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华 夏 文 摘 增 刊       ◆      ◆                        ◆      ◆      回忆小说专辑之一(五)       ◆      ◆                        ◆      ◆◆◆◆◆◆◆◆◆◆◆◆◆◆◆◆◆◆◆◆◆◆◆◆◆◆            SUPPLEMENT TO      CHINA NEWS DIGEST — CHINESE MAGAZINE(CND-CM) ·—·—·全球首家中文电脑期刊 中国新闻电脑网络(CND)主办·—·—·            —— 增刊 第一六四期 ——            (一九九九年一月廿六日出版) ————————————————————————————————————              本期目录 (zk9901c5) ———————————————————————————————————— ⒈【回忆小说】 外交官札记(五)                 剑 泯 ————————————————————————————————————   关于CND十周年纪念高尔夫球衫,请访问http://www.cnd.org/shirt            或致信cnd-shirt@cnd.org。 ————————————————————————————————————  《华夏文摘》是由CND义务工作者提供的免费服务。订阅或停订本刊的方法  请参照本期文摘的封底。意见和建议请寄:cnd-cm@cnd.org;  来稿请寄:HXWZ@cnd.org。由于本刊编辑人手有限,来稿请只用  电子邮件寄纯文本文件。请在来稿中注明您的姓名和电子邮址(如愿用笔名或  不署名也请注明)。若是文摘,敬请详细注明原稿的来源和出版时间。  本刊所载的任何形式的稿件均不一定代表编辑、《华夏文摘》或CND的观点。  凡原载于本刊的文章,除非本刊另有安排,不得转载。如欲以公用目的网络服  务站对本刊进行收集存档,或以任何方式对本刊再传播,请与本刊编辑部联系  并取得授权。未经本刊许可,不得利用本刊或本刊存档从事任何形式的营利性  的或收费的活动(包括广告宣传在内)。 ———————————————————————————————————— 【回忆小说】                外交官札记(五)                 ·剑 泯·               十六、俄州之行   出差那天,我和小孙起了个大早。从地图上看,纽约到俄州的克里夫兰有大约8-9小时的高速公路路程。早晨8点钟出发,下午5点左右就可到了。但因为小孙是第一次到俄州去,心里没底,我们宁可走得早一点,路上既使走了弯路,也不至于摸黑进城。   我们沿着I-80号公路一直向西行进。小孙开得很快,只一个多钟头,汽车就穿过了新泽西州,进入了宾州。进入宾州后,在第一个休息处,我与小孙对调了座位。小孙曾带我上过高速公路,对以每小时60英里的速度开车,我还是有把握的。小孙认为我是个谨慎的人,因而也同意让我试试开长途。不过,小孙表面放松,内心其实很紧张。自从我坐到方向盘后以来,他总是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前方,一刻都不肯休息。我能理解他的担心。一来,他是正式驾驶员,我只是个实习生,出了事他有责任;二来,在高速公路上开车不比城市的街道。每小时六十英里的速度,不出事则已,出事就是大事。小孙的确是在为我们两人的生命捏着一把汗。不过,我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我可决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而且,学开车,总要过这一关。在美国,拿到了驾驶执照,不敢上高速,那等于不会开车。   小孙是个好教练,他坐在我旁边,不到必要时,从不多说话。我喜欢这样。本来第一次上高速开长途心里就很紧张,若再有个人坐在旁边不停地唠叨,大惊小怪的瞎指挥,非出事不可。很快,我就习惯了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甚至觉得比在城里开车还要轻松。不知不觉,我的车速超过了75英里。小孙立即就发现了,他把我狠狠地呵斥了一顿。