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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cali)
Date: 28 Jun 1993 09:10:24 G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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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初访美国》 （一九四五年）

                    8 关于华侨

在辞别文化联络处的会上，金老先生站起来致辞，他曾这样说：二
十年前，在美国提到中国人，多多少少总会联想起洗衣房和菜馆。
这联想固然不坏，清洁和美味，谁也不能否认是人生的基本享受。
可是现在我们美国的朋友们的希望和要求似乎已超过了这两项的服
务了。这自然使我们更高兴了。

在中国看美国电影的人最怕是看见电影上有我们中国同胞的镜头。
说来大概是我们要面子的心作祟，总会使我们觉得外国的导演们太
喜欢挑哪些奇形怪状的平脸扁鼻的丑相来代表中国人。在我们自
己，即使拿了镜子照着自己，还相信没有这样难看。在导演的立场
说，他并不是有意和我们为难，他要一个中国的角色，扮演的人必
须使人一看就是中国人。在美国人的眼光中，依一般情形来说，确
有个典型的中国人，这典型的概念使导演不能不依据来挑选他的演
员。美国对于中国人的典型是从哪里来的？一言以蔽之，是从他们
用偏见挑选出来的。他们中间到过中国的并不多，他们的偏见是出
于他们与华侨的关系。

华侨到美国去为时很早，最大多数是在美国建筑贯通东西、衔接两
洋海岸的铁路时招去的。一八六二年美国国会批准了太平洋铁路法
案。土地和资本都有着落，只欠劳工。工作相当苦，普通已经成家
立业的移民对此并不踊跃，欧洲人吃不起苦，非洲土人不灵巧，不
能胜任，所以大量的到中国来招工了。输入的华工在一万人以上。
我不知道是什么因缘凑合，台山人还是占绝对的多数。美国华侨中
通行的“唐话”是台山话。广州话还不算正牌，国语一直到最近方
才通用。

我们不难想象当时愿意远涉重洋，给洋鬼子做工的是哪一种人。我
们所谓体面的人大概不会为了几文工资背井离乡，离去父母之邦
的。和美国其他大多数的移民一般，早年的华侨是偏于穷苦的人，
在教育上，不可能是太有造就的。我们却就靠他们作代表去和美国
人民发生亲密的接触。

若是我们平心静气地看一看，我们得感谢这些耐苦勤俭，重许诺，
讲义气的华侨。他们并没有丢我们的脸。固然，我不敢说在体格和
在容貌上，这些华侨是我们中国的理想代表，可是他们的性格实在
无愧于我们国内的同胞。他们的刻苦和努力使美国其他的移民都吃
惊了。若是给华侨平等的机会和他们竞争，他们没有稳操左券的自
信。由于这个威胁，铁路修成之后，排华的空气随着高涨起来。他
们觉着和一个愿意接受较低生活程度的人民竞争是不合算的。因
之，华侨在各种职业中受到了有组织的排挤，结果只有两个行业留
给华侨，一是洗衣，一是菜馆。在机器引用到家庭里之前，洗衣和
煮饭是相当费事的。这些麻烦并且不太高尚的职业落入了我们华侨
手里，维持我们几万华侨的生活。

我们若觉得美国的排华是件不幸的事（罗斯福总统在提出废止限制
华侨入口的法案时，也曾说过这是件美国历史上的大错），就应该
明白这不幸所以发生的原因。若是这些原因没有剔除，一纸立法还
是不会发生效力的。

我们讨论这个问题时必须要能设身处地地替人想一想，人都是人，
我们自己容易犯的过失不应当希望别人不容易犯。若是在我们的社
会中有一群言语合我们不同，生活程度比我们低，教育水准又落后
的人和我们一起住，我们会有什么感觉？再加上这群人在生活上有
许多都和我们不同，我们认为应当这样做的，他们却不觉得应当这
样做，讲理讲不通。我们又怎么办？若是我们想象不出这个可能的
境界，不妨看看我们的历史：为了回教徒不吃猪肉，我们曾经怎样
对付过他们？

人都是人，对于生活习惯不同的人，最容易发生疑惧。我记得我家
乡有若干湖南的移民住在太湖边上。湖南人和江苏人在生活习惯上
相差不能算远；可是，不时就有谣言流传说湖南人会放蛊，甚至如
若真有其事一般，说某人在湖南人的网船上看见纸剪的小人，晚上
放出来勾小孩儿的魂。我幼年听见了就害怕，甚至不敢单独在床上
睡。这一类的事情是人性之常，若是愚蠢，这也是人类在某一时期
最容易犯的愚蠢。

我乡下在二三十年前普通人的确相信洋鬼子是直脚，象僵尸一般，
转不得弯。有一次有人看见一个西洋人手里拿根杖，就把这杖当作
洋鬼子直脚的证明，大家认为千真万确了。假若脚不是直的，转弯
不成问题时，为什么要拿根手杖呢？洋鬼子要挖眼睛，开肚子，这
种信不知有什么根据，大概和他们的蓝眼睛有一点关系。至于洋鬼
子和洋婆子拉着手在大街走，那是说明了他们是毫无廉耻的。

民族和文化的接触初期，这些现在我们觉得怪可笑的附会是免不了
的。我们自己既然这样，我们自不能希望别人不是这样。假若你是
一个外国人，不常到外乡的，一天看见了一些男的拖着辫子，女的
裹着小脚，奇奇怪怪模样的人，你会不加以注目？若是这时你乡间
正有时疫流行，你会不联想到时疫和这对怪物有相当关系么？

美国本是一个文化和民族的大熔炉，各色各样的人混合在一起，对
于异族的反感和猜忌比了其它地方的人民实在已经浅得多。加上了
法律上对各种族有平等的规定，即使在事实上没有做到，至少生命
财产在法律上是大家有保障的。所以除了早年对黑人有过残暴的待
遇外，大体说来，是一个相容相谅的新世界。相容相谅是可以用法
律来规定，可是要大家亲热爱好则不能强制的了。华侨们若保守他
们原有生活习惯的话，要能积极参加当地的社会还是不容易的。文
化差别即使不发生冲突，也够使人生活上隔离。美国的大城市都有
中国城，华侨集居在中国城中，也就表示了他们生活中和当地社会
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