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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Li <[email-masked]>
Date: 19 Nov 1993 04:18:30 GMT

>fyfy@dragon (Fan Yang) wrote:
  >>慕陶 wrote:
  >>我以为中国社会不仅仅是在物质发展上落後於西方，即使是在思想、
  >>观念上也落後於西方。我们如果到现在还不能承认这一点，就我想来
  >>，那意味著我们将很少有机会真正的超越西方。

>不敢苟同。所谓思想、观念上落後於西方，可能是人在物质发展上落後以后，反省
>自己时所找到的理由。当然中国文化中有落後的一面，但这不是物质发展落後的主因
>日本、新加坡等国的成就便是证明。

>中国在秦以后大概就没有什么称得上是学说的东西。但中国文化中的务实一面
>是根深蒂固的。邓的“猫论”就是一例。这种务实性正是当代中国发展的动力。
>所以，没有发展什么理论本身并不是物质发展落後的原因。顺便提一句，毛的农村
>包围城市的理论在当时以苏联为样板的情形下，决不是“做较小幅度的修正。”
>这也是务实性的体现。

「务实」的确是中国人的重要特色，但是恐怕不足以由此反证中国人
在思想、观念上并不落後。我举共产主义的源起为例，也许并不足以
充份证明中国人在思想、观念上的发展落後，但是仍然有特殊意义。
简言之，连最具主导性的学说、思想，都是外来的，从某个角度看，
我们岂不是在被人家牵著鼻子走，而未能真正走出自己的路来吗?
其实，我虽然说的是思想、观念，但是心中真正在乎的是一般中国人
的精神状态，思想、观念只是较具体的、有客观表象显示的面向，当
然它也可以被视为精神状态的主要指标，因为它们与人格、品性必然
有密切牵连。我非常希望能找到一般中国人在精神状态方面优越的证
据，如果有人能提出强有力的证据，我会非常高兴，因为这可能会是
中国未来的希望之所寄。然而，对此我实难乐观。当年鲁迅之所以弃
医从文，主要不就是因为他觉得中国人的精神状态比中国人的生理健
康状态更迫切需要治疗吗? 当然，也许今天的中国人已经不同於鲁迅
的时代，但是是不是已经脱胎换骨，颇有疑问。
我也并不因此就完全绝望，毕竟事在人为，文化在历史的长河里起起
落落，没有人能保证兴者长兴，也没有人能阻挡弱者图强。但是，我
担心我们的自觉程度不够，以致於不能真正奋发。
至於思想、观念落後会不会成为物质落後的原因，我其实并不曾直接
说前者是後者的原因，但是我的确相信两者应该是有密切相关的 (但
是未必完全相关) 。我认为，日本与新加坡相当部分是因为承受较多
的西方观念与制度，因此有较好的表现。当然，日本人可能另有其国
民性上的特质，他们因为经历了近千年武家政治的浸润，培养出崇尚
武士道 (强调坚忍、自律、忠诚) 的特殊国民性，对他们的社会发展
起了积极的作用。这也是我为什麽说更重视国民精神状态的道理。

  >>我倾向认为中国人有时候的确是很残
  >>酷的。我倒不认为中国人的人格特质中直接包括「残酷」这一部分，
  >>但是他们的确在某些时刻表现出残酷的行为来。

  >>残酷与否，自然也不易比较，但是中国是不是比较多些不人道的事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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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能同意上面一句。任何人对威胁到他生命的敌人都会“残酷”。问题是人常常
>并不知道谁是他真正的敌人，这时思想灌输便引导大众的行为，如德国人对犹太人
>革命群众对阶级敌人。在任何一个开明的社会中，不会有太多的社会性的残酷行为。
>你所指的“中国人有时候的确是很残酷的”，来源于社会的法治性的缺陷，不是中国
>文化的结果

这里涉及对文化的界定。广义的文化指的就是群体的生活方式，特别
是指生活方式背後所涉及的概念。欠缺法治也是文化的特质之一。中
国人缺少人际间明确的权利、义务观念，对於普遍性(大家一视同仁)
的规范也缺少由衷的尊重，这些的确都易引起冲突。不过，对我而言
，我觉得有两个更要紧的问题与残酷行为表现有关，一是我们缺少人
际间平等地位下的相互尊重，一是传统规范的尺度过於严苛、褊狭。
我们的传统文化强调的不是相互尊重，而是「尊尊」，是尊重该尊重
的人。因此，虽然有些人获得了尊重，可惜这种尊重并非相互的，而
只针对特定对象，如上级、长辈、资深者等。反之，更多的下级、幼
辈与资浅者则并不获尊重。如果照发展心理学的理论来说，一个人在
成长的初期如果不被尊重，他可能不易培养出自尊、自重的心理，而
且实际上也不能真正懂得怎麽去尊重别人。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人，
与其说他会尊重别人，不如说他可能会对特定对象表现敬畏的态度。
他当然也可能表现出强烈的「自尊心」，他可能会非常在意人家的言
行举止中是否有对他轻蔑、不敬的地方，因为他渴望获得尊重，但是
他并不一定能够当下视自己为一有尊严、有高尚人格的人。
我以为，相互间的尊重是化解冲突的关键因素。人和人之间的冲突固
然与利益争夺有关，但是，人们如果理性一些，就会发现，世界并不
一定只有「零和」的竞赛，也可以是共利的。问题就在，人们愿不愿
意理性地思考问题，以及能不能相互尊重。人们如果不能相互尊重，
而只单向地要求被尊重，那就很难彼此和衷共济，就不免有较严重的
冲突发生。网上的争论多少就显现出异议者之间相互不尊重的情形。
再举六四事件的例子来说，也可能可以由此做一说明。简言之，官方
一向只单向地要求获得民众尊重，而民运人士却有意无意对官方表示
轻蔑，最後终致於激怒了官方，也激化了双方的冲突。旁观者不免会
问，为什麽大家不能在相互尊重的方式下检讨问题呢? 那样岂不是於
双方都有益吗? 一般说来，西方政府 (与人民) 就比较能做到这一点
。但是对中共政府来说，他们很可能主观地觉得已经到了无法容忍的
程度，因此必须出之以雷霆一击。
这里也就牵涉到规范尺度宽窄的问题了。我觉得，中国社会也许是由
於走向现代化的时间还不够长，因此某些不良的传统规范特性并没有
能被大幅的改变。我们所能宽容的事物范围较窄，因此相对的就比较
容易有「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感觉。网上某些强烈的民族主义者对
台独主张的痛恨，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当然，反过来说，主张
台独的人士对於统派言论的难以容忍，无非也出於同样狭隘的心态。

