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Hua Xia Wen Zhai #142 (cm9312c)

From: [email-masked]
Date: Fri, 17 Dec 1993 04:49:00 GMT

Hua Xia Wen Zhai
                         (CND Chinese Magazine)
                               Issue #142
                            December 17,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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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able of Contents (cm9312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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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eadline News of the Week ........................................... CND
2. Inside China: Justice Will Prevail ........................... Zhang Ping
3. Overseas: June 4th Green Card and Mainland Chinese in USA ..... Tong Xing
4. Memento: Where Is My Home? ..................................... Bing Xin
            Traces of Love ...................................... Jia Pingwa
5. Ordinary People: Forgetfulness .................................. Ding Ye
6. Riddles: .................................................... Yi Xiaoyuan
7. Short Story: A Matter of Conscience ........................... Qing 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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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ND-CM Executive Editor: WU Fang <[email-mask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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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　　夏　　文　　摘

　　　　　CHINA　NEWS　DIGEST　―　CHINESE　MAGAZINE（CND－CM）

・―・―・全球首家中文电脑期刊　中国新闻电脑网络（ＣＮＤ）主办・―・―・

　　　　――　总一四二期　――　　　　　　――　每周五出版　――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十七日出版）　　　（一九九一年四月五日创刊）

　　　　　　　　　　　　　　癸酉年十一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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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期目录（cm9312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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⒈【一周要闻】　　　　　　　　　　　　　　　　　　　　　　　　　ＣＮＤ
⒉【神州纪实】天网　　　　　　　　　　　　　　　　　　　　　　　张　平
⒊【海外漫谈】“六四绿卡”与八万在美大陆人　　　　　　　　　　　童　兴
⒋【故园随想】我的家在哪里？　　　　　　　　　　　　　　　　　　冰　心
　　　　　　　爱的踪迹　　　　　　　　　　　　　　　　　　　　　贾平凹
⒌【凡人小事】惯丢　　　　　　　　　　　　　　　　　　　　　　　丁　耶
⒍【谜　　语】　　　　　　　　　　　　　　　　　　　　　　　　　宜笑源
⒎【短篇小说】良心问题　　　　　　　　　　　　　　　　　　　　　清　明
――――――――――――――――――――――――――――――――――――
　　　　意见和建议请寄：[email-masked]，来稿请寄：[email-mask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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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文摘，敬请详细注明原稿的来源和出版时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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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刊所载的任何形式的稿件均不一定代表编辑、《华夏文摘》或ＣＮＤ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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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要闻】

★　十二月七日，美国主管东亚及太平洋事务的助理国务卿洛德在国务院指出，某些白宫官员说美国并不认真坚持对中国的最惠国待遇条件，中国只要“做做样子”即可过关的说法是“愚蠢的”。洛德说中国政府在满足这些条件方面总体上没有进步。

★　十二月八日，中国大陆北方航空公司一架飞机由青岛飞往福州途中被劫持，最后降落在台湾桃园机场。这是今年大陆飞机第八次被劫往台湾，也是该架飞机一个月内第二次被劫。劫机者名为高军，青岛个体户，以一把手术刀为劫机武器。又据台北消息，这次劫机大陆方面首次出动战斗机拦截，但被劫飞机仍在台湾军机引导下安全着陆。

★　“美中总商会”董事会选出前总统布什的哥哥普瑞斯科为董事长，前驻华大使李洁明为副董事长。该会将于明年元月一日正式成立。

★　据中国海关统计，中国今年头十一个月的进出口贸易额比去年同期增长16.5％。由于进口增幅高于出口，外贸赤字为77亿美元。

★　中国国务院十二月八日颁布规定，国家工作人员在对外公务活动中接受的礼物和礼金，凡价值在人民币二百元以上者须上交。

★　十二月九日，“人权观察”公布一九九四年世界人权报告。报告指出，中国政府仍继续逮捕、拘禁和虐待和平的批评者，干扰言论、集会和宗教自由，仅在企图影响国际舆论时才释放政治犯。

★　十二月九日，中国国家教委宣布禁止在大学校园内庆祝包括圣诞节、情人节和愚人节在内的外国节日。

★　十二月十日为世界人权日，国际特赦组织呼吁中国政府释放上个月因“和平宪章”事件被捕的杨周、秦永敏、马少华和郑旭光。纽约的“中国人权”最近也就这些人的遭遇致函江泽民和乔石等人，要求当局维护和尊重法律，允许人民发表不同政见。

★　十二月十日，国家统计局、计委和经贸委联合公布今年一到十月中国工业经济效益情况。报告显示全国工业经济效益总体水平继续下降，企业亏损有增无减，大中型国营企业亏损面达三分之一。

★　十二月十日，北京“和平宪章”成员刘念春因召集世界人权日讨论会而于上午被捕，该组织其他成员仍于当天就中国人权状况及和平过渡等问题进行了讨论。

★　十二月十二日，厦门航空公司的一架从哈尔滨飞往厦门的客机被劫持到台湾，这是中国大陆今年以来的第九次劫机事件，也是五天内发生的第二次劫机。劫机者名为祁大全，中国轻工业进出口公司哈尔滨分公司业务员，以口袋中的两包香烟伪装炸药引爆器而得逞。台湾方面正在考虑将今年自大陆劫机至台湾的人犯全部遣返大陆的可能性。

★　中国官方最近警告魏京生，不准他在国内外发表文章。公安局官员告诉魏京生，他在十一月十八日的《纽约时报》发表文章违反了假释条件。

★　中国国务院新闻出版署发出文件，要求所有出版物，包括向海外发行的出版物，一律使用简化字，禁止使用繁体字。

★　中国大陆的私营经济每年向政府交纳二百亿元以上的税款，超过了上海市上交的财政收入。

□　戴立新摘译自CND-Global （责任编辑　刘承延、郑列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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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纪实】
　　　　　　　　　　　　　　　　　天　网

　　　　　　　　　　　　　　　　・张　平・

　　汾西县委书记刘郁瑞接待了几十个上访的群众后走出县委大门，便为眼前的惨状惊呆了。路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一家三口瑟缩在早春三月的寒风中，骨瘦如柴的老汉腰里捆着条绳子，另一端系在满面痴呆的老婆婆身上，旁边依偎着一个衣不蔽体满身冻疮的小女孩。老汉面前的旧白布上写着：“我叫李荣才，是汾西县贾家峁乡花峪村人。１９５９年大队会计诬告我贪污２００元，批斗我，抄我家，封我门。我告状告了２０多年，告不动人家官官相护。儿被逼死，妻被逼疯……”刘郁瑞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塞在老汉手里：“我就是新来的县委书记，说是要为老百姓办点实事，却让你一家子冻在大街上，真是对不起你老人家了……”

