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12/01/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1 Dec 1993 04:22:00 GMT

Archive-name：poetry/commemtary/Mao-Zedong

    毛泽东的《蝶恋花・答李淑一》，作情词读，只见革命豪情不见个人私情，甚至连杨开慧的面目都看不出来，未免令人不敢恭维。当然，如果是作为游仙词，用来纪念中共的革命烈士，比起郭沫若在北雁荡山胡诌什么“煌煌烈士墓，风光第一流”，则高得不可以道里计。也真难为了郭老，居然能在前人吟诵殆遍的龙湫飞瀑、灵峰月色之旁，发掘出一个新风景点烈士墓。

    不过，在公开发表的毛泽东诗词中，确实有一首给杨开慧的情词：

毛泽东　　贺新郎　1923

挥手从兹去。
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
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
知误会前翻书语。
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与汝。
人有病，天知否？

今朝霜重东门路，
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
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
凭割断愁思恨缕。
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环宇。
重比翼，和云翥。

    毛泽东题的日期是１９２３年，但是另有一种传说，却说这首词是老毛去上海参加建党会议时，即１９２１年写的。杨开慧反对他去上海。当时老毛有一位老朋友在上海教书，就是和他在２０年共办《文化书社》，介绍西方书籍的校友、湖南第一师范的女才子陶斯咏。毛泽东执意要去上海干革命，杨开慧赌气未去火车站送他。结婚未满一年的毛泽东，既丢不下家中的丽人，又思慕着上海的天涯知己，他徘徊在站台上，吟下了这首《贺新郎》。

    说的人言之凿凿，甚至写进了大陆出版的历史小说。站台上的夜风孤影，倒是符合词中的意境，但是作家也可以反过来从艺术到生活、根据这首词而想象情节。真正有疑问的是，２３年时老毛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在一首诀别词里，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提到？而更难以解释的则是，对照史实，这首词的上阕，似与常情不合。

    ２３年４月，湖南省长赵恒惕下令通缉“过激派”毛泽东。老毛被迫离开长沙，先去武汉，再转上海，然后赴广州参加六月的中共三大，直至２５年秋才回湖南搞农运。如果这首词确是写于２３年，说的就应该是这一次的避难。按理讲，在这轻则有牢狱之灾、重则有性命之忧的关头，杨开慧该赶紧打点行装，催老毛离家才是，哪来的时间让她“苦情重诉”？当时是一个在赵政府工作的同志，漏夜通知了老毛，老毛从屋后穿过菜园小路逃走，然后在城里游击了半个月，才找到机会离开长沙①。何况，细审上阕的词意，杨开慧似乎是反对这次远行的！

    “挥手从兹去”。李白《送友人》云“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改了一字，变“自兹去”的潇洒为“从兹去”的无奈，新婚不久的毛泽东，尚有其细腻之处。“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知误会前翻书语。”老毛以私人情事入词，我们不知道他和杨开慧的“误会”是怎么回事，无法透彻理解这两韵，但是有了后韵，就知道前韵的“恨”，并不是对专制军阀的恨，而是植根于爱、因误会而生的对毛同志之恨。这一韵也生动地描写了杨开慧的眉眼。“零”的原义为小雨，引伸为落的意思。“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与汝。”这一句是面对爱妻之“恨”的自我剖解。相对于“知己吾与汝”，“过眼滔滔”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指小俩口之间的小小摩擦，二是老毛说与别人的来往都只是泛泛之交。第二种解释在文义上更顺畅一些。“与”在古诗中是多音字，可平亦可仄。“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②”中的“与”是仄声。这里“吾与”是平声音节，“与”在“吾”后连读，读如阴平，属上平声六鱼，老毛平仄没搞错。“吾与”两个平声要读得长，自可体会出小毛以诗请罪的语气。

    “人有病，天知否？”人都不是完美的，吁天呼地感叹一声，将上阕的自我剖解转入下阕的自我哀叹。“今朝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横塘”在古诗中常作女子居住之处。唐代崔颢的《长干行》云：“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以后就成了典故。横塘大概又实指长沙东门小吴门外清水塘。当时老毛租了清水塘边的一所茅屋家住，也曾作为中共湘区委员会的会址，旧址现为纪念馆。长沙火车站在东门外，从长沙去上海，当时走的路是坐京广线上武汉，再从武汉坐长江轮，所以老毛有“霜重东门路”之叹。火车来时，汽笛一声，愁肠寸断。但是毛泽东毕竟是革命家，“凭割断愁思恨缕。”“凭”在这里相当于请，因此这一韵用句号而不用问号。２３年时的毛泽东，写词还是文绉绉的，这一“凭”字用得很古。下面的“崩绝壁”、“扫环宇”之类就是败笔了。革命豪情突然而来，一个大俗字“扫”，在这首古典味很浓的词中，显得十分触目。最后一韵，又回到杨开慧。寰宇澄清之日，我和你比翼双飞，直上云天！“翥”是奋飞之意。

    ７８年在人民日报上见到这首词，读至“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环宇”，一阵反胃，吃龙虾嚼到一根鸡骨头。这一韵，从词汇到语气，都像是毛泽东做了皇帝后的诗风。二十年代的探索救国救民之道的志士仁人，能救中国，已经心满意足。当列宁还活着，并认为在俄国这样无产阶级不占人口多数的国家不可能首先建成社会主义，无产阶级革命的最后胜利有待于欧洲的工人阶级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夺取政权时，毛泽东哪会想到去“扫环宇”？六十年代前，老毛诗词中唯一的“冲出中国”的大话，也不过是把昆仑山“一截遗欧，一截赠美②”而已，那只是说要做点国际主义贡献。而且，别处都写得中规中矩，“又恰像台风扫环宇”，却如老毛后期的诗词般平仄不协。这一韵，看来是到晚年才改的。于是设法去找原文。原文是什么？“我自欲为江海客，更不为昵昵儿女语。”上下阕的结尾也都是改动过的，原文分别是“重感慨，泪如雨”和“山欲堕，云横翥”。这就对了，“人有病，天知否？”有点费解，不像是年青时离别情人，倒更像是老毛晚年恹卧病榻；“山欲堕，云横翥”，则为全词的婉约风格划上一个圆满的句点。

    毛泽东不喜欢多谈私人感情。写完《蝶恋花・答李淑一》，他还特地声明，这是一首“作者自己不在内”的游仙词。由此也不奇怪，为什么这首《贺新郎》，在毛泽东生前始终没有发表。但是，这又毕竟是老毛所写的极个别的情意深长的真正情词，心里自然还是很珍惜的。要不，３７年丁玲组织西北战地服务团上前线时向老毛辞行，毛泽东怎么会大笔一挥，在她的采访本上，抄下了这首词？

①　李锐，《毛泽东的早期革命活动》，湖南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０年。
②　毛泽东，《念奴娇・昆仑》。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