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Short Story] Moonlight (2)

From: [email-masked] (Tuya)
Date: Tue, 10 Aug 1993 15:06:23 GMT

［续１］　　　　　　　

　　　　要了六毛钱，去动物园画马。我走过十二楼，被小野叫住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动物园，他跟我急了：“我说不去了吗？我说了吗？”然后从二楼扔下来一根绳子，出溜下来了。他爸爸锁他，他只能这样出来。他说：“画马好办。到动物园一看就会，画马我不颤。”我说：“我也不颤。”

　　　　我们走到七楼，他让我等着。过了一会儿，他提个书包跑出来，有一老太太追他。我们撒丫子跑。喘气。最后小野神秘地挤一下眼睛，把书包掀开一点，一只黄猫皱起鼻子，发出“弗弗”的声音，十分险恶地看着我们。“别伸手！”小野一边嘬着手，一边提醒我，他的手背上有几条挠得很深的口子，显示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板儿砖家的猫。”　　　　
　　　　在老虎山，小野把那只猫扔下去，然后国民党似地狞笑了一下。黄猫如跳水运动员，在空中打很聪明的滚儿，它用四脚着地。然后，它发现了它的外甥。那时外甥正在不远处打盹儿。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或许是想起往事，猛烈地咆哮了一声，扑了上去。舅舅借灌木丛做掩护，它蹿跳着。可惜那里并没有树，它外甥用右爪把它打翻，按住，叼进洞去了。

　　　　唉，谁让它出身不好。

　　　　但我们终于发现了几匹马，它们把头埋进一个硕大的槽里，咯嘣咯嘣地嚼一些东西。它们用肮脏的毛色招来好多苍蝇，再用尾巴巧妙地赶走，日子就这么打发。有一匹苍黑的，玩厌了这游戏，突然昂起头来，咴咴地叫了一声，它望得远，它吸引了我，所以我画它的脖子和脸，可它的身法变来变去，我没法把它一下子画出来。

　　　　小野扔了几块石头，终于打中了一匹马，那马抖了一下，轻轻移了一步。马的表现令人失望。它逆来顺受，也许知道无处可逃。

　　　　我画了很长时间，我画马的片断。小野什么也没画，他很忙。他满身大汗，从很远的地方运石头，围着马拦跑来跑去，像马车夫一样吆喝，吓唬和驱赶那些马。天色有些黑了，我压抑不住好奇心，问小野他爸爸会不会再锁他。他哟了一声，说糟了糟了。对策！一路走一路商量。分手时终于想起来了：对了，就说学画马！我把乱七八糟的画稿给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小野就来找我，手里挥着一张青黑色的钞票。十块－－我被钞票的面额镇住了。我看他很得意。
　　　　
　　　　他说昨天一进门就见桌上放着那根绳子，他爸正在怒气冲冲地用小铁锤钉窗子。但他爸立刻就被我那些马吸引了。他的怒气消失了，大声赞叹，用手拍大腿，责备小野为什么不早些把动物园告诉他。他把钉好的窗子再撬开，然后给了小野十块钱。

　　　　“莫餐！”我说。“什么是莫餐？”“就是莫斯科餐厅呀！你不知道呀你？”小野说：“当然知道。那儿有好吃的吗？”我使劲咽下一口吐沫：“嗬，罐闷牛肉，嗬！蟹肉色拉…”他感动了：“我妈过去总爱做红烧兔肉，我妈还做三鲜馄饨！”我们互相激励着，坐在莫餐奶油色雕花的大厅里，叫了一样儿，又叫一样儿，完全忘记了画马的事。

★　　　　　　　　★　　　　　　　　★　　　　　　　　　　★　　　　　　　　★

　　　　桌子上摊着一张白纸，一支粗铅笔在上面迅速地勾了几下，纸上出现了一只惟妙惟肖的蛐蛐儿，它蹲在墙角里，翅儿若隐若现地振起来，它叫得真伤心。笔势又动起来了，它动得太快，好象一些潦草的字，几缕随意的风。我无法看清笔划，只看出那是一只螃蟹，它毛茸茸的双钳高张，姿势上扬，眼睛竖着，它的壳闪着钢色的光，每一只脚都蓄了力量。