　　回到县里，刘郁瑞立即给贾家峁乡乡长魏瑞明打电话。魏瑞明说：“这老头儿是远近闻名的告状专业户。我跟他说了，别告了，只要你回去，我就让他们给你分地腾房子。可他居然骂我欺软怕硬是个假共产党。”刘郁瑞很不满意：“那也要看人家告的是什么。要是换了你，假如有人平白无故说你贪污，把你老婆逼疯，儿子逼死，然后再说你别吭声，就算没这回事，你答应不答应？明天一早你就把老人家、孩子接回去，要有房住，有粮吃，不准歧视！只要他没判刑定罪，他就还是我们的公民，就要受政府和法律的保护！”

　　刘郁瑞叫信访办公室取来李荣才的材料。没想到，这个老农民的材料竟有二尺多高，至少几十万字。其实案情再简单不过了：１９５８年，李荣才在本村铁业社当会计，发现大队会计贾仁贵有侵吞公款行为，便写了份揭发材料给当时的驻村工作组，而公社工作队指导员正是贾仁贵的远房舅舅。不久，贾仁贵写了份材料说李荣才有贪污行为，工作队立即派人清查，很快就宣布李荣才贪污公款２９７元，令其接受群众监督和改造。李荣才不服上告，工作组再查，贪污款则不断增加。就这样，李荣才前前后后上访１６００多次，被遣返６０多次，越告罪越多。为这桩“贪污案”，各种各样的工作组九次进驻花峪村，所花费用早已高出贪污款项几十倍，上百倍！一份份上诉材料上大都批复着批转、照转，从“交山西省信访局阅处”，到转临汾地区、汾西县、贾家峁乡，最后是“转花峪村党支部”，而党支部书记正是当年的会计贾仁贵。一份材料从北京到最后落到被告人手里，最快的居然只用了不到１０天！

　　最令人惊叹的还是李荣才。这个羸弱瘦小的老村民始终没屈服过。多少年来老百姓中就流传着一句民谣：饿死不讨饭，屈死不告官。李荣才相信这些为非作歹的东西日子肯定长不了，他才没有绝望过。要是有朝一日老百姓失去了信心，连告状的都没有了，那才是最最可怕和无可补救的。

　　刘郁瑞找来信访办主任许克俭，问为什么这么复杂的案子从来没向他汇报过。许克俭弄清刘郁瑞真心实意要把李荣才的问题解决好，才诚恳地说：“李荣才面对的不是一个贾仁贵，而是一大批领导干部。我没啥可怕的，我是替你担心，替汾西人想哩。象咱这穷县，只有得干，没有得捞，碰上一个有魄力没私心的书记，实在是不容易。如今好容易来了一个，若为李荣才的案子再给弄跑了，那才真是划不来哩！前任书记也想彻底管管，没到两年就给弄走了。”他拿出一份表格，上面清楚地记着，从１９５９年起，二十多年里直接参与此案的乡级以上干部共１６６名，其中仍在任的１０４名，大多在省、地区、县身居要职，有不少还是他的顶头上司！刘郁瑞心情沉重起来：你能说这１６０多名干部都是坏干部吗？你能说只有你的感觉是对的，而他们全错了？

　　几天来，县委书记在大街上把李荣才捡回来的事传遍了汾西。再也不能让人们失望了。刘郁瑞决定成立专案组，造出声势，让任何人都觉得县委这次是决心弄个水落石出。

　　专案组还没下去，花峪村便出了事。刘郁瑞立即乘车赶到现场。原来，林场专业户贾小飞夫妇以每年１５００元的金额包下了一个原本光秃秃的山沟，承包期１５年。几年来，两口子投资几万元，欠了一屁股债，吃尽苦，受够罪，把一片秃山变成绿洲，去年果子卖了近万元。眼看今年收益还将大增，村长、支书贾仁贵便以群众认为承包额太低为由，提出重新招标承包，贾小飞坚决不干。这天凌晨，就发生了花峪村几十个村民冲进林场哄抢树苗，打伤林场主人的事。一查，领头闹的大多是贾仁贵的亲戚。有人说：“啥群众意见哩，还不是贾仁贵想让他的儿子、侄子、外甥承包！”

　　刘郁瑞气得两眼发黑，他让司机把他送到花峪村口，独自一人进了村。村子缘沟而建，沟旁平地上，一排排青砖瓦房整齐划一，道路宽阔，象个富村。往里走，路越走越差，缘沟而建的土窑破烂得令人吃惊，这里却正是村里住户最多最密集的地方。一溜土窑洞前挂着“贾家峁乡花峪村小学校”的木牌，教室里光线极差，几乎没有一样木制的东西。刘郁瑞感到说不出的揪心：只怕老百姓的牲口都不会养在这随时可能倒塌下来的窑洞里！女教师说，原来的学校还是不错的，以６００元卖给贾支书了，他小儿子将在那里结婚。在沟底，刘郁瑞找到了李荣才的家，那其实是牛圈马厩也不如的破窑，没有一样家具。墙角破罐里仅有的一点发霉的玉茭面，就是支撑着全家活命度日的口粮了。李荣才全身明显浮肿，他极力挣扎着要爬起来：“刘书记，你咋的才来呀！”刘郁瑞没想到经他三番五次过问，摆在他面前的依然是这样一副惨状。他叫司机把李荣才一家送往医院，然后去找支书贾仁贵的家。

　　其实用不着找，最宽最高最大最阔的便是支书家。门楼就很有气势，斗拱边檐，雕梁画栋，造价至少七八千块，门口居然还蹲着两只威风凛凛的大石狮！院子差不多占了一亩地，花果蔬菜，疏密相间。客厅居然比县委县政府的会客厅还要大，高级沙发、新式茶几、精致茶具，富丽堂皇，应有尽有。最让人扎眼的是客厅四周墙壁上挂得满满的奖状和锦旗，有奖给村委会、党支部的，更多的则是奖给支书本人的！难怪这个贾支书把各种日常和接待工作都放在家里，除了吃喝方便和让人觉得更为近乎外，还有一种更具威慑力的东西。家成了村委和支委，整个村子自然也就成了他的家！

　　这时候，贾仁贵象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激动万分地扑了过来：“刘书记，你可真让我好找哩！娃他妈，快备饭，拣好的做，刘书记忙哩……”那份热情和亲切，就算你是一块冰也都会给融化了。刘郁瑞极力克制着自己，问贾仁贵村里的情况。当他听到村子里的党员除了一个已８０多岁外，就只有贾仁贵和他的大儿子时，当他听到贾仁贵的孙子孙女也在村里学校上学时，刘郁瑞全然忘记了他的县委书记身份，忍不住破口大骂：“共产党要你这种东西真是丢人败兴瞎了眼！十年树木，你却怂恿村里人到林场果园乱砍乱伐；百年树人，你却把学校占为己有，把那么多孩子塞到那随时就会倒塌的破窑洞里，连你的孙子孙女也不放过！”在随即召开的乡党委会议上，贾仁贵被宣布停职检查，等候处理。

