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11/24/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24 Nov 1993 03:12: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Mao-Zedong

    １１月２４日是毛泽东的前妻杨开慧的殉难日。１９３０年，毛泽东认为新的革命高潮已经来临，于九月率军进攻敌军坚固设防的大城市长沙（中共党史称为“李立三左倾冒险主义”时期）。老毛有一首《蝶恋花・从汀洲向长沙》记述此事。杨开慧从２７年就与老毛分手，留在长沙城外的老家。虽然毛泽东围长沙近一个月，两人却咫尺千里，缘悭一面。红军久攻长沙未下，被迫撤退。当时家人都劝杨开慧跟红军走，她却恪守党的原则，坚定地说，润之（毛泽东的字）没叫我走，我就要坚持在这里工作。由此避免了与贺子珍见面时的尴尬场景。不久杨开慧即被地方军阀何键逮捕。各界营救无效，年方二十九岁的她，于６３年前的今天，血洒长沙浏阳门外识字岭。

    杨开慧死后二十七年，她的一位老朋友李淑一，写了一封信给毛泽东，信里附了一首李于３３年听到丈夫柳直荀战死在洪湖的传闻时填的词①，并向老毛索要写给杨开慧的一首词②。同年５月１１日，毛泽东回信说，“大作读毕，感慨系之。开慧所述那一首不好，不要写了吧。有《游仙》一首为赠。这种游仙，作者自己不在内，别于古之游仙诗。但词里有之，如咏七夕之类。”这里说的《游仙》词，就是后来改题为“答李淑一”的一首《蝶恋花》。

        蝶恋花　答李淑一　1957.05.11

        我失骄杨君失柳，
        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
        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忽报人间曾伏虎，
        泪飞顿作倾盆雨。

    李淑一在词里问“征人何处觅”？故此老毛上来就回答了他们的去处：杨、柳两人到天上去了。天上的神仙，敬重他们是英雄，殷勤款待，倒也不用我们多虑。忽然，传来了人间降伏猛虎（指打败国民党）的喜讯，两人喜极而泣。李淑一梦醒时“满衫清泪滋”，在今天，这该是为革命胜利而流的泪水了。

    据李淑一回忆，５９年６月１７日，她在长沙见到了毛泽东，老毛向旁人介绍说，：“她就是李淑一，是开慧的好朋友。她前年把悼念直荀的词寄给我看，我就和了她这首《蝶恋花》，完全是按她的意思和的。”老毛大概觉得李要的那首词过于缠绵悱恻，自己又确实是另娶了夫人，因此特意另写了一首；他又明白地说了，这是一首游仙词，去“游仙”的也不是杨开慧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老毛还在信中强调，“作者自己不在内”；又当着众人的面声明，完全是按李淑一的意思和的。如此这般之后，我们总得理解主席的苦衷，承认这是一首像秦观的《鹊桥仙》（咏七夕的“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那样的游仙词了吧？却是不行，众口一词说这首《蝶恋花》是思念杨开慧的情词。本人何功何德，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虽然私意以为作游仙词为好，今天却要作情词来谈。

    古典诗歌外，情诗如海。写的人多，读的人更多，读懂的却未必多。为什么？因为写情诗时，作者往往要情不自禁地把自己放在内，自己一在内，就难免要以私人情事入诗。后世、甚至同世的读者，如果对作者的私生活一无所知，常常要读得一头雾水。毛泽东写于２３年的另一首情词《贺新郎》里有句云：“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知误会前翻书语。”这两韵，我们今天就读不懂，因为老毛以私人情事入诗，别人不知道他和杨开慧的“误会”是怎么回事。毛泽东的词要属豪放派，豪放派的始祖称苏辛，我们不妨拿这两位的情词来比照一下。

    苏轼的《西江月・梅花》③，表面上句句写梅，以“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作结。这是在感慨梅花不屑与桃李争春而过早谢世吗？绍圣元年（１０９４）东坡南贬惠州（今属广东），几个侍妾中，只有在杭州时收的朝云自愿随行，她终因水土不服，病逝于绍圣三年七月。幸好东坡写有《朝云墓志铭》一文，说出这一段情事，于是我们知道，这首写于同年十月的词，里面的“晓云”是隐喻朝云，而“梨花”影射的又是谁。辛弃疾极少谈论自己的私人情事，他的《念奴娇・书东流村壁》④，细玩词意，应该是重访往年邂逅的情人而不遇。但是谁又确实知道“闻道绮陌东头，行人长见，帘底纤纤月”指得到底是什么？是说那女子长坐在窗后帘下，宜颦宜嗔，蹙起如月秀眉，痴痴地等他吗？

