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NOVEL] About Conscience ~{A<PDNJLb~}

From: [email-masked] (Tu Ya ~{M<QE~})
Date: 19 Jul 1993 22:41:32 GMT

Sender's note: I am posting this for a friend. He does not read ACT
(yet).  If you follow-up, please send him a copy via e-mail as well.

林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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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心问题

　　　　　　　　　　　　　　　　　　　图雅

　　　快吃晚饭的时候，小刘发现小范行迹可疑。从学校回来，一句话不说，“啪”的一声，把音响关了。然后就是在鱼缸前头一坐，脸色跟金鱼似的，五颜六色。小刘心想：这小子今天不对，准是嫌饭做得晚了。晚是晚了点，不也就差个十来分钟吗？也不至于这德行呀。所以小刘就不说话。把饭呀菜呀往桌上一摆，说：“吃饭了！”－－自个儿先吃上了。而且是采用垂着眼皮的吃法，只是偶尔抬一下，以便观察对方的态势。

　　　小范拿起筷子，两碗菜各吃了一口，抓了一个馒头，又不吃了，只是转着看，好象要弄明白它的分子式。小刘深入分析这个问题：今天刚把绿卡申请寄出去，念他劳苦功高，特意做了爱吃的虾和清炒豌豆，怎么就不吃了呢？对了，是不是上礼拜给妹妹寄的那笔钱让他发现了？想到这里，也不吃了，说：“喂，研究什么呢？再研究还不是碳水化合物吗？”

　　　不料小范把馒头一放：“还碳水化合物呢，就会做馒头！”

　　　小刘脸色发青，道：“嗯，看来照顾咱们北方人是照顾错了。说吧，是不是要造反了？”

　　　小范说：“乱扯什么，人家说了，绿卡－－就是人血馒头！”

　　　小刘听了倒松了一口气：“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八万张绿卡里头，就你这张还带着良心。要不要庆祝庆祝？今儿晚上不吃馒头，上馆子吃烤肉吧。”说着就来拉小范。

　　　小范不跟她闹着玩儿，说：“少烦啊，今天吵架了！”

　　　小刘想：小范这人老实到见异性都要脸红，怎么会吵架呢？一问，才知道今天校报记者采访中国学生保护案，学生会抓差，小范是壮丁之一，人又认真，不免原原本本，从天安门死人的无辜讲到美利坚活人的恐惧。不想计算机系的小叶接过去，说中国学生很大成份是经济移民，大多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之辈。小范分辩说这些人虽然没去天安门，很多还是在国外游了行的，有照片为证。小叶笑笑，说照片的把戏早听说了，全是为了申请政治避难准备证据，实质还是人血馒头，良心问题。

　　　那记者不过二十出头，大约童心未泯，本来听得磕睡重重，到人血馒头几个字湿淋淋地蹦出来，突然惊醒。抓住小叶，一定要弄清白。小叶得计，来了精神，把“药”讲得如同格林童话。小范几次想反驳，一想鲁迅又泄了气，鲁迅这人太伟大，一篇小说从辛亥革命骂到中国学生保护案，仍然想不出怎么驳。

　　　小刘听了把嘴一撇，说：“小叶不就晚来了几天，没赶上办吗？你也犯得着跟他致气！”

　　　小范一想也是，犯得着吗？不跟他致气！所以就不致气了。气虽然不致，心情还是没有。晚上也不看阿森涅。霍尔的相声，早早上床了。上床睡不着，脑袋里来来去去，一会儿华老拴，一会儿刽子手，都象黑白片儿，真的似的。努力不想也不管用，终于还是“嚓！”的一声，把革命者的头砍了，一身冷汗坐起来，想：这回麻烦了，良心发现了。

　　　诸位：良心发现确实是个麻烦事。这算人类特有的一种毛病。好处是潜伏期特长，不容易犯，坏处是发起来无药可医，只有扛着，至于最后是不是能扛过去，一半看免疫机能，另一半可就得看造化了。

