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Ren Jian Ci Hua (Complete Shan Gao)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Sun, 26 Dec 1993 04:07:00 GMT

王国维，《人间词话》（第二部分：删稿４９节）
散宜（[email-masked]）输字

    王国维，字静安，晚号观堂，浙江海宁人。生于清光绪三年，卒于１９２７
年，享年５１。王氏为近代博学通儒，功力之深，治学范围之广，对学术界影响
之大，为近代以来所仅见。其生平著作甚多，身后遗著收为全集者有《王忠悫公
遗书》，《王静安先生遗书》，《王观堂先生全集》等数种。《人间词话》一书
乃是王氏接受了西洋美学思想之洗礼后，以崭新的眼光对中国旧文学所作的评论
，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向来极受学术界重视。

§2.01                    一

    白实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
管。（１）”

（１）　姜夔《踏莎行》（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2.02                    二

    双声、叠韵之论，盛于六朝，唐人犹多用之。至宋以后，则渐不讲，并不知
二者为何物。乾嘉间，吾乡周公霭先生著《杜诗双声叠韵谱括略》，正千余年之
误，可谓有功文苑者矣。其言曰：“两字同母谓之双声，两字同韵谓之叠韵。”
余按用今日各国文法通用之语表之，则两字同一子音者谓之双声。如《南史・羊
元保传》之“官家恨狭，更广八分”，“官家更广”四字，皆从ｋ得声。《洛阳
伽蓝记》之“狞奴慢骂”，“狞奴”两字，皆从ｎ得声。“慢骂”两字，皆从ｍ
得声也。两字同一母音者，谓之叠韵。如梁武帝“后牖有朽柳”，“后牖有”三
字，双声而兼叠韵。“有朽柳”三字，其母音皆为ｕ。刘孝绰之“梁王长康强”
，“梁长强”三字，其母音皆为ｉａｎ也（１）。自李淑《诗苑》伪造沈约之说
，以双声叠韵为诗中八病之二，后是诗家多废而不讲，亦不复用之于词。余谓苟
于词之荡漾处多用叠韵，促结处用双声，则其铿锵可诵，必有过于前人者。惜世
之专讲音律者，尚未悟此也。

（１）　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四》引陆龟蒙诗序：“叠韵起自如梁武帝，云「
后牖有朽柳」，当时侍从之臣皆倡和。刘孝绰云「梁王长康强」，沈少文云「偏
眠船弦边」，庾肩吾云「载碓每碍埭」，自后用此体作为小诗者多矣。”

§2.03                    三

    世人但知双声之不拘四声，不知叠韵亦不拘平、上、去三声。凡字之同母者
，虽平仄有殊，皆叠韵也。

§2.04                    四

    诗之唐中叶以后，殆为羔雁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诗，佳者绝少，而词则为
其极盛时代。即诗词兼擅如永叔少游者，词胜于诗远甚。以其写之于诗者，不若
写之于词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后，词亦为羔雁之具，而词亦替矣。此亦文学升降
之一关键也。

§2.05                    五

    曾纯甫中秋应制，作《壶中天慢》词（１），自注云：“是夜，西兴亦闻天
乐。”谓宫中乐声，闻于隔岸也。毛子晋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２）”近
冯梦华复辨其诬（３）。不解“天乐”两字文义，殊笑人也。

（１）　曾觌《壶中天慢》（此进御月词也。上皇大喜曰：“从来月词，不曾用
‘金瓯’事，可谓新奇。”赐金束带、紫番罗、水晶碗。上亦赐宝盏。至一更五
点回宫。是夜，西兴亦闻天乐焉。）：“素飙漾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
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小按霓裳叠。天津桥上，
有人偷记新阕。　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肯信群仙高宴处，移
下水晶宫阙。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

（２）　《宋六十名家词》毛晋跋《海野词》：“进月词，一夕西兴，共闻天乐
，岂天神亦不以人废言耶？”

（３）　冯熙《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曾纯甫赋进御月词，其自记云：‘是
夜，西兴亦闻天乐。’子晋遂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不知宋人每好自神其说。白
石道人尚欲以巢湖风驶归功于平调《满江红》，于海野何讥焉？”

§2.06                    六

    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其词如历下、新城之诗，非不华瞻，惜少真味。

§2.07                    七

    散文易学而难工，韵文难学而易工。近体诗易学而难工，古体诗难学而易工
。小令易学而难工，长调难学而易工。

§2.08                    八

    古诗云：“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１）”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
者也。故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１）　晋宋齐辞《子夜歌》：“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日冥当户倚，惆怅
底不忆？”

