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Hua Xia Wen Zhai Zeng Kai #29 (zk9312a)

From: [email-masked]
Date: Sun, 26 Dec 1993 03:23:25 GMT

Hua Xia Wen Zhai Zeng Kan
                   (Supplement to CND Chinese Magazine)
                            Special Issue #29

                "Writings of Chinese Students and Scholars"

                           December 25,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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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able of Contents (zk9312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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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hort Story: Continue the Revolution .......................... Tian Ming
2. Poetry: My Songs............................................... Cheng  Pu
3. Mimi-stories: The Tip ......................................... Bu  Liang
                 That Christmas .................................. Yi   Ping
4. Academic Discussions:
     Policies on Ethnic Minorities in Early Ming Dynasty
                   ............................................. Fang Zhouzi
     Reading History: An Answer to Fang Zhouzi
                   .................................................. Du Ren
5. Proses: Dedicated to Mother Nature ............................. Cheng Pu
6. Reader, Author, and Editor:
             Our Request ........................... Relatives of Sun Weishi
             Mistakes in My Article on Sun Weishi ............ Wang Ruo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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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ND-CM Executive Editor: Da Xue <[email-mask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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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华　夏　文　摘　增　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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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留学生作品专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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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ＳＵＰＰＬＥＭＥＮＴ　ＴＯ

　　　　　CHINA　NEWS　DIGEST　―　CHINESE　MAGAZINE（CND－CM）

・―・―・全球首家中文电脑期刊　中国新闻电脑网络（ＣＮＤ）主办・―・―・

　　　　　　　　　　　　――　增刊第二十九期　――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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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期目录　（zk9312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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⒈【短篇小说】　继续革命　　　　　　　　　　　　　　　　　　　　天　鸣
⒉【诗歌欣赏】　我的歌　　　　　　　　　　　　　　　　　　　　　成　朴
⒊【微型小说】　小　费　　　　　　　　　　　　　　　　　　　　　不　亮
　　　　　　　　有一个圣诞节　　　　　　　　　　　　　　　　　　一　苹
⒋【学术争鸣】　明初的民族政策小议　　　　　　　　　　　　　　　方舟子
　　　　　　　　“史有明文”――答方舟子先生之“商榷”　　　　　都　人
⒌【散文欣赏】　散文一束　　　　　　　　　　　　　　　　　　　　成　朴
⒍【来函照登】　我们的要求　　　　　　　　　　　　　　　　　孙维世亲属
　〖作者声明〗　关于孙维世文章的差错　　　　　　　　　　　　　　王若望
――――――――――――――――――――――――――――――――――――
　　　　意见和建议请寄：[email-masked]，来稿请寄：[email-masked]
　　请在来稿中注明您的姓名和电子邮址（如愿用笔名或不署名也请注明），
　　　　　若是文摘，敬请详细注明原稿的来源和出版时间，谢谢！
　　凡原载于本刊的文章，除非本刊另有安排，请勿在赢利性出版物上转载。
　本刊所载的任何形式的稿件均不一定代表编辑、《华夏文摘》或ＣＮＤ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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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继　续　革　命

　　　　　　　　　　　　　　・天　鸣・

　　　　　　　　　　有路必有丰田车――广告词

　　“六・四”后所里第四次政治学习会上，谭啸天突然间萌发了出国的念头。这几周反复学习党的新时期总路线，小谭现在已逐渐认识到这个问题的重大革命意义，并且还总结出“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一年计划，即以出国留学为中心，以考ＧＲＥ和退学为两个基本点。

　　ＧＲＥ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原因是小谭年初曾考过一次托福，心里有底。当时他一心想到中科院读研究生，考托可谓动机不纯。主要是几位“铁托派”的哥们儿极力撺掇，于是小谭稀里糊涂入了伙，事后感觉象是阿Ｑ在“同去同去”的号召下参加了一次什么革命。如今那几个托派都已飞赴美国输出革命去了，这才使阿Ｑ醒悟到革命的重要性与紧迫性。好在托福考得还不赖，小谭自忖没费多少劲就上了６３０，这洋文应不在话下了。但一想到退学，小谭不禁心里一阵发毛。

　　入所两个月了，方方面面了解下来，连同“谣通社记者”的小道消息在内，没有一条是鼓舞人心的。小谭当初是奔着所谓“科技国家队”而来的，没成想“侯门一入深似海”，进来不易，出去更难，他妈的就跟改革开放一个样。所里跟中央保持一致，没辙，只有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嘛，下一句什么来着？有路必有丰田车。瞧人家这广告做的，没治了。

　　小谭这时记起早上骑车到所途中，迎面驶过一辆丰田小车，想想是个好兆头，不由微微一笑。正在此时，哀乐传来。小谭定睛一看，原来电视录像片《平暴记》里正沉痛悼念共和国某卫士Ｘ国Ｘ。再四顾周围，好嘛，原来济济一堂的会议室里只稀稀落落地坐着七八位观众。

　　“导演”在作沉思状，肯定是又碰上了一个妖精级的小妞；“记者”不见了，不知又到哪里搜集“路透社”消息去了；小李子还在闷头看《笑傲江湖》。所里就这么一套“成人童话”，大伙只能轮着看。也就小李子胆大，竟然在共和国卫士面前猖狂，也不怕扣月钱。估计这时候令狐冲还没识破任盈盈真面目，小谭想想轮到自己还早着呢，不由心里着急。正要溜出去散散心，却又见“记者”、“来福灵”等一干人众陆续进来。看看表，原来点名时间又要到了，只得再接着欣赏政治明星们的演技，将来万一不幸沦落影视界，兴许还用得着。

　　　　　　　　　　　　　知识就是力量――培根

　　九零年初，铁托派的哥们儿从海外回信了，把美国吹了个天花乱坠。谭啸天觉得这些离自己还很遥远，不是很感兴趣，倒是结尾的话对他有所触动。

　　“不知你现在‘国家队’里混得怎么样？倘不如意，就还得继续革命啊！当今天下，托派遍地。你要迅速混入当地托派，方可事半而功倍。‘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祝你‘美’梦成真。”

　　小谭一连读了两遍，苦笑一声，感到自己象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老党员，可这地下党组织连个影也没见着。他不敢怀疑当地托派的存在性，只是对其组织的严密性佩服不已。好在所里还有几个托派预备党员，其中小李子正卯足劲准备托福、ＧＲＥ一块上呢。小谭认为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ＧＲＥ考了再说，以后再想办法通过同学与附近高校的托派取得联系。