　　　小范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到得系里，迎头碰上小马，急得不得了的样子：小范小范，快看看电脑网络吧。小范一头雾水，打开电脑不到半分钟全都热到蒸发。原来小叶昨天白天故事讲得好，到晚上余兴未尽，连夜把和记者的会面写成一篇短讯，其中不免对小范和自己做了一些文学加工。后头是把“药”节译出来附上，含沙射影的地方都没漏。最后签名是：六四参加者叶先农（天安门广场最后一批撤出）。加上标题“绿卡－－血卡”发在网络上。小范看得太阳穴嘣嘣响，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马怕他气出毛病，赶紧叫他往下看。原来下边那些条目大都是反驳小叶的。有的说：你别用这个将我们，六四我们是没参加，但不拿绿卡，那些学生的鲜血不是都白流了吗？再说我们拿了绿卡，回国旅游，那还不是给国家增加收入吗？又有人说：我本来是不想拿绿卡的，现在拿是为了对杀人表示抗议。还有一位说：我是大白话，就是为了过日子才拿绿卡。现在冷战结束，我是要当世界公民。你叶先农实在想不通可以回国，用不着在美国共赴国难，或是当精神烈士。小范看到此，紧张情绪消除了不少。痛定思痛，觉得这些话都是为自己说的，但似乎有些太那个。是什么说不出来，总之还是不对付。

　　　快下班的时候，本校有几个学生联名在网络上发了一份严正声明，题目是“叶先农到底在哪里？”大意是某次小叶和他们一起出去野营，聊天儿说到六四发生时他根本不在天安门，在深圳搞投机倒把呢。卷足了钱一丫子撒到美国，原来是想办个电脑网络服务公司，照死了再捞一笔的，不想就差三天没赶上绿卡，公司没办成，所以对别人拿绿卡特别不甘心。
　　　小范读了，恍然大悟，心里轻松了不少。回去一一汇报，小刘也很高兴，说：“你看你看，我不是早就说了吗？”小范说：“可不是吗，还是咱们小刘聪明。”看看四下无人，亲了小刘一个嘴，一晚上也就过去了。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第二天电脑一打开，第一条就是小叶的关于严正声明的严正声明。声称本校的揭发纯属诬蔑不实之辞。又举了几个已在美国的人做证，包括著名学领乌尔沈玲。最后说在哪儿事小，失节事大，这事非得诉诸法律。小范看到心乱如麻，好象就自己被绳之以法，想：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

　　　好在另一方并没含糊，发了严正声明的三次方：诉诸法律就诉诸法律。这么多人一起听见，不怕你小叶飞了去。两方面来回一诉诸，激起了“网众”的极大兴趣。须知网络是世界性的，常读的中外人士不知凡几。一时电讯交驰，沧海横流，主战派主和派相持不下，左中右三方都发表政见，颇有民国初年军阀混战的气象。最后一个美国汉学家，眼瞅天下就要大乱，赶忙发了一条：

　　　你们该不该得绿卡，天安门总是流了血的。不过有话好说，别动不动就上法庭。据我所知，在美国，有良心固然不犯法，没有良心却也不犯，法庭也不接受电子信件作为证据。
　　　双方听了，一时都哑了。小范想：到底还是人家美国人理智，问题的根源在天安门，天安门流了血。不流血，美国能给绿卡吗？又一想：不对不对，这不等于是说小叶是正确的吗？他要正确了，八万人就错了，这可怎么得了呢？正在死胡同里兜圈子，忽然被一只手搭到肩膀上。回头一看，原来是文学系的赵大姐。赵大姐为人稳重，毕业后一直当博士后，据说要升教授了，大家都很尊重。她指一指电脑，说：“看看看看，多丢中国人的面子，最后让美国人来解决。”

　　　小范一愣，原来真正的爱国之士，一定要分清“华夷”。自己就缺了这根弦，已经丧权辱国了感觉还挺不错呢！正待要说什么，赵大姐话锋已经转了：“对人血馒头，你是怎么看的？”

　　　小范想一想，老老实实说：“这个－－馒头，我弄不太清。有个想法不知对不对。我和小刘，来美以后，一直兢兢业业，毕业后按正常途径申请也许是没问题的。”
　
　　　赵大姐说：“话是不错，可是如果你自己办，时间可就慢了。而且光律师费就得三千。”

　　　小范听了很受震动。三千可不是小数。赵大姐又谆谆地说：“撇开政治不提，归根结底这是美国人民对我们的好意对不对？所以我有个想法，现在美国发大水，密西西比淹了好多人，咱们中国学生是不是能捐点钱表示表示？做人都要讲良心嘛。”