　　刘郁瑞回到县里的第三天，重新调查李荣才一案的专案组住进了花峪村，贾仁贵却不在家。原来，刘郁瑞头天离开花峪村，贾仁贵第二天就坐着他儿子的客货两用车，装了满满一车东西走了。刘郁瑞明白，别说他根本没把什么县委专案组放在眼里，他把这个国家和政府都看扁了，他早已没有罪恶感、是非感，他相信只要有钱有关系，就可以腐蚀一切，办成任何事情！

　　刘郁瑞真不能不佩服贾仁贵的活动能量，短短几天，他就接到几十个来自各方面的电话，或直接或间接谈到贾仁贵的问题。第一个上门来为贾仁贵说好话的是县委副书记史伍德。随即刘郁瑞得到通知，行署专员顾加辰近三两日内将到汾西考察工作。地区农牧局长张海光则先一步来到了汾西。

　　张海光同刘郁瑞是同学、同乡，又曾在洪洞县委共事，私交甚笃。饭桌上，张海光分外关切地说：“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贾仁贵家里那面最大最耀眼的锦旗，就是顾专员亲手发的！史伍德曾是顾加辰的秘书，是他一手提拔的！”也就是说，贾仁贵这个“模范人物”，曾是顾专员亲手培养的，如今谁要是想搞掉贾仁贵，就是等于搞到了行署专员头上！这个公式也许有些荒唐，但连你也想到了，人家还不往这里想？张海光冲动地说：“你得面对现实，如果有一天连你的位置也保不住，你还咋去保别人？只怕那会儿，李荣才那样的人会遭更大的罪！”

　　果然，顾加辰一行人来汾西以后，故意在公开场合冷落刘郁瑞。提起贾仁贵，他则说：“这些老同志、老党员，都是我们的宝啊！从解放到现在，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实在不容易呀。好吧，这回来了，咱们就到花峪村走走。”

　　十几辆汽车在蜿蜒起伏的山岭上颠颠簸簸地行进着。刘郁瑞知道，从头天起，贾仁贵一家就已经在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准备迎接贵客了。等到人们在贾仁贵的豪华客厅里吃饱喝足走出来时，也许所有的人都会认定，贾仁贵的天下是铁打的，下辈子也倒不了！他正在思考着即将到来的斗争和较量，车子陡然刹住了。

　　在花峪村村口，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人，除了那些不该来不会来不能来的，整个花峪村的村民几乎全跪在了这里！所有的人全低着头，活似一群凝固着的泥塑！一阵停滞后，走在最前头的那辆豪华车开始往后倒了，但车倒一段路，那些跪着的人便向前爬一段路，人们拖长声音呼喊着：“顾专员，我们有话要跟你说呀！”“贾仁贵是个大恶霸，把我们坑苦了呀！”“顾专员，你不能走哇！”许多人声嘶力竭，泪水搅着黄沙，在皲裂干枯的脸上流过，象是伤痕，又象是血迹！

　　车在离刘郁瑞不远的地方停住了。顾加辰怒不可遏地对乡长赵亮和刘郁瑞吼道：“这是在闹事！要警惕那些幕后策划者！有问题可以通过当地政府向上反映，不相信政府不相信组织，是不是把我们国家看得太黑暗了！还有，对这些动不动就下跪的东西要进行批评！”车门砰地关住，车身转过，转眼便疾驰而去。

　　刘郁瑞跑到跪着的人们面前，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下跪，本来是一种最为原始的礼仪形式，演变到今天，已经成为一种最低贱、最可怜又最为屈辱的乞求方式。而眼前这群农民，正是用这种低贱而又怯弱的方式来表达着他们对命运的抗争和对强力的抵御！人总是有点尊严的，假若不是被逼到绝路上，谁也不会随意做出这种举动！

　　刘郁瑞和其他干部们把一个个老人扶起来，人们张起一块写着血字的白布说：“刘书记，这是我们全村人联名写下的请命书，我们要和贾仁贵把官司打到底！”刘郁瑞处理哄抢林场事件、痛斥贾仁贵，专案组又深入调查，给了人们勇气。再加上眼看着别处的农民一天天富裕起来，自己却如此贫困，饱受欺压，人们渐渐觉醒了。这时听到顾专员要来的消息，他们知道，这也许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解脱和幸福又都要失去，人们豁出去了，准备告到县里、省里甚至北京！

　　刘郁瑞向人们说：“你们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要是我也解决不了问题，你们就是连我一块告我也决不拦挡。”

　　几天以后，刘郁瑞召开了县委常委扩大会议。专案组组长、纪委书记尹远和信访办主任徐克俭做了详细而全面的汇报。仅从１９７９年到１９８２年，花峪村财务累积亏空达７．２万元，其中已认定贾仁贵贪污性质的款项达３９００余元。花峪村煤矿历年来帐目不清。这个矿连投资带贷款，共花了国家６０多万！其实用于建矿的不到１０万元，其余的钱买了轿车、面包车、卡车若干辆，除了贾家父子专用外，还成立了运输队，队长便是贾的大儿子！矿是集体的，钱是国家的，好处全在个人手里，几十万贷款就是不还！贾仁贵为自己的傻三儿子看上了个姑娘，姑娘不从，贾仁贵让人捺住姑娘，让傻儿子当众强奸了她。姑娘跳崖自杀未遂后残废，贾家又把姑娘给蹬了。贾仁贵手下有个民兵队，可以任意抓人、打人、监视人，只在年轻人里就有一半挨过打，三分之一被抓过关过。贾家有三台２０英寸的彩电，可截止三月底，这个１００多户的村子已断粮的有２３户，即将断粮的近４０户！……那些在光天化日下的丑恶和罪行，那些好象是发生在旧社会的悲惨和痛苦，使会场上的每个人都被深深地触动了，有如颤栗的灵魂在受到一次次的鞭挞和拷问！当纪委书记提出对贾仁贵的处理意见――开除党籍，撤销职务，继续审查落实后提交县司法机关时，与会人员一致举手通过。连史伍德举手时也不比别人落后。可见，即使是一个恶人，也不会在一个公开场合为另一个恶人进行声援和袒护！

　　关于贾仁贵的处理通知，迅速在县、地区、省的报刊广播电视中刊播。花峪村新的村委会成立了，老百姓欢欣鼓舞。只是李荣才的案子毫无进展，因为原始单据早已被销毁，现在要说他没有贪污，却必须有证据。

　　专案组分头向过去参与过此案的干部调查，但把干部真正发动起来比发动群众还难！有的干部推说：“我当时是个一般成员，啥也不知道。”态度不好的则说：“根本是两码事嘛！贾仁贵就是给枪毙了，李荣才也是贪污犯！”

　　就在刘郁瑞近乎绝望的时候，收到了一封厚厚的来信。写信人是运城地委组织部长刘玉杰。他在信中承认，他当时是花峪村工作组长，他把李荣才揭发贾仁贵贪污行为的信交给了公社工作队指导员、贾仁贵的舅舅，贾仁贵在李荣才的帐簿上做了手脚，改换了原始凭据，使李荣才从此成了贪污犯。而刘玉杰自己后来却受到重用提拔。信中说：“如果说贾仁贵的罪恶不可饶恕的话，那我更是十恶不赦！”信中还附有签字盖章的证明材料。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刘郁瑞却隐约感到写信人出了什么事。第二天他赶到运城得知，刘玉杰患晚期肝癌，已危在旦夕。在医院里，刘郁瑞万分诚恳地对已面如死灰的刘玉杰说：“刘部长，谢谢你。我替李荣才一家，也代表汾西县委和老百姓谢谢你……”

