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Re: [prose] ~{Sc;0~}

From: [email-masked] (Tuya)
Date: Mon, 26 Jul 1993 19:06:06 GMT

����鱼讯来了：正好有一小文写了半截。也和钓鱼有关。抛出来凑魏老板的热闹。　

　　　　　　　　　　　　　天方鱼话
　　　　　　　　　　　　　　　　　　　　　　　　
　　天方夜谭是很清丽的文字。好象墨蓝的星空，熟悉，但不可触及，所以神秘。

　　小时印象最深的是强盗和渔夫。做强盗没有什么道理，只须长一些络腮胡子，头缠大包头，乘夜去劫骆驼队。渔夫则有味道，要去撒网，而且要撒一整天，一无所获，最后才捞到一个锈迹斑斑的古瓶，类似化学试管，打开总要冒烟的。烟里是一位魔鬼，津津有味地讲故事。故事尽管听，只是千万别忘了想法子把魔鬼再装回去。这是惊险刺激的所在。

　　因为要做渔夫，常到水边转，扔一块大石头，或者拿小棒子向水里戳一戳，看看有什么古怪。大人常常因此责骂我。长大了才发现，他们的好奇心也很重。否则干嘛一天到晚放卫星，送飞船，据说去探宇宙的边界了，庄严得不得了。其实宇宙本意是无所不包，无始无终，总觉得探它是瞎耽误功夫，等于自己做一个圈，钻进去，然后皱眉，思索怎么钻出来，想得十二分的痛苦。

　　人生在世，也不过几十年光景，赶紧活完了事，捣什么乱？

　　但人还是好奇，对宇宙好奇，对自己也好奇，无药可医。现在臭氧层有了洞，宇宙是没指望了，只有鱼还存在。最近我抓了几条，放在缸里观察观察，发现水是修心养性的。一水之隔，意思就不一样。人煞有介事地跑来跑去，鱼却在水中优游，有饵吃一点，没有也无所谓，绝不会急得团团转或是乱跳。庄子说，它想什么，你怎么知道，除非去做鱼。我倒想：在鱼看来，庄子大约更奇怪。一脑门子的皱纹，不知搞什么鬼。

　　现在的世道，大家活得辛苦。东跑西颠之余，何妨偶尔潜水，捞捞瓶子，或是想想鱼。不算修心养性，只当是协助解决现代的交通拥挤问题吧。

　　　　　　　　　　　
　　　　　　　　　１。第三种工作

　　上帝经营什么呢？这个不知道。既然许多教徒自认是羔羊，宣教的又叫牧师，上帝也许从事畜牧业吧？故别人不信教是愚昧，蒙古人不信是罪无可恕。

　　我们研究各种蓝领工作，发现牧羊最为温文尔雅，鞭子轻轻一扬，把自己也放逐成白云，哪里象种地或是伐木那样粗暴？这些乃是革命的工作，“充满了血和肮脏的东西，”所以列宁的旗帜上老架着斧头和镰刀。
　　　　
　　假如在粗暴和温柔之间，有第三种工作，那就是钓鱼了吧？要说文质彬彬，钓鱼算可诗可画了。什么孤舟蓑笠，独钓寒江，什么“红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这些都是万古长新。最妙的是通用性。混得不得意，那是“散发弄扁舟。”得意了，还是弄舟，不过是明月之舟，举网得鱼，醉去千古，不知东方之既白。

　　要说粗犷激烈，快意人生，天下又有几个阮小七？捕鱼是勇者的运动，海明威的形象就是一个在西班牙受过伤的老头子，坐在大海之上，钓他伤痕累累的晚年。我们还可以举太平洋的比目鱼，门板大小，钓上船来，尾巴轻轻一甩，可以把水手的腿打断，或是把甲板击得粉碎。前两天在佛罗里达有一条海梭鱼跳进船来，咬了钓鱼人一口。到医院缝了二百多针。比起这个，犁田砍树似乎也还不能算是特别见血。

　　所以值此经济衰退，就业困难之际，如果不愿到蒙古吃草，又不弄“血和肮脏的东西，”还有一个职业，就是到阿拉斯加打鱼。最近有人认为钓鱼是上帝为我们规定的第一种工作，而且举钓鱼版的创世纪为证：

　　起初，上帝创造天地，并且想：钓鱼吧，要不多闷得慌！于是有了水，这是第一天。
　　
　　上帝说，没光不好办，没光怎么拴鱼钩呢？就有光，白天和黑夜。这是第二天。
　　
　　到了第三天，上帝看到到处都是水，不免皱起眉头，于是一半水聚起来，形成湖泊，另一部分水升到天上去。
　　　　
　　第四天和第五天，上帝造了鱼和蚯蚓，又在岸上造了树，以便钓鱼时挡太阳。

　　第六天上帝想：钓鱼是要伴儿的，于是有了男人，接着又造了女人－－烧鱼用的。

　　第七天是礼拜天，上帝歇工，当然是去钓鱼。他坐在树下，开始甩竿。可不知怎的，天上的水突然开始和地上的水会合了。上帝说：回去！它也不听。所以上帝在第八天创造了电视机和沙发。

