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Sick in the Autumn Rain (3)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Sat, 10 Sep 1994 18:52:31 -0800

茂　陵　秋　雨　病　相　如　（四之三）

　　　　　　　　　　　　　　　・散宜生・

　　终李商隐一生，他就像病居茂陵的司马相如，郁郁不得志。人们往往怪罪牛
僧儒一派的令狐□〔陶换丝旁〕，认为他器量太小，做了宰相，却不愿提携少年
时同室读书的老朋友。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认了个李德裕一派的岳父嘛。
这种说法固然明快，仔细想来，却也疑点甚多。以古代人事之复杂，同乡、同宗
、同榜，再加上形形色色的朋友，只不过延续了一代人的牛李党争，不足以分解
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与牛李两党的人都有些瓜葛，应该是当时的常情，就像二
十年代末的国共两党一样，白居易和周恩来就是例子。而且李德裕当政时，义山
只是个九品的秘书省正字，这种芝麻小官，在党争里又能卷入多深？义山结婚多
年之後，令狐□和他仍然维持着不错的友谊。《唐诗三百首》里，有一首义山作
为回信而写给令狐□的七绝：

　　　　　　李商隐　　寄令狐郎中

　　　　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从诗里看，当时两人的感情应该还不错。

　　《旧唐书・李商隐列传》说令狐□〔陶换丝旁〕“以商隐背恩，尤薄其无行
……令狐□为相，商隐屡启陈情，□不之省。”可见令狐□对义山的婚姻是有看
法的，但是我们要注意那个“尤”字：“背恩”之外，更有“无行”的问题。

　　那么义山在操行上到底有什么问题呢？真遗憾唐代还没有共产党，未能为义
山建立一份完美的私人档案，后人只能在义山的诗文中勤力挖掘。挖掘出来的一
种讲法，是说义山在年轻时曾经使出身贵家的女道士怀孕并堕胎。下面这首七律
《药转》就被认为是证据之一：

　　　　　　李商隐　　药转

　　　　郁金堂北画楼东，换骨神方上药通。
　　　　露气暗连青桂苑，风声偏猎紫兰丛。
　　　　长筹未必输孙皓，香枣何劳问石崇。
　　　　忆事怀人兼得句，翠衾归卧绣帘中。

　　东吴亡国之主孙皓不信佛，在後园挖到一尊金像，他就放在厕所里抱拿“长
筹”①。所谓的“长筹”，就是便後刮粪的小竹片，据说这方法是随佛教从印度
传来的。只学物质文明不学精神文明，这种心态也是古之又古。石崇是西晋的头
号富翁，不过他的钱不是自己挣来的，而是在当荆州刺史时，向中共的某些特区
官员学习，“劫远使客商，致富不赀②。”魏晋时的人还比较有操守，石崇算是
个异数，还能引起史家的兴趣，为他记下糗事一箩筐。石崇上厕所，十来个小婢
子将他团团围住，手捧装着干枣的漆箱，枣香漆香女人香，香尘无边③。记得在
读过的前清太监的回忆录里，曾谈到紫禁城里的马桶也是用敲碎炒干的枣子垫底
，比石崇又进步了。

　　用了两个有关厕所的典故，《药转》自然与厕所有关，这一点大家都同意。
说到去厕所干什么，马上歧议纷纷。有人说就是去大便，“换骨神方”是开塞露
之类的通便药，尾联是说通便後的舒畅，写诗睡觉两无碍。也有人说是催促女道
士快去堕胎，“换骨神方”自然是打胎的偏方，尾联是叮嘱她事后好好休息，我
会思念你的。比较两种说法，似乎还是前者较有说服力。颈联十四个字，如果只
是指明堕胎的地点，未免小看了义山的诗艺；那女人如果笨到堕胎找厕所都要人
教，义山的品味也太低了点。这一联要是写大解时的感官享受――孙皓之骄、石
崇之富，都换不了这种滑肠而出的痛快淋漓――那真是解颐的妙句。义山的后人
李银桥官拜红太阳卫士长，据他说，老毛下了屎的消息，在中央驻地是当作特大
喜讯呼喊传播的。

　　虽说《药转》未必是写堕胎，义山少年时学道，与某些女道士过从甚密，在
他的诗文中却写得明明白白。比如，有着“一春梦雨常飘瓦”的名句的《重过圣
女祠》：

　　　　　　李商隐　　重过圣女祠

　　　　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
　　　　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

从诗里看，俩人的感情竟是生死不渝。难道这就是义山“诡薄无行④”的证据？
如果不是，别的也找不出来了。作为一代才子，义山“恃才诡激⑤”是可能的，
文人难免有说话不切实际的时候。义山代郑亚为李德裕的文集作《太尉卫公会昌
一品集序》，就写了些“假大空”的话，郑亚在定稿时，把文章修改得较为平实
。但是这到底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么，与女道士的恋情就真是义山“诡薄无行”的证据了？

　　少年时看唐代仕女画，一腔热血炸裂胸膛。领口怎么开得这么低！低到什么
程度？现在做了《花花公子》的忠实读者，每次回想起那些画，总要下意识地在
画家留白的地方添一条三寸乳沟。领口不但低，还挽得松松的，怪不得传说中安
禄山可以在宴会上摸到杨太真的乳。她们要是活在当时的大陆，非被人当女流氓
抓起来。可见唐代的女人相当豪放⑥，出家甚至成了追求性自由的捷径，女道士
未必在乎和人睡觉，不是还出了个颇有诗名的风流妙道鱼玄机吗？杨太真不也是
以道士的身分为玄宗宠幸的吗？

　　而男人呢？“茂陵秋雨病相如”，义山以司马相如自比。相如拐了个小寡妇
，传为千古美谈。以琴挑情的绝活，被王实甫写入《西厢》，传得家喻户晓，人
们不知道相如的大名也知道这泡妞的高招。到了今天，电影 The Piano，据
新加坡网友说，在当地还被译为《琴挑怨妇心》。相如身后一千年，女的依然风
流，男人身上无形的舆论枷锁却是多了几重。都说汉唐风度，就此而言，唐不如
汉。“茂陵秋雨病相如”啊，义山哪是以相如自比？他实在是欲为相如而不可得！

①　见《法苑珠林》，唐释道世所撰。
②　见《晋书・石崇传》。
③　见白居易所撰《白氏六帖》。“香尘”是佛家六尘之一，《三藏法数》说：
　　“旃檀沉水饮食之香，及男女身分所有香等，是名香尘。”
④　语见《新唐书・李商隐列传》。
⑤　语见《旧唐书・李商隐列传》。
⑥　荷兰汉学家高佩罗的《中国古代房中术》对此有专章叙述。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