　　“不……刘书记，我有罪呀。”浑浑的眼泪从刘玉杰深陷的眼眶里慢慢滚了出来：“我只有……下辈子……象你那样，好好活！”在病危的日子里，他除了证明材料，还写了一份悔过书，希望公开他的问题，让所有的干部都能从中汲取教训。刘郁瑞简直不敢想，假如刘玉杰没患绝症，仍然身体健康有权有势地活在世上，他还会不会说出这一切呢？

　　刘郁瑞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花峪村，在李荣才的小屋里宣读了为他彻底平反的决定。屋里屋外一片抽泣声，唯有已奄奄一息的疯婆婆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对人间的冷暖悲欢毫无知觉。七个月后，李荣才阖然长逝。全村数百人集体送葬，哭声震天，数里不绝……

□　摘自《啄木鸟》１９９３年第１期、第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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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漫谈】
　　　　　　　　　　　“六四绿卡”与八万在美大陆人

　　　　　　　　　　　　　　　・童　兴・

　　　　　　　　　　　　　　　　（一）

　　提起绿卡，如今的中国人大概无人不知。前几年大陆有民谚云：黑道不如红道，红道不如绿道，说的就是走私越货不如在朝当官，当官发财却又不如出洋镀金或是淘金。而因其颜色得名“绿卡”的美国永久居留证，更是许多人孜孜以求的，故而以“绿道”代表出国。曾闻有一旅美七、八年的留学生回国，在海关先是惊艳――那年轻女官员竟是美丽异常；后是惊俗――对方朱唇一撇，吐出一句“在美国混了那么多年还没有绿卡！”一脸鄙夷之色，就因为他手里拿的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和留学生签证。

　　如今可倒好了，去年美国总统布什下台前大笔一挥，签下中国留学生保护法，规定如在一九九三年七月一日前美国总统不能证明大陆人士回国不会遭到迫害，一九九○年四月十一日前入境，受美国总统在“六・四”事件后签署的行政令保护者，即可自行转而申请永久居留。新任总统克林顿，上台前对中国大陆曾有激烈言论，将北京当政者与伊拉克的独裁者候赛因相提并论。他上台后虽然暗中修改了对北京政策，例如实际上仍是无条件地给予中国大陆最惠国待遇，因为无论从全球战略还是从经济方面考虑，美国以中国大陆为敌都是不智的，但要克林顿明确提出反证，保证这些大陆人士回国后肯定不会受到任何迫害，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于是，美国移民局于六月底公布中国大陆人士保护法细则，马上即可申请绿卡者有八万人，而在今后十年左右，加上靠其关系来美的各类亲属，总数估计有五十六万之众。

　　　　　　　　　　　　　　　　（二）

　　平心而论，这批在美国的中国留学生、访问学者等，如今果真回国的话，绝大多数人是不会遭到什么政治迫害的。至于少数可能会有点风险的人，美国可以用政治庇护的方式解决，而不必对所有人都“网开一面”。

　　然而，从现实情况考虑，美国的这一决定又是合情合理的。

　　一者，美国既然在天安门事件后给予了当时在美国的中国留学生不受原来签证限制居留到九四年一月的保护，在北京政权并没有给“六・四”事件平反，本身也没有发生实质性变化的前提下，美国既不好违背其坚持的人权理念，又要维持其政策的连续性，故而目前的演变亦是顺理成章之事。

　　二者，就美国自身利益而言，这八万留美大陆人士多为高学历人材，较之每年数以十万计地涌入美国的非法移民显然不可同日而语。况且，这些人早就在美国安居乐业，转变一下身份也不会对美国就业市场造成太大的冲击。作为一个移民国家，现在有此藉口留下这批人才，何乐而不为？

　　三者，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处于“受保护”范围的八万中国大陆留美人士，鲜有愿意放弃居留美国而回国的。号称代表在美中国大陆留学生、访问学者的“全美学自联”，近两年最大的“政绩”恐怕就是不遗余力地游说美国政界，力争受保护人士顺利转换身份，得到绿卡。正所谓“天要下雨，娘（女儿）要嫁人”，谁也奈何不得。即使美国总统做出相反的决定，也决计赶不走这些“过河之卒”。

　　四者，以此“不了了之”的方式解决这一“历史悬案”，美国大概也算定北京方面不会作出过激的反应，由此损害中美关系。果不其然，中国官方虽就此指责“美国制定此一法案的前提条件是根本不存在的”，美方“这一行动是破坏中美教育交流，截留人才的严重步骤”，并要求美方停止实施“一九九二年中国学生保护法”，但一方面并没有任何具体报复措施，另一方面对留学生办绿卡继续留在美国也不得不“表示理解”，看来是不太情愿地咽下了这颗苦果，从更积极的角度说，就是“想开了”。

　　因此，克林顿总统不过是听其自然，给受保护的中国大陆留学生送了个“顺水人情”。

　　　　　　　　　　　　　　　　（三）

　　除了官方没有明言的“不回国就是不爱国”的逻辑外，还有来自另一个角度的指责。有人说，拿“六四绿卡”者是吃“人血馒头”，成了天安门事件的最大受惠者。还有人则激烈反对“六四绿卡”的称呼，认为应该改称“保护令绿卡”，否则便是一种亵渎。言下之意，都是说大批可于这次获得绿卡的人“受之有愧”。

　　然而，在大多数符合这次申请绿卡条件的在美大陆人士看来，说这种话的人不是自己已有绿卡或可从其他途径拿到绿卡，“站着说话不腰疼”，就是自己不符合条件，出于“酸葡萄心理”。他们的普遍反应是既然平时难得而又要花大钱的绿卡这次送上门来，为什么不拿呢？笔者虽然并不属于所谓“受惠者”之列，但对他们的心情还是可以理解的。

　　这些可望在短期内得到绿卡，并在不远的将来成为“美国公民”的留学生，在欢欣鼓舞之余，多数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回国去！”――去看看那载着历史的苦难与中兴的希望、在改革的道路上努力前行的祖国，去看看那倚门翘望、平添了几许皱纹和满头白发的慈母老父，去看看那阔别多年、如今已是音貌两疏的亲朋好友，同时还有也许是更重要的，去看看自己能为中国的改革开放做点什么，去看看有无贸易、投资以及合作的项目，甚至是去看看能否找到一个适合自己永久回国工作的位子……。

　　爱国，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尤其是在中国大陆的现实中，当执政者要求治下的子民将爱国与爱党、爱社会主义统一起来时，就使问题变得更为复杂。

