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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Date: Mon, 13 Dec 1993 19:23:30 GMT

＜＜中篇小说选刊＞＞1993 No.5

                        挚爱在人间
                                
                          竹林

                     一   等待

    林男来到虹桥机场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五点半。
    离爸爸搭乘的国泰航班到达时间尚有半个小时。她轻轻嘘了口气，走向一辆深蓝
色的轿车。
    她自己是乘民航班车来的，从市区到机场只花了不到２元的车费，可是来自台湾
的爸爸，决不肯痤这种在巴士的。既然是诚心诚意来接爸爸，她必须把一切都安排好。
    司机听说要他等待，便有些迟疑：“你最好先交２０元押金，要不，我等半天你
不用车了怎么办？”
    她承认这话有道理，却不愿当着司机的面取钱。她随身背的牛津包里装着刚刚从
银行取出来的５０００元－－这是她的全部财产。机场上这么乱，把钱露出来让小偷
盯上了怎么办？想了想，脱下外面穿的风衣：“喏，把这个放在车上，行了吧？”司
机点点头，轿车像一团凝固的暮云，悄然滑向道旁。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寒颤。已经１１月了，夜色中刮来的风很有些寒意。不想让爸
爸看到这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她在原地跳了几跳，然后，挺直了腰，朝出口处走去，
但却被粗暴地拦住：“去去，这里不能进！”
    懊丧地退下，她这才发现，门口已挤满了接客的人。问题是，出中处有两个，八
号与九号，爸爸会从哪个门出来呢？
    闹哄哄的人群中传来你呼我应的喊叫：“姆妈呀，你守在这里，我到那边！”
    “好的呀，你在那边不要走开！”
    盛装的男男女女，怀抱幼儿的妇人和摩登的姑娘们在她的身边来来去去，那种殷
殷的切望，那种骚动不安的热情，汇成巨大的漩涡，几乎要把这个形单影只的林男淹
没了。“爸爸会从哪个门出来出来呢？”再次这样想的时候，一种凄凉之情从心底油
然而生。
    她总是独来独往，无论干什么都这样：已经４０岁了，还是孓然一身。爸这次回
在陆，只给她一个人写了信，只把确切的行期告诉了她，而对别的亲戚，他的哥哥和
弟弟妹夫们，一概都没说。也许，这是一种用心良苦的体贴吧！
    想到即将来临的欢聚，她的心境明朗起来。爸爸这一份欢乐独独留了给她，说明
爸对她的珍爱，说明她在爸心中的位置。不过，她还是拿不准该守在哪个门中好。
    自从接到爸爸的信，她就琐碎得像个老太婆。爸在信中说１１月１６日晚上６时
抵沪，她一连看了三遍月历，并在上面做了记号。隔了几天再去看月历，竟发现她做
记号的那一日是１０月１７号，星期五，而１１月１６号则是星期四，她糊里糊涂地
把日子推迟了一天。为这个发现她吓出了一身汗，从此神经兮兮简直这能相信自己。

    既然哪个门都这保险，那么，还是站在中间吧。隔着玻璃墙壁朝里望去，可看见
每一个出来出来的旅客，看他们分别走向哪一扇出口的门。已经有不少人捷足先登了
。她勉强挤进去，占据了一块小小的地盘。这时在她的左侧，站着一个不断呼出香烟
臭气的男人。为了躲避这种气息，她不得不尽量地把脸向右转。而她的右边，是一个
非常自以为是的年轻女人，穿一身毫无美成的时装套裙，捧一束包着塑料薄膜的鲜花。

    因为挨得太近，林男不得不留意那女人的面容。应该说这是一张极少见的美艳的
脸。虽然浓墨重彩的化妆遮掩了本来的肤色，但那深深的黑眼窝和柔柔的两片红唇，
惹得同性也会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问题是寻衣裙上的复杂花边，寻阴眸上扯得过细
的眉，还有从裙裾下面露出来的，两条套着黑色腈纶健美裤的不伦不类的腿，把一切
都破坏了。还有气味，那一阵一阵廉价刺鼻的香水味，消蚀了鲜花的清新甜纯之气。
林男没来由地感到惋惜。她揣摸她很可能生在一个连抽水马也没有的家庭里。如果她
有一份清白的工作，那么这束花就要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很奇怪她也是一个人，这么
年轻这么孤单．还有这身打扮，这束花，无不散发着一种暧昧的气息。

