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Re: A Poem of Shi Da-zu~{J74oWf~}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Thu, 18 Nov 1993 04:27:00 GMT

今天答一下明天的帖子（<[email-masked]> ，１１月１５日），谈一个针对面较广、与咏物词的体裁有关的问题。

> 〔史达祖的《双双燕》〕既是以女主人的角度写来，那么题目干脆就叫“伤春
> ”之类的好了，这么一来，结尾点题，给人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
> 境界，则有画龙点睛之妙．可偏偏又题为“咏燕”，试问这究竟是女人伤春，
> 还是词人咏物？取名如此，岂非题不对文？

    俺学理工的，有时真希望题目与文义间有一个函数关系。从定义域（题目）里取个点，希哩花啦一算，就知道值域（文义）上的对应点。可惜这两者之间，未必有什么逻辑的联系，这基本上是一个约定俗成的文学传统的问题。史达祖的《双双燕》是否题不对文，要从大中华帝国的诗歌传统来看。

    上古诗歌，除楚辞外，几乎都是没有题目的。《诗经》是没有题目的。汉魏的诗，往往是用乐府曲子或取诗中两字作题，只有“赠某某人”算得上与文义有关的题目。要到陶渊明，才有“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这样的长长正正的题目。齐梁后，一般地讲是有题目了，但是仍然有大量的用词牌、曲牌作题，或“效某某体”、“七律三首”，或干脆就说“无题”的诗词。近人中，王国维是不喜欢点题的，他的词，只告诉你词牌；毛泽东的诗词里，像《七律・长征》那样文题相合的，也不算多。因此，对古典诗歌的题目，是不能像学术论文的题目那样，以题猜义的。

    史达祖的《双双燕》，倒是另有正题“咏燕”。我们还要缩小一下范围，看看咏物诗的取题。

    我国诗歌有比兴寄托的传统，《诗经》中的双双燕、《邶风・燕燕》，也是从燕子写起：“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到建安时，已有近乎通篇以物喻人的诗，比如曹植的《吁嗟篇》，以飞蓬离根叹兄弟疏分。我们来看两个《唐诗三百首》中的例子。

    《唐诗三百首》中有两首咏蝉的五律。一首骆宾王的，写在初唐（序长略去）。

        骆宾王　　在狱咏蝉

        西路蝉声唱，南冠客思侵。
        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这诗一句写蝉，一句写人，到了颈联，是蝉是人，浑然难分。作者怕人看不懂，不但在题里点明是写于狱中，还写了一个长长的序，说是“仆失路艰虞，遭时徽□〔糸墨〕，不哀伤而自怨，未摇落而先衰。闻蟪蛄之流声，悟平反之已奏；见螳螂之抱影，怯危机之未安。”要朋友去帮他求情。到了晚唐的李商隐，题中只剩一个“蝉”字。

        李商隐　　蝉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
        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前四句都是写蝉，但也是以一个仕途多蹇、满腹牢骚的读书人的心在听蝉。颈联转为写人，结尾点出主题，给人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境界，有画龙点睛之妙。可偏偏又题为“蝉”，这究竟是士人伤宦，还是诗人咏物？这般取名，该是题不对文了，但是传统如此，玉溪生知道大家能理解，连序也免了。

    词原本是让“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拍板”在宴席上唱男女风情的，不须用诗的借物喻人的手法。李后主虽然命悬人手，思念故国时也是直诉胸臆，不像王沂孙的“蝉”（《齐天乐》“一襟馀恨宫魂断”）那样转弯抹角。那么谁是咏物词的始作俑者呢？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以诗入词，“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的苏轼。既然打破了诗言志、词言情的界限，借物喻人的手法自然也要越界而入。柳絮、红梅、墨竹、橘子、荔枝等，东坡都咏过。他的《西江月・梅花》（“玉骨那愁瘴雾”），没有一句直接写人，却是思念侍妾朝云的悼亡词。史达祖的《双双燕》，也只是沿袭这个传统而已。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