　　最近几年，许多留学生由于处于“受保护”范围，有一种“妾身未明”之感。在“六・四”过后的一段时间是担心回国被中国方面“卡”住出不来，后来北京政府逐渐放宽限制，取消出境卡，一再保证“来去自由”，他们又担心影响今后在美国办绿卡，所以大都是望乡兴叹，把缕缕乡愁压在心头。现在当他们即将获得“自由之身”时，却更加鲜明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真情地向往着那片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同时，这些年来“不孝之子”、“不尽责任的父母”的内疚与自责，时时啃噬着他们的心，更催促他们早日踏上归国之旅。正所谓剪不断，理还乱，一张绿卡，首先换来的将是一张回国机票，如实地反映了这些海外游子的思乡之情和矛盾心理。

　　　　　　　　　　　　　　　　（四）

　　有一首中国大陆妇孺皆知的“烈士诗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当年，他们为了自由，选择了不归之路，实践了孔老先生所言的“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主张。如今，他们获得了自由的保障，却又回过头来真诚地希望在改造中国的伟大事业中留下一点自己的足迹，尽其所能地报效“国”与“家”。尤其是那些公费留学生，更希望能够对祖国有所贡献，以弥补多少还存在着的“良心”上的不安。

　　也许，这也是一种自私，并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历来的软弱性。但这又反过来说明了在中国的现实社会中“个人”是多么的渺小，个人的权利是多么微不足道。从对上辈人为党、为国所拨弄的命运的反思中，这一代有幸迈出国门者变得更为“实际”，宁可采取更为保险的“自我保护”措施。

　　另一方面，从经济因素考虑，发展中国家的人才向发达国家外流，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现象。随着祖国政治、经济、社会“小气候”的改变，自然而然地会出现人才的回流，正如今日之台湾一样。所谓“六四绿卡”，从某种意义讲，已成为中国大陆联系国际社会的强有力的纽带，在经济贸易、人文思想的交流方面发挥着不可取代的作用，本身也是保证改革开放难以逆转的一股重要力量。

　　综上所述，从总的方面看，目前大陆留美学人转换身份应当说是一种积极的事态，于己有益，于国（包括美中两国）无损――或者说不过是肯定了一种已经无法改变的现实而已。从长远计，这将有利于中美两国建立巩固的友好关系，同时也将对中国大陆未来的经济发展和科技水平的提高起到促进作用。

□　摘自《新闻自由导报》第１３６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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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随想】
　　　　　　　　　　　　　　我的家在哪里？

　　　　　　　　　　　　　　・冰　心・

　　梦，最能“暴露”和“揭发”一个人灵魂深处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向往”和“眷恋”。梦，会告诉你你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地方和人。

　　昨天夜里，我忽然梦见自己在大街旁喊“洋车”。有一辆洋车跑了过来，车夫是一个膀大腰圆、脸面很黑的中年人。他放下车把，问我：“你要上哪儿呀？”我感觉到他称“你”而不是“您”，我一定还很小。我说：“我要回家，回中剪子巷。”他就把我举上车去，拉起就走。穿过许多黄土铺地的大街小巷，街上许多行人，男女老幼，都是“慢条斯理”地互相作揖、请安、问好，一站就站老半天。

　　这辆洋车没有跑，车夫只是慢腾腾地走呵走呵，似乎走遍了北京城。我看他褂子背后都让汗水湿透了，也还没有走到中剪子巷！

　　这时我突然醒了，睁开眼，看到墙上文藻的相片。我迷惑地问自己：“这是谁呀？剪子巷里没有他！”连文藻都不认识了，更不用说睡在我对床的陈瑜大姐和以后进到屋里来的女儿和外孙了！

　　只有住着我的父母和弟弟们的中剪子巷才是我灵魂深处永久的家。连北京的前圆恩寺，在梦中我也没有去找过，更不用说美国的娜安辟迦楼，北京的燕南园，云南的默庐，四川的潜庐，日本东京麻市区，以及伦敦、巴黎、柏林、开罗、莫斯科了。一切我住过的地方，偶然也会在我梦中出现，但都不是我的“家”！

　　这时，我在枕上不禁回溯起这九十年所走过的甜、酸、苦、辣的生命道路，真是“万千恩怨集今朝”，我的眼泪涌了出来……

　　前天下午我才对一位年轻朋友戏说：“我这人真是‘一无所有’！从我身上是无‘权’可‘夺’，无‘官’可‘罢’，无‘级’可‘降’，无‘款’可‘罚’，无‘旧’可‘毁’；地道的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抽身便走的人。”万万没有想到我还有一个我自己不知道的，牵不断，割不断的朝思暮想的“家”！

□　摘自《人民政协报》１９９３年１月２３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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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　的　踪　迹

　　　　　　　　　　　　　　　・贾平凹・

　　“文化革命”后，重新回到西安城西河沿，我久久地站在那里，感情惊异得不能自已。

　　这地方，是不咋大的，绕着青砖砌起的古城墙，便是那曲河水，缓缓坦坦的样子。初看并不怎见流动，浮萍厚厚地铺在上面，象一层绿色绒毯，似乎可以踩上去打个滚儿；有风掠过的时候，绿毯也不见开，只是微微起伏，使人觉得温柔可爱。顺着河边儿，萋萋地长密了草；远十步许，上得岸来，就是坪地草：没有水边的肥壮，却多了几分嫩黄；每隔三步，有一株洋槐，整齐地排列过去，枝叶是交叉着的，分不清哪一枝是哪一棵树的。时正初夏，槐花开得雪白，一嘟噜的，一串串的，暗香淡淡浮动着；只有蜜蜂知道香的来去，激动地飞着，千百次鼓颤着翅翼。

　　这么个去处，在别的地方，或许并不见稀罕，但在西安这个闹市里，却有几分世外仙境的味道。此时此地，从异地归来的我，稍稍闭上眼睛，作个回想，十三年前的场面就再现在面前。

　　天已黄昏，正是夕阳无限好的时候，一对一对的少男少女，来到这里约会。远远看去，暮雾从河面起身，悄悄浮上坪地，朦朦胧胧的，掩去那槐呀草的。约会人的自行车，看不清头，也看不清尾，只见那一圈半圈的闪光。月亮出来了，照着绿毯般的河水，闪着深浅不一的绿光。这河边，树后，车下，必是有了一对人，人是多情多义，话是如糖如蜜；一对不妨碍一对；一直谈到月亮在城墙垛上坠了，露水从草叶爬上了裤管……

　　是这么个地方酝酿着爱呢？还是爱使这个地方有了魅力？任何的少男少女，都是为着爱的追求而来，怀着爱的充实而去。爱原来是在幽幽的静里产生，爱原来是属于脉脉的夜啊。

　　我不禁有些惊颤了：十三年前，我不就是从这里走过的吗？哪一处是我获得爱的地方呢？十三年了，动乱中我走过多少地方，经过多少世事，如今拖着一副疲倦的身心站在这河沿上，拼着千呼万唤，我的爱能再一次走来吗？