§2.09                    九

    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2.10                    十

    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2.11                    十一

    词家多以景寓情。其专作情语而绝妙者，如牛峤之“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
欢。（１）”，顾□〔xiong4〕之“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２）”欧阳
修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３）”美成之“许多烦恼，只为当
时，一饷留情。（４）”此等词求之古今人词中，曾不多见。

（１）　牛峤《菩萨蛮》：“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
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２）　顾□〔xiong4〕《诉衷情》：“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
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３）　柳永《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
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
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词又误入《欧阳文忠公近体诗乐府》及《醉
翁琴趣外编》。

（４）　周邦彦《庆宫春》：“云接平冈，山围寒野，路回渐展孤城。衰柳啼鸦
，惊风驱雁，动人一片秋声。倦途休驾，淡烟里，微茫见星。尘埃憔悴，生怕黄
昏，离思牵萦。　华堂旧日逢迎。花艳参差，香雾飘零。弦管当头，偏怜娇凤，
夜深簧暖笙清。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

§2.12                    十二

    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景
阔，词之言长。

§2.13                    十三

    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
而二者随之矣。

§2.14                    十四

    “西风吹渭水，落日满长安。（１）”，美成以之入词（２），白仁甫以之
入曲（３），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
。

（１）　贾岛《忆江上吴处士》：“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秋风吹渭水，落
叶满长安。此夜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２）　周邦彦《齐天乐》（秋思）：“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暮雨
生寒，鸣蛩劝织，深阁时闻裁剪。云窗静掩。叹重拂罗□〔因加衣旁〕，顿疏花
簟。尚有□〔糸束〕囊，露萤清夜照书卷。　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
何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凭高眺远。正玉液新□〔刍的繁体
加竹字头〕，蟹螯初荐。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

（３）　白朴《双调・德胜乐》（秋）：“玉露冷，蛩吟砌。听落叶西风渭水。
寒雁儿长空嘹唳。陶元亮醉在东篱。”又《梧桐雨》杂剧第二折《普天乐》：“
恨无穷，愁无限。争奈仓促之际，避不得蓦岭登山。銮驾迁。成都盼。更哪堪□
〔产加水旁〕水西飞雁，一声声送上雕鞍。伤心故园，西风渭水，落日长安。”

§2.15                    十五

    长调自以周、柳、苏、辛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词（１），精壮顿挫
，已开北曲之先声。若屯田之《八声甘州》（２），东坡之《水调歌头》（３）
，则伫兴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调论也。

（１）　周邦彦《浪淘沙慢》：“晓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
，东门帐饮乍阕。正拂面、垂扬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
，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嗟万
事难忘，唯是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销纹衾叠。连
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馀满地
梨花雪。”

　　又一阕：“万叶战，秋声露结，雁度沙碛。细草和烟尚绿，遥山向晚更碧。
见隐隐、云边新月白。映落照、帘幕千家，听数声、何处倚楼笛？装点尽秋色。
　脉脉。旅情暗自消释。念珠玉、临水犹悲感，何况天涯客？忆少年歌酒，当时
踪迹。岁华易老，衣带宽、懊恼心肠终窄。　飞散后、风流人阻。兰桥约、怅恨
路隔。马蹄过、犹嘶旧巷陌。叹往事、一一堪伤，旷望极。凝思又把阑干拍。”

（２）　柳永《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惨，
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低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
楼□〔禺页〕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３）　苏轼《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
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2.16                    十六

    稼轩《贺新郎》词“送茂嘉十二弟（１）”，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
能品而几於神者。然非有意为之，故后人不能学也。

（１）　辛弃疾《贺新郎》（送茂嘉十二弟）：“绿树听鹈□〔决换成鸟旁〕。
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
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
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2.17                    十七

    稼轩《贺新郎》词：“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１）”
又《定风波》词：“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２）”“绿”“热”二字，皆作
上去用。与韩遇《东浦词》《贺新郎》以“玉”“曲”叶“注”“女”，《卜算
子》以“夜”“谢”叶“食”“月”，已开北曲四声通押之祖。

