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MuMq~} Wang Mantian

From: [email-masked] (cali)
Date: 8 Sep 1993 00:51:53 GMT

王婉

                                （摘自孙犁《芸斋小说》）

我和王婉在延安鲁艺时就认识了，我们住相邻的窑洞。她的丈夫是一位诗人，在
敌後我们一同工作过，现在都在文学界。王婉是美术系的学生，但我没有见过她
画画。他们那时有一个孩子，过着延安那种清苦的生活。我孤身一人，生活没有
人照料。有一年，我看见王婉的丈夫戴着一顶新缝制的八角军帽，听说是王婉做
的，我就从一条长裤上剪下两块布，请她去做。她高兴地答应，并很快地做成
了，亲自给我送来，还笑着说：“你戴戴，看合适吗？你这布有点儿糟了，先凑
合戴吧，破了我再给你缝一顶。”

她的口音，带有湖南味儿，後来听说她是主席的什么亲戚，也丝毫看不出对她有
什么特殊的照顾，那时都是平等的。

进入这个城市以後，她的丈夫和我在作协工作，她在美协和文联工作。我虽然没
有见过她的作品，但她待人接物是讨人喜欢的，表现得有点儿天真。我有一次到
她家去，看见她还很能操持家务，房间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摆在几案上的一个玻
璃鱼缸，里面的贝壳、石子、水藻，清洗得很干净。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大
女儿和我的孩子在一个小学读书。

1953年，文艺界出了一个案件，她的丈夫被定为“分子”。最初，我还以为不过
是学术思想上的问题，在开会中间，还为她的丈夫说了不少好话，什么很有才能
呀，老同志呀。过了两天，才知道问题的严重。在我们正开会时，公安局来人，
把她的丈夫逮捕了，还有人给诗人抱着铺盖和热水瓶，就是说要去坐牢。我第一
次见到这种阵势，可能脸色都吓白了，好在主持会的是冀中来的一个熟人，他
说：“你身体不好，先回去吧。”

我回到家里，满腹牢骚，不断对我的老婆唠叨：“这算什么呀！一个文艺工作
者，犯了什么罪呀！”我坐立不安，走出转进。我的老婆斥责我：“你总是好拉
横车！”

後来我知道，这一案件，近似封建社会的“钦定”大案，如果主持会的不是熟
人，我因在会上说了那些不合时宜的话，也会被牵连进去。

我受了很大刺激，不久，就得了神经衰弱症。

每年过春节，文联总是要慰问病号的。还在担任秘书长的王婉，带着一包苹果，
到我家来，每次都是相对默然，没有多少话说。听说主席到这个城市，曾经问过
王婉是不是“分子”。那时她已经离婚。

“文化大革命”开始，王婉受到冲击。她去卧过一次铁轨。後来就听不到她的消
息。我的遭遇很坏，不只全家被赶了出去，还被从家里叫出来，带着铺盖和热水
瓶关到一个地方。我想到了王婉的丈夫被捕下楼时说的一句话：“这也是生活
！”我怀疑：这是生活吗？生活还要向更深的地狱坠落。

“文化大革命”，按照它的歇斯底里个性，疯狂地转动着，我什么消息也不知
道。林彪叛逃後，情形有些变化。这时我听说，王婉是这个城市的大红人，江青
不断接见她，她掌握着这个城市的大权。听到消息，我没有反应。我不想去向任
何人求救，我情愿在地狱中了此一生。但不久听说，有人向王婉汇报，说我在干
校，一顿能吃两个窝窝头时，王婉曾经大笑起来。又有一位经常往王婉家里跑的
老熟人告诉我：王婉曾想到我的住处看我，这位熟人告诉她，我还在被群众专
政，恐怕影响不好，她就把主意打消了。我无动于衷，我不希望在我的心里，或
是在这些新贵的心里，还有什么旧日的情谊萌动。

但随整个形势的变化，我也算是“解放”了。有一次，王婉召见我，在市委办公
大楼。那是个庄严的地方，过去我也很少去。在那里，我见到了王婉的权威。一
位高级军官，全市文化口的领导，在她面前，唯唯诺诺，她说一句，他就赶快在
本子上记一句。另一位文官，是宣传口的负责人，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斟茶倒
水，如同厮役。

我呆呆地坐在一边。

她问了我几句话。我也问了她一句话：“王婉同志，你今年多大岁数了？”她可
能以为我问的是一句傻话，或者是在女人面前不大礼貌的话，她没有答声。

她叫我当了京剧团的顾问。

这一消息，在那些惯于趋炎附势，无孔不入的小人中间传开，顿时使一些人，对
我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变。
“好家伙，王婉接见了他！”
“听说在延安就是朋友呢！”
“一定要当文联主席了！”

因为被折磨得厉害，我的老伴，前不久去世了。有一位在“文化大革命”中处境
艰难，正在惶惶然不可终日的老同志，竟来向我献策：“到王婉那里去试试如
何？她不是还在寡居吗？”他是想，如果我一旦能攀龙附凤，他也就可以跳出火
坑，并有希望弄到一官半职。

这真是奇异的非非之想，我没有当皇亲国戚的资格，一笑置之。我知道，这位同
志，足智多谋，是最善于出坏主意的。

主席逝世，“四人帮”倒台之後，王婉被说成是江青在这个城市的代理人，送到
干校，还没怎么样，她就用撕成条条的床单，自缢身亡了。

             芸斋主人曰：使王婉当年卧轨而死，彼时虽可被骂为：自绝于人
             民，然後日可得平反，定为受迫害者。时事推移，伊竟一步登天，
             红极一时，冰山既倒，床下葬命。名与恶帮相连，身与邪火俱灭。
             十年动乱，人生命运虽无奇不有，今日思之，实亦当时倒行逆施政
             治之牺牲品也。
                                        1984年5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