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Novel]~{N'3G5ZNeUB5ZR;2?7V#(92F_2?7V#)

From: [email-masked] (Xiaodan Tang)
Date: Wed, 10 Nov 1993 09:31:47 GMT

五

　　鸿渐想叫辆汽车上轮船码头。精明干练的鹏图说，汽车价钱新近长了好几倍
，鸿渐行李简单，又不勿忙，不如叫两辆洋车，反正有凤仪相送。二十二日下午
近五点，兄弟俩出门，车拉到法租界边上，有一个法国巡捕领了两个安南巡捕在
搜检行人，只有汽车容易通过。鸿渐一瞧那法国巡捕，就是去年跟自己同船来上
海的，在船上讲过几次话，他也似乎还认识鸿渐，一挥手，放鸿渐车子过去。鸿
渐想同船那批法国警察，都是乡下人初出门，没一个不寒窘可怜。曾几何时，适
才看见的一个已经着色放大了。本来苍白的脸色现在红得像生牛肉，两眼里新织
满红丝，肚子肥凸得像青蛙在鼓气，法国人在国际上的绰号是“虾蟆”，真正名
副其实，可惊的是添了一团凶横的兽相。上海这地方比得上希腊神话里的魔女岛
，好好一个人来了就会变成畜生。至于那安南巡捕更可笑了。东方民族没有像安
南人地样形状委琐不配穿制服的。日本人只是腿太短，不宜挂指挥刀。安南人鸠
形鹄面，皮焦齿黑，天生的鸦片鬼相，手里的警棍，更像一支鸦片枪。鸿渐这些
思想，安南巡仿佛全猜到，他拦住落后的凤仪那辆车子，报复地搜检个不了。他
把饼干匣子，肉松罐头全划破了，还偷偷伸手要了三块钱，终算铺盖袋保持完整
。鸿渐管着大小两个箱子，路上不便回头，到码头下车，找不见凤仪，倒发了好
一会的急。

　　鸿渐辛楣是同舱，孙小姐也碰见了，只找不着李顾两人。船开了还不见他们
踪迹，辛楣急得满头大汗，鸿渐孙小姐也帮着他慌。正在烦恼茶房跑来说，三等
舱有位客人要跟辛楣谈话，不能上头等舱来，只可以请辛楣下去。鸿渐跟辛楣去
一看，就是顾先生，手舞足蹈地叫他们下来。两人忙问：“李先生呢？”顾先生
道：“他和我同舱，在洗脸。李先生的朋友只买到三张大菜间，所以李先生和我
全让给你们，改坐房舱。”两人听了，很过意不去。顾先生道：“房舱也够舒服
了，我领两位去参观参观。”两人跟他进舱，满舱是行李，李先生在洗脚。辛楣
和鸿渐为舱位的事，向郑重道谢。顾先生插口道：“本来只有两张大菜间，李先
生再三恳求他那位朋友，总算弄到第三张。”辛楣道：“其实那两张，你们两位
老先生一人一张，我们年轻人应当苦一点。”李先生道：“大不了十二个钟点的
事，算不得什么。大菜间我也坐过，并不比房舱舒服多少。”

　　晚饭后，船有点晃。鸿渐和辛楣并坐在钉牢甲板上的长椅子上。鸿渐听风声
水声，望着海天一片昏黑，想起去年回国船上好多跟今夜仿佛一胎孪生的景色，
感慨无穷。辛楣抽着鸿渐送他的大烟，忽然说：“鸿渐，我有一个猜疑。可是这
猜疑太卑鄙了；假如猜疑得不对，反而证明我是小人，以小人之心度人。”

　　“你说――只要猜疑的不是我。”
　　“我觉得要和顾都在撒谎。五张大菜间一定全买得到，他们要省钱，所以凭
空造出这许多话来。你看，李梅亭那一天拦着要去办理票子，上船以前，他一字
没提起票子难买的事。假如他提起，我就会派人去办。这中间准有鬼。我气的是
，他们捣了鬼，还要赚我们的感激。”

　　“我想你猜得很对。要省钱为什么不老实说？我们也可以坐房舱。并且，学
校不是汇来每人旅费一百元么？高松年来信说旅费绰乎有余，省什么小钱？”

　　辛楣道：“那倒不然。咱们俩没有家累；他们都是上了年纪，有小孩子的人
，也许家用需要安排。高松年的话也做不得准。现在走路不比太平时候，费用是
估计不定的，宁可多带些钱好。你带多少？”

　　鸿渐道：“我把口袋里用剩的钱全带在身边，加上汇来的旅费，有一百六七
十元。”

　　辛楣道：“够了。我带了二百元。我只怕李和顾把学校旅费大部分留在家里
，带的行李又那么大一堆，万一路上钱不够起来，岂不耽误大家的事。”

