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NOVEL] On the Road, Zhang Xinxin ~{TZB7IO~}

From: [email-masked] (Nandi Xie)
Date: Fri, 12 Nov 1993 02:47:28 GMT

在这里，当了很长时间的读者，便总想也输点什么上来。偶然发现张辛欣的《在
路上》，写她单身一人骑车旅游大运河的经历，感觉好熟悉。在国内的时候，最
爱骑车旅游，北京附近跑遍不说，还跑过泰山、西安。一直想写点什么给自己，
一直没动笔。这回输一段文章在这里，好歹算个交代罢。虽只是二十几天的路程，
对我却是终生受益。从此，世界变得好小好小，那解不开的情与怨，好象也一点
点看得淡了。不知网上可有同类，也许甚至有我们那次同行的朋友？

自己输时，才知各位“雷锋”们多么不易，这里也一并谢过。

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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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路上�（节选）

				张辛欣

	黄黄的太阳衬在水塔顶的缘上。
	这该是一天的目的地。水塔是城市的基本标志，还有高高矮矮的烟囱，
彼此相似的旧楼、新楼。下班的工人推着车涌出建在郊区路边的厂门，一股脑儿
地汇入进城的唯一的大路，并且，在前面的三岔路口，有了一个警察的岗亭，也
是城市的标志，较大的城市的标志。
	突然不想进这大城，却对那黄黄的太阳痴痴的生了恋。
	看路标，离下一个目的地，一个小县城，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就四十公里。
	绕过警察亭，站在高高的亭子里训斥拖拉机手的神气的年轻警察和憨憨
笑着并想以那憨憨地笑来遮一点不知犯了什么错的同样年轻的拖拉机手一齐扭过
头看我。接着，训斥和憨笑……
	彼此看一眼，就这一眼，那黄黄的太阳不见了！不知有人在单恋，它按
时下岗，走去另一个世界接班。还好，没留下一丝腻人的晚霞，也没让天空黑下
来。
	人们管这时叫傍晚。
	最怕的，是傍晚。怕这个不必开灯的时刻。夜间，我能够写作、听音乐、
看书和吃安眠药、关灯；白天，可以被上班、奔走、谈笑、应酬排的满满；中午
可以用读报和睡午觉度过。最怕傍晚，怕傍晚时分坐在、站在任何地方。
	傍晚，你总得坐在、站在什么地方。那时，不论是音乐，是电视、写字
什么的和独自发呆，大半是独自发呆，都叫人凄惶。在半明半暗中，隐隐地，便
以为象在等人，一象等人，心境便格外寂寞。
	快快过去！
	心怕沉下来，一沉下来，就对自己大喝，喝着，还是空空，快快过去！
	不知为什么要发明傍晚。
	路人好象跟着太阳一齐隐没。实在是，谁在这个时候才往八十里地以外
走呢？
	在没有什么人的陌生的路上快快骑着车，追赶着最后一点自然光线，没
有人为没有人走的公路装路灯的。
	不要去，不要去，傍晚，突然变得叫人急慌慌地爱了。
	傍晚叫路边分外荒凉。荒凉中，路边突然冒出一个小小饭店。在快跑的
傍晚和肚子之间选择了一下，自然是肚子要紧。过了这村没这店。
	店里，一个开票的姑娘和一个掌勺的老头儿。还有墙上一大溜描了花，
写了字，庆贺开张的镜子们。只有我一个顾客。
	一个顾客，觉得人家一切都太厚待。那姑娘拿来一大暖壶开水，那老头
儿叮叮当当地敲着锅。等菜、饭、汤全了，我独自吃起来，姑娘从罩在臃肿的棉
袄外边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半导体，把塞子放到耳朵眼儿里。那老头儿从灶