　　现在也真是的，花美元考洋文还得要单位开个介绍信表示同意。根据谣通社确切消息，对于自费出国留学，所里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的。小谭这几天注意观察小李子等人的举动，发现他们一个个满不在乎的样子，倒好象介绍信已办妥了似的。小谭觉得自己不能露怯，想了一会儿，终于有了头绪。

　　第二天一大早，小谭先到所研究生处，只有张主任一人在。这位办事从来小心谨慎，难怪一直升不上去。小谭心知不妙，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张老师，我想到北大图书馆查一些资料，能不能给我开一张介绍信？”

　　“这个可以，不过咱们中科院图书馆资料够全的了，”张主任边说边拿出了介绍信，“怎么你们班同学这几天都要到外面去借书啊？该不是想看武侠小说吧？”他笑着问。

　　小谭先是一愣，马上明白过来。英雄所见略同！小李子他们真够蔫的。“哪能啊，院图的书实在太少了。您忙您的，我自个写得了。”

　　“这又不费事，”张主任说话间已写好并盖了红戳，“拿去吧，弄到金庸的书，借我看一看。”

　　小谭接过介绍信，瞅了一眼。

　　北大图书馆：
　　　　　兹介绍我所谭啸天同学前往贵馆调研，请予接洽为荷。
　　　　　　　　　　此致，敬礼！
　　　　　　中国科学院ＸＸ研究所研究生部
　　　　　　１９９０年１月６日（盖章）

　　原先想搞一张空白介绍信的计划落空，离开办公室后，小谭开始第二步作战行动。他骑车直奔黄庄邮局，在小摊上购得消字灵一小瓶。回到宿舍，小谭先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不料消字灵不灵，这才知道上当了。小谭心想这时再回去找也是白搭，还是求救于小李子算了。

　　小李子得知来龙去脉后，噗哧一乐，摆出一副风清扬的派头，说：“那些卖狗皮膏药的　　　　　　　　　　　　　　　　　　　　　　风清扬　？？？？？？
旁门左道之术你也信，亏你平时还老爱自诩名门正派呢。咱们是懂科学的，涂改几个字还不是跟玩一样。不过我手头原料已用完，你去搞点ＸＸＸＸ和ＸＸ来，我再教你不迟。”

　　“令狐冲”遵嘱而行，找到一个化学所同学。刚提了提原料名称，那哥们儿就笑了，“你小子又想干什么坏事了，还不从实招来？”

　　知识就是力量。小谭顿时感到培根的伟大。

　　转眼间寒假临近，谭啸天回想一学期以来的成果，除了和小李子、导演联手成立了“托派联合阵线”，另外复习过两遍《笑傲江湖》外，就只有手上这张介绍信了。

　　北大外语考试中心：
　　　　兹介绍我所谭啸天同学前往贵处办理ＧＲＥ考试报名事宜，请予接洽为荷。
　　　　此致，敬礼！

　　小谭仔仔细细看了又看，觉得毫无破绽，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好。然后开始打点行装，又塞上几本英文和武侠书之后便回家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孟轲

　　春节过后，谭啸天一回到所里就感到气氛有些不对。托派联阵内部象是炸了营，大家议论纷纷，“教委文件”、“六种人”、“直系”等一些新名词频频入耳，把小谭搞得一头雾水，满心以为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进入了运动阶段，不免一阵激动。小谭一向对记者的小道消息十分看重，在他心目中谣通社的地位丝毫不亚于新华社，还是先找记者打听清楚再说。

　　“教委文件到底怎么一回事？”小谭开门见山地问。

　　“这个可不是好消息，你要有心理准备。”记者回以一脸的神秘。

　　“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大不了再来一次动乱什么的，哥们儿挺得住。”小谭呈大义凛然状。

　　“先别忙着激动，我问你，有没有海外关系？”

　　“本人根正苗红，敌特嫌疑的没有。”小谭松了一口气。

　　“傻小子，这年头海外关系可吃香了。你还想出国呢，五年后再做这梦吧。”记者转身抽出一叠材料，“喏，这是教委文件的复印本，拿去好好学学吧。”

　　当天晚上，小谭把印刷体汉字识别的看家本事使将出来，总算把这份辗转复印了多次的文件读通了。他又再复制了几份，在联合阵线内部分发。接下来的几天，大家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把教委文件作了反复研究。经过数次托派政治局会议讨论，一致认为，道路虽然更加曲折，但是前途仍有一线光明――海外直系亲属。

　　小谭原先提出的“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指导思想则被修正为“四项基本原则”：
　　１．坚决走出国留学的道路。
　　２．坚决英语挂帅。
　　３．坚决要求退学。
　　４．坚决向直系靠拢。

　　另外针对小谭的意志不坚定，小李子还在会上传达了孟子语录，“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你丫倒是有戏（系），站着说话腰不疼，小谭心中恨恨。不过在联阵领导们的一再关怀勉励下，小谭决定ＧＲＥ还是要考的。一来ＧＲＥ成绩五年有效，可谁能保证教委文件五年有效呢？二来那张介绍信实在来之不易，不用太可惜了。ＧＲＥ考过之后，小谭给家里挂了几次长途电话，砂锅一连打破了ｎ只，也没问出一个海外关系。他不免感到有些心灰意冷。

　　　　　　　　　　　飞鸟各投林――曹雪芹

　　教委文件的作用力是很大的，没过多久，托派联合阵线就已一分为三。导演自立山头，摇身一变成了倒爷；小谭则终日沉浸在麻将和电子游戏中；只有小李子一人孤军奋战，继续保持跟美国大学眉来眼去的暧昧关系。

　　功夫不负苦心人，九一年小李子终于拿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这本是小谭意料之中的事，但以后的发展颇出小谭意料之外。先是小李子因向某位所领导行贿未遂而受到行政记大过处分，后来小李子便失踪了。听记者说，小李子是请了病假回家去了。小谭觉得事有蹊跷。

　　一个月以后，小李子突然回来了，并暗地里对小谭说，这次回来是专门来道别的，所有出国手续已通过家乡小单位全部办妥，签证、机票也都拿到云云。好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小谭不禁对小李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另一件事也使小谭吃惊不已，那就是导演提前毕业，并且通过“骗子一条街”的一家公司找到了一个到德国工作的机会。提前毕业自然而然地绕开了退学的问题，而出国工作不在留学之列，可不受教委文件限制。小谭直后悔以前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过这些。

　　这两位托派战友的成功使小谭重新振作起来。他仔细研究了一番革命前辈的经验，联系到自己的实际情况，觉得在申请美国大学的同时也该找一个女朋友了，当然最好是要有海外关系的。于是在导演临行前，小谭登门讨教泡妞高招。导演一开始还谦虚，说什么“哪有什么高招啊，我只不过把别人学外语考ＧＲＥ的时间都用来泡妞而已。”