    突然林男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赶紧扭过头，朝大厅里面望去，只见墙上的大钟，
还不到６点，又摸背包，那５０００元巨款的厚厚一叠还在，一切都很好。

    她本是个粗枝大叶的人，经常穿着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或者随手捞走一根皮鞋带
往头发上来束，就这么出了门。有时写稿写得来了兴致，从早到晚不洗脸，至于吃了
些什么东西，简直弄不清楚。

    但这一刻，林男却非常自觉地提醒着自己，毕竟，５０００元是她两部长篇小说
的代价，她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足够的力气再写两部。以往爸来上海，是他的哥哥和弟
妹们来接，爸便托他们兑换人民币在大陆用．现在，他们都没来，她必须先为爸准备
好一些钱作急需之用。

    为了迎接爸爸，她毅然丢下笔忙了两天，洒扫除尘，缝洗被子，她要把爸接一自
己的小窝里住一天，吃一餐她亲自烧的饭。多少天来她为这个梦想激动得热泪盈眶。
可现在，望着那一秒秒前移的在钟的指针，这鼐念头动摇了：爸能吃得惯她做的饭菜
吗？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剩余物资”，又怎么能端出来“亮相”？唉，说到底还是疏
忽了，明知爸喜欢吃鲜鱼，自己虽不会杀，为什么不事先买好几条，请人钉了放在冰
箱里呢？

    后悔已经来不及，现在所盼望的，是早点见到爸爸。飞机已准时到达，无论耳边
的窃窃议论和墙上的显示牌都证实了这一点。但出来出来的旅客很少，爸不是年轻小
伙子，不可能冲在前面，这点她很放心。不过，既有人出来，爸自然也已经到了。也
许，爸现在正在取行李。

    这么说，爸现在距她不过百米之遥了，如果没有这一道该死的墙壁，那么她现在
就能见到爸爸了。不幸的是，在人类的交往中，有许多墙壁是无法逾越的。即使是眼
前这一层薄而透明的玻璃墙，也把人阻隔在两个世界。

    上次见到爸爸的时候，爸穿着一件极普通的米黄色茄克衫，于是她便下意识地搜
寻米黄色。可是人流如潮涌，本已目不暇接，眼睛又近视，匆忙中还忘了带眼镜，哪
里辨得出什么米黄不米黄？再说，爸也未必这次仍穿社黄色的衣服。上次见面是温暖
湿润的初夏，如今时已幕秋，难道还穿着单薄的茄克衫不成？

    但她依然信心十足。她相信，不管爸换上什么衣服，不管她的视力怎么不好，只
要爸一出来，那么，第一眼看见爸的，必定是她。她不是用眼睛在看，而是用全副心
灵，去探求去感受，去体味去追捕的……。

    已经７点了。爸怎么还不出来？也许，爸突然生病了，根本没上飞机。

    爸会生什么病？伤风咳嗽，感冒发烧，还是腰酸背痛，神经衰弱……不不，这一
切都不可能，即使有点小病，也不会影响他的旅行，要不就是遇到了意外，比如，一
件始料不及的事可使他无法脱身，可是，有这么巧吗？

    说起来，还是身体不适的可能性更在一些，也许，爸突然发作了心脏病！

    这个念头使她不寒而栗。记得上次就听爸说过自己心脏不好，还说在临来之前曾
住过医院。当她要进一步寻问爸的病情时，爸突然严厉地打断了她：“不许再问了！”

    “为什么？”她惊讶爸的粗暴与武断。

    “好儿子！”爸却微微地笑了－－他在这边有个儿子，他也总是叫她儿子。“儿
子，你问也白问，”爸又说，“如果你突然做梦我心脏病死了，那还了得！”

    她被逗得发出了轻松的笑声，直到现在她还听得见自己在笑，可是，心头却有一
片不祥的乌云压过来她拼命睁在眼睛朝人群中望，竟是力不从心的徒劳。她的眼睛一
片模糊，连男女，连衣着也分不清了。有一次她看见爸穿着米黄色的茄克向她招手，
定睛望去，却是个臃肿的老太婆！

    她简直绝望了。她几乎已认定，爸确乎犯了心脏病。她向上苍祈祷，如果爸这不
刻能出现在她面前，那么她情愿，她情愿……她情愿奉献出她的全部财产，包括装在
提包里的５０００元。

