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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Xiaodan Tang)
Date: Thu, 7 Oct 1993 01:07:53 GMT

明天下午，鸿渐买了些花和水果到苏家来。一见苏小姐，他先声夺人地嚷道
：“昨天是怎么一回事？你也病，她也病，这病是传染的？还是怕我请客菜里下
毒药？真气得我半死！我一个人去了，你们不来，我满不在乎。好了，好了，总
算认识了你们这两位大架子小姐，以后不敢碰钉了。”
　　苏小姐抱歉道：“我真病了，到下半天才好，不敢打电话给你，怕你怪我跟
你开玩笑，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昨天通知晓芙的时候，并没有叫她不去
。让我现在打电话请她过来。这次都是我不好，下次我做主人。”便打电话问唐
小姐病好了没有，请她就来，说鸿渐也在这里。苏小姐打完电话，捧了鸿渐送的
花嗅着，叫用人去插在卧室中瓶里，回头问鸿渐道：“你在英国，认识有一位曹
元朗么？”鸿渐摇头。“――他在剑桥念文学，是位新诗人，新近回国。他家跟
我们世交，他昨天来看我，今天还要来。”
　　鸿渐道：“好哇！怪不得昨天不赏面子了，原来跟人谈诗去了，我们是俗物
呀！根本就不配认识你。那位曹一堂堂剑出身，我们在后起大学里挂个名，怎会
有资格结交他？我问你，你的《十八家白话诗人》里好像没讲起他，是不是准备
再版时补他进去？”
　　苏小姐似嗔似笑，左手食指在空中向他一点道：“你这人就爱吃醋，吃不相
干的醋。”她的表情和含意吓得方鸿渐不敢开口，只懊悔自己气愤装得太像了。
一会儿，唐小姐来了。苏小姐道：“好架子！昨天晚上我打电话问候你，你今天
也没回电话，这时候又要我请了才来。方先生在问起你呢。”
　　唐小姐道：“我们配有架子么？我们是听人家叫来唤去的。就算是请了才来
，那有什么希奇？要请了还不肯去，才够得上伟大呢！”
　　苏小姐怕她讲出昨天打三次电话的事来，忙勾了她腰，抚慰她道：“瞧你这
孩子，讲句笑话，就要认真。”便剥个鸿渐送的桔子，跟她同吃。门房领了个滚
圆脸的人进来，说“曹先生”。鸿渐吓了一跳，想去年同船回国那位孙太太的孩
子怎长得这样大了，险的叫他“孙世兄”。天下竟有如此相像的脸！做诗的人似
乎不宜肥头胖耳，诗怕不会好。忽然记起唐朝有名的寒瘦诗贾岛也是圆脸肥短身
材，曹元朗未可貌相。介绍寒喧已毕，曹元朗从公事皮包里拿出一本红木夹的法
帖，是荣宝斋精制蓑衣裱的宣纸手册。苏小姐接过来，翻了翻，说：“曹先生，
让我留着细看，下星期奉还，好不好？――鸿渐，你没读过曹先生的大作罢？”

　　鸿渐正想，什么好诗，要录在这样讲究的本子上。便恭敬地捧过来，打开看
见毛笔写的端端正正宋体字，第一首十四行诗的题目是《拼盘姘伴》，下面小注
个“一”字。仔细研究，他才发现第二页有作者自述，这“一”“二”“三”“
四”等等是自注的次序。自注“一”是：“Melange adultere”。这诗一起道：