    但是情诗的美，也就在这一层朦胧上。对于作者，以私人情事入诗，既从感情的宣泻中得到暂时的解脱，又维持了两人世界的那一份亲密。对于读者，私人情事的神秘性，划开了欣赏的距离，更使人感到其情深不可测、其意高不可仰。尽管不知道稼轩与佳人有何约定，“此地曾轻别”的旧恨，“楼空人去”的新恨，令这首《念奴娇》的读者，与词人共唱“旧恨春江流不断，新恨云山千叠。”而我每次读东坡的《西江月》，总是要想，等到中国人民真正当家作主之后，我们应该为那些毅然随着被迫害的丈夫去北大荒开垦、去新疆戈壁滩流放、去青海盐湖劳改的女性们竖一座记念碑。不用像共产党人喜欢做的那样，刻什么豪言壮语，碑面上，写上“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就够了。

    读毛泽东的《蝶恋花・答李淑一》，对伟大领袖最佩服的，就是能把一首情词，写得如此通俗易懂。有人喜欢到毛诗中找什么“对人民群众的关心”，却总是找错地方。例如，有位写毛诗讲解的人，在批驳对《沁园春・雪》的非议（指毛有帝王思想）时说：“这些家伙，不仅在政治上是混蛋，在艺术上也是一窍不通！我们伟大领袖是世界上最谦虚的人。他从不表现自己，他总是把功劳归于群众。毛主席写的根本不是他自己。「数〔风流人物〕」就不是一个人，如果是一个人还用数吗？「数」就是一群人，是一个阶级 -- 工人阶级和革命者。”这位奶声奶气的好汉，显然在文字上也是一窍不通，不明白这里的“数”，应该是从历史上数列下来之意。真要说毛泽东在诗中“从不表现自己”，还要数这首《蝶恋花》，不但是“作者自己不在内”，而且把一首情词，写成了革命歌曲大家唱。

    于是歌声首先从上海响起。由赵开生谱曲、余红仙演唱的弹词开篇《蝶恋花》，在六十年代时传遍江南。这首歌，还被编进音乐教材。本人上这堂课时，见那音乐老师好省心，一个班的孩子，不会唱也会哼。唯一要特别指点的，就是唱到“直上重宵九”的“上”字时的那一串颤音，少男少女到底还理解不了曲中的感情。吴侬软语的弹词，把老毛未能写出的离别人间的那一份依恋，曼扬中带着悲怆，袅袅唱出。

    当年何键要杨开慧与毛泽东断绝关系，她回答道：“死不足惜，但愿润之革命早日成功。”诀别三十年后，革命成功了的毛润之，还报以一首革命歌曲。毛泽东的卫士长李银桥说，为了这首《蝶恋花》，江青一星期没跟老毛讲话。毛夫人纵有千般恶，这一次的醋劲，却不能不为她感到不值。

①　李淑一《菩萨蛮・惊梦》：“兰闺索莫翻身早，夜来触动离愁了。底事太难堪，惊侬晓梦残。　征人何处觅，六载无消息。醒忆别伊时，满衫清泪滋。”
②　据说是这首写于１９２０年的《虞美人》：“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夜长天色总难明，无奈披衣起坐薄寒中。　晓来百念皆灰烬，倦极身无凭。一勾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
③　苏轼《西江月・梅花》：“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常嫌粉□〔宛加水旁〕，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④　辛弃疾《念奴娇・书东流村壁》：“野棠花落，又匆匆过了，清明时节。□〔左面两个戈，右面侧刀〕地东风欺客梦，一枕云屏寒怯。曲岸持觞，垂杨系马，此地曾轻别。楼空人去，旧游飞燕能说。　闻道绮陌东头，行人长见，帘底纤纤月。旧恨春江流不断，新恨云山千叠。料得明朝，尊前重见，镜里花难折。也应惊问：近来多少华发？”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