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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cali)
Date: 29 Jun 1993 17:27:12 GMT

Archive-name: talk/Chinese-in-America

费孝通∶《美国人的性格》（一九四七年）

                 8  原本是负气出的门

……
美国在中国华侨眼中是“金山”。想发财的冒个险去捞一票，成则
衣锦还乡，败则为异域之鬼。不但去美国的这样，散布在南洋和欧
洲的华侨们，多少都是这样的。在他们，出外是个手段，不是目
的；在国内走码头的山西帮，湖南帮，何尝不是如此？发了财，在
家乡盖个富丽堂皇的宅子；阳宅不够起个阴宅；墓地有了，造个祠
堂；推而广之，办学校，兴公益。华侨的理想人物是陈嘉庚。――
这是说，我们这片旧大陆尽管够荒瘠，够黑暗，但是还不失其温
暖，还是个“家”。海外的华侨心心念念着祖国，使他们成了辛亥
革命的主力，成了中国经济中平衡国际贸易的支持者。至今还有所
谓“民宪党”在国内政治中当个苦恼的角色。亚洲在这一点上是和
欧洲不同的。

从欧洲到北美去的移民不但不怀念着祖国，年老了没有丝毫意思要
到故乡去寿终正寝，更不会遗嘱子孙把棺材运过大海葬入祖茔；他
们死心塌地的想在北美立脚，当时当地就可以衣锦昼行；而且他们
对于压迫他们到不能不自求自由之邦的老家，心里充满着忿恨。所
以我说他们有一点象是严父手下，受尽了委屈，发誓不再回家，出
门自立的孩子。在父亲眼里是个逆子。在孩子心头有着一肚子总得
找一个机会出一出的怨气。好马不吃回头草，“就是冻死，饿死，
被天雷打死，也不再进你这扇门了。”这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但是
――我们应该明白――所要出的那口气，还是得在严父面前出的
呀。邱吉尔、怀德海教授之所以能使美国听众高兴得叫好，原是给
他们出这口气罢了。

我也屡次说过，到美国来的移民想“美国化”就得改变他们土音和
乡气。他们一到能在美国社会上立脚时，矫枉过正地要表示出“美
国是多么可爱呀”的态度来。怎么表示呢？最明显的是和祖国隔
绝。有些人甚至把一望而知其来历的姓名改去一两个字，使人听来
活象是老美。他们可以有意地避免去和原来的同胞接触。祖国是个
应该也需疏远的影子，虽则这影子也永远在他们心底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