　　昨夜星辰今夜摇漾于飘至明夜之风中（二）
　　圆满肥白的孕妇肚子颤巍巍贴在天上（三）
　　这守活寡的逃妇几时有了个新老公（四）？
　　Jug! Jug!（五）污泥里――E fango e il mondo!（六）――夜莺歌唱（七
）……
　　鸿渐忙跳看最后一联：
　　雨后的夏夜，灌饱洗净，大地肥而新的，
　　最小的一棵草参加无声的呐喊：“Wir sind!”（三十）
　　诗后细注着字名的出处，什么李义山、爱利恶德（T.S. Eliot）、拷背延耳
（Tristan Corbiere）、来屋拜地（Leopardi）、肥儿飞儿（Franz Werfel）的
诗篇都有。鸿渐只注意到“孕妇的肚子”指满月，“逃妇”指嫦娥，“泥里的夜
莺”指蛙。他没脾胃更看下去，便把诗稿搁在茶几上，说：“真是无字无来历，
跟做旧诗的人所谓‘学人之诗’差不多了。这作风是不是新古典主义？”
　　曹元朗点头，说“新古典的”那个英文字。苏小姐问是什么一首，便看《拼
盘姘伴》一遍，看完说：“这题目就够巧妙了。一结尤其好；‘无声的呐喊’五
个字真把夏天蠢动怒发的生机全传达出来了。Tout y fourmille de vie，亏曹先
生体会得出。”诗人听了，欢喜得圆如太极的肥脸上泛出黄油。鸿渐忽然有个可
怕的怀疑，苏小姐是大笨蛋，还是撒谎精。唐小姐也那诗看了，说：“曹先生，
你对我们这种没有学问的读者太残忍了。诗里的外国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曹元朗道：“我这首诗的风格，不认识外国字的人愈能欣赏。题目是杂拌儿
、十八扯的意思，你只要看忽而用这个人的诗句，忽而用那个人的诗句，中文里
夹了西文，自然有一种杂凑乌合的印象。唐小姐，你领略到这个拉杂错综的印象
，是不是？”唐小姐只好点头。曹元朗脸上一圈圈的笑痕，像投了石子的水面，
说：“那就是捉摸到这诗的精华了，不必去求诗的意义。诗有意义是诗的不幸！
”
　　苏小姐道：“对不住，你们坐一会，我去拿件东西来给产看。”苏小姐转了
背，鸿渐道：“曹先生，苏小姐那本《十八家白话诗人》再版的时候，准会添进
了你算十九家了。”
　　曹元朗道：“那决不会，我跟他们那些人太不同了，合不起来。昨天苏小姐
就对我说，她为了得学位写那本书，其实她并不瞧得起那些人的诗。”
　　“真的么？”
　　“方先生，你看那本书没有？”
　　“看过忘了。”鸿渐承苏小姐送了一本，只略翻一下，看十八家是些什么人
。
　　“她序上明明引着Jules Tellier的比喻，说有个生脱发病的人去理发，那剃
头的对他说不用剪发，等不了几天，头毛压儿全掉光了；大部分现代文学也同样
的不值批评。这比喻还算俏皮。”
　　鸿渐只好说：“我倒没有留心到。”想亏得自己不要娶苏小姐，否则该也把
苏小姐的书这样熟读。可惜赵辛楣法文程度不够看书，他要像曹元朗那样，准会
得苏小姐欢心。
　　唐小姐道：“表姐书里讲的诗人是十八根脱下的头发，将来曹先生就像一毛
不拔的守财奴的那根毛。”
　　大家笑着，苏小姐拿了一只紫檀扇匣进来，对唐小姐做个眼色，唐小姐徽笑
点头。苏小姐抽开匣盖，取出一把雕花沉香骨的女用折扇，递给曹元朗道：“这
上面有首诗，请你看看。”
　　元朗摊开扇子，高声念了一遍，音调又像和尚施食，又像戏子说白。鸿渐一
字没听出来，因为人哼诗跟临死呓语二者都用乡音。元朗朗诵以后，又猫儿念经
的，嘴唇翻拍着默诵一，说：“好，好！素朴真挚，有古代民歌的风味。”
　　苏小姐有忸怩之色，道：“曹先生眼光真利害，老实说，那诗还过得去么？
”
　　方鸿渐同时向曹元朗手里接过扇子，一看就心中作恶。好好的飞金扇　面上
，歪歪斜斜地用紫墨水钢笔写着――

　　　　　　难道我监禁你？
　　　　　　还是你霸占我？
　　　　　　你闯进我的心，
　　　　　　关上门又扭上锁。
　　　　　　丢了锁上的钥匙，
　　　　　　是我，也许你自己。
　　　　　　从此无法开门，
　　　　　　永远，你关在我心里。

