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Prose] Zhang Jing-sheng:~{E.5jT1:MNR~}

From: [email-masked] (~{<HRQB%Vw~})
Date: Sat, 20 Nov 1993 09:52:44 UTC

女店员和我
 
                        张竞生
 
佛家有“色色空空，空空色色”之说，就是把色等于空。照情感派说：
“色色情情，情情色色。”就是把色付诸情，即是说无情就无色，情
生时然后色才起。我就是有点近似这样的人。
 
美的书店打破那时中国的传统，聘请几位年青女店员。在我们这样的
人，对于“男女平等”这个原则，认为天经地义的，但就那时在我国
最称开通的上海说，除了一间犹太人所开的什货店，他们自然有犹太
女店员之外，我国所开的任何店铺都无女子加入。我想这是极不合理
的，且也有背商业的利益。因为商务最重要的在讲感情，女店员便是
此中最能发挥其感情与外交的才能。至于几个硬绷绷粗辣辣的男店员
，使顾客一见就不高兴。譬如买一双鞋吧，由女店员为你试穿上，有
商量，有选择，那你当然不好意思不买吧。
 
我当时对于我们的女店员，真如家长对女儿一样爱护。她们在英租界
中食宿的。每月有一两次，我请她们及其家属与编辑们共同在我寓晚
餐联欢。以我当时的地位说，对她们如有要求，都是可允准的。在外
人看来，以我这样提倡性学的人，必以为我对此道是胡乱来的。实则
我素所主张乃是精神化而不是肉欲化的性学，我在编性学之前一年，
已在“美的人生观”一书中表示这些意见了。
 
在美的书店的二年多时间，我的性欲的行为，确比前时大不同。我后
来每一想及，辄为自己惊叹在此时的行为。这或许因我那位娜拉在这
这时第二次出走后，给我对于女性极大反感也未定。我只来举出一二
例证证以概其余。
 
那位情妇出走后，留下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日夜啼哭，大叫妈妈。我
对此只有开上留声机，这是一副好机，且有极多的中西唱片，乃从一
个偷用我名所出的那本“性史二集”的罚金五百元中买得的。小孩听
到唱歌，尤其那些跳舞的唱片，就稍注神听去，暂时忘却他无母的悲
哀。我又专请一位张妈看护他，这位张妈，安徽人，四十余岁，面目
红光，真是一位好心肠，她对我儿，对我如家人一样的对待。我又请
一位教育家为我儿神情上的指导者。
 
刘女士是北京女子师范毕业生，二十多岁，细小玲珑，由她女友介绍
来的。她稍通国文，略识英文，除照顾我儿外，也助我校对书店所印
出的稿件。有时到深夜，在小厅内，只有我们二人相对讨论，这样好
几个月久，我对她未免有情，况且我正在壮健之年。又为我儿，与报
复那位假伪的娜拉，我更须寻求一位真情的爱人，但不是一时的，而
是永久的真情人－－爱人。我就以刘女士为对象。我将她所常穿的小
马甲从她胸前脱去了。在这样天乳解放之下，我极热烈地在这两粒稚
莲蓬上亲吻，不知有若干次之後，我同时向他求婚。
 
可是她答我的条件算是奇突。她要求我把我儿寄养於他人家庭，我向
她解释儿与我们同住，并不会减少我们夫妻之间的爱情。因爱情是可
以可以分割而仍然保存原来一样的。即我分割一部分情爱给我儿，但
不会减少对她－－爱人的爱情。她说这是明知我做不到而故意提出的。
但她有第二条件，因为她有老母住北京，要我同她到北京面求她母同
意後，始能结婚。我初想这也是应该的，但为离开我儿和书店业务而
远到北京，做此种不过形式的事，我终于未答应；只请求她自去与母
亲商量。因为我对她想结为长久伴侣，所以我对她的肉体，毫未侵犯。
有一夜，或许在宴饮之後，有点醉意，几及于乱，她也在飘飘然中。
突然间我想起待花烛夜做此，岂不更好吗？我就此临崖勒马，彼此各
去安睡。她睡在亭子间，而我睡在客厅的附房，彼此相离不过数级梯
的地方。我不知她能是否安睡，但在我确实过了一个满足的夜景，满
足我能够战胜一时肉体的快乐哪。
 
她到天津来一明信片，极简单地报告行程，到北京後，音信渺然。事
後，我闻她突然起了神精病，到她的母校放火烧校，当然事不会闹到
怎样大的。待到她神经恢复常态後，她与一位留学法国的结婚了，後
同回去四川。我闻此极快乐。但我又想起假使我对她有肉体的侵藉，
我们或者结为夫妇也未可知。她所说的“母命”是骗我的。我说此是
因为后来闻知她与那时一个“食客”（原是我的学生），偷偷地日间
去开了几次酒店房幽会。这个使我想起她那时确有这样肉欲的需要。
可惜我不曾给他满足而致彼此脱离了。
 
在“食客”中，有一位王女士是大学生。我们的张妈已警告我勿上她
的当。因为她常问张妈我的家当有十万元之多吧。她是那时所谓上海
式的流氓：一次晚餐客散後，她独自到我睡床卧下，并说她腹有些不
舒服，要我为她按摩按摩。我已知她的意图，心中因听到张妈话後，
已鄙视她的为人，遂请她暂时休息一下后，快快地出去问医生。我对
她的狡计算是逃脱了。又有一件事，是一日有人特送来戏票一张，并
一信笺说，急要见我一面，表示向慕的热情，信中有许多挑拨的肉麻
语，姓名是一见知是女流的。又请我到场时寻到她的座位的标志。我
对这样女流氓方式，也只好一笑，把票与信，一同扯碎投火炉了。
 
我对天宣誓，说的确是实语，并无半点假伪。我在此美的书店二年多
时间的性生活，便是这样的清白身。每日每夜，女性缠绕我身旁，又
都是少艾可爱，假使我一动念，即可举手取得。可是我对她们别有一
种情感。我爱她们有些如对待自家女孩一样。有些如普通朋友一样。
因为我对她们并无“色爱”，所以无论如何都撩不起我那时的感情。
这就是我那时的真正的“色观”。
 
鲁迅曾幽默地举出顾客们向女店员问：“第三种水出未？第三种水出
未？”在女店员方面，只知这是一本书名，出与未出，照实答复。但
顾客们别有一番用意，或许得些便宜，故意索油，可是我们的女店员，
都是守身如玉，不轻易与人出卖“第三种水的”。她们有一位得与我
的熟人、一位法国留学生结婚，我极高兴她有好结局。
 
鲁迅对美的书店被迫关门的关怀，与对我译述卢骚“忏悔录”的督导，
我都应向他表示衷诚的感谢。

【抄自《浮生漫谈》（１９５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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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耕且已种，时还读我书。                  既已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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