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Sick in the Autumn Rain (1)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ue, 6 Sep 1994 17:31:35 -0700

茂　陵　秋　雨　病　相　如　（四之一）

　　　　　　　　　　　　　　　・散宜生・

　　本专栏的上一期曾提到李商隐“年少时对韩愈的文章是下过苦功的”，但是
义山并不是唐代的古文（散文）名家，相反却是骈文（对偶四六）大家，钱钟书
甚至说“商隐以骈文为诗①”。一个原因自然是唐代的官方文书流行骈文，义山
做的都是文书工作，非写不可。而从古文到骈文的转折点，则是义山十七岁那年
受天平节度使令狐楚〔治郓州，今山东东平县，《水浒》里宋江杀妻之处――散
宜生注〕赏识，被请到幕府与令狐楚的儿子令狐□〔陶换丝旁〕一起学习骈文，
令狐楚还亲自加以指导。从此义山与令狐家结下了不解之缘。这种关系，也表现
在《唐诗三百首》所收的一首七绝中。

　　　　　　李商隐　　寄令狐郎中

　　　　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诗题中的“令狐郎中”就是令狐□〔陶换丝旁〕。令狐□在牛李党争中是属
于牛党的。要比较深入地谈谈李商隐的诗，避不开义山和这两党的关系，虽然义
山和这两党实在是没什么关系。

　　宪宗元和四年（８０９年），牛僧孺等因指斥时弊，受到宰相李吉甫的排挤
；从那时起，直到宣宗大中四年（８５０年）李吉甫的儿子李德裕病死，牛僧孺
和李德裕两派在政策和人事上争斗不休，这就是所谓的牛李党争。令狐□〔陶换
丝旁〕是牛党，以两人的关系，义山应该是天然的牛党。但是义山在二十六岁那
年犯了路线性错误，娶了泾原节度使王茂元〔治泾州，今甘肃泾川县――散宜生
注〕的女儿，而王茂元被视为李党，于是问题就复杂了。王茂元欣赏义山的才华
，请他去自己的幕府，还把女儿嫁给他。义山本是孤寒之士，实在是没理由拒绝
。当时令狐楚已死，令狐□辞官守丧，都帮不了义山的忙。何况义山夫妻婚后感
情极好，或许婚前就彼此倾慕了。

　　武宗会昌年间，李德裕最得势的时候，义山不是在为母亲守丧，就是做做秘
书省正字〔校对文稿――散宜生注〕之类的九品小官。虽然被人视为李党，他并
没有捞到任何好处。其实，义山如果不是李党，倒是怪了。他想把几位至亲的墓
迁回怀州（今河南沁阳）老家的计划，为上党藩镇刘稹的叛乱所阻，他的岳父王
茂元病死在讨伐刘稹的途中。李德裕要整肃朝纲，而牛僧孺则主张姑息。很难设
想义山会支持牛僧孺，否则，他怎么写得出那篇大义凛然的劝降檄文《为濮阳公
与刘稹书》？另一方面，令狐□〔陶换丝旁〕虽是牛党，倒也没受到李德裕的打
击，到底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会昌二年（８４２年）他被任为户部员外郎，不久
又迁为右司郎中。也在会昌二年，义山的母亲去世。义山先在蒲州永乐（今山西
芮城）闲居了一段时间，会昌五年春，转到洛阳。当时他服丧快满期了，令狐□
又正好有信慰问，于是就写了这首《寄令狐郎中》。

　　“嵩云”即是中岳嵩山的云，这是指诗人自己身在洛阳。“秦树”是秦中的
树，指令狐□〔陶换丝旁〕在长安做官。自会昌二年以来，两位少年时的朋友分
别已有三年了。这种写法，古诗里很普遍，但是下笔时还是要推敲一下的。令狐
□是望族，因此是树，根扎在朝廷；义山是寒门，漂泊无定所，因此是云。虽说
是“浮云游子意②”，这云终究是要飘向京城的。老杜《春日忆李白》，上来称
赞他的诗好，接着就是“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自己在长安，感觉良好，
因此是春天树；李白的诗好，却在京城不得意，即使在外畅游，也难免带点酸溜
溜的日暮味道。在长安的就是根深叶茂的大树，这是正宗的诗教，所谓“北极朝
廷终不改③”也。