　　这部圣经的作者，是一位美国玩家。原文发表在美国电子网络的钓鱼讨论组，抄在这里，希望有心算帐的基督教朋友们不要放过他。　　

　　　　　２。北欧美人和中国白眼

　　有个挪威人，去年到中国转一转，回来说：中国落后。事情是这样的，他在中国高烧住院，有护士送饭来，一看：盘子里竟是一条死鱼！而且还翻着不懂礼貌的白眼。

　　－－　结论是：中国没有礼貌。

　　我想了很久，还是不得要领。不知这位挪威朋友是否想过，假如他是一条中国的鱼，正在水里自在地游着，突然被拎出去开肠破肚，烧熟之后，端给一个死活尚且不知的老外去做早餐，而且不许翻白眼，只能带着合乎外交礼仪的微笑，他将会做何感想？

　　倘若吃生鱼，可以到日本，或是爱斯基摩部落，总有法子可想。要吃活鱼，则只好请他返祖了。

　　然而这正是某些西方人的吃鱼心理。鱼是要吃的，只是不吃鱼的痛苦。至少不要看见，以免影响士气。

　　头二年在波斯湾开仗了。那地方鱼是有的，油也不少。只是轰炸的时候，要用瞄准镜头，不要用新闻镜头，以免瞄到活鱼的表情。北欧的美人鱼似乎是理想的解决方案。上半是美人，下半是鱼，煮了上桌，营养和表情兼而有之。

　　唯一遗憾的是：世界还不是童话，鱼儿常带着不符合现代文明的悲哀。

　　
　　　　　　　３。民主的鱼汤

　　你到过白洋淀吗？那地方着实的迷人。特别是秋天，上了大堤，天地间浩浩荡荡，只有粉红色的芦花，从清晨漫过黄昏。黄昏千万别来风，风来满世界都是萧索之声，深沉而古典。果然风也萧萧，水也寒，燕赵为甚麽多慷慨悲歌之士。

　　我在白洋淀发烧，据说水土关系，我说是老玉米杆儿的关系。那东西绝对不同肩膀妥协，沉甸甸捆起来，呲牙咧嘴地一扛，感觉就象压杠子。

　　总之是病了，大家都发烧，忽然冷忽然热，躺在大炕上喘粗气。房东进来说：抓鱼去吧，鱼汤能治病。这些人一听都急了：什么？鱼汤！还治他妈什么病哪？走－－捞一家伙去！
　　水沟两米来宽，开在地边，深的地方不到一米。我们按房东的指示堵了十来米的一段，把水淘掉。说了你不信：在这样狭小的生存空间里，竟有数十条巴掌大小的肥白的鱼。熬汤也是肥白，多放姜，热腾腾喝下去，汗出了一身，病去了一半。问房东，才知道这种鱼就是鲫鱼。

　　从此和鲫鱼结缘，天南海北地问：喂，你们这儿有没有鱼？有没有鲫鱼？城里人听了，看看你，那分量不多不少，正好让你觉得不自在。乡下人听了，热乎乎地说：有，沟里头，多得是！这才松一口气：嗯，有希望　－－　人活着其实也和鱼一样，最多不就是个熬吗？
　　在国外搞民主，杀人放火受招安，或是复辟资本主义，都不关我事，真要搞，也许先得来一碗鲫鱼汤，这东西治发烧。太行山的老农，大凉山的黑彝，够土了吧？拉一个问问人民大会堂在哪，也有说在县城的，也有说在大王庄的，总之不能在北京。什么东坡肉，武昌鱼，更是一概不知道。只有一碗鲫鱼汤，这辈子总是喝过的。

　　有人听了我的主张，又露出城里的表情。这次我有经验，我是露出哲学的表情，提个醒儿：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鱼汤都不会熬，还玩政治吗？

　　
　　　　　４。鞋带怀孕

　　鞋带就是鞋带，叫它怎么怀孕？所以要从鱼谈起。

　　所说的鱼生于中国南海，两寸宽，三尺长，俗称带鱼。这鱼面目狰狞，有些象文革里的毒草，或是牛鬼蛇神，总之属于应该剿灭之类。办法也照文革，不清蒸就油炸，最恶劣是用文火滋啦到微黄，略施椒盐，用白粥托出来，粗野的爽快中带点简明的奢侈，的确是革命风味。

　　只是天下的好东西岂能让人吃得轻易。真正的革命家首先要懂得排队的滋味。必须是在冬天，早上六点钟的雪踩得亲切。“咯吱咯吱，”一边走一边琢磨东北抗日联军，杨靖宇将军，带大皮帽子，胡子眉毛冻个一塌糊涂，肚子里消化着名垂千古的树皮。

　　也许那时落了病根，在美国只要一想到带鱼，耳边就“咯吱咯吱”地响起来。“咯吱咯吱，”一步步往回走，也算一种乡音。

　　走了几年还是没走回去。国内现在变化太大，“编辑部的故事”一集一集看，边看边失落。你看人家侯宝林他儿子多有出息，一个“三替”公司，满世界骗钱。咱们这儿Ｋ书Ｋ出痴呆症，国内十块叫“一张”都不知道，回去坐出租不宰你宰谁？越想越紧张，也算是“近乡情更怯。”

　　最近有人从国内来，问到带鱼，情况也不同了。革命多年加上改革多年，目前大鱼基本剿灭，少数漏网小鱼，长到鞋带粗细就开始怀孕产卵，放荡如此，美国的少年母亲也会望洋兴叹了吧。

　　真的是现代化，出租宰人，“三替”懵人，满世界飞票子，城门失火都在意料之中，不想鱼也沦落风尘了。
　
　　唉，带鱼，然而叫人怎么办。无鱼的日子，还是想家，还是留恋那有雪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