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8B[4+M3VP9zHe=L5D=L;/;zVF!9R;NDJvF@~}

From: [email-masked] Li <[email-masked]>
Date: 27 Nov 1993 05:09:55 GMT

近年间曾有若干学者讨论到东亚经济的繁荣发展与儒家伦理的关
系，有些学者认为儒家伦理其实是可能有利於经济发展的。但是也有
些人反对这样的说法。由於在本世纪初的时候，就曾经有德国社会学
者韦伯(Max Weber) 讨论过传统中国社会的伦理特质与经济发展的关
系，所以这些讨论也牵连到韦伯，部分的讨论议题也包括韦伯有关中
国的说法究竟是否正确，及韦伯的论点究竟为何等。此处拟针对其中
一篇论文做一述评，除可除藉此表达个人的一些粗浅看法外，也希望
能得到网上诸位高明的指正、批评，或就相关议题提出意见。
    「论传统中国儒教的教化机制」一文的论点基本上是否定「儒家
伦理与经济发展有正相关」的命题。以下是该文主要内容。
    根据德国社会学者韦伯的看法，传统中国社会与近代西方社会在
发展合理资本主义的条件上最大的不同点在於两者不同的心态(men-
tality) 或风格(ethos) 。他指出西方基督教伦理系持一种对世界拒
斥的态度，基督教经由二元世界的观点及神的概念的系统化，产生了
「救赎」的概念，而且其救赎途径与印度教迥然有别。印度教抱持遁
世的态度，而基督教则倾向於把外在成就当成目标，透过有规律的生
活方式，理性地将世俗的秩序转换。这种「支配世界」的世界观造成
了西方与中、印间的极大不同。
    相对於西方与印度，传统中国人则表现出较「入世」但却只讲求
「顺应此世」的心态，特别是官僚与准官僚阶层，都具有浓厚的传统
主义倾向。因此，中国似缺少一种进步的动力，即使在技术层面、政
治与经济结构层面亦有某种程度有利於合理资本主义发展之条件，终
究未能自发性地发展出今日西方式的合理资本主义制度。
    以下试将儒家伦理的基本特性归纳为五个重点：
  一、儒家传统是一有机整体，其思想主线是伦理本位主义，其价值
      系统的核心观念是「贵义贱利」和「重道轻器」，鄙视物质生
      产活动，贬斥人的物质需求。此一价值系统是在维护小农自然
      经济。由於重农轻商，以致抑制了商品经济的发展，又由於轻
      视知识技术，不承认对自然的科学探求的价值意义，把知识份
      子的视野限定在儒家经典的范围，此种知识结构和求知方法使
      形式逻辑与自然科学无立足之地。
  二、儒家讲修身，是假定人性皆善，其心、性、理、气的玄思，一
      般庶民百姓无法掌握，客观的物质条件和它违戾人性的内容，
      使它根本就无法如实兑现。因为儒家伦理脱离了个体感性要求
      ，把人的物质需要和精神需要统统当作与天理不容的人欲，而
      要把人欲消灭尽净，以便天理的华衮加身。
  三、儒家伦理原则对人的制约并不局限在道德实践的范围，人的其
      他一切活动也都要以它的价值取向为依归，这种泛伦理化正是
      儒家能够成为封建统治意识形态的重要原因。
  四、儒家伦理对人们言行的规范制约的力量主要来自政治，来自国
      家暴力的威慑作用。
  五、儒家伦理的主导精神是入世的，它没有宗教的迷狂，没有彼岸
      的向往，而把人生的价值实现的重点放在道德的成就上。

贰  儒家伦理与经济起飞的关系
  一、亚洲四龙经济起飞是由於制度因素及世界经济环境的影响，不
      是由於儒家伦理的内在发展结果，四龙均面临海洋，其地理位
      置得天独厚，有利其现代化的开展; 其扩大出口贸易及引进外
      资的经济政策则成功地解决了资金短缺的问题，带来了先进的
      技术，并能利用海外的市场。此外，由於历史机运，东亚社会
      得到美国的经济援助，或借助於战争，而趁势发展。东亚的经
      济起飞，得力於欧风美雨，而此中不但有外资、技术与市场，
      还有思想文化方面。
  二、儒家伦理并不是东亚工业文明高生产背後的工作精神，勤劳不
      是儒家独有的传统，而家族主义对於资本主义的发展则可能弊
      多利少。
  三、儒家伦理抑制商品经济的发展，并且使科学无立足之地，不利
      於资本主义与现代化的发展。
  四、所谓「世俗化的儒家伦理」是虚构之词，因为儒家伦理根本无
      所谓「世俗化」的问题，它的主导精神本就是入世的。但是不
      是世俗化就一定有利於现代化。

