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Chop Seuy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hu, 29 Sep 1994 12:07:51 -0800

诗阳不可退网，但也不必每天都贴，你这不衬得咱都忒饭桶不是∶－）。大
家都忙，开机就是一大堆妹儿，说不定要产生压迫感。把诗攒着，一星期送两次
，行啦。（兄弟今天是不想贴的，但是被人点到了，没法子。∶－）

    绿田确实不是出题，而是诚心分派任务：

> 经艰苦的数据采集工作，得知三位诗人的名字，并得诗一首。这三位是：白乐
> 天，刘梦得，元微之。剩下的，看来非得散宜或与其功力相当的来补遗了。

要说和南京带点瓜葛的，唐诗里四百首都有。看来绿田要重新定义采集数据的判
别标准。否则，《唐诗三百首》里俺就能抓上近十首：李白《长干行》、《登金
陵凤凰台》；崔颢《长干行》二首；韦应物《赋得暮雨送李曹》；刘禹锡《西塞
山怀古》、《乌衣巷》；杜牧、《泊秦淮》；张祜《题金陵渡》；韦庄《金陵图
》。

    诗阳做《枫华园》编辑，兄弟送去进见礼一份，附在后面，请各位指正。咱
可是古今中外的诗都沾点边的，希望能讨八方口味的好。“八方”用祥子的典。
特别希望提到的两位网上译诗者能不吝赐教，或提供你们的中文尊姓大名。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

【附录】　给《枫华园》的一篇文章：

　　　　　　　　　　　自　爱　斯　文　更　爱　天
　　　　　　　　――沃尔特・萨维奇・兰德的一首诗的翻译

　　　　　　　　　　　　　　　・散宜生・

　　流览璜鑫兄收集的诗歌目录，发现有兰德（Walter Savage Landor）的
《题七十五岁生日》，调过来一看，内有刘君的一篇介绍兰德的很好的文章，还
附有四个不同的译本①。

　　兰德的诗是传世之作，不必我多言，一读就知道。

                On His Seventy Fifth Birthday

          I strove with none, for none was worth my strife;
              Nature I loved, and next to nature, art;
          I warm'd both hands before the fire of life;
              It sinks; and I am ready to depart.

可是，越是好的诗，越是难译，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先看两位专业译者的版本
。我不能肯定他们有多么专业，不过，既然出版，说是专业的，大概还不至于造
成冤假错案。

（１）　　　七十五岁生日作　　鲍屡平译②

　　　　我没跟谁争，因为无人值得我；
　　　　　　我爱大自然，其次就爱艺术；
　　　　我烘暖双手对着生命之火；
　　　　　　它快熄灭了，我就准备离去。

（２）　　　终曲　　孙梁译③

　　　　与世无争兮性本狷介。
　　　　钟情自然兮游心艺苑；
　　　　生命之火兮暖我心田，
　　　　爝火熄兮羽化而归天。

　　两个版本都不能令人满意。“因为无人值得我”是鲁迅式的硬译。“羽化而
归天”使我想起民初翻译大家林纾的故事。洋人生气了走路，他老先生译成“拂
袖而去”。雅则雅矣，只是大不列颠的子民不穿咱祖宗的大袖宽袍，奈何？

　　相比之下，网上的两个业余版本好得远了。

（３）　　　七十五岁生日作　　刘君译

　　　　吾生信无争，孰值余与搏？
　　　　造化吾所钟，次而乐艺苑；
　　　　吾已暖双手，向此生之火；
　　　　此焰日衰微，吾今归亦安。

（４）　　　七十五岁生日作　　约翰・Ｘ译

　　　　我不肖于相搏，盖因无人值得
　　　　情钟于自然，再其次，艺术 　　　　而双手温暖于生命之火
　　　　火衰时，我亦垂暮　

　　两位的译文在字面上都相当忠实于原文，不像孙梁的“与世无争”或“暖我
心田”，纯是译者的胡乱发挥。刘君用五言两句对原诗五步抑扬格的一行，理论
上说起来，十个汉字配英文十个音节，应该是再合适也没有了。但在实际上，用
平仄配人家的轻重音步是极端困难的事，如果不是绝对不可能的话，刘君也没有
尝试着去做。而且五言的古味太重，不易容纳“生之火”之类的新词，拿来译诗
，往往流于半文不白，反不如约翰的白话干脆。约翰的译文，如果把“我亦垂暮
”改为“我亦离去”，即已圆满完成林纾提出的“信达雅”翻译三字经中的“信
”和“达”。只是在那“雅”字上，或许还可斟酌。

　　原诗上来就是 I，英文中的 I do something 有强调的意思，指导
你写履历表的书往往会说，在叙述工作经验的时候要多用这种正面的、强调的句
型，不要用被动语态。I 是太容易翻译了，一读之下，先入为主，这个“我
……”的说法就刻印在心里。但是，译成中文后，这层强调的意味却失落了，要
忠实地传达原意，恐怕不能对原文太忠实。