　　　　文伯伯用笔涂一下墙角，蛐蛐儿就蹲在傍晚里了。文伯伯问：“蛐蛐儿和马，哪个好画？”小野说：“当然是蛐蛐儿。”我说：“可不，蛐蛐儿。”“说得对。蛐蛐儿好画，螃蟹也好画，因为它们的骨头全生在外面，露着。露着的气势容易画。马呢，马不好办，骨头生在里面，有，可是不显。肉多就成猪，骨头多就成板凳，骨肉不多不少还是不成。得有劲儿，有“骨气。”你看你们这几匹马，虽然合乎比例，但各部分联不到一起，好象是凑起来的。它们都没有一股子气。

　　　　你们看过野马吗？野马最难画，因为它是完全自由的，它的灵魂里有暴风，有草原，有雪山。”文伯伯把我们－－也就是我画的那几匹马放在桌上，又说：“你们练习一会儿吧。”

　　　　小野打了个极大的哈欠，用铅笔戳戳那些马。那些马并不怕戳，也没有要动的意思。我很为它们脸红，我认为它们的确像动物园里的马，死皮赖脸，连石块儿都不怕。小野继续戳，我觉得它们越戳越难看，它们的皮也脏了。我很想叫他别戳了，但不知道这话怎么说。所以我就专心画新马。画那有精神的马，带暴风草原雪山的。我用很多的纸，埋着头，画了一匹又一匹。但那些马总是无精打彩，好象得了腹泻。我使劲儿，但笔尖断了。

　　　　然后我发现小野正把我的新马也戳上肮脏的斑点。我说：“不戳好不好？”小野愣了愣，笑了：“戳怕什么，戳不好吗？”他还戳，他又戳。我走过去，抢下他的铅笔：“不好！”他抓起那叠子马，使劲一扔，那些马就满屋地飞了起来。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但我不愿意它们那样飞，所以我爬在地下捡。我的眼睛里涌上许多眼泪，而且我也没有全捡起来，因为我看到一双天青色的洒鞋。一个声音说：“不要捡了。”我抬起头，文伯伯的手伸着：“都给我。”我把新画的马交给他，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一张一张地看。把它们和昨天交上去的对着看。然后他坐下来，问小野：“你为什么在他的马上涂点子？”小野的脖子很直：“我涂了点子吗？我是给马上色！”文伯伯又看了看那些马：“上色是这样上的吗？上色得这样：有的地儿深，有的地儿浅。”他随意拿起笔，涂了起来。“你看，这不是有色了吗，灰色。再说，你自己也没画马，你交的是争争的马。”

　　　　小野脸发白，不出声。文伯伯喝一口茶，又说：“坐下来，我教你画。”小野不出声，也不坐。文伯伯说：“坐下来。”小野不出声，也不坐。文伯伯把茶杯放在桌上：“你不坐，你站着吧。我没法教了，我不教了。”小野说：“我本来就不要学，不过不教可是你说的。”

★　　　　　　　　　　　★　　　　　　　　　　　★　　　　　　　　　　　★

　　　　晚上小野爸爸来我家了，他提了一网兜梨。然后很笨拙地坐下来。他这人腿长，把手放在膝盖上：“我这个野小子－－唉，我是不会教育，我看是没辙了。”我妈把梨洗了，切好，装在盘子里递上去：“现在这些孩子，哪个不叫人操心啊。争争，去睡觉吧。”

　　　　“看您这小子多老实。不瞒您说，他妈死了，孩子管不好。我对不起他妈。”我从门缝里看，我觉得他爸有点像我画的马。他爸没有精神。

　　　　“哎呀您别说啦，我家这孩子也没功夫管。您吃梨。”

　　　　小野的爸拣了一块梨，十分伤心地看着它，好象那是一块很大的心病。“我那野小子，聪明倒是聪明。没见他怎么学，前天上动物园，画得是真好！可就是爱捣乱。今天又顶撞文老了，打他也不怕…”

　　　　“您怎么能打他呐！”我妈生气地说：“您这就教育不好了。您当兵，我以前不是也当兵吗？”

　　　　“我这个脾气…”小野的爸爸把头低下去。我认为他找错人了。我妈听到邻居打孩子，都去“做工作”的。工作的时间太长，人家受不了，所以人家就不打了。我睡着了，想：他这个人真是，他把人找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