　　后来见小谭一脸的虔诚，便亮出了本门功夫。“好吧，看你脸皮还挺厚的，孺子可教也，就传你一招吧。我这里有一本奇书，叫《厚黑学》，送给你了。记住，这泡妞要练一个‘厚’字诀，往后要想升官发财再练那‘黑’字诀不迟。师父领进门，修行就全靠你自个儿了。”

　　小谭毕恭毕敬地接过一看，封面封底倒是全黑的，却是薄薄一本，微感奇怪。学完《厚黑学》后，小谭蠢蠢欲动。他与记者先把所里女生逐个加以分析，认为唯一符合条件的是来福灵。该女子有些疯疯颠颠，平日老爱哼唱广告歌曲，尤其是那首“我们是害虫（重复一遍），正义的来福灵（重复一遍），一定要把害虫杀死，杀死！”更使其得此雅号。

　　小谭决定采取攻心战术，可是几次鼓足勇气，终因害怕真的成了害虫被杀死而作罢。后来，来福灵因查出有神经衰弱而休学一年，小谭深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庆幸。

　　内部攻坚失败后，小谭又展开了外围作战计划。此后每到周末，他便幽灵般消失在附近大学舞厅。舞场上的学生妹虽大多如小松鼠般可爱，却几乎个个似狐狸般狡猾。小谭地下工作经验毕竟不足，跟踪追击的功夫不到家，几个月后，小谭虽然自我感觉脸皮厚了不少，却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遂以“虚竹”自居。

　　　　　　　　　上帝派我来的――作者不详

　　临近毕业只有不到一年的时候，小谭才开始着手写论文。待到论文写好并顺利通过答辩，一纸美国某大学录取通知也到了。几乎与此同时，一则征友启事也在小谭家乡的晚报上登出。（这以后的故事有些难以启齿，但若不写出来，读者们难免要进行丰富想象的，所以还是作一些简单交待吧。）

　　不出小谭意料，这条启事引来了一串华籍美人兼直系。小谭于眼花缭乱之际，只得借鉴西方选美方式。除了形体检验之外，他还专门设计了一套反应测试题，其中最关键的一问是：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几乎所有应征美女皆于此关败下阵来，不过有一位摩登女郎的回答倒是与众不同：“上帝派我来帮助你，免得你日后误入歧途。”

　　小谭恍惚觉得这句话很耳熟，也许是哪本文学名著里头的？小谭认为自己不必维护原作者的版权，也就没再深究下去。通过进一步接触，小谭确证这位“上帝的天使”除了偶而把上帝他老人家挂在嘴边之外，与上帝的儿子及其追随者们倒也没有什么关系，于是便放了心。个把月后，一应手续该办的都办了，与天使的关系也随之进入新的阶段。

　　　　　　　　　把骨灰撒到大洋彼岸！――小李子

　　为什么要出国？小谭一直到坐在国际航班上才开始琢磨这个十分严肃而以前想都不愿想的问题。小李子当初发誓要把骨灰撒到大洋彼岸的豪言壮语使其当之无愧地坐上了托派政治局的头把交椅；而导演远赴重洋为泡洋妞，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小谭还知道，小李子临行前带了一把故乡的泥土，导演则专程赶到泰山，特虔诚地偷了一把香灰。

　　小谭却没有学他们，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最终是要回到这片土地上的。“年轻人出去见识见识是有好处的”，想起离京时导师的一番话，小谭心里稍稍感到一些踏实。这时飞机已在太平洋上空，透过舷窗遥望彼岸，小谭开始憧憬异国的生活。汽车肯定一时半会还买不起，以后嘛，一定要丰田牌的。又据新华社消息（记者毕业后进了新华社，真的成了记者），美国大城市治安很糟糕，那么是否考虑先买一把枪呢？

□　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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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欣赏】
　　　　　　　　　　　　　　我　的　歌

　　　　　　　　　　　　　　・成　朴・

　　　　　　　　　　　　　　未　　　来

　　　　　　　　　　我的心是荒芜的，在这冬天的季节里，
　　　　　　　　　　我的生活是枯燥的，平凡得象一块枯萎了的石头；
　　　　　　　　　　没有爱情没有朋友也没有自由的日日夜夜里，
　　　　　　　　　　活着仿佛就是一张命运的乌龟壳。
　　　　　　　　　　　　“这冬天是永恒的吗？”
　　　　　　　　　　我反复地问，反复地想，
　　　　　　　　　　不期望得到那千篇一律的回答；
　　　　　　　　　　但心儿也不禁在为“期待”而跳动，
　　　　　　　　　　想象着一枝湿润的小花
　　　　　　　　　　――冲出这牢笼般的未来的窗口！

　　　　　　　　　　　　　无　　　题

　　　　　　　　　　为什么我的心总是这样悲伤
　　　　　　　　　　　　在悲伤中打碎一片希望，
　　　　　　　　　　为什么我总是回忆过去
　　　　　　　　　　　　一边畅想一边将过去遗忘；
　　　　　　　　　　那一刻已毅然越行越远
　　　　　　　　　　　　回想起却总是另一模样，
　　　　　　　　　　最难耐看长夜变做朝阳
　　　　　　　　　　　　千百次在梦中成了帝王＊；
　　　　　　　　　　早晨的黑色的凉风呜呜吹过耳边，
　　　　　　　　　　　　告诉我“纯洁”与“高尚”！

　　　　　　　　＊注：“帝王”指的是人为所欲为的境界。

　　　　　　　　　　　　题　《浮　士　德》

　　有一个灵魂可真是痛苦
　　有一种梦想可真是痛苦
　　有一份真诚可真是痛苦。
　　做人可真是痛苦，特别是在内心里崇尚着一种人，在现实生活里却要学做另一种人；
　　学着说假话，学着阴柔的谋略；学着不动声色地取得一切好处；学着不费力气地脱掉一切干系；学着迎合别人的专横；学着欺辱其它的弱者；学会人与人的一切与一切；
　　学着象变色龙那样地保护自己；学着用物质去估价灵魂；学着出卖良心；学着交些互相有益的朋友；
　　学着满足肉体的欲望；学着在爱情面前谈情说爱；学着摧残一切幼稚；学着诽谤一切真实；
　　最幸福的莫过于把我那灵魂抵押给魔鬼；
　　但我恐怕我那可怜的灵魂太贵了――没有一个魔鬼肯出价。

□　成　朴（[email-masked]）
　　作者保留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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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
　　　　　　　　　　　　　小　　　费