间钻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也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个小半导体，把个塞子放在
耳朵眼儿里。
	那一大溜镜子们上写着赠送的年、月、日，道出这店开了大半。大半年，
天天。
	突然外面有气车声，姑娘急急跑到窗前张望。亮晃晃的车灯，有客！灯
又过去了。姑娘又回到柜台后面，又把塞子放到耳朵眼儿里。
	汽车声又响了，灯又来了，又是亮晃晃的。姑娘又跑到窗前。这回，车
是下了路面，朝我们这小饭店直奔过来。
	进来的，是三个穿邮局制服的男青年。和姑娘搭话。听的出，是熟人。
我突然想到她那跑到窗前的模样，也许不是为生意，是在盼什么人吧？这三个青
年里边，大约有什么人。
	我把三个青年挨个地看了一遍，替她看，看不出是哪个，在一大溜儿镜
子下边和空空的桌椅们中间，他们三个人，都有点味儿。
	姑娘拿了一暖壶水放在他们桌上。然后，倚在柜台后面，又把塞子放到
耳朵眼儿里。
	傍晚，在车灯一晃之前，早已溜过去了。再骑上路，天完全黑下来了。
	我指望月亮，仰着头四处找，月亮竟没有。好不明白，想了半天，用心
一算，是下弦月的时候，还正赶上连月牙儿也生不出的夜！没有月亮的夜路，原
来会是这么黑，黑得连脚边的路也看不见。回头想看那小店，看那大城的路，也
是一片黑。这真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了！
	心里慌了，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前也黑黑，后也黑黑，不知前后各有多
长的半道上。突然，身边好象有一个人骑过去，隐约，是觉着有一个黑影儿，用
骑车的速度划过，想喊那人一声，猛然想，不能喊，而且，好象连车在路面上颠
的声音也没发出呀，别是疑心生鬼了？！
	定定睛。
	没有用，定睛也看不见前边和后边。定定心，想一想，想不出怎么办。
按时间和速度算，还有三十公里。在黑暗中，夜光表上的时间是真实的，对自己
骑车的速度却失了把握。三十公里也许还不止。回去，不是我的脾气，但脾气这
会儿又能管什么事……
	车灯！
	从后面来的车灯。灯比车的声音来得早。路，顿时，有了一点意思。车
的声音出现了。
	我不能站在路边！有了光亮，我突然又生出替他人想的能力。
	车灯的照耀下，有一个扶着自行车的单身女子站在路边……
	我的滑雪衫是灰色的，我的裤子是那带红道的蓝运动裤，当然，运动员
们哪个不花花绿绿。问题是我的个子太小……不由分－－想，赶紧骑上车，往前
骑，骑着，大约就看不出我有多大个儿！
	车近了，车的声音好大。白天，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夜间，好象它非
得把你吞到轱辘下边才能开过去！尽量躲，躲到了公路外的土路上了，车，其实
隔得挺远的，开过去了。
	又剩下我一个人了。又是黑黑的。即然已经走了，并且已经是往前走了，
就走吧。
	渐渐地，我似乎能看到一点白乎乎的路沿。真是怪，路沿怎么会是白乎
乎的呢？可，的确是路沿，因为我沿着它骑的时候，既没有骑到路对面去，也还
没有掉到沟里。
	突然，前边遥遥的地方，又有一团昏昏的灯，不是车灯，没有那么亮，
但是有了希望。朝着它骑，骑了不知多久，听见人声、马嘶、铃当和拖拉机的隐
擎声……
	一个大车店。
	我没有那么大胆，也不敢妄为，不要说没有住大车店的浪漫念头，连去
转一圈儿也不敢。一个女子，一条黑道，这个故事，别真应在我的头上。我连停
也不得，径直骑过去。但是，借着大车店门口的灯，却看清前边又是岔路。没有
路标！
	一辆辆高高地满装着麦草的大车，吃饱了也似地，摇摇晃晃地慢慢走着。
	正好和一辆平行，便问：“老板，往县城怎么走？”
	麦草堆上发出声音：“那边走。”声音里带笑。
	依言，我走那边。走走，觉得不对，直觉，路狭。忽然，真感觉有一个
骑车人从后面上来，忘了别的，赶紧问路，人说，错了，那边。
