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The Song of Cicada (1)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ue, 20 Sep 1994 17:53:01 -0800

青　青　一　树　碧　无　情　（二之一）

　　　　　　　　　　　　　　　・散宜生・

　　《唐诗三百首》中，收的最多的是五言律诗，计有八十首。这八十首中，以
虚字起头的只有两首，一为王维的《过香积寺》，一为李商隐的《蝉》。为什么
虚字起头的五律这么少？一个字：难。你要不信，可以检点一下古今中外最伟大
的诗人毛泽东同志的作品：只有七律《和郭沫若同志》的“一从大地起风雷”可
以算的上是以虚字起首。一般写诗，总要先交代时间地点人物，上来必然是用实
字。上来就用虚字，势必带点议论感触。在没有任何交代的情况下，这议论感触
要不令人感到突然和空泛，诗句必须精警，最好是人人心中所有而又人人笔下所
无。就此而论，诗佛的《过香积寺》和老毛的《和郭沫若同志》都不能与义山的
《蝉》相比。

　　　　　　李商隐　　蝉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
　　　　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纪昀极为欣赏《蝉》的首联，称赞它是“起二句斗入有力，所谓意在笔先。
”为李商隐写注的人爱引用这句话，却往往懒得加以解说。现在的人，对纪昀的
话，怕是在似懂非懂之间。“斗入有力”和以虚字带起有关，那么什么又是“意
在笔先”呢？

　　现在的人说话浅露，知道 Syntax 似乎就能知道 Semantics，说完
了，可能还要得意一下，“我的意思都说清楚了！”其实，古人说的“意思”并
不是这个意思。“意”的上半“音”，有一种象形意思是锅上弥漫着蒸气。因此
“意”字的本来意思可以理解为是心中弥散着一些不成形的、难以表述的东西。
这个意思清楚地保留在一句谚语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言”的上部，
在金文里是心（heart）的象形， “言”字的意思就是把“心”（mind
）的能说清楚的部分说出来。至于心里的意思，那就要请听的人自己去意思了。
纪昀所说的“意”和“笔”，对应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句谚语中的“意
”和“言”。纪昀实际上是说：尽管这两句的笔触涂抹的是蝉，但是一读之下，
见到的却是人。

　　有很多咏物诗，上来往往只是描写物态，从这些“言”里，读者未必能立刻
领会到作者在物上所寄托的“意”。试看初唐四杰之一虞世南的咏蝉诗：

　　　　　　虞世南　　蝉

　　　　垂丝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从这首诗的首联，无法看出作者的寓意，读者见到的只是蝉。这种写法并不是不
好，古诗讲究曲折，作者的意思，要读者自己在诗里弯弯曲曲地寻找。但是，偶
尔翻次花样，“意在笔先”，却也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只是这样一来，对诗人
的压力就大了。不等写明物态，就要揭示寓意；尚未交代实事，先即带出议论，
义山如何才能办到？

　　义山利用虞世南的名作写翻案文章。虞世南说，只要志行高洁，名声自会无
远弗届，别人自会认识到你的价值，有没有皇恩、官位和门阀之类的“秋风”无
关紧要。虞大才子生活在贞观盛世，本人又受到唐太宗的优待，或许确实是这么
想的。但是在义山的时代，志行高洁，不卷入党争，不拍宦官的马屁，四朝老臣
裴度都要逃回家去，别人还能怎么样？看看义山自己的遭遇：他只能做个小官（
“薄宦”），甚至不能安安定定地在家乡做个小官，他被拨来拨去，东去徐州，
南下桂林，一会儿又到四川，像个木偶随水漂流（“梗犹泛①”）；多年飘流，
故乡的房屋、祖坟和田地都已经荒芜了（“故园芜已平”）。义山称自己“始在
弱龄，志惟绝俗；……未尝辄慕权家，切求绍介，用胁肩谄笑，以竞媚取容。②
”即使他的妻舅李执方身居高位，义山也没有奔走求援。但是志行高洁又如何呢
？像蝉一样，高高住在树上，唯有清露可餐，肚子都填不饱！一句“本以高难饱
”，道尽了义山的满腹心酸。纪昀一读之下，自然要先想到才华盖世却又英年早
逝的玉溪生。更令人沮丧的是，“徒劳恨费声”，义山的感慨似乎总是消逝在长
安的秋风落叶之中。就像大陆知识分子讲的，“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谁
来听你的？