　　　　　　　　　　　　　・不　亮・

　　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半。

　　“还有半个钟头就关门了。”阿渠立在桌子后面，一边往从餐桌上搜集来的小瓶儿里重新装满酱油，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出餐的窗口里突然出现一盘菜、一碗饭、一个空碟，伴随着一声急促的铃响。阿渠快步地向窗口走去，一面用中文高声问着“没有放辣吧？”听见厨房里传来“没错啦！”的喊声，他才放心地端起饭菜。转身时，看见老板娘一脸阴沉地站在大门边上的柜台后面。――餐馆里只有一位客人，她显然很不高兴。

　　阿渠连饭带菜端给那唯一的客人，又仔细询问他还需要什么。其实阿渠对这位客人的习惯了如指掌：每次来都点同样的菜，不吃辣，喝茶一定要用大杯……阿渠对他，就像对待许多其他知面不知心的客人一样，力求无微不至。可这位客人却好象不会笑，还从来不给小费。甚至极少说话。有些客人也不给小费，但终于会感到难为情，便和阿渠聊上两句，夸奖说他英文又有了进步什么的。可是这位客人，印象中和阿渠只有过一次较长的会谈。那一次他反常地多叫了一样外卖的菜，所以对阿渠算好的账单就多看了两眼，然后说：“从记号上看，你做加法和一般人不一样。”阿渠吃了一惊，心想你怎么看得出来，笑着说：“不好意思，我是无聊透了，就换了个方法算算。你看，结果是一样的……数字么，就是那么一回事，没有意思的。”客人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只张了张嘴，没出声。还是没有笑，还是没给小费。

　　阿渠挺喜欢算术，并以能算账算得又快又准而得意。但算来算去算不出新花样来，而他终于看腻了那些数字――以及餐馆里几乎所有的其他东西，――胸中只剩下“无聊”二字。他不时幻想自己突然有了从平凡中洞察出不寻常的灵感，但那终归是幻想。现实中，他只得靠接待一些无趣又无好处的顾客来打发日子；阿渠对他们好只是一种从小养成的脾气。

　　他接着去往小瓶儿里装满酱油。之后又跑到前面贴着“可口可乐”商标的大冰箱前，往里面一罐罐地增添汽水。那客人在狼吞虎咽，而阿渠却直想打哈欠。但他又不好真地打出来，因为老板娘就在不远处站着。装完汽水，他就找了一处坐下，翻开他已翻过好几次的当天报纸。玩玩填字母的游戏吧。报纸上从没见过和数字有关的游戏，他想。

　　客人吃完了，仔细地看了一眼阿渠递去的账单，掏出两张纸币。阿渠接过钱正要离去，客人做了一个“等一下”的手势。阿渠关切地向他望去。

　　“我知道你平时对我非常好，而我却从没有……”他用纸巾又擦了擦嘴，然后下定决心似地说：“待会儿我会给你留点东西。”

　　阿渠听得呆了。一来他嘴里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个字来？二来他怎么说出这样的话？他这是什么意思呢？其实阿渠听得很清楚，只是不敢相信这位客人能说出这番话来。他向客人眼中望去，看到一脸的认真。“谢谢，谢谢，太，太谢谢了！”阿渠终于回过味来，忙不迭地道着谢，才转身向收钱的柜台走去。

　　假如你良心发现了，――阿渠一路走着一路想，――悄悄地在桌上留一笔小费我也就明白你的意思了，干吗一定要这么认真地说出来呢？这太不一般了。阿渠不禁微笑起来。他想起有一次一位老太太只要了一杯酒，和阿渠谈了一阵，便给了阿渠五块钱的小费！阿渠对小费并不太计较的，但这种“飞来横财”总让人高兴。今天，一位从不给小费的客人要……阿渠觉得心跳在加快。

　　阿渠转回来把找的零钱递给客人。客人将零钱放进一只口袋，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来。“这有三十枚五分钱硬币……”刚才还在兴奋的阿渠一下子感到不舒服起来。一元五角确是比他预想的要少一些，但这还无所谓。你干吗要给我这么一大把硬币呢？给一两张纸币，爽快一点嘛！你知道给侍应生小硬币可以说是一种侮辱吗？

　　当笑容从阿渠脸上逐渐消去时，那客人竟认认真真地在桌上摆起那些硬币来。“你看，”他指着硬币说，“我把它们分作两堆……”阿渠吃惊地望着他，你在干什么呀？但客人并没有抬头看阿渠一眼，继续解释着：“……这一堆又分作两小堆，一堆七枚，一堆八枚……”这个人疯了，阿渠想。“……而这一堆又分作三小堆，各有二、三、十枚硬币……”阿渠简直是哭笑不得了――你摆成这样又如何呢？！“……所以，两堆各有十五枚硬币，总数相等。”客人仿佛听见了阿渠心里的问话，总结道。

　　我的天，七加八等于二加三加十！这是小毛孩也知道的呀！用你告诉我吗？！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上一次你注意到我对算术有些兴趣，这次就趁机玩这种把戏来捉弄我！

　　客人终于抬起头来，眼中放出狡黠的光。从阿渠的脸上，他似乎没看到愤怒，而只看到迷惑，于是像是充满挑逗地问：“假如你把它们弄方呢？”

　　阿渠竭力控制着自己。假设他是个疯子而不是个无礼的人吧。“您真会开玩笑，先生。”阿渠不冷不热地说，“我还没看见过方形的硬币呢……哦，老板娘刚刚在叫我……无论如何，谢谢您的小费。”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开。

　　那客人愣住了，呆呆地望着阿渠的背影。那半张的嘴仿佛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出声。他像是无奈地低下头去，想了想，掏出一张纸，写了两行字，放在那些硬币旁边，随后收拾起自己的衣帽，起身向门口走去……

　　阿渠在厨房里生着闷气。马上就九点了，两位厨师已洗刷好锅和炉，并为所有打工的人做好了晚饭。但阿渠却毫无食欲。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对这位客人自始至终表现出来的好心，竟会得到这种报应。从眼角瞥见客人已离去，他走出去收拾餐桌。

　　看见那两堆硬币，阿渠叹了口气，算了，到底也是一笔小费。待会儿去老板娘那儿换成整钱就是了。他突然原谅起客人来。也许，他不过是拿我上次说的“怎么加结果也是一样的”那句话开个玩笑吧。这时，他发现客人原来还留下了一张纸条。

　　“真抱歉。我不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刚才没有讲清楚。”客人写道，“请试一下，square　the　numbers，not　the　coins。谢谢。谢谢你对我的一片好心。”

　　什么意思？这个人真怪！阿渠心里嘀咕着。什么意思呢？原来他不是要我把硬币弄方，而是把数字弄方――就是给数字算平方。什么数字？哪些数字？……阿渠的眼光落在桌上的那些硬币上，心中的一根弦突然被拨动了。一堆是七、八，另一堆是二、三、十……他在心里快速地算着，但对算出的结果不敢相信！他于是掏出账单簿，飞速地在纸上验算着……

