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ESSAY]Memory from the distant past~{R#T65DK<Dn~}

From: [email-masked] (Ronggang Zhang)
Date: 7 Nov 1993 22:50:37 GMT

遥远的思念

                                                        王兆军

                【原载＜＜人民文学＞＞１９８？年第Ｎ期】

    人一发疟疾，马上就又黄又瘦，如果一连发上七八次，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这时母亲才想办法。一种办法是叫我躺下，她拿几张纸在我身上拍打几下，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出去把纸烧了。如果还不见好，她就叫我躲疟疾，把我送到姥姥家去。这使我很高兴。我怕走亲戚，但特别想去姥姥家。姥姥家在旦彰街，那里有非常美丽的汤河，有许多小树林，姥姥在村上的辈分很高，我虽然是个孩子，却有很多成年人喊我表叔表爷爷之类，叫得很认真。姥爷，姥姥，舅舅对我都很好。而且我每次到了旦彰街，病就好了。

    我和母亲一样，怕吃药。但母亲不怕吃中药，大半碗汤剂，她能喝下去，我却一口也喝不下。但母亲咽不下西药丸子。她生病就不吃饭，总那样躺着，最多是喝点开水。她的名言是：“靠靠就会好的。”我放学回家，只要一看见母亲病了，马上就哭。两天过去，如果还不见母亲起来，就去找我二姥爷，母亲不知病过多少次，几乎每次都是他老人家来，为此，我对二姥爷有着特殊的感情。

    母亲怕吃药，父亲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劝她，劝药就成了我的事。我过一会劝一阵，母亲就极柔弱地应着。喝几口水，看看那药丸，又躺下了。我就再倒一碗水。她还是没把药丸吃下去。只有父亲发点脾气，说那药丸是许多钱买的，她才决心吃下去。她病好了，我们就高兴。

    有时她也是非常严厉的。大概是六○年，东街上象我一般大的十几岁的孩子有十好几个。那时大食堂已经把许多人饿死了。村子里人少吃缺烧。没有柴草，村上就发动整半劳力晚上去邻近小村偷秫秸。我们村两千多人，四周的村子都小，就欺负人家。食堂按偷（其实是抢）的秫秸多少发给报酬。多的给二斤胡萝卜，少的半斤或一斤。母亲见别人都去挣胡萝卜，也让我去。我去过一次，扛了一个秫秸个子，把脚扎了，得不偿失。

    夏天，我们七八个孩子去割草，却窜到人家张黑墩的瓜地里去偷瓜。那次偷得很艺术，两个孩子去找看瓜的老头说话，我们这边几个人就进瓜地偷，生的熟的都摘，然后一人分了半提蓝，用草盖着，背回了家。父亲一看，便勃然大怒，提起蓝子就要朝外面扔，说我不学好，当贼，不成器等等。我胆怯地看着母亲，希望她能说说好话。因为平常父亲发火时，她总是向着我的，有时甚至反使他们之间互相争吵起来。可是，这一次母亲不仅不讲情，还气得吃不下饭，说干这种事的孩子该狠揍才行。我是第一次看见母亲那么严厉，于是我只好认错，也不好意思吃饭，就跑了。但那一次给我的印象很深，自那以後，就没再偷人家的东西了。

    我们村只有小学，没有中学。我自打上初中就出村，到十二里地外地相公庄去上学。那里的学校叫临沂第四中学。我一星期回家一次，带着六天的干粮返校。那是六○到六三年，正是最困难的时期。我几乎每天每时都被饥饿所困扰。 一个星期拿三十来张又小又薄的煎饼，用平均一天六张，不够。稍微放开一点，六张煎饼一顿就吃了。于是只好多喝开水，多吃咸菜。一过了星期三，就开始把下一天的煎饼一点点地挪到头一天吃。总是想：明天少吃半个就行了。可是明天又把后天的挪上来吃了。这样寅吃卯粮，到星欺六，就只好饿肚子了。上完课就往家跑，路上，还时不时地拔些野菜，如酸柳子呀，茅草根呀，野芹菜什么的，放在嘴里嚼。