  >>我恐怕只能承认中国地大，至於物是不是博，相对於人口数量而言，我
  >>难以给予肯定答案。根据十八世纪末人口学者马尔萨斯的描述，当时中
  >>国就已经因为人口过多而普遍贫穷。今天似也未必好多少。

>不太清楚你想论证什么，反正地大物博与贫富没有必然的联系。按土地面积计算的
>人口密度与贫富也没有必然的联系。

我原先是说中国社会长久以来资源匮乏，以致产生出普遍的对资源匮
乏的危机意识 (这也是易於产生冲突的原因) 。「地大物博」是唐小
姐提出来反驳我的话。总之，我仍然以为中国社会基本上还是比较贫
穷的，而相对於自然资源而言的人口过多则可能是基本原因之一。不
过，我说资源匮乏实际上并不限於自然资源，而是更笼统的概念。

>即使“上帝概念启动了西方社会的特殊发展契机”，没有上帝的概念，中国一样发展

我不敢说没有了上帝的概念就一定没有发展的可能，但是上帝概念可
能真的是具有突破性转变的契机，它的作用可能就像阿基米德认为可
以用来推动地球的那个「立足点」。理论上当然应该也有不同的因素
可以作为发展的契机，我们还要去寻找。中国人接受共产主义，也可
能是契机之一，但是它要能带来正面效果，也需要我们不断反省、检
讨。今天有许多人反共，但是如果我们忘了当初之所以要选择共产主
义的初衷，以及共产主义里面可能蕴涵著的改革动力，只是随著一时
的民心向背来决定接受或是推翻 (中国人推翻共产主义制度也不是不
可能的事，因为毕竟共产主义与传统中国文化有著太多的□格) ，那
可能就会重演宋代新旧党争的故事，最後只有让史家来慨叹再一次的
改革失败。

  >>西方人似乎比较能谅解人、己的错误，这一点对於人的理性反省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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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不足，且不能说明中国人就“比较不能谅解人、己的错误”。

举几个例来说，好比当年越战正酣之际，美国歌手 Joan Bayes 与演
员Jean Fonda等人到北越河内访问并演出，回国後就没有受到任何法
律的惩罚。这在中国社会里 (包括台湾) 恐怕就做不到。再者，西方
人对於杀人者的态度也比较和缓，最近一次美国人误杀日本人，凶手
就被判无罪。我们的司法大概也不可能这样宽容。

  >>我们并非理性地讲求对事应有的反应。我们要不就过份自责，要不就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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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地认为，阁下就有一点“过份自责”。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过份自责，我希望我所体认到的情形真的只是我过
度杞人忧天、过份自责的心理倾向所致。但是，我的全部知识、体验
、与推论都传送给我相当一致的讯息，我很难不这麽想。

  >>最後，我想该强调一点，我并不认为中国文化全是负面的，我相信中
  >>国文化有其优越之处 (就像新儒家学者所提出的某些观点) ，但是我
  >>们还是需要予以彻底检讨、反省、重构，让它的优越性有机会能充份
  >>地展现出来。

  >>从某个角度说来，我像是一个边际人

>看过阁下在ＢＢＳ上的“统论”。甚为公正理性。所谓“边际人”，是阁下自己的
>发明吧。俗称∶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边际人」(marginal man)是美国学者R.E. Park 所用，他又是从
德国学者 Georg Simmel 的stranger概念转化而来。

PS: 蜀人先生上次曾问到我所谓「零和竞赛」的「零和」是否就像破
    旧立新的「破」的意思。我很难确定的回答，因为这要看我们赋
    予「破」什麽样的涵义。大体上我赞成破旧立新的想法，在这里
    破是有建设性的、积极涵义的。这就比较不同於零和的意思。
    零和的概念源於经济学，指涉最後总和为零，亦即从总体而言毫
    无所得的状态。这种零和竞赛的情形在资源匮乏的社会里格外显
    著，人们因为匮乏的经验而总是担心因为他人的得而导致自己的
    失，因此总是极力阻挠、压抑、剥夺他人，尽量不让他人能够有
    所得，却忽略了人与人之间也可能透过合作关系而获致共同的利
    益。
    我试图把零和的概念做较广泛的应用，特别是从时间的纵面来思
    考，以之指涉从总体而言最後落得一常空的情形，前前後後所有
    的人的努力与付出 (不论他是基於什麽心态、理念与立场) 都不
    能累积出任何有正面意义的成果。 (这当然只是一种 Max Weber
    所谓的ideal type)
    当然，文革里实际上所做的破，可能部分真的带有毁灭的涵义，
    那就与零和的意思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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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慕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