　　七平方加八平方，那是一百一十三。二平方加三平方加十平方，也是一百一十三。两边总数还是相等……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整。

　　“快来吃饭了，阿渠！你还在那儿发什么呆啊？！”刚刚去锁了门的老板娘尖声地叫起来。“有没有搞错啊？！――突然笑成这样！”

□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寄自美国

　　　　　　　　　―・―・―・―・―・―・―・―・―

　　　　　　　　　　　　　　有一个圣诞节

　　　　　　　　　　　　　　・一　苹・

　　我的第一个圣诞节是在北京过的。那是一九八五年的圣诞节。我们还正儿八经地有一棵圣诞树。

　　这个主意是宁的。

　　宁是英语强化班的同学。他喜欢靠窗坐。他个子高。所以经常坐在我的后面。有一次老师叫他朗诵文章，他大概念错了什么，我噗哧一下回头笑了。自此以后他就开始和我打招呼。

　　他说我的笑容很象他的女朋友。我问她在哪里。他说在美国。已经有三年了。我问她回来过吗。他说很难。我说我比他幸运。我的男朋友在军校培训。我们分开才半年。

　　他问我喜欢跳舞吗。我说还可以。我们就去参加周末舞会。他和我跳，也和别人跳，但最后一个舞他总是要和我跳。

　　这一天他问我：“今天晚上有事吗？”　我说没有。我问为什么。他说今天是圣诞节。

　　我问那么我们做些什么呢。他说他也没想好。然后他说我们晚上七点钟在教二楼前见面再说吧。

　　他骑了一辆自行车过来。说到我家去行吗，我骑车带你。

　　他和父母亲住在一起。他的卧室很小。紧紧巴巴地放下一张床和一张凳子。他让我坐在床上，自己坐在凳子上。

　　他递给我一个很精致的小相框。说这是珊珊，我的女朋友。

　　我说珊珊很漂亮。

　　然后他说这是今天收到的珊珊的圣诞卡和信，你可以看。

　　珊珊的信写得很长。她是学文学的。她说她很想念他，尤其在这样的节日。

　　我说珊珊可以回来过新年。宁说这很难。然后他说很抱歉，不再提珊珊了，我弹首曲子给你听吧。

　　他弹了《平安夜》。我说不清楚是对曲子敏感还是被他的神态触动，感觉心里有点热。

　　要是有一棵圣诞树就好了，他说。

　　我说我记得校园毛主席像后面有好些松树，我们去折一棵小的吧。

　　他骑车带我回到了学校。

　　毛主席像后面果然有很多松树。大概是象征他老人家精神常青。

　　虽然在这样冷的天，松枝仍长得茂盛。

　　我们见谁也没有舍得下手去折，就说干脆在这里庆祝圣诞夜吧。他说很好，我有一个烟盒，里边的锡纸可以用来剪一个星星。

　　他用水果刀割了一个银色的星星。然后爬到树上把它挂到树尖。不远处图书馆的灯光正好照在他身上，令我心里怦然一动。

　　他问看得见星星吗？我说看得见，还有光的。他说那我这就下来啦。我说小心别摔着了。我正说着，他真的踩错了地方，摔了下来。我条件反射地去拉他，也跟着摔倒在他身边。

　　他没有爬起来，也不让我爬起来。

　　他说，你愿意吗？

　　我说，你呢？

　　……

　　那一个圣诞节后的夏天，他来到了美国。他没有给我写过信。有人说他和珊珊住在一起。又有人说珊珊嫁了美国人，他和别人结了婚。

　　两年前我也来到了这个地方。有时候想打听他的消息，又想有什么必要。只是常常会好奇，是否他也还记得那一个圣诞夜。

□　寄自美国（[email-mask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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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争鸣】

编者按：大陆出国学人以学理工为多，但许多人对中国历史也很有兴趣。由于他们的讨论，我们对祖国有进一步的了解。作为一个综合性刊物，我们无法大量登载这方面的讨论，这次我们登载方舟子先生和都人先生对明初民族政策一文的进一步讨论，作为一个小结，也借以引起大家对中国历史的兴趣。

　　　　　　　　　　　明初的民族政策小议

　　　　　　　　　　　　　・方舟子・

　　“胡臭”之“胡”可能指胡人，陈寅恪先生对此考据甚详。不久前《华夏文摘》登载都人先生的考证，其新颖之处乃在于以一个苏北地区的民间传说反驳陈先生的“世之考论我国中古时代西胡人种者”“未尝一及其腋气”。而这个民间传说之所以可信，据都人先生说，是因为“明初对逊元人士的阶级报复，史有明文。”据上下文和论题看，都人先生指的是有一定规模的民族报复，即在明廷政策指导下的，汉人对胡人的有目的、有计划的报复，而非民间自发的、零星的举动。此事有关明初的民族政策，问题远比“胡臭”之来源为大，不能不一辨。

　　据笔者所知，明初并无如此残暴的民族政策，也未有民族灭绝的屠杀。相反地，明初的民族政策实际上相当宽厚，尤其对曾经残酷压迫汉人和其他民族的蒙古统治者，可以说是以德报怨。江苏的地盘，是朱元璋从张士诚手里夺来的。此时，朱元璋早已采纳李善长的建议，学习汉高祖不嗜杀以取信于天下。渡江之后，“揭榜禁剽掠，有卒违令，斩以徇军”，可谓秋毫无犯。据他自己的表白，是“元政渎扰，干戈蜂起。我来为民除乱耳，其各安堵如故。贤士吾礼用之，旧政不便者除之，吏毋贪暴殃吾民。”很难想象他此时会对元朝作反攻倒算，甚至仅凭“腋气”大开杀戒。实际上，朱元璋对被俘、投降的元军将士都非常礼遇，还把被俘的万户纳哈吉放归北方①。

　　北伐时，朱元璋在那篇由宋濂起草的著名檄文中宣布：“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②　这就明白地告诉天下人，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只要愿意归降，则一视同仁，明廷不会象元廷那样搞民族歧视和压迫。北伐大军势如破竹，这篇檄文功不可没，因为蒙古、色目人的反抗心理因之瓦解了。当北伐军即将打到大都，朱元璋还怕诸将胡来，特地亲到汴梁告谕徐达诸将：“昔元祖入主中国，子孙怠荒，罔恤民艰，天厌弃之。君则有罪，民复何辜！前代革命之际，兵戈相加，亲如仇雠，朕实不忍。尔诸将帅克城之日，毋掳掠，毋焚荡，毋妄杀人，必使市不易肆，民安其生。凡元之宗戚皆善待之。”徐达攻入大都，只杀了几个不愿投降的元廷高官，派兵守护元宫以免士卒掳掠，确实做到了“市不易肆”③。