　　“费声”于实用言论，不愁“难饱”的人，即使能读到这里，一定也会感到
奇怪。例如，英国的一位大侠就曾经指出：“「本以高难饱」，纯属胡说八道！
蝉是吸取树汁的害虫，根本就谈不上高洁！”从理工的角度看，这当然很对。笔
者第一次去上海欣赏短裙姑娘，就很纳闷：怎么听不到知了的叫声？住了两天，
才发现有洒水车定期给梧桐树喷药，真正是“一树碧无情”。蝉复何言？蝉复何
言！

　　不过，古人说到蝉，心中却是另有意思。在他们看来，蝉高居于乔木之上，
而不像别的虫子蠕动在低湿之处；蝉只吃天上降下的露水――这是最洁净的水，
汉武帝要炼长生不死药，还特地造了个铜人手捧金盘为他收集调药的露水；蝉所
伴唱的是“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为心”的秋风秋声③，而不是春和夏暖的柔靡
之音；蝉在喧嚣红尘中只愿活上十来天，就舍弃外壳遗世而去。这些，都使人联
想到志行高洁的耿介之士。从汉到唐，蝉已经在诗文中形成了这样的一个形象。
试举几个义山之前的提到蝉的例子（三篇赋都是先取起首两句再在文中摘两句）：

　　　　蝉蜕于污秽，以浮游尘埃之外。（司马迁《屈原贾生列传》）

　　　　惟夫蝉之清洁兮，潜厥类乎太阴。……声嗷嗷而弥厉兮，似贞士而介心。

　　　　（曹植《蝉赋》）

　　　　美兹蝉之纯洁兮，惠阴阳之微灵。……及无为而自得兮，聆商风而和鸣。

　　　　（傅玄《蝉赋》）

　　　　有秋风之来庭，于高柳之鸣蝉。……终不校树兮寂寞，方复饮露兮光荣。

　　　　（褚□〔王介〕《风里蝉赋》）

　　　　长风送晚声，秋露供朝食。（卢思道《听鸣蝉篇》）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骆宾王《在狱咏蝉》④）

　　有了这样的传统文学形象，一句“本以高难饱”，又不限于义山本身的遭遇
，更道尽了千古怀才不遇者的愤世嫉俗。人们一读之下，不由地要首先想到屈原
、贾谊、司马迁、曹植、嵇康、杜甫、义山等一系列志行高洁而又命途多蹇的仁
人义士。而真正特立独行的人，又总是孤独的，“徒劳恨费声”，感慨也只能更
增孤独。于是义山破空而来的名句，就深沉抑郁地道出了人们心中所有却无法表
达得如此精警的同情。我们甚至要想到义山用过的另一个传统文学形象――非梧
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的凤雏。难道能指望死抓住烂老鼠不放的猫头
鹰会理解凤雏的情操吗？猫头鹰见凤雏飞过，只会紧张地大声叫“赫”！

　　　　不知腐鼠成滋味，
　　　　猜意□雏竟未休。⑤　　〔□：宛鸟〕

　　而这，就是仁人义士“本以高难饱”的原因吧。

①　刘向《说苑・正谏》转述《战国策・齐策》中苏秦讲的故事，“土偶谓桃梗
　　曰：‘子东园之桃也，刻子为梗，遇天大雨，水潦并至，必方浮子泛泛乎不
　　知所止。’”
②　李商隐《上李尚书状》，钱振伦编《樊南文集补篇》卷五。李尚书是义山的
　　妻舅李执方。
③　引文出自欧阳修《秋声赋》。
④　《唐诗三百首》卷五，骆宾王《在狱咏蝉》。
⑤　李商隐《安定城楼》。凤雏和猫头鹰的故事见《庄子・秋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