　　河水还是昔日的模样，可它已不是昔日的河水。槐树是昔日的槐树，但分明粗多了，也密多了。一岁一枯荣的小草，根还是昔日的根吗？十三年了，从这里走去了多少男女，多少男女又向这里走来，这里该留下了多深多厚的爱呢？

　　我低下头来，在河沿上徘徊，看那绿毯起伏，让柔和的风吹着面颊，我细细地搜索着河沿，想要找着那爱的踪迹。

　　那斜坡处，有了一个一个的小台儿，似乎是两把并排的坐椅。噢，爱一定在这里停过：今天一对人在这里坐着，明天另一对人又来坐着，天长日久，这里便成了固定的位置，那无数的衣裤已经磨得小土台儿光光滑滑。那台儿下，差不多是有了小坑儿的，这是情人们坐在那里，让月光照着，让夜风吹着，满身的激动，满心的得意，已经不能自觉地用脚一下两下地踢地，踢出的小坑。

　　开着两点三点小花的草丛，住着蛐蛐蚂蚱的树下，是一堆堆瓜籽皮儿，糖果纸。那是谁留下的呢？想想吧，一封短信，一个电话，情人们约定了时间，他们在这里相见了：你掏出一包瓜籽，她取出一手帕糖果；该说的都说了，该吃的都吃了，那吃进去的是甜的蜜的，那说出来的是蜜的甜的，他们在甜蜜之后走去了，却留下了爱的踪迹。

　　到处的草都是密密的，高高的，竟有这样的地方：草没了茎，没了叶，只留下草根。草呢，草呢？草被掐去了。他们坐在那里，一个热切切地盯着脸，一个羞答答地低了眼：一张薄亮亮的纸捅破了，两根心弦砰地一弹，却无声地静默了。鸟儿在树上也不曾叫，蛐蛐在草地里也不曾动，一双颤抖的手，下意识地在掐身边的草，掐下一节，再掐下一节……

　　哟，这里，就在这里，看不见那台儿坑儿，没留下瓜籽糖纸，而且压根儿没有长草，爱的踪迹在哪里呢？往下可以看见，就在这地方下去一丈远的斜坡上，长起了一丛青油油的瓜秧儿。是了，这毕竟是坐过一对人的，吃过炒得不全熟的瓜籽，就在他们离去不久，该是落过一场小雨，将那遗留的未嚼的瓜籽冲在斜坡，慢慢生长出苗儿了。试想，那爱的获得已经很久，或许，他们已经结婚了，或许，他们已经有了孩子。

　　啊，城西河沿，到处都是爱，到处都有着爱的踪迹！无怪过去十三年了，这河水的绿毯依然这般绿，这洋槐的白花依然这般香。城西河沿，充满了人生爱的圣地，经过一场“文化革命”竟还能这么保存下来，竟还这么使几代人永远恋慕向往，我该怎样来称呼你呢？

　　太阳慢慢地在天边西斜了，动人的余晖在河的绿毯上染上玫瑰般的艳红，接着就变成了桔黄了，愈来愈嫩，愈嫩愈淡；槐的林子开始朦朦胧胧的了。我抬起头来，看见远远的地方，开始有人走到河沿这边来，影子是那样的轻盈、柔曼，我知道，夜色到来了，幽静到来了，爱该到来了。我慢慢地从河沿走开去，感觉一个中年，一个失去了往日的爱的人，在这里是不相宜的。但我脚步儿却几番沉重，几多留连，深深地眼红着走来的少男少女们：爱的获得难道只有他们吗？爱难道消失之后就再不能获得吗？

　　我又退了回去，在一棵槐树旁坐下，默默地说：“我应该呆在这里，我需要在这里呆一会儿，让爱再回到我的心上吧。”

　　城西河沿啊，十三年后，重新站在你的身边，我的感情再也不能自已了啊！

□  Ma Xingdong ([email-masked])  输入并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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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小事】
　　　　　　　　　　　　　　　惯　　丢

　　　　　　　　　　　　　　　・丁耶・

　　有惯盗、惯偷……我却以“惯丢”著名。

　　我因好丢东西在派出所都挂了号。我丢东西有个特点，一不着急，二不去找。只有丢了一件东西使我冒汗了。那是在１９７９年，我从外县回省城工作，我把户口迁移证明以及单位介绍信都丢失了，是丢在路上的，具体丢在哪段路也不晓得，所以即或有“路不拾遗者”也休想找到它。有人安慰我说：不要着急，如果有人拾到了它也没有用，决不会冒充你到单位去报到；遇上好人的话，可能还会把它丢在邮筒里寄给你。我听了他的话忧心稍减，天天在家等着有好心人会这样办。等了半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正在着急时，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警察，自称是公安局的。我自然吓了一跳，因为在２０年的漫长岁月里，我都在“专政”控制之下，虽然是“敌我矛盾内部处理”，但我还是归在“另册”里的。此番见到公安人员，虽已经“回到革命队伍”中来，但还是胆突突的。这位公安问我：“您叫丁耶吗？”“是。”“您在市里住过旅馆吗？”“没有啊，我到市里就到家了，住旅馆干嘛？！”这位公安想了想又问我：“你丢过介绍信吗？”“丢过，还有户口。”他又详细问我丢失的时间和情况，我一一作了解答。他开始批评我了：“老同志，您真大意，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也不报案。幸亏这个冒充你的人只是使用你的介绍信住过８天旅馆，没有给房钱就跑了。如果用你的户口、证件去干更坏的事，那你的责任不就大了。”说完这话两眼紧盯着我，仿佛在研究我这个人，看我急也不急。我这时想的却不是８天房钱，而是这个冒名顶替者是否在继续打着我的旗号干更坏的事。这位公安看我傻了眼，朝我笑了笑说：“老同志，别呆想啦，拿着单位介绍信，快去车站东和旅馆找王经理去，把你的户口和介绍信领回来。别忘了还得带那人所欠的房钱１６元，这就算对你马虎大意的罚款吧！”我听了他的话喜出望外。等我跑到站前那家旅馆，那位王经理，一边交还我户口迁移证和介绍信，一边讲述事情的经过：“这个冒充你的人年纪比你小，临走时没敢带走他的手提兜，可能是作贼心虚吧，把你的证件都忘拿了，这算你的幸运，替他花点房钱也是应该的。”