　　朱元璋在统一全国之后，对滞留境内的元裔，更是礼待有加，象在洪武三年，封元宗室密迪里巴拉〔亦作买地里八喇〕为崇礼侯，赐第龙光山。洪武七年，朱元璋对廷臣说：“崇礼侯密迪里巴拉南来已五载，今已长成，岂无父母乡土之思？宜遣之还。”于是厚礼送他北归④。对于蒙古宗王贵族，给予优厚的赏赐，往往还封予高官厚禄。蒙古文人则安排在鸿胪寺、四夷馆等机构从事翻译和教习。对于一般的蒙古军民，则分别编入军籍和户籍，或参加军屯和民屯，给予田地、牛羊，令其耕种自食。

　　明廷的这些宽厚政策，吸引了不堪颠沛流离之苦的塞外蒙古人大量来归。据专家统计，仅洪武、永乐两朝，从塞外迁入内地的蒙古军民就不下七十万人⑤。很难想象，如果此时明廷在境内压迫、屠杀蒙古人，他们会来自投罗网！

　　至于以回回为主的色目人，也不曾受到什么报复。朱元璋曾经提倡伊斯兰教，故深得回回拥护。在明初的南征北伐以及后来的进军大漠，回回将领如常遇春、冯胜、蓝玉，都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为明朝的建立和巩固立下了丰功伟绩。我们不能因为朱元璋专横残暴，屠戮百官百姓，就想当然地认为他也会对异族进行灭绝性的屠杀。实际上，对本族人残暴，对异族人宽厚，往往是暴君的一个特点。就史书记载，朱元璋屠杀异族人最多的一次是平定滇、黔时，杀了六七万“苗蛮”⑥。但一则那是平叛，二则与蒙古、色目人无关，不能说是阶级报复。

　　民间传说，倘无史料佐证，不足为凭，更不足为考证依据。陈寅恪先生乃一代宗师，治学严谨，举世景仰。其考据，有经则引，有典则据，可谓无一字无出处。倘根据一则史无明文的传说，嘲笑陈先生“闭门造车”、“象牙塔之偏颇”，岂非太过？

①《明史》卷一“太祖本纪一”。
②《明太祖实录》卷二十一。
③《明史纪事本末》卷八“北伐中原”。
④《明会要》卷十五“礼优元裔”。
⑤翁独健主编《中国民族关系史纲要》〔１９９０年版〕第６１２页。
⑥《廿二史札记》卷三十六“明祖以不嗜杀得天下”。

□　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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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有明文”――答方舟子先生之“商榷”

　　　　　　　　　　　　　　　・都　人・

　　方舟子先生的质疑，对于一个真正“习读”明史的人来说，其实是没有太多需要“商榷”之处的。但方文中反映出的读史方法和态度，问题远比“史有明文”一事要大，不能不一辨。

　　方先生引用的“史料”，赵翼的史评不算（方先生听不出赵评明显的弦外之音），无非就是《明史》，《明实录》，《明史纪事本末》等“主流书”。得出的主要结论（括弧中加的是“现代政治术语”翻译）：

　　一、“市不易肆”，“民不知兵”（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二、　对非汉族“礼待有加”（各族人民大团结）。

　　与前代不一样，大明的历朝实录被相当完整地保留下来。１９４２年，在明显政治动机下，羽田亨在日本出版的《明代满蒙史料・蒙古篇一》中开始对《明实录》等史料中与蒙古有关的资料作详细摘引和校勘。日本投降后，许多专家又继续这个工作，基本的结论是在洪武一朝上，前述“主流”史书能提供的不见于实录的资料实在不多，其中和实录冲突的则更少。换言之，方舟子先生广证博引，溯本穷源，其主要根据无非仍是因政治原因等“凡三修”（顾炎武语）的“中央文件”《明太祖（洪武）实录》（每搞一个“运动”或换个总书记就得改写一次的前苏联《联共（布）党史》可以用来作一个不太远的比拟）。象方文那样纯以官样文章甚至战争时的单方面宣传材料来证明“不搞民族歧视和迫害”的在历史研究中倒是有些新意。

　　子曰：“温故而知新”。在历史研究上，这话正好可以掉个头。“历史的重演”这句俗话的深刻原理便是，由于“人性的永恒”，几千年来政治“游戏”的基本规律依旧。改朝换代、政权交替之事，固然有其民心向背经济盛衰等具体背景，但有一点却万变不离其宗：新政权宣传工作的“两个基本点”永远是丑化旧政权和美化自己，甚至连美国政府也不例外――君不见坏事都是Reagan/Bush的“积重难返”而经济上的些许起色则靠Clinton几个月“宵衣旰食”？

　　和生物一样，政权的第一本能是生存。为此“意识形态”上的头号大事，借用清圣祖仁皇帝（康熙）相当坦率的说法，便是要大肆宣扬所谓的“得国之正”，历史自然成为牺牲。这样的情况数不胜数，夏桀商纣的形象是远古的例子，中共禁《雪白血红》则是最新应用。我们再举几个比较有名的例子。

　　唐朝。今天有多少人知道：一、赫赫皇唐最初竟是和石敬瑭一样靠做外族的“儿皇帝”“龙飞”的？　二、李唐的父系祖先极可能是鲜卑等胡族（李氏和胡族数代联姻不论）？特别在第二点上李唐的“历史修改”工作做得真是干净彻底。例如《南史》中的有关传记竟被删改到事理不通的地步。《隋书・经籍志》著录的大量图书（特别是有关鲜卑和鲜卑语文的）很快失传与此似乎不无关系。事情还不止此，李世民玄武门喋血，手刃（射杀）亲兄，再向老子“抢班夺权”，倒霉的李渊被儿子逮着修《太祖实录》的机会痛加“修理”。两《唐书》被《实录》牵着鼻子走，堂堂开国之君被描述得几如小丑――无非要“证明”这大唐天下全是秦王一人的功劳。要不是太宗文皇帝手下“专案组”在“清理黑材料”时让一本《大唐创业起居注》漏了网，这“历史冤案”到今天还会是一笔糊涂账。

　　宋朝。北宋一代史学之盛和士大夫之受礼遇是历史上少有的。即使这样，在宋太祖传太宗（即所谓烛影摇红之事）等事情上官史中还是留下不少隐隐约约，讳莫如深之处。有趣的是在相对“宽松”的政治空气下，“正史”中泄漏了原来意会而不言传的“修史天机”：不书“国恶”（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关键是这里讲的是《起居注》和《时政书》的编修。这些是皇帝死后修《实录》所据的最原始资料。如前所述，《实录》又为以后“正史”所据，所以在《起居注》中不书“国恶”不啻是“保护国家领导身后名誉”的最有效手段。

