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Poems of Jiang Kui~{=*Yg~}IV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Sun, 4 Jul 1993 07:16:00 GMT

Archive-name：poetry/Jiang-Kui

    从姜夔二十岁到五十岁，南宋和金有一段和平时期。他五十岁那年，宰相韩□胄准备北伐，并起用辛弃疾为镇江知府。镇江（京口）曾是孙权的首府，他还在这里输了一个妹子给刘备；镇江也是南朝宋武帝刘裕起家的地方。稼轩登临吊古抒壮志，写下了被明人杨慎称为“辛词第一”的《永遇乐》。当时的文人大概都很激动，北定中原的日子似乎不远了。白石不甘后人，也来了首豪放的《永遇乐》。稼轩说“英雄无觅”，白石就回答，“你就是英雄，你就是七出祁山的诸葛亮，你就是从北蛮手里夺回洛阳旧都的桓温！”可叹辛老到底没能一试雄才，反而在去世前不久见到了韩□胄北伐的惨败。

    作为本“姜夔系列”的最后一篇，现将白石的《永遇乐》抄录在下，稼轩的原词也附在后面，是从 classics3.gb 里割来的，鄙人加了注释。稼轩的词以雄浑胜，但从“赢得仓皇北顾”的怀古到“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的叹今，接得略嫌生硬。章法还是白石的圆熟。

    顺便聊几句白石与东坡的区别。说苏词百分之九十为“婉约”，愚意以为，是对“婉约”一词的误解。苏轼不属婉约派的原因，与他写什么题材毫无关系，关键在于东坡的语言风格。前人有一条评论说得正中鹄的：“东坡以诗为词，如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词是写得极好，但是“婉约”有曲折委婉的意思，东坡不在这个路子。试看他的悼念亡妻的《江城子》，“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直接明快，有《古诗十九首》之风。而白石是怎么怀人的？“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疏影》）从前像何逊一样，一阵春风吹起，就忙着要写诗；如今历经情海沧桑，见了梅花报春，也懒懒地提不起劲来，只是坐在月下伤神；也不知坐了多久，夜半的寒意，裹着梅香，浸得坐席都凉了；都怪这几朵花撩人，这离情别绪，怎么都无法排遣，还是只能诉诸笔墨了（指写《疏影》和《暗香》）。这曲曲折折的心理过程，白石只用了二十五个字就含蓄委婉地暗示出来。前面十三个字，更抵得稼轩一首《采桑子》（“少年不识愁滋味”），虽然两人感慨的对象不同。姜夔的这种笔法，才是“婉约”的正宗。当然，他的题材是比较窄。

    下面请欣赏这位“婉约”大师的另一面。

姜夔　　永遇乐　次稼轩北固楼词韵

云隔迷楼，苔封很石，人向何处？
数骑秋烟，一篙寒汐，千古空来去。
使君心在，苍崖绿嶂，苦被北门留住。
有尊中酒差可饮，大旗尽绣熊虎。

前身诸葛，来游此地，数语便酬三顾。
楼外冥冥，江皋隐隐，认得征西路。
中原生聚，神州耆老，南望长淮金鼓。
问当时依依种柳，至今在否？

【注释】

迷楼：在扬州，为隋炀帝下江南时所建。镇江与扬州隔江相望。
很石：北固山甘露寺中的一块石头，据说孙权和刘备曾经坐在上面共商大计。
使君：指辛弃疾，辛曾任福建安抚使。这时稼轩已在上饶隐居逾十年，故称之“心在苍崖绿嶂”。
北门：指镇江，当时是抗金的北疆门户。
有尊中酒差可饮：东晋桓温曰，“京口酒可饮，箕可使，兵可用。”
诸葛：喻稼轩的才，一篇《永遇乐》，抵得隆中对，可酬朝廷的恩遇。
江皋（gao1）：江边的山。
认得征西路：桓温曾拜征西大将军。稼轩是从山东退到江南的，熟悉北方的山川形势，他自已也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生聚：《左传》，“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杜预注，“生民聚财富而后教之。”
依依种柳：桓温北征前秦，路上见到从前所栽的树，叹曰，“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辛弃疾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注释】

孙仲谋：孙权，仲谋是他的字。
寄奴：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小名。
想当年：缅怀刘裕的武功。刘裕削平内乱，取代东晋，两度北伐，灭南燕，绝后秦，收洛阳，复长安，真个是气吞胡虏。
元嘉：宋文帝刘义隆（刘裕的儿子）的年号。
狼居胥：山名，在今内蒙西北部。《史记・霍去病列传》，霍去病追击匈奴至狼居胥，封山而还。又《宋书・王玄谟传》，王玄谟每次讲北伐的策略，宋文帝就称赞说，“闻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胥意。”
仓皇北顾：元嘉二十七年，王玄谟北伐失败，后魏追到长江边，南京震动。《通鉴・宋纪》，当时仓促部防，“王公以下子弟皆从役”，宋文帝登城北望而叹。
四十三年：作者１１６２年南归，此诗作于１２０４年。
佛狸祠：后魏太武帝追王玄谟到长江北岸，在今江苏六合县的瓜步山上建立行宫，后称佛狸祠。这里作者感叹，沦陷多年，老百姓已在跪拜异族的寺庙了。
神鸦：庙里吃祭品的乌鸦。
廉颇：《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王派使者到楚国看廉颇，想召他抗秦。“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使者却对赵王诳报道，“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倾之，三遗矢（小便）矣。”当时辛弃疾已六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