（１）　辛弃疾《贺新郎》：“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千里
潇湘葡萄涨，人解扁舟欲去。又樯燕留人相语。艇子飞来生尘步，唾花寒唱我新
番句。波似箭，催鸣橹。　黄陵祠下山无数。听湘娥、泠泠曲罢，为谁情苦？行
到东吴春已暮，正江阔潮平稳渡〔？〕。望金雀觚棱翔舞。前度刘郎今重到，问
玄都千树花存否？愁为倩，么弦诉。”

（２）　辛弃疾《定风波》：“金印累累佩陆离，河梁更赋断肠诗。莫拥旌旗真
个去。何处？玉堂元自要论思。　且约风流三学士，同醉。春风看试几枪旗。从
此酒酣明月夜。耳热。那边应是说侬时。”

（３）　韩玉《贺新郎》（咏水仙）：“绰约人如玉。试新妆娇黄半绿，汉宫匀
注。倚傍小栏闲凝伫，翠带风前似舞。记洛浦当年俦侣。罗袜生尘香冉冉，料征
鸿微步凌波女。惊梦断，楚江曲。　春工若见应为主。忍教都、闲亭笛管，冷风
凄雨。待把此花都折取，和泪连香寄与。须信到离情如许。烟水茫茫斜照里，是
骚人九辨招魂处。千古恨，与谁语？”

（４）　韩玉《卜算子》：“杨柳绿成阴，初过寒食节。门掩金铺独自眠，哪更
逢寒夜。　强起立东风，惨惨梨花谢。何事王孙不早归？寂寞秋千月。”

§2.18                    十八

    谭复堂《箧中词选》谓：“蒋鹿潭《水云楼词》与成容若、项莲生，二百年
间，分鼎三足。”然《水云楼词》小令颇有境界，长调惟存气格。《忆云词》精
实有馀，超逸不足，皆不足与容若比。然视皋文、止庵辈，则倜乎远矣。

§2.19                    十九

    词家时代之说，盛于国初。竹□〔诧换土旁〕谓：词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
深（１）。后此词人，群奉其说。然其中亦非无具眼者。周保绪曰：“南宋下不
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浑涵之诣。”又曰：“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
玉润，四照玲珑。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叙景，故深者反浅，曲者反直。
（２）”潘四农曰：“词滥觞于唐，畅于五代，而意格之闳深曲挚，则莫盛于北
宋。词之有北宋，犹诗之有盛唐。至南宋则稍衰矣。（３）”刘融斋曰：“北宋
词用密亦疏、用隐亦亮、用沈亦快、用细亦阔、用精亦浑。南宋只是掉转过来。
（４）”可知此事自有公论。虽止庵词颇浅薄，潘刘尤甚。然其推尊北宋，则与
明季云间诸公，同一卓识也。

（１）　朱彝尊《词综发凡》：“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
至宋季而始极其变。”

（２）　见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３）　见潘德兴《养一斋集》卷二十二“与叶生名澧书”。

（４）　见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

§2.20                    二十

    唐五代北宋词，可谓生香真色。若云间诸公，则□〔糸采〕花耳。湘真且然
，况其次也者乎？

§2.21                    二一

    《衍波词》之佳者，颇似贺方回。虽不及容若，要在浙中诸子之上。

§2.22                    二二

    近人词如《复堂词》之深婉，《疆村词》之隐秀，皆在半塘老人上。疆村学
梦窗而情味较梦窗反胜。盖有临川庐陵之高华，而济以白石之疏越者。学人之词
，斯为极则。然古人自然神妙处，尚未见及。

§2.23                    二三

    宋直方《蝶恋花》：“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１）”谭复堂
《蝶恋花》：“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２）”可谓寄兴深微。

（１）　宋徵兴《蝶恋花》：“宝枕轻风秋梦薄，红敛双蛾，颠倒垂金雀。新样
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　偏是断肠花不落，人苦伤心，镜里颜非昨。曾
误当初青女约，至今霜夜思量著。”

（２）　谭献《蝶恋花》：“帐里迷离香似雾，不烬炉灰，酒醒闻馀语。连理枝
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　莲子青青心独苦，一唱将离，日日风兼雨。豆蔻
香残杨柳暮，当时人面无寻处。”