参  儒家伦理的未来
  一、随著现代化的过程，台湾的人际关系、价值观念、伦理规范与
      儒家传统是越来越远。新儒家普遍的有种失落感。儒家传统在
      台湾尚且花果飘零，更不用说以外来文化接受儒家传统的其他
      国家了。
  二、在经济、政治、教育、法律等方面都已变化了的社会环境里，
      儒家伦理是否还能独立发挥它的作用? 脱离了制度的保证，它
      在经济发展的现代化过程中，还能发挥它道德上的指导作用吗
      ? 这是有待证明的问题。

肆  关於韦伯的论点
  一、东亚经济起飞与韦伯的论点无关。韦伯所讲的是资本主义工业
      文明「兴起」的问题，而东亚经济起飞则是资本主义的「发展
      」和「传播」的问题。
  二、研究韦伯的意义不限於了解资本主义如何兴起，而且从韦伯「
      理性化」的论述，可以为我们探寻「现代化」普遍的文化机制
      ，探索中西文化交汇的结合点。

伍  关於现代化的性质：
  一、韦伯肯定现代化是从西方起步的。但是，现代化并非西方文明
      所独享，而是世界范围内从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化工业社会的
      大转变。现代化不是一国一地的单纯经济现象，而是人类从中
      世纪向现代社会的转变过程，其趋势是世界化。
  二、现代化是难於逆转的历史趋势，传统文化不论有多少正当的理
      由，也只能在否定的意义上与时推移。传统文化容或在审美价
      值和伦理借鉴上有许多现代意义，它的基本结构和功能却不能
      适应现代化的要求。
  三、但是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特点。东亚现代化可称为东亚工业文
      明模式，是一种有独特性的现代化途径。

陆  东方与西方的关系
  一、总的历史趋向是「使东方从属於西方」，也就是说，东西文化
      在现代化过程中的汇流，总是循著一条不平衡的倾斜轨道行进
      的。
  二、西方文化的危机「即便」能从中国文化中寻求到振兴剂，中国
      所面临的问题仍然与後工业社会不同。中国的问题还在於如何
      现代化。

柒  研究态度
  一、态度上，对传统文化和现代化的关系不应该笼统地肯定或否定
      ，而应该确定在什麽范围、什麽问题上，分析它与现代化适应
      还是不适应的复杂关系。不要陷入非理性的自我膨胀而无法自
      拔。
  二、既然「理性化」是世界历史的一种过程，在进行东西文化比较
      时，就不应该只著眼於彼优此劣的评价上，而应该把重点放在
      它们功能机制结合的探索上：中国传统文化伦理理性主义要不
      要改造? 怎麽改造?
  三、不要把变化了的文化环境当作只是传统的静态位移; 把当前东
      亚的文化环境视为就只是儒家文化传统。

************************************************************

    对於「论传统中国儒教的教化机制」一文所提出的论点，在许多
点上我都是同意的。我以为，作者论证儒家传统与东亚经济起飞没有
紧密关系，其言大致成理。但是，从更细微的地方看，上述论点仍然
还是有些可议之处。以下是对於上文各项特定论点，或者其讨论本身
所显露出的一些问题的讨论意见。