　　鸿渐笑道：“我看他们把全家都装在行李里了，老婆、儿子、甚至住的房子
。你看李梅亭的铁箱不是有一个人那么高么？他们不必留钱在家里。”

　　辛楣也笑了一笑，说：“鸿渐，我在路上要改变作风了。我比你会花钱，贪
嘴，贪舒服。在李和顾的眼睛里，咱们俩也许是一对无知小子，不识物力艰难不
体谅旁人。从今以后，我不作主了，膳宿一切，都听他们支配。免得我们挑了贵
的旅馆饭馆，勉强他们陪着花钱。这次买船票，是个好教训。”　　“老赵，你
了不起！真有民主精神，将来准做大总统。这次买船票咱们已经带累了孙小姐，
她是脸皮嫩得很的女孩子，话说不出口，你做‘叔叔’的更该替她设想。”

　　“是呀。并且孙小姐是学校没有给旅费的，我忘掉告诉你。”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高松年信上明说要她去，可是汇款只给我们四个人分。
也许助教的职位太小了，学校觉得不配津贴旅费，反正这种人才有的是。”

　　“这太岂有此理了。我们已经在赚钱，倒可以不贴旅费，孙小姐第一次出来
做事，哪里可以叫她赔本？你到了学校，一定要为她向当局去争。”

　　“我也这样想，补领总不成问题。”

　　“辛楣，我有句笑话，你别生气。这条路我们第一次走，交通并不方便。我
们这种毫无旅行经验的人，照管自己都照管不来，你为什么带一个娇弱的上海小
姐同走？假如她吃苦不来，半路病倒，不是添个累赘么？除非你别有用意，那就
――”

　　“胡闹，胡闹！我何尝不知道路上麻烦，只是情面难却呀！她是外国语文系
，我是政治系，将来到了学校，她是旁人的office wife，跟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并且我事先告诉这女孩子，路上很辛苦，不比上海，她讲她吃得起苦。”

　　“她吃得起苦，你路上就甜了。”

　　辛楣作势把烟烫鸿渐的脸道：“你要我替你介绍，是不是？那容易得很！”

　　鸿渐手护着脸笑道：“老实对你说，我没有正眼瞧过她，她脸圆脸扁都没看
清楚呢。真是，我们太无礼了！吃饭　的时候，我们讲我们的话，没去理她，吃
了饭就向甲板上跑，撇下她一个人。她第一次离开家庭，冷清清的更觉得难受了
。”

　　“我们新吃过女人的亏，都是惊弓之鸟，看见女人影子就怕了。可是你这一
念温柔，已经心里下了情种。让我去报告孙小姐，说：‘方先生在疼你呢！’”

　　“你放习，我决不做你的‘同情者’；你有酒，留到我吃你跟孙小姐喜酒的
时候再灌。”

　　“别胡说！人家听见了好意思么？我近来觉悟了，决不再爱大学出身的都市
女人。我侍候苏文纨够苦了，以后要女人来侍候我。我宁可娶一个老实、简单的
乡下姑娘，不必受高深的教育，只要身体健康、脾气服从，让我舒舒服服做她的
Lord and Master。我觉得不必让恋爱在人生里占据那么重要的地位。许多人没有
恋爱，也一样的生活。”

　　“你这话给我父亲听见，该说‘孺子可教’了。可是你将来要做官，这种乡
下姑娘做官太太是不够料的，她不会帮你应酬，替你拉拢。”

　　“宁可我做了官，她不配做官太太；不要她想做官太太，逼得我非做官、非
做贪官不可。譬如娶了苏文纨，我这次就不能跟你同到三闾大学去了，她要强着
我到她爱去的地方去。”

　　“你真爱到三闾大学去么？”鸿渐不由惊奇地问，“我佩服你的精神，我不
如你。你对结婚和做事，一切比我有信念。我还记得那一次褚慎明还是苏小姐讲
的什么‘围城’。我近来对人生万事，有这个感想。譬如我当初很希望到三闾大
学去，所以接了聘书，近来愈想愈乏味，这时候自恨没有勇气原船退回上海。我
经过这一次，不知道何年何月会结婚，不过我想你真娶了苏小姐，滋味也不过尔
尔。狗为着追求水里肉骨头的影子，丧失了到嘴的肉骨头！跟爱人如愿以偿结了
婚，恐怕那时候肉骨头下肚，倒要对水怅惜这不可再见的影子了。我问你，曹元
朗结婚以后，他太太勉强他做什么事，你知道不知道？”

　　“他在‘战时物资委员会’当处长，是新丈人替他谋的差使，这算得女儿嫁
妆的一部分。”