　　古代书籍资料的流传保存不易，在专制制度下这为当局以玩“文治”之名向民间大肆征书，借机搞“得国之正”的把戏大开方便之门。此事历朝都有。值得提出的是与唐宋相对宽松比，明代的封建专制和对士大夫的不尊重都达到了“历史高峰”，它的卫、厂“秘密警察”也在历史上登峰造极。这样的情况下，《实录》中找不到“国恶”和同时其他文献不敢与《实录》相左是自然之事。

　　我们并不是在前述唐宋资料下想当然。明初史臣以宋濂为最，就是方文中因之作出明朝对胡汉“一视同仁”，不搞“民族歧视和迫害”的惊人历史结论的一篇政治宣传文章的作者，洪武中受命主修《元史》，在前述“丑化”“美化”两个中心点的指导下，对末代顺帝极尽“批判”之能事。《元史》对顺帝一朝描述远恶于残存的元时文献一事，史家尽知。但这种程度差别毕竟还可以在“仁智”之见上强辩一通。宋老先生“政治挂帅”的铁证是在“天命所归”指导方针下，对顺帝朝的“灾异”积极发明，竟然把天文学上不可能的几起日月食都给硬塞进《元史》（见德国汉学家H.Franke的研究）。稍微读过明史的人都知道朱元璋对他个人出身和发迹历史的敏感和对他人来“如法炮制”的担心――一句话：“得国之正”这个老问题。明初“谋反案”又接二连三，史臣之首的宋学士再“又红又专”，也免不了涉入胡惟庸案而谪死。不难想象朝中其他人是怎么在因“以身作则”一语就可以丢脑袋的气氛下“按既定方针”修《起居注》的和其他“国史”的。

　　话说到此，本可以打住，但方先生口口声声追问“史有明文”，不得不再加几句。方先生以清末民初作比，显然不了解满人几乎彻底汉化后在“民族矛盾”上与元末明初的天壤之别。借用近代某史家的话，元明革命之际（见《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１９３２年第二本）：

　　“色目番僧，荼毒亿兆，人心思汉，故韩山童以宋为号，强豪依附，郭氏明祖其一。此可见当时人心，而大明之统，固接韩宋者也。”

　　哪象清末，一根辫子都不太剪得掉，元末明初尖锐的民族、宗教和文化矛盾是无法回避的史实（可参见德国汉学家O.Franke著　Geschichte　Des　Chinesischen　Reiches，Vol.4）。作为对“荼毒亿兆”的自然反应，当时对外族的仇视和仇杀的中外史料即使到今天仍历历可考。有些固然在政治环境下被归咎于其他“强豪”和事件，但上述引文明确指出军阀中“明祖其一”，何能以“成则为王”之后被美化拔高、自我服务的“正史”一面之词将朱元璋说成是如此“宽容”“不嗜杀”，与其他军阀截然不同的伟大领袖呢？何况朱氏其他方面所为证明他既“嗜杀”又不宽容。方文一句毫无根据的“对本族人残暴，对异族人宽厚”，难道要我们相信朱元璋具有“嗜杀”和“宽容”的双重人格？略微看一下近代史便可以看到“统战”少数上层人士与大搞“阶级斗争”向来是并行不悖的政治游戏。

　　朱明杀害外族的“明文”在非汉族的历史书中屡见不鲜（见本人在ＡＣＴ上所举例子）。在宗教迫害上，我们可以指出在中国绵延七百多年、并在元时受朝廷优待而极盛的聂斯脱利派（唐初称景教）基督教入明后不久便消声匿迹，无踪可寻的例子。在作《胡臭附记》时，考虑到敏感性，笔者仅根据“最小公共集合”原则，按《大明律》中公然“明文”规定“蒙古、色目”“不准本类自相嫁娶”等迫害歧视条例（有兴趣者可参阅将在ＡＣＴ播出的“不许乱伦”系列）点出“阶级报复”一句。这些条例暴露出“莺歌燕舞”的官方宣传之下极深的民族矛盾问题，但被公然列入法律也是古今中外少见的。另外蒙古族人口在元末明初遭到“灾难性损失”是蒙古史专家大量研究后的学术结论（例如Н．Ц．Мункуев的专题论文），并不是因为不见于《明实录》一句就驳得倒的（笔者将据《华夷译语》等几条蒙文资料对此略加讨论）。

　　既然笔者原先认为的一项“趣味历史小品”给作成这么大的文章，不妨再说一下在“胡臭”、民俗研究和“闭门造车”诸项上均有其他参考资料，事涉繁琐和少数民族问题敏感性，故“语焉不详”。最后，方先生在这样的“汉文化本位”和浅解历史之下出此“商榷”，岂非太过？

□　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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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欣赏】

　　　　　　　　　　　　　　散　文　一　束

　　　　　　　　　　　　　　　・成　朴・

　　　　　　　　　　　　　自　　然　　母　　亲
　　　　　　　　　　（献给我的母校北京大学的校园）

　　你指给我看千百种绿色，不断用换季的花儿欢娱我，在这春天的季节里；却不告诉我一种人间的希望。

　　我的心儿，将随着你的繁荫而变得沉甸甸；把脸深深地埋藏于你的怀抱；快乐地啜泣着，快乐地啜吸着，不去看那可怖的人间；在你的摇篮里将五指织成彩梦。

　　一生中我将受到多少不公正；一生中我将受到多少冷遇；一生中我将受到多少憎恨；我都将挺直如大树，自由如浮云。我是您的儿子，在死亡中复生，在草地上跳舞，在浪尖上被打碎――然后重新开始聚合；在冬风前低着倔强的头。

　　你破旧的蓝衫挂在黎明前的天边，为我抵挡着最后的寒意，为我的良心而舞动。父亲就在我的身边：在风暴中，在月光下，在一切光明与黑暗的时候；在天顶，在四周，在我在一切坚强面前变得软弱的时刻。

＊注：“父亲”指的是人们从理性文明中获得的勇气。

　　　　　　　　　　　　夜　　阑　　雨　　滴

　　这夜阑房檐落下的雨滴，使我觉得寂静的天空上依然有乌云。

　　我想到我梦中经过的那许多城市，就象眼前这些十分灿烂的，栩栩如生的，仿佛就要在月光的朗照下破碎去的这许多空空的阳台；

　　那忙忙碌碌的日日夜夜，此时都聚集在我的心口，令我去一点一滴地体会它们那逝去的分分秒秒。

　　我不知道躺在这里是在干什么，我不知道我的未来，我不知道是该选择痛苦还是忧伤抑或欣慰的满足，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得到另一次美丽的年轻的机遇――就象“那次”那样。