壹、关於儒家伦理与东亚的经济起飞的关系
  一、仅是用「世界体系理论」是不足以说明东亚之兴起的。同样是
      世界体系的一环，同样是海洋国家，还有许多第三世界国家没
      有能经济起飞。好比说中东、印度半岛、中南半岛、中南美洲
      等地的国家就是。东亚国家相对於那些非西方的其他国家而言
      ，凭什麽会有较佳的表现呢? 拿东亚国家与印度文化圈及回教
      文化圈的国家来比较，难道不觉得东亚国家的进取与包容性较
      强吗?
  二、虽然鼓励勤劳并非儒家伦理所独有，但是不能从而否定儒家伦
      理在这一点上对於经济起飞产生的正面作用。毕竟也有某些文
      化 (如印度宗教) 不是那麽鼓励勤劳工作。此外，儒家的入世
      精神与强调实践的价值观，与鼓励勤劳的价值观是结合为一体
      的。缺少前者的帮衬，鼓励勤劳可能成为空洞的理念，不能使
      人们真诚地遵循此一价值。
  三、作者似乎比较忽略服从与秩序对於经济发展的正面作用。虽然
      这里面可能含有不合理的要素，但是纯就对某个阶段的经济发
      展而言，它们应该是产生了正面作用的。
  四、儒家知识份子的使命感与积极入世的态度所产生的作用被否定
      或者忽略了。虽然近百年来中国的维新与革命运动大致可说是
      不成功的，甚至可能是走错路的，但是这些努力绝非完全白费
      ，它仍然为中国未来的建设奠定了一些基础。今天台湾地区的
      民主、法治诚然还没有步上轨道，但是如果拿现在与一百年前
      相较，没有人能否定这方面已有相当进步。而这些制度基础岂
      不就是作者所强调对经济起飞有重大作用的因素吗?
  五、四龙或者加上日本，是否适合摆在儒家伦理的同一范畴内，需
      要看所比较的全部对象为何。它们之间诚然有很大的差异，但
      是相对於广大的第三世界而言，它们主要的共同点仍在於儒家
      伦理。它们的文化差异，主要也是在一范畴内的强调点的不同
      。譬如，中国人重孝，日本人讲忠。两者都属儒家伦理。

贰、关於儒家伦理与现代化是否相适应的问题
  一、证明儒家伦理具有某些特性使其难以内发性地创造资本主义文
      明，并不能从而认定儒家伦理无法外铄地发展工业化，甚至产
      生某个程度的资本主义。儒家伦理轻视专业化，只是反对人的
      物化倾向，并不是反对可以利用、厚生的科技文明。反之，正
      因为它强调利用、厚生，它会在时代需要的时候鼓励引进科技
      。中国近代推动改革运动的人事实上每一位都是受过儒家伦理
      薰陶的人。
  二、作者似乎认定小农自然经济时代的伦理是落伍的，必然是不能
      适应现代生活需要的。事实上，虽然儒家伦理可能一度过於排
      斥「人欲」面，但是儒家伦理主要是在强调主体性与道德性，
      是在提升人性而不是在反人性。它的取向在不被过度刻板的诠
      释与践履之下，应该是有益於内在人格的统一与避免物化。在
      现代世界中，它可能正是用来对抗「异化」的有力武器。
  三、本文论证儒家伦理与东亚的经济起飞没有多大关系的论点大致
      可以接受。但是它同时说儒家伦理是不适应现代化的，说这个
      话就没有充分的论据。现代化的涵义应该远比资本主义要宽广
      ，不能充分资本主义化不表示就不能现代化。现代化极可能有
      多种 alternative，其中可能有些较近於社会主义，但也有可
      能有些更具人文精神。儒家伦理中所蕴涵的人文精神正是当前
      资本主义文明偏於工具理性而丧失主体性的对症之药，它的现
      代意义正是到了可以彰显的时刻，怎能说它不能现代化呢? 在
      传统社会中，儒家伦理的若干理念并无法落实，甚至常被歪曲
      、利用，而它自身又缺少足够的向外的动力来创造可使理念落
      实的外在环境。但这不意味著它也不能在现代化的外在环境中
      获得落实。当物质条件与政治条件改善之後，可能正是它彰显
      其在人文精神方面的优越性的时刻。
  四、民主的政治模式可能是与儒家伦理的社会规划距离最远的一环
      。这中间涉及个人主义的价值问题。民主制要在个人主义的基
      本价值观之下才得以开展。这不完全是文化创造力或文化进取
      性的问题。儒家伦理对於人与社会关系的规划虽不是恰与个人
      主义相背，却也大相迳庭。儒家伦理的理想政治模式基本上是
      家长制，背後是家族主义式的人际关系模式。不过，究竟理想
      的政治模式为何，并不是已经定论的问题。民主制是否可能结
      合部分的家长制，尚待观察。不过，即使名为民主制，人们对
      於领导者难道真的不存有「圣君」的期待吗?

