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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Charles Wang)
Date: 20 Sep 93 17:22:15 -0500

布衣大师侯宝林

                           纪觅功

（原载《读者文摘》一九九三年第六期。罗玉峰摘自《周未》。）

    在北京３０１医院的病房里，侯宝林先生度过了自己最后的日子。
    侯宝林坐在沙发上，旁边的支架上挂着三个瓶子，有高营养液，有生
理盐水等。自从他患胃癌并做了全部胃切除手术后，它们就成了他赖以维
持生命的源泉。我们进门后，侯先生高兴地把右手绕过支架，伸过来和我
们握手。他的手那瘦，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只有微微的温热。
    侯先生对他的老朋友说：“今天来的是知己，我有话跟你们说。我一
辈子没有白吃饭。可是今天却是白吃饭了。真是没有意思啊。为活着而活
着，真是没有意思啊。”大家宽慰他：“您这是说到哪儿去了？人老了，
谁能没病没灾呢？您就安心养病吧。大家都惦记着您，想着您，还盼您病
好了回去呢。”侯宝林摆摆手说：“回不去了。你们也不必说了。我谢谢
你们，我老在想，老了，就死吧。领导上说安乐死不人道，可我觉得安乐
死最人道。但这跟谁说去呢？谁也不懂我的意思。在病房，我也看看电视，
可是那些反映外国黑社会的片子，真让人担心：无恶不作的人和事，会不
会也在咱们中国出现呢？我是个艺人，一生只知道干合适的事，干合理的
事，凡事都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可是我觉得我们这种人慢慢地被淘汰了。
真的，我一辈子是一个顺民，对社会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一不打仗，二
不要搞什么运动，安居乐业。大家安居乐业的意思也不敢要求小康，只要
求温饱。我想，世上好人是少数，坏人也是少数，不好不坏的人是大多数，
是靠他们支撑着这个地球。一家三口，有一间十五平方米的房子就知足了。
他们的理想是什么呢？无非是老老实实的，平平安安上班去，高高兴兴回
家来。看电视，我还有一个疑问：那么多的伪劣产品是哪儿来的呢？都是
个体户干的？我不信。恐怕还有国营大企业干的。因为这样可以解决一部
分就业问题。这样做，怎么行呢？学马列，还是应该用生活的例子来解释，
而不能光用英文的、法文的、德文的书来解释，结果翻译的人糊涂，我们
也糊涂，大家都是糊里糊涂。我们怎么不能用马列原理来解释伪劣产品呢？”
大家说：“您还是安心养病吧。操这么多心干吗？”
    侯宝林说：“这是老百姓的事儿，也就是我的事儿。我这辈子靠的是
他们。我的遗嘱已经写好了，只有三句话，我念给你们听：‘尊敬的听众
观众，我一生是为你们的笑而活着，你们是我的衣食父母，我一生都是你
们供养的。’”说完，禁不住老泪纵横。

    侯宝林病倒的消息，大家慢慢都知道了，几位老哥儿坐在一起，说起
侯宝林，有的感叹，有的唏嘘。
    老哥儿甲说：旧社会抓壮丁，有时可以用钱买丁，侯宝林把妻子王雅
兰的耳环当掉送人；同行生病了，他自己上圈子说相声，把收入换成药给
人送去。同行的婚丧嫁娶，哪一次没有侯宝林的“份子”？就说前不久吧，
河南一个县要建电厂，不知谁说侯宝林是大师啊，他肯定很有钱，人家找
上门来，侯宝林毫不犹豫地把存折拿出来。他家里还挂着人家用斗大的字
写的致谢条幅呢。前年亚运会，他又捐了一万元。这不是说明他确实有钱
吗？没有十万，能捐一万吗？我可知道他这一万元是怎么来的，不是“倒”
来的，是他一句一句说相声说来的！他是没有钱的人干有钱的事儿。他说
过：“不吃剥削饭，哪来富余钱？”他一生不聚财，不敛财，不守财。报
上传说他有宾士轿车，哪里有这回事？无论人家怎么说他，他从不申辨一
句。
    老哥儿乙说：侯宝林真是个苦命人。小时候就不知亲爹妈是谁，养父
又有吸毒的恶习。他四五岁就出去捡煤核儿，要过饭。穷人的难处他哪有
不知道的？他有一个他叫“三姐”的人，有一次他生了病，是她送来烙饼，
借给他被子，他感念她一辈子。他每年大年初二去她家拜年，直到去年自
己病倒了，走不动路。所以他跟我们这样的无名之辈是好朋友。他跟我说
过：“人活在世上，眼不能老是往上看，心得往下想。我的朋友只是和我
社会地位相当的或是比我低的，地位比我高的都不是我真正的好朋友。”

    临危时，他说：“我小时候学谚语、格言，总不理解，比如‘撑死胆
大的，饿死胆小的’、‘大英雄一刻不能无权，小人物一刻不能无钱’，
等等。现在明白了。”
    又过了好久好久，“我已经没精力说话了。”他说完了这句话，便双
手合十进入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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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柱        
                      侃爷王朔语录：现儿今不是都讲默默地奉献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