　　经过这次丢东西的教训，自认为改掉了这个马虎大意的毛病。没想到事隔半年，又有人找上门来了，还是公安人员，但不是公安局的，而是咱们派出所的。他一进门就问我：“您最近丢了什么东西没有？”我对自己是否丢了东西是没有把握的，想了想才肯定地说：“没丢东西。我没有出差，一直呆在家里，何况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小偷不会光顾我的。”我满有信心地回答之后，对方笑了，笑得很神秘：“真没丢什么？”我本来就对自己好丢东西的毛病丧失信心，经他这么认真追问，我又有些不安了。他看我这副窘态，再也不为难我了，便问：“你的车子呢？”他这么一问倒提醒了我，是啊，我还有一台老掉牙的车子呢，由于骑它比走路还费劲，我把它扔在房门外的墙角，已经有一个月没理睬它了。我想到这儿忙回答：“在仓库旁边放着呢。”说着我走出门外去找我的破车，破车果然不在了。我向他解释说：“可能是谁骑去办事了。”“您想的倒挺美。丢几天了？”我当然回答不出来。他这时才郑重地说：“车子在派出所，去取回来吧！”“怎么在派出所，是不是捉到小偷了？真该谢谢你们。”“不是的，是我把它推去的，居民组反映你的车老不上锁，要丢了影响不好，我们这片可是‘无盗区’啊！我把车推去本来是想吓一吓你。没想到等了一个礼拜，你还不去找，也不去报案。”原来我的车子是他偷去的，以小偷方式威吓被偷者加强警惕来保持“无盗区”的美名。

□　摘自《龙门阵》１９９１・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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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　　语】
　　　　　　　　　　　　　　　　谜　语
　　　　　　　　
　　　　　　　　　　　　　　　・宜笑源・　　　　　　　　

　１．夫妻睡懒觉　　　　　　（礼貌用语一）
　２．吻　　　　　　　　　　（计算机用语一）
　３．投资目的　　　　　　　（国名一）
　４．促膝谈心　　　　　　　（学科名一）
　５．夜战部队盼天亮　　　　（地名二）
　６．招生广告　　　　　　　（中国报刊名一）
　７．量体裁衣　　　　　　　（成语一）
　８．北边走来了个笑和尚　　（大学名二）
　９．问君能有几多愁　　　　（成语一）

□　迷底请见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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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良　心　问　题

　　　　　　　　　　　　　　　　・清　明・

　　快吃晚饭的时候，小刘发现小范行迹可疑。从学校回来，一句话不说，“啪”的一声，把音响关了。然后就是在鱼缸前头一坐，脸色跟金鱼似的，五颜六色。小刘心想：这小子今天不对，准是嫌饭做得晚了。晚是晚了点，不也就差个十来分钟吗？也不至于这德行呀。所以小刘就不说话。她把饭呀菜呀往桌上一摆，说：“吃饭了！”――自个儿先吃上了。而且是采用垂着眼皮的吃法，只是偶尔抬一下，以便观察对方的态势。

　　小范拿起筷子，两碗菜各吃了一口，抓了一个馒头，又不吃了，只是转着看，好像要弄明白它的分子式。小刘深入分析这个问题：今天刚把绿卡申请寄出去，念他劳苦功高，特意做了他爱吃的虾和清炒豌豆，怎么就不吃了呢，是不是上礼拜给妹妹寄的那笔钱让他发现了？想到这里，也不吃了，说：“喂，研究什么呢？再研究还不是碳水化合物吗？”

　　不料小范把馒头一放：“还碳水化合物呢，就会做馒头！”
　
　　小刘脸色发青：“嗯，看来照顾咱们北方人是照顾错了。说吧，是不是要造反了？”

　　小范说：“乱扯什么，人家说了，绿卡――就是人血馒头！”

　　小刘听了松了一口气：“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八万张绿卡里头，就你这张还带着良心。要不要庆祝庆祝？今儿晚上不吃馒头，上馆子吃烤肉吧。”说着就来拉小范。

　　小范不跟她闹着玩儿，说：“少烦啊，今天吵架了！”

　　小刘想：小范这人老实到见异性都要脸红，怎么会吵架呢？一问，才知道今天校报记者采访中国学生保护案，学生会抓差，小范是壮丁之一，人又认真，不免原原本本，从天安门死人的无辜讲到美利坚活人的恐惧。不想计算机系的小叶接过去，说中国学生很大成份是经济移民，大多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之辈。小范分辩说这些人虽然没去天安门，很多还是在国外游了行的，有照片为证。小叶笑笑，说照片您就别提了，再提我都不好意思了，不就是为了申请政治避难准备证据吗？实质还是人血馒头，良心问题。

　　那记者不过二十出头，大约童心未泯，本来听得瞌睡重重，到了人血馒头几个字湿淋淋地蹦出来，突然惊醒。抓住小叶，一定要弄明白。小叶得计，来了精神，把《药》讲得如同格林童话。小范几次想反驳，一想鲁迅又泄了气。鲁迅这人太伟大，一篇小说从辛亥革命骂到中国学生保护案，仍然想不出怎么驳。

　　小刘听了把嘴一撇，说：“小叶不就晚来了几天，没赶上办嘛。你也犯得着跟他致气！”

　　小范一想也是，犯得着吗？不跟他致气！所以就不致气了。气虽然不致，心情还是没有。晚上也不看阿森涅・霍尔的相声，早早上床了。上床睡不着，脑袋里来来去去，一会儿华老拴，一会儿刽子手，都像黑白片子，真的似的。努力不想也不管用，终于还是“嚓”的一声，把革命者的头砍了，一身冷汗坐起来，想：这回麻烦了，良心发现了。

　　诸位：良心发现确实是个麻烦事。这算人类特有的一种毛病。好处是潜伏期特长，坏处是发起来无药可医，只有扛着，至于最后是不是能扛过去，一半得看免疫机能，另一半就得看造化了。

　　小范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到了系里，迎头碰上小马，急得不得了的样子：小范小范，快看看电脑网络吧。小范一头雾水，打开电脑不到半分钟全都热到蒸发。原来小叶昨天白天故事讲得好，到晚上余兴未尽，连夜把和记者的会面写成一篇短讯，其中不免对小范和自己做了一些文学加工。后头是把《药》节译出来附上，含沙射影的地方都没漏。最后签名是：六四参加者叶先农（天安门广场最后一批撤出）。加上标题“绿卡――血卡”发在网络上。小范看得太阳穴嘣嘣响，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马怕他气出毛病，赶紧叫他往下看。原来下边那些条目大都是反驳小叶的。有的说：你别用这个将我们，六四我们是没参加，但不拿绿卡，那些学生的鲜血不是都白流了吗？再说我们拿了绿卡，回国旅游，那还不是给国家增加收入吗？又有人说：我本来是不想拿绿卡的，现在拿是为了对杀人表示抗议。还有一位说：我是大白话，就是为了过日子才拿绿卡。现在冷战结束，我是要当世界公民。你叶先农实在想不通可以回国，用不着在美国共赴国难，或是当精神烈士。小范看到此，紧张情绪消除了不少。痛定思痛，觉得这些话都是为自己说的，但似乎有些太那个。是什么说不出来，总之还是不对付。

　　快下班的时候，本校有几个学生联名在网络上发了一份严正声明，题目是“叶先农到底在哪里？”大意是某次小叶和他们一起出去野营，聊天儿说到六四发生时他根本不在天安门，在深圳搞投机倒把呢。卷足了钱一丫子撒到美国，原来是想办个电脑网络服务公司，照死了再捞一笔的，不想就差三天没赶上绿卡，公司没办成，所以对别人拿绿卡特别不甘心。

