　汽车夫把私带的东西安轩了，入坐
开车。这辆车久历风尘，该庆古稀高寿，可是搞战时期，未便退休。机器是没有
脾气癖性的，而这辆车倚老卖老，修炼成桀骜不训、怪僻难测的性格，有时标劲
像大官僚，有时别扭像小女郎，汽车夫那些粗人休想驾叹了解。它开动之际，前
头咳嗽，后汇气，于是掀身一跳，跳得乘客东倒西撞，齐声叫唤，孙小姐从卒位
上滑下来，鸿渐碰痛了头，辛楣差一点向后跌在那女人身上。这车声威大震，一
口气走了一二十里，忽然要休息了，汽车夫强它继续前进。如是者四五次，这车
觉悟今天不是逍遥散步，可以随意流连，原来真得走路，前面路还走不完呢！它
生气不肯走了，汽车夫只好下车，向车头疏通了好一会，在路旁拾了一团烂泥，
请它享用，它喝了酒似的，欹斜摇摆地缓行着。每逢它不肯走，汽车夫就破口臭
骂，此刻骂得更利害了。骂来骂去，只有一个意思：汽车夫愿意跟汽车的母亲和
祖母发生肉体恋爱。骂的话虽然欠缺变化，骂的力气愈来愈足。汽车夫身后坐的
是个穿制服的公务人员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像是父女。那女孩子年纪虽小
，打扮得脸上颜色塞过雨后虹霓、三棱镜下日光或者姹紫嫣红开遍的花园。她擦
的粉不是来路贷，似乎泥水匠粉饰墙壁用的，汽车颠动利害，震得脸上粉粒一颗
颗参加太阳光里飞舞的灰尘。她听汽车夫愈骂愈坦白了，天然战胜人工，涂抹的
红色里泛出羞恶的红色来，低低跟老子说句话。公务员便叫汽车夫道：“朋友，
说话请斯文点，这儿是女客，啊！”汽车夫变了脸，正待回嘴，和父女俩同凳坐
的军官夫妇也说：“你骂有什么用？汽车还是要抛锚。你这粗话人家听了剌耳朵
。”汽车夫本想一撒手，说“老子不开了”！一转念这公务员和军官都是站长领
到车房里先上车占好座位的，都有簇新的公事皮包，听说上省政府公干，自己斗
不过他们，只好妨着气，自言自语说：“咱老子偏爱骂，不干你事！怕剌耳朵，
塞了它做聋子！”车夫没好气，车开得更暴厉了，有一次一颠，连打恶心，嘴里
一口口浓厚的气息里有作酸的绍兴酒味、在腐化中的大葱和萝卜味。鸿渐也在头
晕胃泛，闻到这味道，再忍不住了，冲口而出的吐，忙掏手帕按住。早晨没吃东
西，吐的只是酸水，手帕吸不尽，手指缝里汪出来，淋在衣服上，亏得自己抑住
没多吐。又感觉坐得不舒服，箱子太硬太低，身体嵌在人堆里，脚不能伸，背不
能弯，不容易改变坐态，只有轮流地侧重左右屁股坐着，以资调节，左倾坐了不
到一分钟，臀骨酸痛，忙换为右倾，百无是处。一刻难受似一刻，几乎不相信会
有到站的时候。然而抛锚三次以后，居然到了一个小站，汽车夫要吃午饭了，客
人也下去在路旁的小饭店里吃饭。鸿渐等三人如蒙大赦，下车伸伸腰，活动活动
腿，饭是没胃口吃了，泡壶茶，吃几片箱子里的饼干。休息一会，又有精力回车
受罪，汽车夫说，这车机器坏了，得换辆车。大家忙上原车拿了随身行李，抢上
第二辆车。鸿渐等意外地在车梢占有好卒位。原车有卒位而现在没卒位的那些人
，都振振有词说：该照原车的位子坐，中华民国不是强盗世界，大家别讲。有位
子坐的人，不但身体安稳，心理也占优势；他们可以冷眼端详那些没座位的人，
而那些站的人只望着窗外，没勇气回看他们。这是辆病车，正害疟疾，走的时候
，门窗无不发抖，坐在车梢的人更给它震动得骨节松脱、腑脏颠倒，方才吃的粳
米饭仿佛在胃里□（字“王争”――输入者）琮有如赌场中碗里的骰子。天黑才
到金华，结票的行李没从原车上搬过来，要等　明天的车运送。鸿渐等疲乏地出
车站，就近一家小旅馆里过夜。今天的苦算吃完了，明天的苦还远得很这一夜的
身心安适是向不属今明两天的中立时间里的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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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书生（书生而已）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