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Short Story] Moonlight (3)

From: [email-masked] (Tuya)
Date: Tue, 10 Aug 1993 15:06:41 GMT

［续二］

　　　　回到老家的第一天，小野和隔壁包里的贡戈摔了一跤。贡戈是个很愣的孩子。晚上草原的小孩点一堆牛粪火，也就是摔跤的时刻。我姥姥去取牛粪，给我和小野煮奶茶。小野透过蒙古包掀起的门帘，发现了那堆火和喝采声。然后他就突然消失了。这个事件很使我生气，我认为小野很不够意思。他爸爸叫他跟我一起回老家看马，他怎么能这么不管不顾地跑掉呢？他这人就是爱跑。所以我也就不动，我等姥姥的奶茶。我把奶茶恶狠狠地喝下去。

　　　　这些我妈都讲过。夏天草原上不会有雪，但是有狼。那些狼夜里出来，抽动着鼻孔，颠着小步，围着蒙古包转，一圈又一圈。见着人，它们的眼睛就像磷火一样烧起来，露出白生生的犬齿。　　　　　　　　　　

　　　　我打了个寒噤，问姥姥有枪没有。我用捅火棍比划。姥姥笑了，她的牙不全：你摔跤去吧，她说，去吧。

　　　　但我到火圈附件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在叫：“贡戈！贡戈！”那个叫贡戈的正把另一个孩子拉起来。他光着膀子，肉叠成褶子，脖子短，脚糙。我想如果把他在晒场上滚一滚，一定能把谷子碾出来。

　　　　突然小野站起来了。他是从内圈站起来的，他必定是一直坐在那里。贡戈往手上吐了一把吐沫，弯了腰，手前伸。他的腿罗圈，一晃一晃地走，稳。小野也是个光脊梁，他把手搭上对方，像条黑泥鳅。他向左晃了一晃，贡戈被诱惑了，伸腿去别。小野看准了这个机会，把贡戈的右腿抄住了。他使了很大的劲儿去抄那条腿，但贡戈立刻锁住他的腰，并向下压一压他。我认为小野不很经压，他的脸憋得很红，喘气。贡戈腿粗，插在土里，小野抄不动。然后贡戈用下巴硌住小野的肩膀，传奇般雄壮地“嘿”了一声，就把小野举起来了。在欢呼声中，小野被扔了出去。他的手在空中捞了一下子。但是他掉下来了。他这回惨了。

　　　　贡戈有些失望的样子，也许这只城里来的小鸡没给他提供一个表现的机会。他伸手去拉，但小鸡还不太服，手一扬，把众多的沙子扬他眼睛里了。这个突如其来，真是突如其来。砂眼使他狂怒，但他没有时间去揉，他的肚子轰的一声，挨了山炮似的一记头锤，那种倒法是仰面八叉。
　　　　
　　　　小野把观众激怒了，小孩们尖叫，把许多牛粪扔过去，牛粪满场子飞。幸运！幸运的牛粪。假如是石块，我姥姥搭救不了他。我姥姥使蒙古话，可她的蒙古话不如她的捅火棍好使。那一带的孩子都认识它，他们嫌烫，受惊的小雀一样散开了。

　　　　我姥姥把贡戈送回包，再用捅火棍指我：“笨蛋，不敢摔跤。”又指小野：“你太轻。要摔跤，先吃肉吧！”小野乐一乐，他的牙很白。姥姥是叉腰，放话：“明天咱不摔跤。明天画马。你妈，还有你爸是带信，画！”

　　　　早上，我听见声儿，轰隆轰隆，下雨吗？掀开帘子，我呆了，那是什么呀？轰隆轰隆，太阳没全出来，影影幢幢，那些背，起起伏伏的，海浪一样，涌着波。轰隆轰隆，没边没沿，朝那太阳涌，撞。那是马群，多少匹？没数！

　　　　小野噌地冲出去，他想追，追不着，草有腰那么深。他乱蹿，打滚儿，叫唤，把太阳从那深广的黑暗中唤出来了。

　　　　姥姥说，要骑马，骑去，别怕摔。我怕摔，我那白马有鞍子，我坐着画。小野不怕摔，我姥姥瞧得起他，黑马瞧不起他。这个摔！不是不用鞍子吗？你上吧，你揪鬃。左一跟头，右一跟头，晕。叫你撒欢！