　　小范读了，恍然大悟，心里轻松了不少。回去一汇报，小刘也很高兴，说：“你看你看，我不是早就说了吗？”小范说：“可不是吗，还是咱们小刘聪明。”看看四下无人，亲了小刘一个嘴，一晚上也就过去了。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第二天电脑一打开，第一条就是小叶的关于严正声明的严正声明，声称本校的揭发纯属不实之辞。又举了几个已在美国的人作证，包括著名学领乌尔沈玲。最后说在哪儿事小，失节事大，这事非得诉诸法律。小范看到心乱如麻，就好象自己被绳之以法，想：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                    

　　好在另一方并没含糊，发了严正声明的三次方：诉诸法律就诉诸法律。这么多人一起听见，不怕你小叶飞了去。两方面来回一诉诸，激起了“网众”的极大兴趣。须知网络是世界性的，常读的中外人士不知凡几。一时电讯交驰，沧海横流，主战派主和派相持不下，左中右三方都发表政见，颇有民国初年军阀混战的气象。最后一个美国汉学家，眼看天下就要大乱，赶忙发了一条：你们该不该得绿卡，天安门总是流了血的。不过有话好说，别动不动就上法庭。据我所知，在美国，有良心固然不犯法，没有良心却也不犯法，法庭也不接受电子信件作为证据。

　　双方听了，一时都哑了。小范想：到底还是人家美国人理智，问题的根源在天安门，天安门流了血。不流血，美国能给绿卡吗？又一想：不对不对，这不等于是说小叶是正确的吗？他要正确了，八万人就错了，这可怎么得了呢？正在死胡同里兜圈子，忽然被一只手搭到肩膀上。回头一看，原来是文学系的赵大姐。赵大姐为人稳重，毕业后一直当博士后，据说要升教授了，大家都很尊重。她指一指电脑，说：“看看看看，多丢中国人的面子，最后让美国人来解决。”

　　小范一楞，人家这才是真正的爱国之士，华夷分得门儿清。自己缺了一根弦，已经丧权辱国了感觉还挺不错呢！正待要说什么，赵大姐话锋已经转了：“对人血馒头，你是怎么看的？”

　　小范想一想，老老实实说：“这个――馒头，我弄不太清。有个想法不知对不对。我和小刘，来美以后一直兢兢业业，毕业后按正常途径申请也许是没问题的。”

　　赵大姐说：“话是不错，可是如果你自己办，时间可就慢了，而且光律师费就得三千。”

　　小范听了很受震动。三千可不是小数。赵大姐又谆谆地说：“撇开政治不提，归根结底这是美国人民对我们的好意对不对？所以我有个想法，现在美国发大水，密西西比淹了好多人，咱们中国学生是不是能捐点钱表示表示？做人都要讲点良心嘛。”

　　小范这才茅塞顿开：说来说去症结既不在小叶，也不在天安门，而是在这个良心。如果得了好处，一定要再吃一点亏，才是做人的正理。比如赌钱，风头顺了，别吝惜给发牌的那点小费，贿赂一下运气。古人不是说了吗：防民之口，胜于防川。而且小叶这种嘴，比密西西比还厉害，别说沙袋，钢筋水泥都堵不住，要出索性多出点，一次解决了算了！小范想到这儿，一冲动要认三百块，临时想到小刘，肌肉有些痉挛，嘴张了几次没张开。赵大姐十分体谅地笑笑，说别忙别忙，回去商量商量吧。

　　可回去商量商量就那么容易吗？小刘还没听完嘴就噘起来了：“中国发大水，怎么没见赵雨玫有什么动静呢？再说人家是大教授，年薪四万，你比得了吗？我的钱是当助教一分一分挣出来的，一刀就剜三百，也太外科点了！”

　　小范赶快说外科虽然不好，小儿科也不对。就算出三百，也不过三千的十分之一，三九二十七，那十分之九还是省下了不是？再说这也不光是外科问题，还有内科。这良心不花钱你赎得出来吗？小刘仍然不干，说：“中国发水，不过捐了二十块，美国的水灾怎么这么贵呢？”

　　小范晓以大义：人家美国物价还贵呢是不是？比如房租，中国几块钱也就对付了，在美国停一会儿车也得这么多钱呢――两种社会两重天么！两口子各执一辞，很争了几句，最后还是小范有绅士风度，提出降一百吧。可小刘还是脸上挂霜，嘴居高不下。小范也生气了，也就不跟小刘说话。

　　第二天早上小刘采取主动，用手指头捅一下小范，看他有什么动静。小范假装没醒，再胳肢他一下，才绷不住劲了，说：“一大早，干什么？”

　　小刘说：“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想出一个招儿来。”

　　小范素知小刘是神算子，拿了许多次上海数学竞赛的冠军。登时来了精神，催着她快说。小刘说：“良心一定要有，美国人也得感谢。不过干嘛非捐钱呀？人家也不缺你那几个钢蹦儿呀！寄感谢卡不也一样吗？布什总统一张，克林顿总统一张，参众两院，保护案发起人，美国移民局……”

　　小范不等她说完，插上来十分慷慨地说：“对！要寄就都寄，不光美国人，中国人也得寄。全美学自联，中国网络消息编辑部，还有华夏文摘，都是出了力的，一家一张！”越说越兴奋，穿着短裤跳下床，“每张卡片一块钱，二十张也就二十块，钱是小事，主要是一个心意！”演讲至此，打了毛泽东式的手势，很有气派地说，“咱们中国人――还是有良心的！”说着，穿上衣服，早饭也不吃，急急赶到班上去了。

　　第一件事打开电脑，以“良心”为题把小刘的妙计发出去，号召展开“抢救运动”，果然立即得到不少响应。也有少数五类分子，成心破坏运动，提出为什么不感谢李鹏总理或二十七军的坦克兵。可是好的和比较好的毕竟是大多数，弄得小范一整天都满面通红，不停地综合各方面意见，整理出新的名单，发到网络上去。有道是人多干劲大，到了下班，名单上已经加上了魏京生、王军涛、刘刚、赵海青、乌尔沈玲、达赖喇嘛、民联民阵自民党，甚至人民英雄纪念碑。国际上的则有自由女神、大赦国际、亚洲观察、联合国人权组织，洋洋洒洒，不下三十多个组织、个人和无机物。

　　下了班，小范照单子买了卡片，一一填好，连夜拿了去贴邮票，直到把那些满载良心的卡片投入邮筒，才松了一口气，感觉好像是基督徒受了洗，灵魂和肉体都一次性地得救了。

　　回到家，小范才感到腹中空荡，好象是几天来的饿都攒到一起发作了。小刘早就等得不耐烦，见他回来，手忙脚乱掀开锅盖，一时满屋都是香气。云雾缭绕之中，小范甜情蜜意地看着小刘，小刘也甜情蜜意地看着小范，就连那一锅大馒头也都知趣，一个个咧着嘴，热气腾腾地对着他俩笑呢。

□　摘自《新闻自由导报》第１３８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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