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11/03/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3 Nov 1993 07:02: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Mao-Zedong

    抗日战争结束后，１９４５年８月２８日，应蒋介石邀请，由美国人担保人身安全，毛泽东从延安飞到重庆，与国民党进行了四十三天的谈判。这其间，柳亚子多次拜访老毛，屡屡有诗相赠。１０月７日，毛泽东手书《沁园春・咏雪旧作》一词回赠。该词随即发表在重庆《新华日报》上，轰动一时。

毛泽东　　沁园春　雪　1936.02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馀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昔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首《沁园春・雪》，和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在大陆，同为气魄雄伟的就景叙情的名作。把两词相比，却立刻可以看出，东坡的笔法要圆熟得多。老苏的结句，“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将神游的思绪，从赤壁之战的烽烟回收到眼前的亘古照人的明月、恒久奔流的江水，并与起首的“大江东去”呼应。老毛进入下阕后，和雪就失去了联系。事实上，读毕全词后，仍然想到雪景的，恐怕不多，大家都去数风流人物了。

    但是，我们读这首词，并不觉得上下阕之间有什么割裂之处，相反，只感到笔锋雄健，一气呵成。这种超越了表面的文字断层的飞流直下的感觉，借用前人的话，不妨称之为“潜气内转”。只是，这股“潜气”，究竟从何而来？为何又有如此的魔力？

    这首词写于１９３６年２月，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不足半年。当时，毛泽东刚刚摆平了来自内部的拥兵自重者的挑战。３５年１０月５日，在四川懋功，叶剑英截获了那个事出有因却查无实据的所谓的张国焘要“武力解决”红一方面军的电报后，老毛带兵连夜北逃，张国焘则南下另立中央。幸好共产国际在听了陈云的汇报之后，决定承认遵义会议的结果，支持毛泽东。林彪的堂兄林育英（张浩），带着共产国际七大的文件，穿越蒙古戈壁，于３５年１２月到达陕北。中共随即召开了在政治路线上确立了毛泽东的领导地位的瓦窑堡会议。（遵义会议只解决了当时最紧迫的军事路线的问题。）林育英以共产国际特派员的身份，连下十二道金牌（电报）勒令张国焘北上。当时的中共只是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没人敢抗拒共产国际的命令。中共分裂的危机，就此顺利渡过。蒋介石又忙于对付日本人，暂时无暇西顾。至此，毛泽东才算坐稳了党内领袖的宝座，中共看来也可以过一段太平日子。经历了丧失南方根据地的深创巨痛，如今初步安定之后，毛泽东必须对今后的发展，作出战略性的回答。

    中国历史上，治天下者以北人为多。这种状况，到了近代，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无论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其领导集团，都是以南方人为主的，甚至干脆就是清一色的南方人。在红军长征到达陕北之前，中共的重要会议的地点，至北不过武汉。中共活动的重心，一贯都在南方。毛泽东领导秋收起义时，八七会议决定的暴动省份为鄂湘赣粤，因为在这四省中共产党有比较好的群众基础。红军在广东屡战屡败，但是夺得一个闽西，主要活动地区，还是南方四省。长征后，中共的南方精英，大部移到了陕北。面对着贫瘠的土地，恶劣的气候，未知的前途，他们会怎么想呢？

    南方人似乎并不喜欢呆在北方。小民百姓不去说他了，就是那有魄力和眼界做皇帝的，也是如此。项羽不住“可都以霸①”的关中，却一把火烧光了秦皇的宫殿，返师江东，留下一个“沐猴而冠”的故事，也走出了兵败垓下的第一步。项羽以后一千五百年，历史舞台上，都是北方人在唱主角。直到朱元璋出来，从南方统一中国，他却建都南京，也是个不愿过江的主儿。蒋介石同样如此，进了南京就不走了。

