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Short Story] Moonlight(1)

From: [email-masked] (Tuya)
Date: Tue, 10 Aug 1993 15:06:05 GMT

小野太郎的月光
　　　　　　　　　　　　　　　　　　　　图雅　　８／９３

　　　　是。我的很多画都有月光。使我成名就这月光。但这月光不属于我。它是一位朋友在多年前赠给我的。他不是画家，但是可以说，我整个的绘画生涯是他赠给我的。他的名字－－我相信他不会怪我－－叫小野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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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警察带出去的时候正是半夜时分，一个老大的月亮悬在天上。月亮劈头盖脸，我觉得很懊丧，我特别懊丧。那年我十一岁。
　　　　
　　　　那晚的月亮真亮。

　　　　月亮下边就是西城分局大院。门口守着俩警察，院里黑压压地站了好几百口子人。人多胆大，没看见警察，都嗡嗡地说话，还有人串门似地串来串去。我一进去，就有人说：“这不是咱楼争争吗？这尺寸的也进来啦！”原来是楼下的六一，还有大头，还有五号楼的援朝，后院的几楼痞子。

　　　　我似乎也觉得自己尺寸不对。我没偷过军装，我只听说了血洗建工部大院，我也没撬过锁，或是拧过铃盖，正这样想，突然就来了一个大牲畜般的嗓门：“你犯份儿是不是？你过来。”六一说：板儿砖。大头说：板儿砖。大家一齐说：板儿砖。板儿砖这人我知道，板儿砖抢所有小孩的早点钱，包括我的。可板儿砖最爱开瓢儿，所以大家都转过去，大家安静了。

　　　　一个声音说：“你过来！花不了你王八操的。”

　　　　板儿砖在局子里也敢动手，要不他也不是板儿砖了。他踩中了好几个人，他有很长的胳膊。他的长胳膊拨拉开人群，噌地一声，揪出一孩子来。那孩子背心裤衩，黑不溜秋，哎哟一声被拧住了。他个儿小。

　　　　有人不干：“板儿砖，你敢动十二楼的！”好些人不干：“谁敢动小野太郎！”板儿砖停下来，笑了笑。他的大背头很份儿，他把大背头甩了一下，一只手拧住小野的胳膊，另一只手板儿砖似的举过头顶：“叫爸爸。”

　　　　“叫你妈的…”小野的话没说完，因为板儿砖在他脸上砸了一下。板儿砖也有人，他的人热心地鼓励他：“甭罗索，开了他！”十二楼愤怒地骚动起来，板儿砖又往上提一下小野的胳膊，“叫吧。”小野咧了嘴，“你…松开。”板儿砖松一松：“叫，大声点儿。”
　　　　小野回过脸，不知说了什么，板儿砖把头凑上去，小野的左手猛然翻上来，揪住了他的头发。他的脸歪了。两边的人马一拥而上，打成一团，场子乱了。场子乱得兴高采烈，大家跺脚，喝彩，咒骂和吹口哨。警察遥遥地喊：不准打架。但有更高的声音补上去：哥们，别歇着，练死几口子。

　　　　那天晚上警察是费了很大的劲，警察把众人分开。小野肿着脸，手里捏着一把头发。板儿砖捂着头，他的手渗着血，将就点说，也算是被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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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城分局的清扫完全是有计划有预谋的。一百警察二百民兵，都是夜里。大院里凡是中学以上的全进去。我五年级，我是一谜，我不知道为什么躬逢其盛，只知道窝头糙，咸菜（鼻句），文件念得嗡嗡的，头大。听完文件去见警察。警察的皮鞋重，翘桌上：“哪学校的？”“师大附小。”“小学的？小学谁叫你上这儿来的，成心捣乱！”我把嘴动了动，我有一些话，我很想解释，但警察在我和门之间指示了一条路线：“出去出去，等两年，上中学再来吧。”

　　　　回到家我妈正在叹气。我妈说回来了你回来了，然后叹气，然后说回来了回来了。我不说话，那使我妈生气：“你爸爸的事儿我又操心！你补裤子吧。”但是我把裤子补坏了，又拆开，又补上。我用了一天时间。我的针脚细。我把裤子补上了。下来是磨刀。我把刀磨了。晚上她拿在灯下晃了一晃，雪亮，快是快。她想一下，说：“这刀得藏起来。”她藏刀，但她不知道往哪儿藏。她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威胁我说：“你别打架！你别打架啊。”

　　　　第三天是学缝纫机。在上午我把所有的针都学断了，就剩一口。下午那口针坚持住了没断，我用它在报纸上绣了一头驴，一只狗，一个领袖像。晚上我给我妈看，我妈把报纸团了，到厕所烧，冲下去。她坐下来，头上有一些汗：“今天去探你爸了，你爸说还是叫你跟文伯伯学画去吧。”

　　　　真是的，又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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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鼓楼外文伯伯家碰上了十二楼的甲级战犯小野太郎。

　　　　我进门的时候，文伯伯正在捏窝头。屋子小，下午黑。他穿一条粗布围裙，带着花镜，对着亮，很细致地捏。窝头滴溜园，不带手印儿。排着士兵一样整齐的队列。它们的指挥官很专心，以致没发现我。我说：文伯伯。他抬起头，吃惊地看我。我说：我是争争。

　　　　他噢了一声，指给我一个地方坐了，又把窝头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到锅里，把桌子擦干净，菜板抹了，放进床头和墙之间。那床很旧，被单有补丁，床下放了一蓝土豆，两棵白菜，一个腌菜坛子。

　　　　那时小野太郎被他爸爸押进来了。他爸爸是高个子，军人，头在门框上碰了一下，他把帽子扶正，皱皱眉，说：“文老，野小子来了。难管教！您是教授，您有办法。”文伯伯眯起眼，瞧一瞧小野，小野的眼睛没藏好，斜刺了一下。文伯伯笑了：“这孩子，有神！”他爸爸对小野说：“别捣乱，捣乱看我揍你。”

　　　　就这样我和小野成同学了。他的右眼下有乌青印子，脚支在凳子上，一下下地撕指甲。文伯伯叫我们一人画一匹马看看。我画了，文伯伯问：“赤兔马？”我觉得这是一个错误。我那是刘备的“的卢”，乌云盖雪，夜行八百，日行一千的便是。文伯伯嗯了一声，又把小野的马拿去看。看了一会，又倒过来看。我从旁边瞄了一下，我认为他画得不很像马，倒很像一条掉了榫的板凳，我猜文伯伯想把它装回去。

　　　　文伯伯把画放在桌子上，拿起一个有缺口的茶杯，喝了一口，他指着我的马：“这匹马有肉，没骨头。刘备是大肚子，这马驮不动它。”又指着小野的马：“你这个只有骨头，没肉。好象杀猪的使的条凳儿，毛儿都拔光了。”说着，取出一幅画，打开：“你们的马都不活，这个徐悲鸿，他也有几匹马，倒是都比你们的要活。”

　　　　小野看了一回，哼了一声：“这有什么，我也能画。”文伯伯说：“这孩子。你看你能了吧，你能画。你为什么把脚放在那儿？”小野说：“我这是撕指甲。我看这些马太瘦，没吃过草，我看它们要死。”文伯伯说：“瘦是瘦了些，能凑合活着就成。把脚放下去。你们去动物园看看，圈着也是活马，活着就行。懂吗？”

　　　　小野把另一只脚也支了上来，说：“活马很容易，活马谁都会画！”文伯伯有点生气，说：“把脚放下去！我画了一辈子，还不敢说会，你这还没怎么画，倒先踩上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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