    她明知这种念头愚不可及，却止不住要这样想。平时，她赏这么许愿，而且每次，
都会给她带来吉祥的后果。

    最初的一次是在小学一年级，那天，她的奶奶病了，她怕得要命，以为奶奶会死
掉，以为再也没有会有人爱她了，保护她了，进了课堂，她魂不守舍，老师提问，她
放声大哭：“我情愿这次测验得两分，我情愿这次测验得两分……”

    老师莫名其妙，只当她发高烧说胡话，摸摸她的额头，却一点也不烫。哪里想到
她后面还有半句话：“只要奶奶的病好起来。”

    结果，奶奶的病好了，而测验卷子发下来，她依然是五分。

    那时她不能想象生活中没有奶奶，如果奶奶不在家，她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不敢
往菜碗里伸。有一次奶奶到苏州的叔叔家里去住了好长时间。她天天都站在墙壁上那
张老式的月份牌下面，一张一张地数，盼奶奶回来。

    在那段日子里，婶婶管家，家里没有早饭。早上，婶婶带着弟弟上街吃点心。那
个在她家做了几十年，她平时唤作“大妈妈”的老保姆看不过去，悄悄指着婶婶的背
景对她说：“快去，跟他们一起去！”

    她真的傻乎乎乐颠颠地跑去了，因为她非常喜欢婶婶的孩子，她的小弟弟。每天
上学她都把小弟弟送到幼儿园，放学后再把他接回家。如果有了一块糖，她总是仔细
地用纸包好，留给小弟弟。这种在口袋里捂得快要溶化了的硬糖，被婶婶一发现，就
会从小弟弟的嘴时抠出来扔掉：“脏，脏！这么脏的东西怎么能吃？姆妈给你买巧克
力。”而小弟弟却放声在哭：“不，不要巧克力，我要大姐姐，要大姐姐的糖……”

    她虽然气得也想哭可一听小弟弟的哭声，马上心又软了，好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一样，照例用纸给小弟弟折船，仙鹤，折小猴子和猪八戒的大脑袋。

    她跟在婶婶的后面，小弟弟就欢欢喜喜地牵她的手，一直走进路边的一家点心铺。

    琥珀色的热油锅里，一根根金黄色的油条正在翻滚，油锅旁边的瓷盘里摆着刚出
炉的又焦又黄又松软的大饼，还有一口大铁锅里盛满了热气腾腾的豆浆。

    婶婶问小弟弟：“豆浆要咸的呢，还是要甜菜？”
    婶婶没有问她。她想她随便，无论甜的咸的，或者是那种最便宜的只要３分钱一
碗的淡浆，都很好，不过她很想吃一只大饼，要是有油条那就更好了。

    她非常起劲地帮婶婶占位子，不一会儿，豆浆端出来了，一碗甜的，一碗咸的。
婶婶把甜的放在弟弟的面前，咸的放在自己面前。又过了一会儿，点心也取来了，一
共是两只大饼，两根油条。婶婶把一只大饼小弟拿着，一根油条撕碎了泡在甜浆碗里
，叫弟弟吃，然后又翘起长着油灰指甲的小拇指，将另一根油条包进大饼，津津有味
地咀嚼起来。

    小弟弟手里举着大饼直叫：“姐姐姐姐，放学以后带我去看大嘟嘟（汽车）呀！”
  
  当小学教师的婶婶用一种给学生上课的语气，对儿子：“宝贝，吃东西要注意力集
中。”

    她没有对林男说一个字，也没有朝她望一眼，甚至连鄙夷的嫌弃的表情也没有。
她得小心不让儿子弄翻豆浆，不被油条玷污了衣服。

    林男抬起头，很奇怪那四周热切嘈杂一下了变得那么遥远那么模糊。她咬了一下
嘴唇。然后低下头，默默地离开点心铺子，脚步很轻很轻，好象被风吹走了。

    她没有回家，没有再去找大妈妈，低着头一直跑到学校，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
子上坐好。

    上完第一节课，她还趴在桌前不动，拿铅笔在课本的缝隙中画了一只小小的大饼，
两根油条。过了一会她把大饼画成了婶婶的脸，又把油条贴在那张脸上，课间休息就
这么过去了。

    四节课结束，课文的空白处已让她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合上书本走回家，老保姆
给她开门。她想像平时那样喊一声“大妈妈”，可是只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大妈妈”兴冲冲地从碗橱里拿出半根油条，塞到她手中：“这是隔壁好婆请我
吃的，我吃掉了半根，这半根留给你。”

    油条早已冷了，而且发硬，她捏在手里，眼泪一对对往下掉。

    “大妈妈”又摸摸她冰凉的小手：“冷吗？”