　　　小范最后想通了：说来说去症结既不在小叶，也不在天安门，而是在这个良心。如果得了好处，一定要再吃一点亏，才是做人的正理。比如赌钱，风头顺了，别吝啬给发牌的那点小费，贿赂一下运气。这就是古人说的：防民之口，胜于防川。而且小叶这种嘴，比密西西比还厉害，沙袋少了堵得住吗？要出索性多出点，一次解决了算了！小范想到这儿，一冲动要认三百块，临时想到小刘，肌肉有些痉挛，嘴张了几次没张开。赵大姐十分体谅地笑笑，说别忙别忙，回去商量商量吧。

　　　回到家里商量商量，小刘还没听完嘴就撅起来了：“中国发大水，怎么没见赵雨玫有什么动静呢？再说人家是大教授，年薪四万，你比得了吗？我的钱是当助教一分一分挣出来的，一刀就剜三百，也太外科点了！”

　　　小范赶快说外科虽然不好，小儿科也不对。就算出三百，也不过三千的十分之一，三九二十七，那十分之九还是省下了不是？再说这也不光是外科问题，还有内科。这良心不花钱你赎的出来吗？小刘仍然不干，说：“中国发水，不过捐了二十块，美国的水灾怎么就这么贵呢？”

　　　小范晓以大义：人家美国物价还贵呢是不是？比如房租，中国几块钱也就对付了，在美国停一会儿车也得这么多钱呢－－两种社会两重天么！两口子各执一辞，很争了几句，最后还是小范有绅士风度，提出降一百吧。可小刘还是脸上挂霜，嘴居高不下。小范也生气了，也就不跟小刘说话。

　　　第二天早上小刘采取主动，用手指头捅一下小范，看他有什么动静。小范假装没醒，再咯吱他一下，才绷不住劲了，说：“一大早，干什么？”

　　　小刘说：“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想出一个招儿来。”

　　　小范素知小刘是神算子，拿了许多次上海数学竞赛的冠军。一时来了精神，催着她快说。小刘道：“良心一定要有，美国人也得感谢。不过干嘛非捐钱呀？人家也不缺你那几个钱哪！寄感谢卡不也一样吗？布什总统一张，克林顿总统一张，参众两院，保护案发起人，美国移民局。。。”

　　　小范不等她说完，插上来十分慷慨地说：“对！要寄就都寄，不光美国人，中国人也得寄。全美学联，中国网络消息编辑部，还有华夏文摘，都是出了力的，一家一张！”越说越兴奋，穿着短裤跳下床，“每张卡片一块钱，二十张也就二十块，钱是小事，主要是一个心意！”演讲至此，打一个毛泽东式的手势，“咱们中国人－－还是有良心的！”说着，穿上衣服，早饭也不吃，急急赶到班上去了。

　　　第一件事打开电脑，以“良心”为题把小刘的妙计发出去。号召展开“抢救运动”，果然立即得到不少响应。也有少数坏分子，提出为什么不感谢李鹏总理或二十七军的坦克兵。可是好的和比较好的毕竟是大多数。一整天，小范满面红光，不停地综合各方面意见，整理出新的名单，发到网络上去。有道是人多干劲大，到了下班，名单上已经加上了魏京生，王军涛，刘刚，赵海青，乌尔沈玲，达赖喇嘛，民联民阵自民党，甚至人民英雄纪念碑。国际上的则有自由女神，大赦国际，亚洲观察，联合国人权组织，洋洋洒洒，不下三十多个组织和个人。

　　　下了班，小范照单子买了卡片，一一填好，连夜拿了去贴邮票，直到把那些满载良心的卡片投入邮筒，才松了一口气，感觉好象是基督徒受了洗，灵魂和肉体都一次性地得救了。

　　　回到家才感到腹中空荡，好象是几天来的饿都攒到一起发作了。小刘早就等到不耐烦，见他回来，手忙脚乱掀开锅盖，一时满屋都是香气。云雾缭绕之中，小范甜情蜜意地看着小刘，小刘也甜情蜜意地看看小范，就连满满一锅大馒头也都知趣，一个个咧着嘴，热气腾腾地对着他俩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