    时间长了，我饿得面黄肌瘦，一点劲儿都没有。母亲看见我回家狼吞虎咽地吃野菜，就叹气。第二天早上推磨，准备下一星期的煎饼时，母亲叫我起床推磨，声音总是轻轻的，好象很不忍心。那石磨大，一两个人是难推动的。我又累又乏，明明知道母亲在叫自己推磨，就是不想起。我听见母亲刷磨的声音，听见她叹息，又听见她和三婶一起推起磨来。石磨轰轰地响，妯娌俩沉重的脚步和喘息，断断续续地进入我似睡非睡的朦胧之中。她们实在推不动了，才再一次喊我。我起了床，见石磨上已经有不少糊糊了。母亲就批评我：“这又不是给别人准备干粮，为你呀！上好了学，识一些字，那是自己的。你不干，还让你婶婶吃累，怎么行。长大了可不要忘了你婶婶。”我至今也还记得清清楚楚，可我对婶婶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们家起得早，推完了磨，母亲就支好鏊子烙煎饼。低低的西草棚，不出烟。四五十张煎饼要烙到太阳老高。冬天还好些，夏天，连累带热，母亲烙完煎饼后，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常常收拾完煎饼以后，就把堂屋地面扫了，铺上一片草席，就睡了。她早五更起来，烟熏火燎，已经一点劲也没有了 ......

    这些煎饼填不饱我的肚皮。后来，实在饿得受不了，我就动摇了上学的信心。有一次，大雪天，我和邢家湖的几位同学一起去上学。路上尽是雪、水和泥。我的布鞋后跟已经磨透了一个圆眼，泥和雪就从那眼里挤进来，又没有袜子穿，赤脚在雪地上走。走过六七里地，也就不觉得怎么冷了。到了学校，班主任段元明老师叫我用雪先搓脚，然后用冷水洗，才渐渐暖和过来。但平常呢，没有袜子，穿一双漏洞的鞋，教室里连个火炉也没有，脚就冻坏了，长了疮，肿了，流清水。我冻得受不了，回家后就不想上学。

    过了两个星期，父亲见我总呆在家里，就生气地问我母亲：“你光叫他呆在家里，有什么好处。不上学，他能干什么？”母亲唯唯诺诺，赶忙收拾了一点吃的，劝我再去上学。我流着类答应了。其实我也很想上学，就是那冷和饿，受不了。

    那天下午，母亲为我补了一双父亲的布袜子，给我的鞋钉了块掌，把一点吃的放在一只篮子里，亲自送我去上学。她担心我半路上又跑回来；又担心两个星期没去，学校不要了。
    出了村，走小路。一过周庄，天就上黑影了。母亲是小脚，路又不好，她艰难地在前边走着，我跟在后边。我要挎一会篮子，她不让。一路上，她问我功课能否赶上，人家批评不批评。我说功课一定落不下。她叫我把旷课的事都推在她身上，就说是她不让去的。我几次叫她回去，她不回，非要把我送过东南旺的那个乱岗子不行。我也真有点怕，因为平时经过那个长满荒草的“官地”时，常见有被狗撕得乱七八糟的死孩子。我怕极了。就让母亲送我到东南旺村头，她才回去。那时天已经黑定了。路也是稍微有一点白。我回到学校门口，没有马上进去，看着漆黑的夜，心想瘦弱的母亲是怎样摸到家的。那一夜，我的眼泪没有干，我蒙头在被子里哭。我惦念我的母亲......

    也许从那一夜，我立下了决心：  长大了一定要挣钱，买很多白馍给母亲吃，让她不要再受罪，报答她如山似海底养育之恩。这种念头，成为支撑我上学的最大精神力量。虽然，我也曾被灌输了许多光彩夺目的理想以及所谓更崇高的志愿，但细细想来，那一切一切，都没有超过对母亲的深情。是她激发我努力学习，使我在整整六年的中学时期，功课始终名列前茅。我是三好学生，是数学竞赛、作文竞赛的优胜者，得了不少奖状和奖品......这都是为母亲而夺得的。

    当我把这些奖状拿回去给母亲看时，她就问：“人家都有吗？”我说：“没几个人有。”母亲就笑了。只有这是，我才感到幸福。

    当街坊邻居夸我学习好时，母亲就说：“眼下看还不孬，谁知以後怎样。”

    “以後也孬不了。这孩子务书本。”邻居们奉承。

    母亲就说：“咱不想他怎样，以後能挣上自己吃的就行了。”

（第二部分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