    她摇摇头。

    “大妈妈”叹口气：“孩子，人生活在世上，就是来受苦的。”

    “大妈妈”给她盛了一碗，又端出自己腌的白菜帮，她一面吃，一面全身格格发
抖。她拼命了想遏制住，好几次噎得透不过气来。

    “大妈妈”说：“油条冷了，也不好吃，我给你冲碗汤吧。”

    “大妈妈”把油条切成一段一段，再倒上酱油，撒上葱花，泡了一碗香喷喷的油
条汤。

    林男双手捧紧汤碗，感受着那从碗中传来的暖意，嘴里说：“大妈妈，你也吃。”

    “大妈妈”摇摇头：“快把脚上的鞋子脱下来，我给你缝缝。你看，脚趾头都跟着
出来讨饭吃了。”

    她顺从地伸出脚，让“大妈妈”从脚上褪下那只鞋，只见“大妈妈”从圆圆的发髻
上拨出一根针，往头皮上磨了磨，便认真地缝起来。

    “大妈妈”缝鞋的姿势很好看，圆而结实的花白发髻也很好看。

    “大妈妈”一面缝，一面唱：

    长在高高山上的一棵树哟，
    哪个是它的爸爸？
    哪个是它的妈妈？
    它的爸爸是青天，
    它的妈妈是黄土。

    住在深深山里的小儿郎哟，
    哪个是它的爸爸？
    哪个是它的妈妈？
    …………
    唱着唱着：“大妈妈”哭了。

    “大妈妈大妈妈，小儿郎有没有爸爸，小儿郎有没有妈妈？”

    “大妈妈”抬起脸，以衰老的皱纹和无可奈何的辛酸泪珠向她暗示这样的答
案：“没有－－小儿郎没有自己的爸爸，没有自己的妈妈。”

    她跌坐在小板凳上，稚嫩敏感的心灵受到不可理喻人神秘而沉重的打击：
原来世界上还有人没有自己的爸爸，没有自己的妈妈！

    当林男成为作家以后，写了许多小说和许多诗，偏偏一次也没有描绘过那次早餐
和那支歌。

    然而所有的小说所有的诗似乎都与那次早餐和那支歌有关，和她跌坐在小板凳上
被撞击的心灵有关。

    她常常觉得自己会在那支歌的单纯而悲怆的旋律中飘飘然变成一阵风，悠悠然荡
进一个心灵想象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伤痕累累的心灵不断地挣扎着拒绝：“不
，不，人应该有自己的爸爸，有自己的妈妈！”

    如今，当一个现实的，活生生的爸爸真的向她宣告他的存在的时候，她问题觉得
，这个存在还是飘飘然的一阵风，远远的一团诱惑。如果她向他走近，他就消失掉了。
……

    就在这时，她看见－－她看见在光滑洁净的大厅的中央，在温柔明亮的灯光下，
爸侧身而立，以一种雍容倜傥的风度扶着一辆行李小车。

    没有米黄色的茄克，爸穿着一件驼色的呢绒便装，一条咖啡色长裤，显得又年轻又
迷茫。她跳起来，挥起一只手想喊：“爸－－”，可是泪水噎住了嗓子，她觉得已经有
一百年过去了。她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只剩下一种扑上前去的欲望。她忘乎所以地朝厅
里迈发半步－－守门的纠察似乎懒得开口，只恶恨恨地挥了拳头，在她的肩上胸上捣了
好几下。她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当她再爬起来时，已被埋在人群中间了。跳了几跳啥
也看不见，想起爸刚才凝神望着八号出口处－－也许，他已经从那里出来了，顾不得满
身灰土和胸口的疼痛，一溜烟朝八号出口处跑去。
    可这里根本没有爸的影子。
    那么，还是从九号出来的。
    又回到九号，依然扑了个空。
    她来来回回地跑着，爸却奇怪地消失了。难道刚才她所看见的是场梦，一个幻影？
一道狡猾的捉摸不住的灵感的闪光？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决定就这么站着，直挺挺地站在寒风与夜雾
之中，当那些匆匆过客全部离去，当空旷的机场黑暗沉寂犹如墓地之时，她一定会看见
爸，爸也一定会看见她的。
    募然回首，却在咫尺间看到了爸。
    她觉得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忘了哭也忘了笑，她走过去，低着头，有些羞涩有些伤感地说：“走吧，我已经叫
好了车子了。”
    她居然没有喊他“爸”。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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