	见不着那人模样，听那口气，猜那人是个学生或教员。信他的。
	返回来，又到大车店的岔路，顺大路骑，一会儿，追上了那群大车。
	突然对那个故意指错路的坏蛋来了气。一群大车，也记不得是第三还是
第四辆了，骑过第三、第四辆之间的时候，大骂一声：“王八蛋！”
	敢骂，是想过了，惹急了也不怕，反正驴车跑得再快也追不上我，宰不
成我。
	远远甩掉大车，路上，又剩了黑乎乎里的一个我。
	习惯了，去找隐隐的、白乎乎的路边。
	我甚至想唱歌了。想想，又没唱。虽然是一个低低的破嗓，还是能让人
听出是个女的，为唱歌，招来强盗，不值。不过，哪个强盗肯再这么冷的夜和这
么静的路上蹲着，守株待兔，成功的机会也太太少了，单身骑车的女子哪有那么
多，哪能天天有！替那不知趴没趴在路边的强盗想，不值，不值。但是，还是没
有敢亮出我的破嗓子，没敢唱那柔柔蜜蜜的“慢慢寻，慢慢找”，万一把自己寻
到刀口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过了这村没这店”已经应验，这些老
废话，没有一句不是至理名言。
	没有月。星，竟也没有。假如头顶有一天晶晶的繁星，未必不给人一点
虽然不现实但可以时不时展望一下的去处。没有，一颗星也没有。
	没有灯光。连路边村落通常有的那般遥远、密集、融融的灯光也没有。
不见得没有村落，只是人们依着习惯早早将息。
	没有任何可以做为目的的标记。上下、左右、前后，全是黑暗。
	没有对比，看不见身旁的树和枯草。
	一个人，一辆车，用眼，用两只蹬着的脚，其实是用车的前轮，如瞎子
手中的杖一样，在黑暗中摸着向前。心，心没有什么用。
	来车了，后边。卡车。
	来车了，前边。卡车。
	没有边际的黑黑的路，不知什么时候，被车灯和车的引擎声打破一阵，
又静了。卡车们，是唯一伴儿，不论是来，是往，虽然只有那有灯的一段时间，
擦肩而过的一瞬。是伴儿。
	从后面来的车，好，那灯，远远地，就为你照着路，远远地，慢慢地贴
近你，路变成暖色的，车过去了，尾灯还留着一小会儿的余光，象一个温存的朋
友。
	从前面来的车，坏！灯直直晃着人眼，越发看不见那已经习惯了的黑暗
中本来还有的一点点白乎乎的路沿。灯晃着人眼不说，还久久地、久久地不见过
来，光见那大大的光环张扬地晃着，晃着，忽然临近了，忽然过去了，它的尾灯
已抛在你向前去的相反的越加远的地方，没有任何用！于是，一瞬间，将人投入
加倍彻底的黑暗之中。已经习惯的心、眼和手脚一齐乱了方寸，慢慢地，又调节，
又习惯，又辨出黑暗的层次。
	一辆从前面来的车，开过来了，忽然关了大灯，留小灯，不晃你的眼，
和和气气地，跟你打个招呼，那规矩，那客气，叫你真想立刻跳下车来朝它的背
影鞠一躬。
	长长的夜路，没有警察，没有交通监理，除了夜间行车必须开灯，那是
为自己，为规定，再，就是在这块土地上走路要走右边的天经地义不用想的常识；
相会时，一对熄灭一下的大灯，有一颗可惜不相识的心。
	前边的车带着晃眼的大灯呼啸而来的一刹那，打亮了路边的树。路边有
树，小小的杨树。在忽然而至的强光下树枝象一下竖起的头发，棵棵树变得高大
无比，好象就要拔出地面，飞舞起来，成精作怪，满世界去喧张！灯去了，它们
立刻隐去不见了，继续在暗中互相叨唠些琐碎的家长里短；传播些在灯中窥见的
，加上在黑暗中想象的添枝加叶的谣言；或者，各自扎在原地，做着小小的，甜
蜜的梦，以及自哀自怜……隐去了，便不再虑它们在或不在。
	没有月，没有星，没有路灯，没有树和草。白乎乎的路沿没有了。风，
也没有。
	没有歌。
	黑得莫测，莫测得心变得大而平坦。
	没有车和车灯的路，更长，长得，但愿黑暗就这样长久地、长长地在着，
太阳不再升起。
	对目的地不存希望，只要一个人，哪怕象瞎子一样摸索着，只管在黑暗
中不慌不忙地骑，骑，不管前边有什么，或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