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The Song of Cicada (2)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Sat, 24 Sep 1994 18:04:33 -0800

青　青　一　树　碧　无　情　（二之二）

　　　　　　　　　　　　　　　・散宜生・

　　李商隐的五律《蝉》，首联本着蝉的志行高洁的文学传统而来，虽是以虚字
带出议论，在古人看来，倒也不算突兀。纪昀称赞它是“起二句斗入有力，所谓
意在笔先。”另一方面，对传统当然不能只有继承没有发展，义山接下来的颔联
，就写出了咏蝉诗的新境界。

　　　　　　李商隐　　蝉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
　　　　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一树碧无情”是这首名篇中的名句。朱彝尊推崇道，“第四句更奇，令人
思路断绝。”钱钟书先生则试图找出这思路的由来①，“无情两字，出江淹《江
上之山赋》：「草自然而千花，树无情而百色」；又姜夔《长亭怨》：「树若有
情时，不会得青青如许」，蝉饥而哀鸣，树则漠然无动，油然自绿也。”陈永正
在《李商隐诗选》里②，把钱老的话进一步加以发挥，“宋人姜夔用其意：「树
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语虽佳，而不及本诗的精炼。”

　　兄弟自小就是姜先生的贩，就是爱他的以健笔写柔情的格调，见到有人为拍
钱老的马屁而贬低白石，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忍不住要为姜老说几句
。不查白石的原作，却自以为是地提着名人的话乱加酱醋，这种学风，令人心凉
。姜夔的《长亭怨慢》前面有个序，说得清清楚楚：“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
，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予深爱之。”
白石引的话出自庾信《枯树赋》，故事则在《世说新语》，“〔东晋〕桓公北征
，经金城，前为琅琊王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桓温见到无情的树都长这么大了，不由感叹人怎能忍受这几十年的失落半壁河
山的艰难日子。白石则说开一步：长亭边的离别太多太频，幸亏树木无情，见惯
不惊，否则怎能在春末夏初油然自绿？以人羡慕碧树无情的反面问出，更见得有
情人心上感情负担之沉重、之不堪忍受。白石的佳句本不是从义山而来，却与“
一树碧无情”堪称诗词双嬖。

　　白石感叹碧树幸而无情，义山则显然是抱怨碧树的无情。但是，只是说到义
山的这一层，恐怕还是皮相之谈。《蝉》的首联破空而来，“起”得有力；颔联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是“承”，其实是回答首联留下的问题――蝉为何
要忍饥费声，是进一步摹写蝉的高洁。这里是写蝉，其实仍然是写人，仍然是“
意在笔先”，只是这一次的意思比较曲折，弄得好些人会错了意，想到什么“诗
人已到穷途末路，无法支持下去了，但世人却冷眼旁观，不肯援手。②”钱老最
令人心折之处是广泛的引证，这一回却不知怎么忘了白居易的一联诗③：

　　　　碧树未摇落，寒蝉已悲鸣。

若以树蝉对论而言，这一联和“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关系甚近。白居易诗
名满天下，自诩是“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
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每有咏仆诗者④”，我们不妨
假设义山受了香山的启发。香山诗中，是蝉对树有情，秋风未起，已在为碧树哀
歌，已在警戒它预备黄叶摇落的季节。义山则在颔联暗用其意：“五更疏欲断”
者，秋风落叶之先谶也。树呢？树不要听这种预言其摇落的悲鸣，无动于衷，以
为可以长葆其碧绿。从这条思路去想，“五更疏欲断”就不纯是钱老所说的“蝉
饥而哀鸣”、或某些注家所认为的向碧树苦苦乞求。若是如此，蝉还有多少高洁
可言？本来就知道“高难饱”，本来就知道“徒劳”，为什么还要一更又一更地
“费声”？因为陆云在《寒蝉赋》里说了，蝉秉五德，其一是“应候守节，则其
信也”。在节气从繁茂转为肃杀的夏秋之交，蝉是一定要出来悲鸣警戒一番的，
这是它的生命的意义。蝉对树有情，树则不动情，更不还情，由此更见树之无情
。但是人是有情的，人既然以蝉自比，人则无法忍受碧树之无情。人与碧树，本
来毫无关系，现在以人谴责碧树无情的正面说出，可见诗人心上的感情负担之沉
重。