§2.24                    二四

    《半塘丁稿》中和冯正中《鹊踏枝》十阕，乃《鹜翁词》之最精者。“望远
愁多休纵目”等阕，郁伊惝恍，令人不能为怀。《定稿》只存六阕，殊为未允也
。

（１）　王鹏运《鹊踏枝》（冯正中《鹊踏枝》十四阕，郁伊惝恍，义兼比兴，
蒙耆诵焉。春日端居，依次属和。就均成词，无关寄托，而章句尤为凌杂。忆云
生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三复前言，我怀如揭矣。时光绪丙
申三月二十八日。录十。）：“落蕊残阳红片片，懊恨比邻，尽日流莺转。似雪
杨花吹又散，东风无力将春限。　慵把香罗裁便面，换到轻衫，欢意垂垂浅。襟
上泪痕犹隐见，笛声催按梁州遍。”其一。“斜日危阑凝伫久，问讯花枝，可是
年时旧？浓睡朝朝如中酒，谁怜梦里人消瘦。　香阁帘栊烟阁柳，片霎氤氲，不
信寻常有。休遣歌筵回舞袖，好怀珍重春三后。”其二。“谱到阳关声欲裂，亭
短亭长，杨柳那堪折。挑菜湔裙春事歇，带罗羞指同心结。　千里孤光同皓月，
画角吹残，风外还呜咽。有限坠欢真忍说，伤生第一生离别。”其三。“风荡春
云罗衫薄，难得轻阴，芳事休闲却。几日啼鹃花又落，绿笺莫忘深深约。　老去
吟情浑寂寞，细雨檐花，空忆灯前酌。隔院玉箫声乍作，眼前何物供哀乐？。”
其四。“漫说目成心便许，无据杨花，风里频来去。怅望朱楼难寄语，伤春谁念
司勋误？　枉把游丝牵弱缕，几片闲云，迷却相思路。锦帐珠帘歌舞处，旧欢新
恨思量否？”其五。“昼日恹恹惊夜短，片霎欢娱，那惜千金换。燕睨莺颦春不
管，敢辞弦索为君断？　隐隐轻雷闻隔岸，暮雨朝霞，咫尺迷云汉。独对舞衣思
旧伴，龙山极目烟尘满。”其六。“望远愁多休纵目，步绕珍丛，看笋将成竹。
晓露暗垂珠簏簌，芳林一带如新浴。　檐外春山森碧玉，梦里骖鸾，记过清湘曲
。自定新弦移雁足，弦声未抵归心促。”其七。“谁遣春韶随水去？醉倒芳尊，
望却朝和暮。换尽大堤芳草路，倡条都是相思树。　蜡烛有心灯解语，泪尽唇焦
，此恨消沈否？坐对东风怜弱絮，萍飘后日知何处？”其八。“对酒肯教欢意尽
？醉醒恹恹，无那□〔欠加竖心〕春困。锦字双行笺别恨，泪珠界破残妆粉。　
轻燕受风飞远近，消息谁传，盼断乌衣信。曲几无□〔谬换成竖心旁〕闲自隐，
镜奁心事孤鸾鬓。”其九。“几见花飞能上树，难系流光，枉费垂杨缕。筝雁斜
飞排锦柱，只伊不解将春去。　漫诩心情黏地絮，容易飘扬，那不惊风雨。倚遍
阑干谁与语？思量有恨无人处。”其十。今《半塘定稿・鹜翁集》中存《鹊踏枝
》六阕，计删第三、第六、第七、第九四阕。

§2.25                    二五

    固哉皋文之为词也！飞卿《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
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罗织（１）。阮亭《花草蒙拾》谓：“坡
公命宫磨蝎，生前为王□〔王圭〕舒□〔颤的左半〕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
。（２）”由今观之，受差排者，独一坡公已耶？

（１）　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
，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张惠
言《词选》评：“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佛《长门赋》。「照花」四句，《离骚
》初服之意。”

　　欧阳修《蝶恋花》，即冯延巳《鹊踏枝》：“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
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
，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张惠言《词选》评：“庭
院深深，闺中既以邃远也。楼高不见，哲王又不寤也。章台游冶，小人之径。雨
横风狂，政令暴急也。乱红飞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为韩范作乎？”

　　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梧桐，漏断人初静。谁见
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
沙洲冷。”张惠言《词选》评：“此东坡在黄州作。□〔鱼局〕阳居士云〔《唐
宋诸贤绝妙好词选》卷二〕：缺月，刺明微也。漏断，暗时也。幽人，不得志也
。独往来，无助也。惊鸿，贤人不安也。回头，爱君不忘也。无人省，君不察也
。拣尽寒枝不肯栖，不偷安于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此词与《考□〔
上般下木〕》诗极相似。”

（２）　王士祯《花草蒙拾》：“仆尝戏谓：坡公命宫磨蝎，湖州诗案，生前为
王□〔王圭〕舒□〔颤的左半〕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耶？”