　　感谢刘君提供了兰德的简短生平，使我们知道兰德曾是个浪漫的辉格党人。
“在牛津时曾枪击一名托利党学生的窗户，于是被遣退。”“他在得到遗产后曾
自己出资为西班牙组织一个军团抵抗拿破仑皇帝。……兰德后来的破产与此难说
没有关系。”我们还知道他同当时的很多文人――比如湖畔诗人华兹华斯（Willia
m
Wordsworth）――关系恶劣，“他们说他讽刺他们，说他讽刺各种人，还说他乱
讽刺。”兰德显然不是“与世无争”或“吾生信无争”的人，只是到了七十五岁
的高龄，昔日的敌人大半已归黄土，自己的社会地位也早已确立，回顾往事，他
可以带着胜利者的傲气宣称：None was worth my strife！

　　怎样在汉语中译出这股傲气？倒是译得最烂的孙梁给了我们一点启发：去掉
那个“我”字，在中文里，既没有理解的困难也没有语法的问题。再用上李商隐
在五律《蝉》（“本以高难饱”）里的那种以虚字带起的技巧，或许可以造成语
意前移、凌空劈出的气势。而且兰德首句的两个 none 和 strive, strife
之间的对应，大概是怎么都译不出来的，把原句嚼熟了重新组合，只要是上纲上
线奉承他老人家，就不应以叛徒论处。

　　本着这样的想法，我试着用七绝的形式来译这首诗。并不是说我能比约翰译
得更好，我只是把它作为一种文字上的挑战。从前的人以诗词唱和锻炼文字能力
；现在的人乐了呼口号悲了骂娘，和起来太容易。幸好如今四海一家、夷文通行
，译诗可以一锤子敲打两付口舌，弥补唱和之不足。于是信步闲庭，轻吟秋月，
消化了一顿晚饭，凑得四句如下：

　　　　本无才俊可相难 I strove with none, for none was worth my
strife;
　　　　自爱斯文更爱天      Nature I loved, and next to Nature, Art;
　　　　真火传红双手暖 I warm'd both hands before the fire of Life;
　　　　火衰我亦辞人间      It sinks; and I am ready to depart.

　　按理说，“恨无才俊可相难，独爱斯文更爱天”，气势更强一些，但是离英
文的字面含义也远一些，所以还是用了现在的译句。用“难”而不用“搏”“斗
”之类的字，是因为兰德是诗人，虽然政治热情很高，他和人闹别扭，我猜主要
还是文人相轻，是相薄相难的笔墨官司而不是性命相搏的刀枪决斗。现在老了，
兰德不再觉得那种吵闹很有趣，所以说“本无才俊”――本来就不值得去批评鄙
薄那些人。用了“才俊”两字，是否过份抬举了兰德的论敌？或许未必。Strive
with 本有和重量级对手相争之意，比如有一句英语俗话说，You cannot strive
with the Pope in Rome ，所以“才俊”乃是顺着他老人家的意思来的。倒是“
与世无争”的说法，在英语相当于 resign from the society，比兰德诗中
第一句的字面含义要强烈得多了。

　　第三句的“真火”的“真”字，借用道家的真君、真宰、真官和三昧真火的
那个“真”，即是超越生命的、与天道合一的那部分，庄子所说的非其形也、使
其形者也（不是外形而是主宰外形的）的“养生主”。这是不是又一个“拂袖而
去”的笑话？自以为不是。这里的意思确实是相通的。原诗绘出一幅感人的图景
：春夏季节，诗人大概在欣赏大自然；到了英格兰的寒冬，他笔游于艺苑之中，
手指僵硬了，在炉火上烤一烤，接着再写。诗人笔下所写的，就是他的生命之火
。而当他写尽了生命之火（兰德用的是过去式，warm'd），天下无人值得驳
难的时候，他也不妨微笑着离别人间。如果要通俗，可以用“双手暖烘生命火”
的译法（为了押韵，第一句相应地改为“可相薄”）。但是，“真火传红”比“
双手暖烘”带有更强劲的生命冲动，可以更好地表达生命之火、写作和辞别人间
的联系。

　　再谈一下押韵。第一句的“难”读去声，和第三句的“暖”押韵。诗词里平
声和仄声算不同的韵，因此译诗保存了兰德的 abab 韵律。但是平声韵和仄
声韵的主韵母相同，读起来也符合汉语的习惯，虽然我的译诗并没有严格地遵照
古韵。

　　这样我就提供了第五个译本。不同的译本可以有千千万，对一般的小布尔乔
亚，相信是约翰的译文比较合适；至于懂英文的，还是以看原作为上，本文一开
始就说兰德的诗是传世之作，而且又明白易懂。那么，我战胜了这种文字上的挑
战，又有什么满足呢？当我成功地把一首英文诗翻译成中文古典形式时，我常常
会不由地感到 This Is a Small World。原来，各民族的心灵深处，就像“
真火”和 the Fire of Life 一样，毕竟还是相似的多。

①Please ftp ifcss.org/china-studies/huangxin-collection.
②　《金果小枝》，华宇清编，黑龙江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２年，哈尔滨。
③　《英美名诗一百首》，孙梁编，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商务印书馆香港分
　　馆，１９８７年，北京。

〔寄自 [email-mask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