　　那么诗人有什么感情负担呢？义山所处的时代，已是晚唐，国力非昔日可比
。义山讽刺帝皇求仙的荒诞，怒斥藩镇的跋扈，哀叹刘□〔贲加草头〕等忠臣义
士的噩运，这是一个李家宗室子孙在悲鸣“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
来了⑤”的李唐王朝。但是朝廷又何尝在意这些忠告，又何尝付与些微情意？于
是义山心头不由飘过归去之意。陶渊明问：“田园将芜胡不归？⑥”义山的家园
已经“芜已平”，为什么还不回去呢？“北窗风至，东皋暮归”，不是自幼的理
想吗？只是“我亦举家清”，自己一贫如洗，根本就回不去了。有很多年，义山
只能把父亲的灵柩停放卒处，无力迁回故乡。落魄不敢回乡，古人和今人，只要
是流浪在外的中国人，在这一点上并无区别。至于“烦君最相警”到底是感谢还
是无奈？“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⑦”，或许还是无奈多一些吧？

　　这里值得指出一点：《蝉》虽说气韵清苦，义山毕竟身处晚唐――晚唐也是
唐朝，尚有大唐风度――与后人自是不同。《蝉》的颈联从写蝉硬转到写人，后
世就少敢有如此大动作。义山之後，咏蝉最有名气的，当推王沂孙的两首《齐天
乐》。一首“一襟馀恨宫魂断”，虽有家国之恨，却是细细密密贴着蝉写；另一
首“绿槐千树西窗悄”，上来就淡出听蝉的人影，却始终只是放在背景里。前辈
注家也有注意到转得过急的，于是提出“双抱”的说法，认为“薄宦梗犹泛”是
从蝉的寄迹树枝联想到自己之飘泊不定，“故园芜已平”同时也指蝉的幼期所在
（树下土穴）。其实，这首诗上来就是议论而不是实叙，整首诗不妨看作是义山
深夜无眠时的回味。蝉并不在夜间鸣叫，所谓的“五更疏欲断”，或许是义山白
日有所感，夜间随着反反复复的思绪，那蝉鸣似乎又断断续续地缭绕在耳际。既
然不是直接写蝉，也不止是间接地写一个仕途坎坷、满腹牢骚的读书人在听蝉，
而是一位志行高洁的诗人在提炼自己的情绪，那么以抱怨碧树的无情而暗示人的
有情，再以人的颠沛解说人为何有情，也就顺理成章，不妨就说是“意识流”。
这一硬转，相当于诗人从心中的蝉鸣中最後解脱出来。尾联写到“相警”，“相
警”在汉语里不是一个可以长久持续下去的动作（否则就成了无穷的唠叨了），
这个词要求一个回应――于是义山对自己的心绪作一了断：反正是家贫如洗，我
也无所谓了，漂流就漂流吧。这一了断，固然无奈，却也洒脱，却也不同于王沂
孙的一味清苦。而能否如此解脱出来，也就隔开了唐末的尚能骑马驰骋的李商隐
和南宋的泪洒胡尘的遗老们，更隔开了宋朝以下的走不了十里路的白面书生。

　　无奈的义山，在去世前不久，终于回归了故乡。义山逝于唐宣宗大中十二年
（８５８年）春，前一年的冬天，他作了一首五律《幽居冬暮》：

　　　　羽翼摧残日，郊园寂寞时。
　　　　晓鸡惊树雪，寒鹜守冰池。
　　　　急景忽云暮，颓年□已衰。　　〔□：浸加宝盖〕
　　　　如何匡国分，不与夙心期？

鸡对树有情要上树，树无情而堆雪；鸭对水有情要下水，水无情而结冰。这是写
冬景，更是写自己的遭遇。故乡固然是芜已平，如今人也是届颓年而精力渐衰。
这时的义山，是真正地无奈了，诗中渗入了总结平生的盖棺之笔：少年时所期望
的匡正国运的业绩，如今在哪里呢？义山有心，李唐王朝无力；蝉固高洁，争奈
何“青青一树碧无情”！

①　转引自周振甫《李商隐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６年５月。该书引
　　文有误，词牌当为《长亭怨慢》，姜夔诗句当为“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
　　如此。”
②　陈永正《李商隐诗选》，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１９８０版。
③　白居易《酬牛相公「宫城早秋寓言」见示，兼呈梦得》。
④　见白居易《与元九书》。这是古典文艺批评的名篇。
⑤　《红楼梦》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的话。
⑥　引自陶渊明《归去来辞》。下面“北窗风至，东皋暮归”语出李商隐《上李
　　尚书状》，“始在弱龄，志惟绝俗；每北窗风至，东皋暮归；彭泽无弦，不
　　从繁手，汉阴抱瓮，宁取机心”，用的也都是陶渊明的典故。《归去来辞》
　　有“登东皋以舒啸”之句；“北窗”则在陶的《与子俨等书》，“五六月中
　　，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⑦　《唐诗三百首》卷八，无名氏《杂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