§2.26                    二六

    贺黄公谓：“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赏其「柳暗花暝」，固知
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１）”然“柳暗花暝”自是欧秦辈句法，前后有画工化
工之殊。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矣。

（１）　史达祖《双双燕》（咏燕）：“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
池欲往，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
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暗花
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栏独凭。”贺黄
公语，见贺裳《皱水轩词筌》。姜论史词，见《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七所引。

§2.27                    二七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
”此遗山《论诗绝句》也。梦窗、玉田辈，当不乐闻此语。

§2.28                    二八

    朱子《清邃阁论诗》谓：“古人诗中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
。这般诗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谓北宋之词有句，南宋以后便无句。玉田、草窗
之词，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2.29                    二九

    朱子谓：“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余谓草窗、玉田之词亦然。

（１）　见朱熹《清邃阁论诗》。

§2.30                    三十

    “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１）”“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
（２）”此等语亦算警句耶？乃值如许笔力！

（１）　史达祖《喜迁莺》：“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眼圈花，
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值。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
烛，曾伴狂客。　踪迹。谩记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疏，梅厅雪在
，谁与细倾春碧。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
”

（２）　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
。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
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
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
鹃。”

§2.31                    三一

    文文山词，风骨甚高，亦有境界，远在圣与、叔夏、公谨诸公之上。亦如明
初诚意伯词，非季迪、孟载诸人所敢望也。

§2.32                    三二

    和凝《长命女》词：“天欲晓。宫漏穿花声缭绕，窗里星光少。　冷霞寒侵
帐额，残月光沈树杪。梦断锦闱空悄悄。强起愁眉小。”此词前半，不减夏英公
《喜迁莺》也。

（１）　夏竦《喜迁莺令》：“霞散绮，月垂钩。帘卷未央楼。夜凉银汉截天流
，宫阙锁清秋。　瑶台树，金茎露。凤髓香盘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
州。”

§2.33                    三三

    宋李希声《诗话》云：“唐人作诗，正以风调高古为主。虽意远语疏，皆为
佳作。后人有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终使人可憎。（１）”余谓北宋词亦不妨
疏远。若梅溪以下，正所谓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也。

（１）　见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引。

§2.34                    三四

    自竹□〔诧换土旁〕痛贬《草堂诗馀》而推《绝妙好词》（１），后人群附
和之。不知《草堂》虽有亵诨之作，然佳词恒得十之六七。《绝妙好词》则除张
范辛刘诸家外，十之八九，皆极无聊赖之词。古人云：小好小惭，大好大惭（２
），洵非虚语。

（１）　朱彝尊《书绝妙好词后》：“词人之作，自《草堂诗馀》盛行，屏去《
激楚》《阳阿》，而《巴人》之唱齐进矣。周公谨《绝妙好词》选本虽未尽醇，
然中多俊语，方诸《草堂》所录，雅俗殊分。”

（２）　韩愈《与冯宿论文书》：“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
，则以为好。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则必以为大好矣。”
　
§2.35                    三五

    梅溪、梦窗、玉田、草窗、西麓诸家，词虽不同，然同失之肤浅。虽时代使
然，亦其才分有限也。近人弃周鼎而宝康瓠，实难索解。

§2.36                    三六

    余友沈昕伯自巴黎寄余蝶恋花一阕云：“帘外东风随燕到。春色东来，循我
来时道。一霎围场生绿草，归迟却怨春来早。　锦绣一城春水绕。庭院笙歌，行
乐多年少。著意来开孤客抱，不知名字闲花鸟。”此词当在晏氏父子间，南宋人
不能道也。

§2.37                    三七

    “君王枉把平陈乐，换得雷塘数亩田。（１）”政治家之言也。“长陵亦是
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２）”诗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
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
感事、怀古等作，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

（１）　罗隐《隋帝陵》：“入郭登桥出登船，红楼日日柳年年。君王忍把平陈
乐，只换雷塘数亩田。”

（２）　唐彦谦《仲山》（高祖兄仲山隐居之所）：“千载遗踪寄薜萝，沛中乡
里汉山河。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

§2.38                    三八

    宋人小说，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语》谓：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严蕊奴。
朱晦庵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台，蕊乞自便。岳问曰：去将安归
？蕊赋《卜算子》词云：“住也如何住”云云（１）。案此词系仲友戚高宣教作
，使蕊歌以侑觞者，见朱子“纠唐仲友奏牍”（２）。则《齐东野语》所纪朱唐
公案（３），恐亦未可信也。