　　　　马难画，野马更难画，文伯伯全说过。多少马啊！跑的吃草的尥蹶子的…我画不了。整三天，我苦恼，老是想起动物园的马。我觉得自己也成了动物园的马，圈着，脑袋埋着嚼。总也嚼不穿的大槽子。

　　　　小野一付匪相。头发乱成草，成天疯了似的追那黑马。偶然也能上去，坐不住。砰－－扔地下了，嗵－－进水洼子了。看贡戈他们骑马过去，过风似的，过缎子似的，水滑。小野躁，我姥姥笑。　　　　　　

　　　　吃肉，天天吃。香啊。还有奶茶。第四天下午，姥姥去驮肉，这个节骨眼儿贡戈的人马来了。这帮子全会糊牛粪。一人一把，全是新鲜冒热气的，打着马轮流上，糊吧。躲也没处躲，跑也跑不了。小野这个脸呀，这人都绿了。然后是贡戈上，人家那马，豹子似的，用的套马杆子。一套一个准，一套一跟头。

　　　　放哨的远远看见姥姥来了，长长的一声唿哨，人流云似的散了。

　　　　小野蹦起来，一抹脸，满把牛粪，急了。蹿上黑马，揪鬃，这脚跟狠命地踢。那马蹦呀蹦，这回竟摔他不下，也急，唰－－出去了。它的腿平伸，呜呜地撞开风，跑到草和云连接的深处去了。

　　　　晚上没回来。

　　　　第二天晚上还是没回来。

　　　　姥姥领人去找，我在火塘边等。火很亮，一闪一闪，像那马群，一匹接一匹奔过去，老是这样，总是这样，连不到一起。等啊，火也暗了，人也困了，没有小野，夜晚多孤独。

　　　　我从窗户往外看，呦，好大个月亮。没提防她，就那么悄没声儿升起来了。汪洋的月光，蒙古包，大白蘑菇似的东一片，西一片，浸着。许多萤火虫儿的火星子，从月亮的边缘溅出来，它们琥铂色的灯笼一闪一闪，心跳一样。透明的夜，草尖在晃哪！

　　　　远远地有人来。好象是小野？不对！嗯？确实是他。牵着马，分水一样走进月亮来啦。那匹马驯服了，没见过这么安静的马。它的鬃披下来，静静地。多美的马，有月亮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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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考过许多次试，只有那次终身难忘。

　　　　还是小屋，还是那张破桌子，文伯伯还是从那破口的茶杯子里喝水。

　　　　“从内蒙回来啦？好。看见过马了吧？有没有心得？今天不是教，是考试。一个钟头，好好画。画得像样，我算没白教。画得不成，这就是最后一堂课。没资质，不必强求。”

　　　　我是没资质。我画了几百匹马，从哪儿下笔，还是没数。我看小野一眼，也不象。都没资质，一齐开除吧。

　　　　“画吧。”文伯伯拿本书，坐到床上，并不看小野的爸爸。小野的爸爸坐在门口，神定气闲。小野和我分手时拿去了几张马的草图。这是命中注定，今天是星期天，他爸爸休息。

　　　　可我哪有心情为小野操心。难画哪！马一匹匹从眼前驰过，可没有一匹愿意落脚。画一匹，没草原，撕了。又画一匹，没雪山，撕了。爬雪山过草地，艰难！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有半个小时了吧？小野的爸爸暗示地咳嗽一声。他儿子坐着，眼睛平视。笔是笔，纸是纸，没动。他从学会骑马的那天起就没日没夜地撒欢。追鹰，套马，十多天，他和仇敌贡戈都成了莫逆之交了，只是忘了笔的用法。

　　　　咳嗽越来越频繁，鼓励，还透着烦躁。　　　　

　　　　“小野太郎，你丫出来！”一声暴喝，从外面传来。我吃了一惊。

　　　　“兔崽子出来！”叫楂儿的远不止一个板儿砖。小野在椅子上动一动，看看他爸爸。

　　　　“看什么？别理他们！”小野的爸爸不愧军人。

　　　　哗啦！一块砖头砸在玻璃上。

　　　　“妈的！”这次不理不行了。

　　　　小野的爸爸出去好一会。远远地听去，好象是抓住了一个人，叽叽呱呱说什么，然后就回来了。进屋先跟小野把眼睛瞪起来：“干的好事！”又对文伯伯说：“我叫人来给修，考试是不是改在下次－－”