　　“双鲤迢迢一纸书”，一般的注解都是引用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中的诗
句：“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但是这“双鲤鱼
”究竟是什么玩意？总不见得是真鲤鱼吧？有人说是写了字的白绢（尺素）打成
双鲤结，至于这是个怎样的结，就没人知道了。闻一多则说是一底一盖两块木板
刻成的藏信的扁盒，形状如鱼④。其实，以鱼作为书信的像征，也是年代久远的
事了。《诗经・桧风・匪风》里已经有类似的比兴：“谁能烹鱼，溉之釜□；谁
将西归，怀之好音。”黄河和它的支流渭水，曾经是北中国的交通大动脉，一二
千年前，黄河鲤鱼大概也不像现在这样稀罕，于是就有了这鲤鱼捎信的传说。不
管两人是什么党，也不管这鱼是真是假，它能水路迢迢从长安所在的渭水游入黄
河，再顺流而下到洛阳，在诗人出仕前带来老朋友的问讯，这份心意总是令人感
动的。

　　义山也回报得很委婉：“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梁园是汉景
帝的弟弟梁孝王建造的宫苑，正名兔园，在今天的河南商丘。西汉著名赋家司马
相如、枚乘、邹阳和庄忌等人都曾经寄居在梁孝王门下，义山也曾经寄居在令狐
楚的门下。不过高谈阔论、写诗作赋的快活日子早已过去，诗人如今身体不好，
像生了糖尿病后的司马相如，只是在秋风秋雨中作一个百无聊赖的看墓人。义山
在当时的诗文中也多次提到自己的病，诸如“某良缘宿薄，俗累多萦，夏秋以来
，疾苦相继。⑤”义山在会昌五年冬回秘书省，这首诗大概是写在秋天。茂陵是
汉朝皇帝的陵寝所在，武帝封了司马相如一个孝文园令的官，让他照管汉文帝的
陵园。义山当时已三十三岁，仍是功名未就，一事无成，心情就和在茂陵闲居的
司马相如一样黯淡。汉代赋家在宫里的地位，像是莎士比亚剧本里的娱乐国王的
小丑，真难为了怀着大志要写封禅书的司马相如。

　　这后两句诗，有些注家引用《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说义山是指望令狐□
〔陶换丝旁〕像杨得意一样提携他。“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武帝〕。上读
《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
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奇怪的是连周振甫都这么说，而他在《
李商隐选集》的前言里却力证义山无党。这不禁令人想起刘逸生在《唐诗小札》
中的大声疾呼：“他可以给令狐□写一些诗，表露自己的情意；但是决不能说，
为了在朝廷上求得一官半职，他竟无耻到那种程度，不管白天黑夜，也不管在京
离京，不管对月看花，也不管有题无题，都是为了向令狐□求告乞哀而写。果真
如此，这些诗又有什么价值？果真如此，李商隐还能不能算是一个诗人？不踢开
诸如‘令狐□’之类的鬼魂，要真正理解李商隐的诗，我以为是不可能的。”

　　义山爱以司马相如自比，也确实在写给令狐□〔陶换丝旁〕的诗里用过杨得
意推荐司马相如的典故⑥。但是这两句诗，“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读来读去，读出来的是对义山的同情，同情他的多病和无聊。令狐□后来做
到宰相，当时的官价却不算高，在李党控制的朝廷，他的官，也未必做得那么得
意。要求官，何必非要走令狐□的路子？把义山的没有令狐□在内的诗，比如那
些空慕美人的无题诗，都说成是向令狐□献媚，固然令人恶心；把义山写给令狐
□的诗都说成是攀援权贵，我看也有点过分。在令狐□腾达之前，两人还是可以
有一段真正的友情的。义山的《寄令狐郎中》，就是这一友情的流露。要不，纪
昀怎么会说这首诗“一唱三叹，格韵俱高”？

①　转引自周振甫《李商隐选集》的前言，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６年５月。
②　《唐诗三百首》卷五，李白《送友人》。
③　《唐诗三百首》卷六，杜甫《登楼》。
④　见闻一多，《乐府诗笺》。
⑤　见李商隐《樊南文集》“上郑州李舍人状四”。李舍人李褒是商隐的族叔，
　　时任郑州刺史。
⑥　例如李商隐的《令狐舍人说昨夜西掖玩月因戏赠》：“几时绵竹颂，拟荐子
　　虚名。”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