　　在这“立秋”时节，我曾希望变做一只大雁，永远追逐着同一的太阳，努力不要让“冷”“暖”在心灵的深处交界。

　　在这“零点”时刻，我曾经坐在火车上，滑过灯火辉煌的道叉值班室，一瞬间不再相信满天会有摇曳着的星星。

　　在这“立秋”时节的“零点”时刻，我却一个人坐在这里，从白白流逝着的生活中抬起头。

　　不，不要再让这雨后无边深沉的暗夜再与我交谈了吧；不，不要再次告诉我过去的那些梦；不！不要再次让我为那昔日的纯净与幼稚久久地羞怯和微笑了吧：

　　这一点一滴的雨声。

　　　　　　　　　　　　　　花　　　　匠

　　　　　　　　　　　　　　　　　一

　　如果我有一个爱人，我将只在星期六的晚上与她会面一次，说一声：“我爱你”――其余的，就让越来越沉的风，越来越浓的夜，去填写吧。

　　因为我知道：我微不足道的魅力，并不能长久地吸引她；我的爱人，她也只有当幼稚得可笑的时候才会吸引我；因为生活是海，也因为坐在大自然里的我，是微不足道的。与其让两个年轻人互相厮守互相搀扶，不如放她和他去海里冲浪。恒长的时光，毕竟不厚待短暂的青春。

　　当一个星期之后他们从疲乏的大海中爬上海滩的时候，天黑了，山与海也相遇了。

　　　　　　　　　　　　　　　　　　二

　　当我死后，请别将我葬入墓地；那里亲人们会为我哭，朋友们会为我惋惜，然后是遗忘和怜悯；那里有的只是沉重，那里并不沉静。

　　好了，请把我带到儿童公园去吧，好心的人；偷偷地撒在那里，象一撮新土，因为我爱这样；让快乐的小脚们从我身上踏过，让他们的游戏变成我梦中的一朵朵小花，因为我爱这样。

　　在孩子们的喧闹声中我会无缘无故地微笑着，从而获得永恒沉静而甜美的生命，因为我爱这样。

　　　　　　　　　　　　　　　　　三

　　大海，蓝色的无垠的大海，你在心中涌动着，在风暴中发出狂啸，在星夜下泛起波光；冲撞着悬崖，洗浴着沙滩，载起崇拜者，自由地，无拘无束地，在朝阳或是夕阳下澎湃。

　　大海呵，可当我见到你时，却是黄色的，泥泞的，粗笨的；匍伏在码头脚下，身上裹着厚厚的灰烟。你好不容易爬到我的脚下，却又退却了，让人摸不透你的意思；你载起沉重的货轮，发出奴隶般的吭吭吱吱的声音。

　　大海，那蓝色的，在我心中涌动着的大海……！

　　　　　　　　　　　　　　　　　　四

　　我要做个花匠，一个种植鲜花，管播种、浇水、剪枝和守望，不管吃饭、穿衣、分争与平仄，也不想力挽狂澜的人――一个业余的花匠。

　　在轻悠的白云下，在绿的或是黄的大地上，我在干着；是个艺术家也是一个地道的农人：浇水、除草、间苗、剪枝；在每一声叹息中，有的是劳累的芬芳，有的是笑着的希望；偶尔，我也会凑近龙头猛喝一气――那是我给我的园子准备的澧浆。

　　我就要去说――告诉他们，我将去，每个星期天，每个暑假和每个节日――什么都肯干，什么都不要――只愿他们让我当个花匠。

＊注：这是我在一个历史关头幻想“力挽狂澜”时，个人原有的希望在破灭中时写的诗。

　　　　　　　　　　　　　　自　　然　　母　　亲
　　　　　　　　　　　　　　　　　（之二）

　　大自然呵，你是我的母亲，情侣和灵魂；你的一千双眼睛，一万种花香绿叶，一百万句写在风风雨雨里的话，使我永久地体会着你的一亿种爱；也使我永远地走不出你的怀抱。

　　你微笑着，用花朵；香气和一片又一片翻动着的绿色；你注视着我，使山脉绵延，海浪汹涌；你哭泣着，风暴在咆哮；而鸟儿仍在枝上啼鸣；而月光仍是一片清辉；我注定要一辈子在你的面前唱情歌了：这――便是我的生命。

　　你微笑着，你的爱在我的心中成熟、富足、开始发酵；我小小的心，在你的歌声里，在一切美里，感到无穷的痛苦和快乐，使它在没有边际的内涵中哭泣和歌唱，微笑和惊奇；永远是这么稚嫩，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不向往成熟，就象一颗小小的恒星；这便是生命的一个小小的奇迹吧！

　　一切愚昧，一切麻木，一切冷漠和一切憎恨，都在伤害你，都要扼杀你；而你却只用爱去抵挡；而你却因怜悯而在为它们哭泣；泪水充满了我的心，这便是爱的伟大吧！

＊于对雨后明丽阳光的感受中

□　作者保留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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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函照登】

“华夏文摘”编辑部：

　　　贵刊第１３４期转载的王若望先生的文章中所讲述的毛泽东与孙维世之间的所谓秘闻根本就不存在。该文无中生有，对已故孙维世女士的人格与尊严造成极大伤害。我们要求王若望先生本着一个作家的良知和职业道德，对你文中所提之事给予公开澄清。我们保留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做进一步法律追诉的权利。

孙维世亲属于美国
９３年１２月

□　寄自lir＠cebaf.g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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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声明〗
　　　　　　　　　　　　关于孙维世文章的差错

　　　　　　　　　　　　　　・王若望・

编辑先生：

　　我写的《孙维世之死》一文，在贵刊发表之后，承朋友指正及贵刊后来又电传资料给我求证，使我认识到该文后面的情节有误。看来，严家其、高皋所著的《文革十年史》及京夫子谈周恩来文章中有关孙维世一九六八年十月死于狱中的报道是可靠的，我关于孙维世出狱后才死的叙述是不对的。

　　我反复回忆，所叙孙维世的死期，也许是用了另一个人的故事，造成我心中另一个孙维世之死的版本，还以为是独家之德。

　　现在文章发出，以讹传讹，是不能容忍的差错，请公布此信，向读者承认道歉，并感谢贵刊给予的关心。
　　　　　　　　　　　　　　　　　　　　　　　　　　　　王若望启
　　　　　　　　　　　　　　　　　　　　　　　　九三年八月二十四日

□　《开放》杂志九三年九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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