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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Lili Wang)
Date: 3 Nov 1993 06:27:05 GMT

噩梦  （散文）  百合

    每天晚上，都要做梦，又有晚上醒来的习惯，所以，有时一晚上做
几个梦。最常有的梦是被人追杀，自己却找不到藏身之处。那个地方，
那个被人追杀的地方，在梦里重复了又重复，多年以来，使我一直迷惑
这样的梦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个地方，在我脑中是非常清楚的，可是，却无法描述。我也不知
是谁在追杀我，只知道自己总在奔跑，那死亡的恐惧紧紧地跟在身后。
我跑啊跑啊，最后总是被追上，那人总是用刀来杀我。而我，也在冰凉
的刀刺进我胸口那一瞬醒来。醒来之后，心总是在急跳，那份疼却久久
不去。
    翻遍了所有知道的解释梦的书，却找不到答案。以前信弗洛伊德，
于是从童年的记忆中寻找线索。可是，生长在那样一个幸福的家庭，对
父母，只有无尽的爱和感激。为了使自己少些迷惑，便归罪于小时候读
了太多关于日本鬼子的连环画。
    即使自以为找到了原因，却依然经常做同样的噩梦，而且，人被它
折磨得越来越疲倦。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再后来，听说做梦和
身体状况有关，既然每次醒来都觉得心疼，想必是心脏有什么毛病，可
做了好多次心电图，也没查出任何不正常。
    来美国后，发现美国人比中国人迷信得多。书上，电视上经常有关
于鬼鬼神神的故事。看得多了，我开始把这样的梦和自己的前世联系起
来。我以前究竟是谁呢？因为什么而又成为现在的自己呢？这种问题想
得越多我越恍惚。慢慢地，心里有了越来越多的恐惧。而噩梦，也越来
越频繁。有时，半夜从噩梦中惊醒，便再也不敢睡去，生怕再被它折磨。
即使养成了开灯睡觉的习惯，晚上一上床，便开始怕，怕那种挣扎，那
种逃亡，那种绝望和恐怖。结果，失眠得越来越重，身体也糟糕得要命，
精神上总是委蘼不振，脑子里也不知每天想些什么，注意力从未有集中的
时候。于是，情绪总是不稳定，总是悲观，经常有疯狂的念头。
    自从和ＪＢ在一起，这样的梦做得越来越少。偶尔做一次，惊醒之后，
听他在身边沉睡，心马上变踏实多了，过一会儿就会慢慢再睡去。经常告
诉他，为此我是多么地感谢他！不做噩梦的人是难以体会那种痛苦的，那
种威胁，现在想来也会使我的心猛然一紧。

    可是，前天晚上却又做噩梦了，不过与以前的不一样。前天有雪，整
整一天，就是看着不断降落在地的雪花慢慢地积成一层厚厚的洁白。不停
地回着陌生的和熟悉的朋友们发来的ＭＡＩＬ，为那份关心那份理解那份
爱感动得热泪盈眶。窗外，那棵巨大的橡树，用红褐色的枝叶无语地托起
落在它上面的白色的精灵们，那份慈祥，让人赞叹。
    ＪＢ去了学校。看了凯丽的“第一场雪”之后，心里就反复着念叨：
“雪不是飘下来，是直直地落下来，是直直地落下来。。。。。。”试图
去想从前，却突然发现从前离现在好遥远。许多自己原以为会刻骨铭心的
事情，记忆起来，却是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就在那头一天晚上，天下着
细雨，凌晨一点多了，和另一个小男孩一起去Ｍ家，听他用电子琴奏他写
的一首歌。上个星期，Ｍ打电话来，说他写了首歌，在电话那端弹给我听。
我不是个有音乐细胞的人，但是，那歌里的悲伤无奈和恳求，我一听便知。
他弹完后，我在这端已是泪流满面。离开他那儿时，已三四点了。沿着树
林里静静的小路走着，听雨点打在树叶上，心里好宁静。那寒气，刺骨的
冷。回到家里，ＪＢ还在写他的ＰＡＰＥＲ。待他站起身把我冰凉的手握
进他温热的手，我已泪水盈盈。告诉他说：“有你，真好！”以前，这种
天气我经常哭泣，经常绝望，经常觉得痛不欲生。可是，自从有了他，有
风有雨的天不再使我有任何消极的感觉了。他是个瘦瘦弱弱的大孩子，但
靠着他那不宽阔的肩，那风啊雨啊，便消失了它们原有的那种慑人的威力，
反使我觉得了一种美丽和浪漫。
    晚上，告诉ＪＢ：“以前，一到下雪天我就忧郁得要死，可现在，好
喜欢雪天，好美好静，可以去想好多好多事情。那白白的雪总是使我觉得
自己好温柔。”情不自禁地问他：“如果我早一些有你，我是不是就不用
受那么多苦了呢？”他说：“以后，我会让你每天都过得这样宁静和快乐。”
我不知我还需要向这个世界奢求什么。以前，总是祈求苍天让父母弟妹平安
健康，让我找到我想要的那份感情，现在我的祈祷苍天已经应允。我别无
他求了。
    睡前，心中一直幸福得有些酸疼，一直在想如果没有他，我现在会怎样？
我怎么能没有他！今生今世，我终于对自己有了交代，就愿这样生活下去。
    就这样睡了。梦中，和他在一家餐馆吃饭，过来几个黑人要钱。ＪＢ给
了他们钱，留出一块钱说：“我要这一块钱坐车。”有一个黑人转身向他开
了一枪。ＪＢ一下子弓着身子扑倒在地，鲜红的血从他背上涌出。我心碎得
欲哭无泪，不停地无声问着自己：“我没有他了，以后的日子我怎么过？”
    从梦中哭醒，脸下贴着的那片枕头已是湿漉漉的。他在旁边均匀地呼吸
着，我放心地叹口气，又睡去。然而，又是噩梦。说是他得了不治之症，在
医院里，我拉着医生的手哭喊着：“请你想办法让我得和他同样的病！让我
和他一起死！我怎能没有他，我不能没有他！”
    再醒来，已是早晨。这一次，再也不愿睡去了。坐起来，看着熟睡的他。
黑黑的头发覆在他的额头，长长的睫毛在他白净的面孔上画下两道黑色的弧
线。那样子，就象一个纯真的婴儿。想想自己的梦，感慨万千。就是在梦里，
也是要生死相依的呀！
    后来，他笑我的痴。爱怜地说：“不要忽思乱想，我们会一直象现在这
样幸福地过下去，永远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刚刚，他看到我的题目，命令般的对我说：“以后，不准再有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