参、对於东西方文化的看法
  一、作者忽视西方文化的内在问题。特别是工具理性过度膨胀的问
      题与普遍存在著「焦虑感」的社会心理状态。儒家伦理力求中
      庸、稳健，虽嫌不够进取，却可能长远发展。特别是在西方文
      化出现危机之际发生补偏救弊之功。
  二、诚然，西方文化的危机并不就是我们的危机，但是如果我们一
      味以一种急求功利的态度追求狭窄的现代化目标，可能很快就
      要面对严重的现代化危机。而且，另一个严重问题就是「迷失
      自我」，不知道中国人之为中国人的意义何在。
  三、当我们把视野扩及全世界的时候，别忘了这世界不只是「东方
      」与「西方」，还有其它无数种文化或古文明。作者似乎完全
      只意识到东方相对西方的落後情形，而忽略了其他文化群体的
      表现。因而无法欣赏儒家文化传统的优点。反之，我们或可想
      像， Peter Berger 的努力并不完全是要验证韦伯的论点而是
      有更大的野心，要像 Voltaire 那样寻找西方文明的出路，找
      出未来可能有望与西方抗衡的 alternative，或者西方文化的
       supplementary，目的是要为西方文化的创新、提升找寻灵感
      。而儒家伦理则是可能提供灵感的矿脉之一。

肆、对於文化传统的功能的看法
  一、作者似乎宁愿相信文化传统是一种发展的阻力，而不认为传统
      仍是社会所拥有的最大资源。虽然我们不否认传统中的许多质
      素可能形成发展的阻碍，但是问题在於是否能去活用传统。譬
      如日本在明治维新之际就得力於其天皇制的传统，而在晚近则
      得力於其民众守秩序、服从、效忠的传统特质。西方的文艺复
      兴，也还是从传统中找到源头活水。越是当人们想要去创新的
      时候，越是会发现从传统中可以找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丰
      富资源。
  二、要创新不一定要先破旧，破旧并不是创新的先决要件。只在创
      新成为禁忌的时候，才有必要去破此「禁忌」。如果一开始就
      存著否定传统的态度，反而失去立足点，失去源头活水，并将
      使广大民众陷入迷惘。就此而言，作者似乎仍在「五四」及文
      革的思想影响下，未能突破。特别是还存有僵硬的「辩证」观
      点。
  三、不必过份强调文化的有机统一性。这种统一性只是相对的。不
      是一定要全部打倒、破坏旧事物，才能建立新事物。而是随时
      可以进行选择、可以重行组合。

    总的来看，作者在论证儒家传统与东亚经济起飞 (没有) 关系之
馀，似乎同时也否定了儒家的适应性与创造性，也不重视或不相信儒
家对於未来世界文明所可能提供的人文意识上的贡献。就此而言，他
的论点已超出了他的论证范围。背後则显出缺少历史意识及过於急求
功利的态度。
    我以为我们并没有充份的理由将儒家传统视为一定型、垂死的文
化模式。我们为什麽不将儒家文化视之为一尚未完全开展的独特范畴
呢? 即令它已经发展了二千五百年，但是它曾经真正获得充份、适切
的孳长、发展的环境条件吗? 颇为可疑。事实上，我以为儒家伦理所
强调的「主体性」与「道德性」在任何时代都有丰富的意义; 而它较
忽视科技、轻视专业性的特徵则可稍加转化; 它所包含的尊君态度亦
可在多元化的发展下，转为对适当权威的尊重。重要的是，我们不应
该把它在某个时代所显现的次要特性视为它不可改变的全部。如果西
方人也以这种僵化、狭窄的态度对待基督教与希腊文明，就不会有今
天的西方文明。如果我们自己也一迳地蔑视我们自己的文化传统，我
们可能注定要永远任由他人牵著鼻子走，找不到我们的文化自我。
    作者关心整个中国未来的发展，也愿意理性地检讨此一问题，同
时作者也有相当渊博的学识，能进行深入地检讨。但是作者基本上似
乎还是以一种否定中国传统文化的立场来进行讨论。他对於某些可能
在伦理借鉴上有现代意义的的传统文化也因「现代化」的迫切需要或
因中国近代实际的挫败而无法予以肯定。
    然而，我以为我们在检讨文化问题的时候应该有较宽广、长远的
眼光，绝不宜急功近利，不宜以一时判定永久。儒家传统诚然有待转
化，但是哪一种文化不需要随时更新的呢? 与其因此否定整个儒家文
化传统，我们似乎更应该著力於寻求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的超越综合之
路。诸君以为然否?

PS: 前面有些文字对於传统中国的社会、文化有所批评，引来一些争
    议，撰写此文或可稍做平衡。
--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慕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