    相书上说，南人北相、北人南相者贵。有人说毛泽东南人北相，是否确实如此，本人不知。但是毛泽东没有南北的成见，却是显然的。刚从南方来到这苦寒之地，又是纷纷扬扬的风雪季节，毛泽东身为湘人，不去思念岳麓山的红叶，不去回想清水塘的芙蓉，却赞扬起北国风光来了。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长城内外，惟馀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意境宏大，但是语句也还平常。二韵都是无我之境，古朴，但是缺少余韵。到“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开始有意思了。这一韵，从字面上看，不可解。雪中的山，怎么舞银蛇？如果雪停了，在晨曦中，山脊是一条亮线，人站在仍然笼罩在黑暗中的山麓，向群山望去，所见的才是一条条的银蛇。说秦晋高原像一群白象在奔驰，同样是莫名其妙。也难怪大陆上一些新的毛诗注本要承认这两句形像陌生了。

    这一韵，其实不必去找什么“合理”的解释，像什么“视线跟着高低起伏的山势和丘陵奔跑，因而对静止的‘山’和‘原’产生了‘舞’和‘驰’的感觉。②”我看，这一韵说的不是山和雪，而是作者的那种天神发威、金刚怒目式的心境；这是西方现代诗里常见的“属性的转换”：作者在潜意识里，是把自己的属性，赋予了秦晋高原。是作者要抓住天上洒下的条条雪线，把它们当银蛇似的挥舞，看看能不能从天公的手里扯下来。是作者要挥手驱驰群山，看看你的漫天风雪，可挡得住我的遍地雄兵？是来自南方的作者，在这里，要与北方的老天爷，比一个高低！

    有人说毛诗“浪漫”。但是，借用十八世纪欧洲的一种文艺思潮的名字来形容毛泽东的诗词，总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在比较现代的意义上，说到“浪漫”，光是语言瑰丽、想像丰富和对理想的热烈追求，恐怕是不够的。今日的“浪漫”，应该在句子结构上，也有一点非理性成分。要有似通非通的语法，荒诞的形象，时空的错乱，因果的颠倒，主语宾语的反置，主观客观、心理物理的不可理喻的切换。要使人弄懂了每一个字仍然是一片茫然，视而不解的诵读之下却莫名其妙地有回肠荡气之感。要迫使读者以感性去领受，在灵魂深处生发理性所无法抑制的共鸣。读老杜的《秋兴八首》③和姜派词人的一些作品，就给人以这种感觉。至于老毛的诗词，读来读去，也就是“山舞银蛇”这一韵接近这境界，或许还当得起这“浪漫”二字，超越了理想的天堂也只不过是人间再加广寒宫的“浪漫”的中式初级阶段。

    到了这一韵，“欲与天公试比高”，即使不读下去，也知道这一首沁园春，可以说，就是老毛代表中共领导集团所作的“南人北向争天下”的宣言书。是的，我们是南方人，但是“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我们也欣赏北国的雪景，也热爱北国的土地；虽然我们是被迫逃难到这里，我们却要在这儿扎根，并走向全中国！十三年后，当胜利在望时，这个由南方人组成的领导集团毫无异议地选择了北京作为未来的统治中心，虽然有不少“民主党派”人士建议定都南方。

    当年在重庆为《沁园春・雪》大声喝采的那帮左翼文人，像今天的大部分读书人一样，不是南方人就是北方的城里人，对词中描绘的雪景缺乏亲身体验，一见到老毛对北国风雪的炽热的拥抱之情，立刻为词里的那股无所畏惧、勇于征服的“潜气”所倾折。这股“潜气”，自然就是“南人北向争天下”的王霸之气。试想，如果毛泽东写的是对雪思家的“忆潇湘明月，银辉莽莽；洞庭清水，碧浪滔滔”，境界也很阔大，我这样长在太湖边的南方人，会感到很亲切。但是，谁又会感到这里有什么迫面的潜气似要卷人而去呢？

    有一年，在寒冬腊月过河西走廊。站在祁连山下的茫茫雪野里，望着那些只穿着一件羊皮袄、下身光赤的孩子，突发奇想：他们长大了，如果有机会读毛泽东的《沁园春・雪》，是不是也像我这个南方人一样，会感受到词中那股“南人北向争天下”的王霸之气？

①　见《史记・项羽本记》。
②　臧克家，《毛主席诗词讲解》。臧认为写的是雪后所见。但是前有“万里雪飘”，后有“须晴日”，更像是雪中所感。
③　解释纷纭的“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就出在第八首。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
（下星期接着讨论《沁园春・雪》的下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