　　“好哇！国家，国家，国即是家！你娶了苏小姐，这体面差使不就是你的？
”
　　“呸！要靠了裙带得意，那人算没有骨气了。”
　　“也许人家讲你像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我一点儿不嫉妒。我告诉你罢，苏小姐结婚那一天，我去观礼的――”鸿
渐只会说：“啊？”――“苏家有请帖来，我送了礼――”
　　“送的什么礼？”
　　“送的大花篮。”　　“什么花？”
　　“反正分付花店送就是了，管它什么花。”
　　“应当是杏花，表示你爱她，她不爱你；还有水仙，表示她心肠太硬；外加
艾草，表示你为了她终身痛苦。另外要配上石竹花来加重这涵意的力量。”
　　“胡说！夏天哪里有杏花水仙花，你是纸上谈兵。好，你既然内行，你自己
――将来这样送人结婚罢。我那天去的用意，就是试验我有没有勇气，去看十几
年心爱的女人跟旁人结婚。咦！去了之后，我并不触目伤心。我没见过曹元朗，
最初以为苏且赏识他，一定他比我强；我给人家比下去了，心上很难过。那天看
见这样一个怪东西，苏小姐竟会看中他！老实说，眼光如此的女人就不配嫁我赵
辛楣，我也不希罕她。”

　　鸿渐拍辛楣的大腿道：“痛快！痛快！”
　　“他们俩订婚了不多几天，苏老太太来看家母，说了许多好话，说文纨这孩
子脾气执拗，她自己劝过女儿没用，还说不要因为这事坏了苏家跟赵家两代交情
。更妙的是――我说出来你要笑的――她以后每天早晨在菩萨前面点香的时候，
替我默祷幸福――”鸿渐忍不住笑了――“我对我母亲说，她为什么不念几卷经
超度我呢？我母亲以为我很关心，还打听了好些无聊的事告诉我。这次苏鸿业在
重庆有事，不能赶回来，写信说一切由女儿作主，只要她称习。这一对新人都洋
气得很，反对旧式结婚的挑黄道吉日，主张挑洋日子。说阳历五月最不利结婚，
阳历六月最宜结婚，可是他们订婚已经在六月里，所以延期到九月初结婚。据说
日子也大有讲究，星期一二三是结婚的好日子，尤其是星期三；四五六一天坏似
一天，结果他们挑的是星期三――”

　　鸿渐笑道：“这准是曹元朗那家伙想出来的花样。”
　　辛楣笑道：“总而言之，你们这些欧洲留学生最讨厌，花样名目最多。偏偏
结婚的那个星期三，天气是秋老虎，热得利害。我在路上就想，侥天之幸，今天
不是我做新郎。礼堂里虽然有冷气，曹元朗穿了黑呢礼服，忙得满头是汗，我看
他带的白硬领圈，给汗浸得又黄又软。我只怕他整个胖身体全化在汗里，像洋蜡
烛化成一摊油。苏小姐也紧张难看。行婚礼的时候，新郎新娘脸哭不出笑不出的
表情，全不像在干喜事，倒像――不，不像上断头台，是了，是了，像公共场所
‘谨防扒手’牌子下面那些积犯的相惩里的表情。我忽然想，就是我自己结婚行
礼，在万目睽睽之下，也免不了像个被破获的扒手。因此我恍然大悟，那种眉花
眼笑的美满结婚照相，全不是当时照的。”
　　“大发现！大发现！我有兴趣的是，苏小姐当天看你怎么样。”
　　“我躲着没给她看见，只跟唐小姐讲几句话――”鸿渐的心那一跳的沉重，
就好像货车卸货时把包裹向地下一掼，只奇怪辛楣会没听见――“她那天是女傧
相，看见了我，问我是不是来打架的，还说行完仪式，大家缶新人身上撒五色纸
条的时候，只有我不准动手，怕我借机会掷手榴弹、洒硝镪水。她问我将来的计
划，我告诉她到三闾大学去。我想她也许不愿意听见你的名字，所以我一句话没
提到你。”
　　“那最好！不要提起我，不要提起我。”鸿渐嘴里机械地说着，心里仿佛黑
牢里的禁锢者摸索着一根火柴，刚划亮，火柴就熄了，眼羊没看清的一片又滑回
黑暗里。譬如黑夜里两条船相迎擦过，一个在这条船上，瞥见对面船舱的灯光里
正是自己梦寐不忘的脸，没来得及叫唤，彼此早距离远了。这一刹那的撙近，反
见得暌隔的渺茫。鸿渐这时只暗恨辛楣糊涂。
　　“我也没跟她多说话。那个做男傧相的人，曹元朗的朋友，缠住她一刻不放
松，我看他对唐晓芙很有意思。”
　　鸿渐忽然恨唐小姐，恨得心像按在棘剌上的痛，抑止着声音里的战栗说：“
关于这种人的事，我不爱听，别去讲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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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书生（书生而已）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