　　诗后小姐是：“民国二十六年秋，为文纨小姐录旧作。王尔恺。”这王尔恺
是个有名的青年政客，在重庆做着不大不上的官。两位小姐都期望地注视方鸿渐
，他放下扇子，撇嘴道：“写这种字就该打手心！我从没看见用钢笔写的折扇，
他倒不写一段洋文！”
　　苏小姐忙道：“你不要管字的好坏，你看诗怎样？”
　　鸿渐道：“王乐恺那样热口做官的人还会做好诗么？我又不向他谋差使，没
有恭维歪诗的义务。”他没注意唐小姐向自己皱眉摇头。
　　苏小姐怒道：“你这人最讨厌，全是偏见，根本不配讲诗。”便把扇子收起
来。
　　鸿渐道：“好，好，让我平心静气再看一遍。”苏小姐虽然撅嘴说：“不要
你看了，”仍旧让鸿渐把扇子拿去。鸿渐忽然指着扇子上的诗大叫道：“不得了
！这首诗是偷来的。”
　　苏小姐铁青着脸道：“别胡说！怎么是偷的？”唐小姐也睁大了眼。
　　“至少是借的，借的外债。曹先生说它有古代民歌的风味，一点儿不错。苏
小姐，你记得么？咱们在欧洲文学史班上就听见先生讲起这首诗。这是德国十五
六世纪的民歌，我到德国去以前，跟人补习德文，在初级读本里又念过它，开头
说：‘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后面大意说：‘你已关闭，在我心里；钥匙遗失
，永不能出。’原文字句记不得了，可是意思决不会开错。天下断没有那样暗合
的事。”
　　苏小姐道：“我就不记得欧洲文字史班上讲过这首诗。”
　　鸿渐道：“怎么没有呢？也许你上课的时候没留神，没有我那样有闻必录。
这也不能怪你，你们上的是本系功课，不做笔记只表示你们学问好；先生讲的你
们全知道了。我们是中国文学系来旁听的，要是课堂上不动笔呢，就给你们笑程
度不好，听不懂，做不来笔记。”
　　苏小姐说不出话，唐小姐低下头。曹元朗料想方鸿渐认识的德文跟自己差不
多，并且是中国文学系学生，更不会高明――因为在大学里，理科学生瞧不起文
科学生，外国语文系学生瞧不起中国文学系学生，中国文学系学生瞧不起哲学系
学生，哲学系学生瞧不起社会学系学生，社会学系学生瞧不起教育系学生，教育
系学生没有谁可以给他们瞧不起了，只能瞧不起本系的先生。曹元朗顿时胆大说
：“我也知道这诗有来历，我不是早说士代民歌的作风么？可是方先生那种态度
，完全违反文艺欣赏的精神。你们弄中国文学的，全有这个‘考据癖’的坏习气
。诗有出典，给识货人看，愈觉得滋味浓厚，读着一首诗就联想到无数诗来烘云
托月。方先生，你该念念爱利恶德的诗，你就知道现代西洋诗人的东西，也是句
句有来历的，可是我们并不说他们抄袭。苏小姐，是不是？”
　　方鸿渐恨不能说：“怪不得阁下的大作也是那样斑驳陆离。你们内行人并不
以为厅怪，可是我们外行人要报告捕房捉贼起赃了。”只对苏小姐笑道：“不用
扫兴。送给女人的东西，很少是真正自己的，拆穿了都是借花献佛。假如送礼的
人是个做官的，那礼物更不用说是旁人身上剥削下来的了。”说着，奇怪唐小姐
可以不甚理会。
　　苏小姐道：“我顶不爱听你那种刻薄话。世界上就只你方鸿渐一个人聪明！
”
　　鸿渐略坐一下，瞧大家讲话不起劲，便告辞先走，苏小姐也没留他。他出门
后浮泛地不安，知道今天说话触了苏小姐，那王尔恺一定又是个她的爱慕者。但
他想到明天是访唐小姐的日子，兴奋得什么都忘了。
　　明天方鸿渐到唐家，唐小姐教女用人请他在父亲书房里坐。见面以后就说：
“方先生，你昨天闯了大祸，知道么？”
　　方鸿渐想一想，笑道：“是不是为了我批评那首诗，你表姐跟我生气？”
　　“你知道那首诗是谁做的？”她瞧方鸿渐瞪着眼，还不明白――“那首诗就
是表姐做的，不是王乐恺的。”
　　鸿渐跳起来道：“呀？你别哄我，扇子上不是明写着‘为文纨小姐录旧作’
么？”
　　“录的说是文纨小姐的旧作。王尔恺跟表伯有往来，还是赵辛楣的上司，家
里有太太。可是去年表姐回国，他就讨好个不休不歇，气得赵辛楣人都瘦了。论
理，肚子里有大气，应该人膨胀得胖些，你说对不对？后来行政机关搬进内地，
他做官心，才撇下表姐也到里头去了。赵辛楣不肯到内地，也是这个缘故。这扇
子就是他送给表姐的，他特请了一个什么人雕刻扇骨子上的花纹，那首诗还是表
姐得意之作呢。”
　　“这文理不通的无聊政客，扇子上落的款不明不白，害我出了岔子，该死该
死！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好在方先生口才好，只要几句话就解释开了。”
　　鸿渐被赞，又得意，又谦逊道：“这事开得太糟了，怕不容易转圜。我回去
赶快写封信给你表姐，向她请罪。”
　　“我很愿意知道这封信怎样写法，让我学个乖，将来也许应用得着。”
　　“假使这封信去了效果很好，我一定把稿子抄给你看。昨天我走了以后，他
们骂我没有？”
　　“那诗人说了一大堆话，表姐倒没有讲什么，还说你国文很好。那诗人就引
他一个朋友的话，说现代人要国文好，非研究外国文学不可；从前弄西洋科学的
人该通外国语文，现在中国文学的人也该先精通洋文。那个朋友听说不久要回国
，曹元朗要领他来见表姐呢。”

