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On Song Poet Jiang Kui~{=*Yg~}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30 Jun 1993 05:03: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Jiang-Kui

    这星期打个横炮，放下老毛，聊聊姜先生白石。

    In <[email-masked]> Yanjun Zhang writes,

> 此网友力捧白石道人，莫非好道。事实上，开姜白石，史达祖，吴文英一派
> 的乃周邦彦，周的词超过此三人，可惜《六丑》我背不全了。
>
> 宋以后的词我知不多，明词极少，清词不佳。清词仿苏词的不少。

    手头正有周邦彦的《六丑》，抄录如下。这首词有个题记，“蔷薇谢后作”。

正单衣试酒，恨客里光阴虚掷。
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
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
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
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
静绕珍丛底，成叹息。
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
残英小，强簪巾帻；
终不似、一朵钗头袅颤，向人欹侧。
飘流处、莫趁潮汐；
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①。

【注释】

①　这四句大概是暗用红叶题诗的故事。范摅《云溪友议》，“卢渥舍人应举之岁，偶临御沟，见一红叶，命仆搴来。叶上乃有一绝句。诗云：「水流何太急，深宫竟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本想偷偷懒，可惜在已储入 ifcss.org 的诗里找不到。周邦彦一首词都没有。难道就没人张贴过他的词？老周还没这么背时吧？那位整理诗歌的雷锋，要觉得有用，可以把俺引的古诗词收进去。

    这首《六丑》写得好，周邦彦也确实是白石、梦窗的前驱。不过，与姜夔相比，周有点俗艳。什么“寄将秦镜，偷换韩香。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风流子》）白石没有这种东西。老周被养在宫中，生活优裕得很，哪来那么多偷情相思的玩艺？当然，“俗艳”是相对的，比起你说的那位“柳大不正经”，周先生可称是清标出俗了。就算鄙人好道吧。

    后辈词人学白石，除了姜夔本身的水准，和两个人的吹捧特别有关系。一个是宋末的张炎，他写了一本《词源》，好像是第一本系统地教人怎么作词的书。他是强调音律，推重姜夔的。另一位是清初的朱彝尊，他编了本《词综》，虽然选的词家不少，不能说老朱亏待了苏轼、辛弃疾，但是朱彝尊和以他为首的浙西词派确实是奉白石为楷模的。《词源》和《词综》，历来是学词的标准读本。

    朱彝尊以后有三四个人编过《国朝词综》和它的续书，算是清词比教全面的选本。八二年时上海出了厚厚的二册《全清词钞》。曾经借来翻了翻几位名人的词，有创意的不多。清词是缺乏符合当代读者口味的选本。

    把“婉约”“豪放”搞得似乎势不两立，是大陆文人思想改造的成果。白石和稼轩同时，两人惺惺惜惺惺，稼轩激赏白石的词，白石还和过稼轩的词。白石好以唐诗入词，特别是李贺、李商隐和杜牧的诗。流风所及，连毛泽东这样的豪放大师，也照学不误。

    姜夔的诗也写得好。“自制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萧”，这一联写尽了老九们的千古梦想。比起人们常说的“红袖添香夜读书”，又要高上一层了。

    那位小红，在姜夔贫病交迫时，嫁给了白石的一位友人。小红不愿意。白石劝道，你嫁过去，我就可以换些银子买米买药，就算帮我个忙吧。于是两人洒泪而别。小红嫁后，才知道白石根本就没收过一个铜板。让她走，完全只是为了她今后的生活。感念白石的恩义，小红从此就再也不唱歌了。

    姜夔没有建立过什么功业，或许也不像苏轼那样豁达，但他确是性情中人。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在他的词里，男女间的一份情，总是写得那样清丽纯真。

    正经话到此为止，下面的，少童不宜。

    有人说“姜白石阳萎”。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但是使“阳萎”作为文学批评的专有名词而风行一时的，好像是刘晓波。刘晓波的本意，俺的理解，是说中国的士大夫阶级，从来就没有像西方的知识分子那样，把知识本身作为追求的终极目标，并在这种追求中形成独立于世俗社会之外的批判人格。中国的士大夫阶级，总认为文必须“载道”，总要把自已这一撮毛，去附统治阶级（或社会）这张皮。可怜的是文一“载道”，就从独立苍茫的大丈夫变成被老婆打骂都不敢使眼色的阳萎小丈夫了。看得出，刘晓波很读过一些哲学，不过，流行以后，大家都只往男女关系上扯。当然，刘晓波没登记过专利，您怎么用“阳萎”都行。兄弟倒还是喜欢刘晓波的说法，一是因为他说得有创意；二是因为他的定义比较深刻，说的是文学的本体论的问题；三嘛，是因为男女关系这门学问太深奥，俺所知有限。刘晓波的思想，和这网上的一条基本原则 -- “要搞不正经，不要搞假正经”，其实有相通之处。不知诸位是否读过刊于《争鸣》一月号的刘晓波的“王朔访谈录”（《华夏文摘》转载过吧？），刘晓波并不认为王朔写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苏联早有人走了这条路子），但是王朔的不“载道”的逗乐子，却是摧毁从周朝到红朝的依附于政治的二千年“载道”文章、“阳萎”语言的利器。刘晓波就是从这一点来称赞王朔的。

    苏轼、辛弃疾的“豪放”词，就是载了太多的为国为民的道。要是作点调查，说不定会发现，只读“豪放”词的人，比起只读“婉约”词的人，要容易接受邓力群的近代史（这句话看仔细哟，不要对错号入错座∶―）。鄙人有时谈谈历史，怕的就是人家硬要俺载“歌中华帝国之功、颂中华民族之德”这个大道。历史就是历史，可以就有无史实辩真假，不能按是否载道分高下。说列祖列宗杀过人，脸就抽筋，说俺祖宗光被人杀，倒乐得满嘴都是牙花子了？倒退一百多年，听赫胥黎宣讲进化论，说到人猿同源，是不是还要像英吉利的太太淑女那样，当场晕过去？神经要这么脆弱，做变性手术去，谈阳萎都不配。

    姜夔这个为艺术而艺术的穷酸，在刘晓波眼里，大概连“知识分子”都算不上。可是白石活得潇洒，不背“待从头收拾旧山河”的大包袱，做他真正能做的事。他不但不阳萎，而且一杆大旗挺得高高的。顺着他指引的方向走下去，那丰草高埠之下，桃源仙洞之内，说不定真有无限风光呢。

ＰＳ：不想和谁穷争，只是俺已经背了姜夔这个包袱，只得护着他几句。俺准备在这星期张贴几首白石的词，是哥大的王柏青先生输入的，收在 claasics3.gb 内，兄弟先在这里谢了。为了便于欣赏，要加几个注释。等敲进去了，就上网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