　　　　“不。既然已经考了一半，还是接着考吧。”文伯伯不肯通融，“我给延长十分钟。你们两个，都别停。”

　　　　小野的爸爸只好又坐回去。他把我画坏的马拿了一张看。看一会儿，再看看小野，再看画，看着看着脸就变了。他哼一声，走了出去。

　　　　屋里是燥热。流汗。门外的踱步声传进来。小野一付破罐子破摔的样子。骑马害了他。也难怪，难学。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那晚上多么美。月亮、萤火…　我想着，小野和那匹月光中的黑马就显现出来了，马，小野，还有那永恒的月亮，终极一样的美。我的呼吸几乎要屏住了，脑子里那些左奔右突的马仿佛成了慢动作，一匹匹汇入那黑马的形象，然后静了下来。我突然有了一种欲望，一种无法压抑的画的欲望。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动，我先涂它的鬃毛，那匹神奇的马不知不觉，在纸上出现了。

　　　　“最后五分钟，”文伯伯宣布。

　　　　我刚画完最后一笔，发现画错了，全错了。我怎能那样画马，没有颜色，没有细节，没有五官，就是个剪影。雪山呢？草原呢？风暴呢？画里怎么还有一个人，一个月亮？我的冷汗流下来。资质！

　　　　门外的踱步声有些像读秒，那是小野的爸爸。

　　　　小野动了一下，好象开始画了。这样的幽默也太残酷。五分钟，也许能勾出一个轮廓吧。连画一个剪影都不可能。绝望。他的手移动，惨不忍睹。他加快，乱戳，涂得刷刷响。门外的脚步越来越焦躁，小野狂热地涂，仿佛听而不闻。文伯伯扫描小野，眉头皱起来。
　　　　“啪”！　文伯伯把书一合，时间到了。我颤！我小心翼翼地交上去。小野停笔，脸青着，不动。文伯伯看我的马。半晌，我的心越沉越深，脑子像棉花一样涨大，上飘。

　　　　“行。”文伯伯突然一声，脸上藏不住笑意。“你接着学。”

　　　　小野的爸爸终于憋不住，“咿呀”一声把门推开了。可被大赦的不是他儿子，他的眉皱起来。

　　　　文伯伯走过去，拿起小野的画，到门口亮处去看。小野的爸爸也凑上去。急。急不可待。文伯伯手抖起来了。小野爸爸脸上却陡地布满乌云，腮部肌肉不住地动，太阳穴的青筋暴出来。

　　　　短暂而永久的静场。文伯伯的声音喃喃地响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好马呀好马，真是好马哪。”小野爸爸急急地说：“文老－－”文伯伯举起手来阻止他，好像不许人搅扰一个珍贵的瞬间。

　　　　我轻轻挪过去看，呀－－那是怎样的马啊。猛一看，整个画面是一个巨大而变了形的眼睛。它是马吗？或许是，或许不是。它是由许多团乌云一样浓郁的东西构成的。它们重重叠叠，或浓或淡，连成一体。它的鬃毛向四处飞扬。十几个蹄子踩出放射的仿佛会哒哒响的轨迹，它们无拘无束，任意分布着。一只粗糙的椭圆形窗户一样的眼睛，几乎把整个的马套住，那些乌云就变成了它的眼神，它跃跃然欲破眶而出的眸子。它好像是许多匹马，又好象在看着许多马，但它只是一匹马。我无法看懂它，但我能强烈地感觉到一种滂礴的气势。我感到它的每一根骨头都在运动，心强有力地跳动，风穿行于每一个毛孔，血疯狂地涌起。它是马，它不是马。它只是一个活物。

　　　　“我画了一辈子马，画不出这样的马。野马，活生生的野马。你生来不是画画，你就是来做一匹野马吧？”文伯伯不知问谁，他的眼泪却纵横地流了下来。

　　　　没有人能解释小野为什么画出了那样一匹马。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画了那样一匹马。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看见月光下，一匹马从草原的水洼子里蹿出来。它的前蹄湿淋淋地举过头顶，下半身陷着，蹄子踏出一层层的雾。一纵一纵，优美而缓慢。当它终于出水时，它很奇妙地支离破碎，就如千万滴水珠高高扬起，又水银一般溶入月光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