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Sick in the Autumn Rain (2)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hu, 8 Sep 1994 17:30:23 -0800

茂　陵　秋　雨　病　相　如　（四之二）

　　　　　　　　　　　　　　　・散宜生・

　　一个诗人对前辈诗人的偏好，往往既反应他的风格也反映他的人格。老杜引
庾信为同调，李白仰慕的是谢灵运，这是两个著名的例子。李商隐则常常以司马
相如自比。《唐诗三百首》就收了这样的一首七绝，义山写道：

　　　　　　李商隐　　寄令狐郎中

　　　　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看来，我们有必要多了解一点司马相如，看看义山为什么如此喜欢他，由此也可
以进一步了解义山的风格和人格。

　　据成都来的网友说，司马相如被成都石室中学（原四中）尊为校友，这所学
校建在当年西汉文翁开办的学校的遗址上。这么做的根据应该是三国时蜀中名士
秦宓的一段话①：“蜀本无学士，文翁遗相如东受七经，还教吏民，于是蜀学比
于齐鲁。”不过，这段话多半是传说之词。《史记》和《汉书》都没提到这回事
，而且，按《汉书・循吏传》，文翁治蜀在景帝末年，这时相如早已去景帝的弟
弟梁孝王建造的梁园（在今天的河南商丘）作宾客了。

　　文翁对司马相如没有培养之力，丝毫无损于他开办学校、移风易俗的杰出政
绩。以今天的眼光看，堂堂一郡之守，办一所学校有什么了不起？但在当时却是
创举。当时国有太学，郡县并没有学校。要求天下郡县办学是王安石变法后的事
。到了唐代，王维送人去四川做官时还说：

　　　　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贤。②

勉励他像文翁那样以教化为先，进一步发展文翁的功业。

　　后人为了称赞文翁，难免对四川当时的落後狠狠地涂几笔。但是，四川出了
个司马相如，却迫使我们对“蜀地辟陋，有蛮夷风”之类的话投以新的眼光。从
史书看，中原文化早已源源入蜀。秦国流放罪人，就是流放到四川。秦始皇向吕
不韦夺权，吕不韦迁蜀后畏罪自杀，他的三千门客，有很多滞留四川。秦灭六国
，又把一大批六国的旧贵族赶到四川。相如妻子卓文君的先祖，就是赵国人。四
川本身富饶，又避过了秦末的战乱，在汉代初期，相对来讲要算是繁荣的。否则
，文翁哪来的钱办学？看来，当时的四川，有点像现在的大陆：经济活动很热闹
，文化上看去是一片沙漠，人也缺乏教养；但是藏龙卧虎之辈也不少，真要读书
受教，机会还是有的。相如或许就有这样的运气③。“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
人，更名相如。”他就找到了学的地方，至于所谓的“蛮夷风”，则拓宽了他的
眼界；我们还不妨假设，这也给了他一点任性妄为、不拘礼节的脾气。

　　既然爱慕蔺相如，自然要做一番事业。景帝前元五年（公元前１５２年），
相如约莫二十岁，他来到长安。景帝见他一表人才，又会击剑，封他为贴身护卫
――武骑常侍。两年后，梁孝王进京觐见，相如的脾气来了，他借口生病，辞去
武骑常侍，跟着梁孝王跑到河南。相如和西汉著名赋家枚乘、邹阳、庄忌等人混
在一起，写赋论文，好不惬意。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六年，梁孝王死了，门下宾客
星散。相如只能回到成都。他是不那么讲礼节的，拐了新寡的卓文君，男的打杂
，女的当垆卖酒。他俩不在乎干下贱活，弄得丈人卓王孙没处搁脸，只得与相如
重归于好，还给了他一大笔钱。过日子是行了，但是相如雄心未死。武帝即位，
读《子虚赋》，大为赞赏，听狗监杨得意说是同乡人司马相如所写，立即召见。
于是相如第二次进京。这时分封制的遗迹已所剩无几，梁孝王之後，汉代再也没
有这个王那个君的胆敢养一大群门士（以后敢养士的都是京城中的宦官和外戚）
，相如要跑也没地方，在京城乖乖地做了二十年的“帮闲”文人。

　　“帮闲”这个词是鲁迅发明的。鲁爷被捧成圣人后，司马相如在大陆革命文
人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只因他老人家在一篇文章中点了相如的名④。其实鲁爷称
相如为“很重要的作家”，对他似乎还是蛮欣赏的：“不满于后者〔帮闲但不得
帮忙〕的待遇的是司马相如，他常常称病，不到武帝面前去献殷勤。”而且相如
也不是全是帮闲，元光六年（公元前１２９年），他曾经官拜中郎将，执节出使
西南夷，说服他们归顺，把四川南部和贵州的大部并入汉朝的版图。相如衣锦还
乡，可能太得意了一点，被人控告收受贿赂。武帝免了他的官，从此再也没有重
用他。相如的脾气又上来了，他托病闲居茂陵，以酒色自娱。武帝后来干脆封相
如为孝文园令，让他照管汉文帝的陵园。在这个位置，当然不可能干预朝政，但
也并不像革命文人说的那样是对“帮闲文人”的轻侮。中国古人不信上帝信祖宗
，儒家三礼（《周礼》、《礼仪》、《礼记》），葬礼占着极重的分量。掌管皇
帝的老子的陵园，声誉还是很尊崇的。相如同时也参与创办乐府（整理古歌、采
集民歌并配乐）的工作，对建设精神文明贡献良多。武帝对相如的赋始终褒赏有
加，元狩五年（公元前１１８年）相如因糖尿病去世，武帝派人去他家收取文章
，准备放在皇宫长久保存。卓文君说：文章都是一写完就被人拿走了，如今只剩
遗书一卷。这卷遗书，原来是为武帝上泰山祭天地而准备的封禅文。封禅是至高
无上的国家大典，只有公认有大功大德的皇帝，才可以行此重礼。汉代的开国之
君刘邦，有“文景之治”美称的文帝、景帝，都没好意思封禅。相如在武帝上泰
山八年之前，就断定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有封禅的资格，也对得起武帝要保存他
的文章的一番苦心了。

　　简而言之，司马相如虽然对武帝忠心耿耿，但他也有不拘礼节、任意而行的
一面。看在被人称为“背恩”、“无行”的义山的眼里⑤，自然要有些感慨。相
如的赋想像力丰富，铺陈夸张，摇曳多姿；他的语言华丽雕琢；这些和义山的诗
都有相似之处。可惜的是，两人之间有一千年的差距，义山的遭遇，比起相如又
差远了。

①　陈寿《三国志・蜀志・秦宓传》。
②　《唐诗三百首》卷五，王维《送梓州李使君》。
③　司马相如的事迹，主要摘自《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下不一一注明。
④　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从帮忙到扯淡》。
⑤　语见《旧唐书・李商隐列传》。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