　　“又是一位宝贝！跟那诗人做朋友的，没有好货。你看他那首什么《拼盘姘
伴》，简直不知所云。而且他并不是老实安分的不通，他是仗势欺人，有恃无恐
的不通，不通得来头大。”
　　“我们程度幼稚，不配开口。不过，我想留学外国有名大学的人不至于像你
所说那样糟罢。也许他那首诗是有意开玩笑。”
　　“唐小姐，现在的留学跟前清的科举功名一样，我父亲常说，从前人不中进
士，随你官做得多么大，总抱着终身遗憾。留了学也可以解脱这种自卑心理，并
非为高深学问。出洋好比出痘子，出痧子，非出不可。小孩子出过痧痘，就可以
安全长大，以后碰见这两种毛病，不怕传染。我们出过洋，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灵魂健全，见了博士硕士们这些微生虫，有抵抗力来自卫。痘出过了，我们就把
出痘这一回事忘了；留过学的人也应说把留学这事了。像曹元朗那种念念不忘是
留学生，到处挂着牛津剑桥的幌子，就像甘心出天花变成麻子，还得意自己的脸
像好文章加了密圈呢。”
　　唐小姐笑道：“人家听了你的话，只说你嫉妒他们进的大学比你进的有名。
”
　　鸿渐想不出话来回答，对她傻笑。她倒愿意他有时对答不来，问他道：“我
昨天有点奇怪，你怎会不知道那首诗是表姐做的。你应该看过她的诗。”
　　“我和你表姐是这一次回国船上熟起来的，时间很短。以前话都没有谈过。
你记得那一天她讲我在学校里的外号是‘寒暑表’么？我对新诗不感兴趣，为你
表姐的缘故而对新诗发生兴趣，我觉得犯不着。”
　　“哼，这话要给她知道了――”
　　“唐小姐，你听我说。你表姐是个又有头脑又有才学的女人，可是――我怎
么说呢？有头脑有才学的女人是天生了教笨的男人向她颠倒的，因为他自己没有
才学，他把才学看得神秘，了不得，五体投地的爱慕，好比没有钱的穷小姐对富
翁的崇拜――”
　　“换句话说，像方先生这样聪明，是喜欢目不识丁的笨女人。”
　　“女人有女人的特别的聪明，轻盈活泼得跟她的举动一样。比了这种聪明，
才学不过是沉淀渣滓。说女人有才学，就仿佛赞美一朵花，说它在天平上称起来
有白菜番薯的斤两。真聪明的女人决不用功要做成才女，她只巧妙的偷懒――”

　　唐小姐笑道：“假如她要得博士学位呢？”
　　“她根本不会想得博士，只有你表姐那样的才女总要得博士。”
　　“可是现在普通大学毕业亦得做论文。”
　　“那么，她毕业的那一年，准有时局变动，学校提早结束，不用交论文，就
送她毕业。”
　　唐小姐摇头不信，也不接口，应酬时小意几献殷勤的话，一讲就完，经不起
再讲；恋爱时几百遍讲不厌、听不厌的话，还不到讲的程度；现在所能讲的话，
都讲得极边尽限，礼貌不容他昧越分。唐小姐看他不作声，笑道：“为什么不说
话了？”他也笑道：“咦，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唐小姐告诉他，本乡老家天井
里有两株上百年的老桂树，她小时候常发现树上成群聒噪的麻雀忽然会一声不响
，稍停又忽然一齐叫起来，人谈话时也有这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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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书生（书生而已）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