（１）　陶宗仪《说郛》卷五十七引《雪舟脞语》：“唐悦斋仲友字与正，知台
州。朱晦庵为浙东提举，数不相得，至于互申。寿皇问宰执二人曲直。对曰：秀
才争闲气耳。悦斋眷官妓严蕊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疏决，蕊奴
乞自便。宪使问去将安归？蕊奴赋《卜算子》，末云：「住也如何住，去又终须
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宪笑而释之。”

（２）　朱熹《朱子大全》卷十九“按唐仲友第四状”：“五月十六日筵会，仲
友亲戚高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后一段云「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
待得山花插满头，休问奴归处。」”

（３）　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七“朱唐交奏本末”：“朱晦庵按唐仲友事，或
言吕伯恭尝与仲友同书会有隙，朱主吕，故抑唐，是不然也。盖唐平时恃才轻晦
庵，而陈同父颇为朱所进，与唐每不相下。同父游台，尝狎籍妓，嘱唐为脱籍，
许之。偶郡集，唐语妓曰：‘汝果欲从陈官人耶？’妓谢。唐云：‘汝须能忍饥
受冻仍可。’妓闻大恚。自是陈至妓家，无复前之奉承矣。陈知为唐所卖，亟往
见朱。朱问：‘近日小唐云何？’答曰：‘唐谓公尚不识字，如何作监司？’朱
衔之，遂以部内有冤案，乞再巡按。既至台，适唐出迎少稽，朱益以陈言为信。
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以奏驰上。时唐乡相王淮当轴。既
进呈，上问王。王奏：‘此秀才争闲气耳。’遂两平其事。详见周平园《王季海
日记》。而朱门诸贤所作《年谱道统录》，乃以季海右唐而并斥之，非公论也。
其说闻之陈伯玉式卿，盖亲得之婺之诸吕云。”
　
§2.39                    三九

    《沧浪》（１）《凤兮》（２）二歌，已开楚辞体格。然楚词之最工者，推
屈原、宋玉，而后此之王褒、刘向之词不与焉。五古之最工者，实推阮嗣宗、左
太冲、郭景纯、陶渊明，而前此曹刘，后此陈子昂、李太白不与焉。词之最工者
，实推后主、正中、永叔、少游、美成，而后此南宋诸公不与焉。

（１）　《孟子・离娄上》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
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２）　《论语・微子》：“楚狂接与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
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矣！’”

§2.40                    四十

    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唯李后
主降宋后诸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数人而已。

§2.41                    四一

    唐五代北宋之词家，倡优也。南宋后之词家，俗子也。二者其失相等。但词
人之词，宁失之倡优，不失之俗子。以俗子之可厌，较倡优为甚故也。

§2.42                    四二

    《蝶恋花》“独倚危楼（１）”一阕，是《六一词》，亦见《乐章集》。余
谓：屯田轻薄子，只能道“奶奶兰心蕙性（２）”耳。

（１）　见本《删稿》十一节。

（２）　柳永《玉女摇仙佩》：“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
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
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
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
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
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2.43                    四三

    读《会真记》者，恶张生之薄幸〔幸加单人〕，而恕其奸非。读《水浒传》
者，恕宋江之横暴，而责其深险。此人人之所同也。故艳词可作，唯万不可作儇
薄语。龚定庵诗云：“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
说寻春为汝归。（１）”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余辈读耆卿伯可词，亦
有此感。视永叔、希文小词何如耶？

（１）　此为龚自珍《乙亥杂诗》三百十五首之一，见《定庵续集》。

§2.44                    四四

    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
游词也。

§2.45                    四五

    读《花间》《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玉台新咏》。读《草堂诗馀》，令
人回想袁谷《才调集》。读朱竹□〔诧换土旁〕《词综》，张皋文、董子远《词
选》，令人回想沈德潜三朝诗别裁集。

§2.46                    四六

    明季国初诸老之论词，大似袁简斋之论诗，其失也，纤小而轻薄。竹□〔诧
换土旁〕以降之论词者，大似沈规愚，其失也，枯槁而庸陋。

§2.47                    四七

    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
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

§2.48                    四八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已修能。（１）”文学之事，于此二者，不能
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耳。

（１）　此二句出自屈原《离骚》。

§2.49                    四九

    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故诙谐与严
重二性质，亦不可缺一也。

〔删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