宾州规定,高速公路的时速限制为每小时55英里。车速开到60或65英里时,巡警一般不管。但车速超过70英里,巡警就会出面干涉了。宾州的高速公路管理是很严格的,沿途设有很多警察巡逻。   “你不要命了,开得这么快!”小孙板着脸对我叫道。他指着盘山公路两旁的深渊,“你初学开车,把握方向盘的能力有限,万一把不住方向盘,车从路上滑出去,你我还有命吗?再说,即使没有出事,让警察抓住了,你在领馆期间就别想再开车了。你立即找个出口下去,我来开车。”   我立即将车速放慢到每小时正好60英里,并向小孙保证,决不再开快车。小孙指着方向盘后方的仪表对我说,“新学开车的人总是不注意观察这些仪表,它们是很重要的。你要学会利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仪表和左右视镜。”   快到俄州时,小孙与我对调了座位。当我下车休息时,我发现自己头重脚轻,走路轻飘飘的,似乎大地仍然在向前移动。手指因握方向盘握得太紧,关节处显得僵硬,伸展不自如。小腿肚子抽筋似的一阵阵酸疼,走路都不太稳了。   小孙见我这个样子,拍拍我的肩膀,“怎么样,累了吧。”   “有点,”我承认道。   “初次上高速公路都是这样。那次陪老叶到水牛城出差,开车时没觉得怎么样,下车后才感到小腿紧张的抽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所以,初学开车的人,在高速上跑了两个钟头以后,一定要下来休息一会,否则很容易出事故。”   小孙吸着烟,让我看周围的景色。现在正是初秋时节,山上的树叶开始变色,深绿色,浅青色,黄色,红色的树叶交相呼应,相映成辉。远远地望去,重迭起伏的山峦,似乎被铺上了一条巨大的五彩地毯,映衬着山谷中弥漫着的薄云浓雾,那景致壮观极了。   “这种景象,除了东北和华南的部份地区,在中国怕是很少见的。”小孙感慨地说。“中国的森林面积比美国要少好几倍,北京周围几乎是光秃秃的一片了。”   “怨不得空气这么清新,连感冒都不得了。”我也很感慨。   再上车时,我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我伸长腿,放松腰,头靠在椅子背上,感觉很舒服。我望着窗外的景象,开始时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小孙闲聊,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等到我醒来,再往窗外望去时,景象已完全变了。山林已变成了大片大片的住宅,不时有工厂的高大的烟囱和密布的高压电线闪过。   我揉着眼睛问道:“这是到哪里了,是扬斯顿吗?”   小孙笑了,“你还在做梦呢,扬斯顿早已过了,我们现在已换到71号公路上,这里已是克里夫兰时的郊区了。”   怎么,我睡了这么长时间。我懊悔地埋怨小孙道:“你见我睡着了应该叫醒我。我都没有看到你是怎样换到71号公路上来的。本来我想开俄州境内的路程的。”   小孙笑嘻嘻地说:“别急,有你开车的时间。下次你自己出差,想睡觉也不可能了。你不醒来,我也要叫你了。快帮我看看地图,到克里夫兰大学,应该从哪个出口下去。”   到克大去的路很好找,我们看着路标走下去,不一会就找到了定好的旅馆。住进去以后,我立即给克大学生会主席江宁打电话。克大的学生会还是原来的老学生会,学生会主席也是老主席。江宁听说我们到了,立即开车来到我们的住处,带我们去会场。我们的时间安排得很紧凑,今晚在克大开完电影晚会后,明天我们将到西北储备大学去。因时间仓促,来不及吃晚饭了,江宁在途中为我们买了个比萨饼和几瓶饮料,就直接去会场。   会场秩序很好,显然江宁的学生会还在工作。放映前,我在同学们面前做了自我介绍,并欢迎同学们找我办事。现场办公今晚就开始,明天上午继续在这里进行。下午到西北大学现场办公,晚上在那里放电影。我只讲了5分钟,除了自我介绍以外,别的什么都没说。我到这里来是为他们服务的,没有什么大道理可谈。学生的反应出乎意料的热烈,他们对我的简短的发言报之以热烈的掌声。整场电影期间,到我的办公桌前来办事的人络绎不绝。他们有的是来延长护照,有的是要探亲证明,有的要医疗保险单,有的来咨询,还有些公派学生送来了思想汇报。   “你能来这里现场办公,对我们就太方便了。”一位女学生兴奋地说,“我的护照快到期了,寄到纽约领事馆去有点不放心,怕寄丢了。自己开车去,要开那么长时间,纽约的旅馆还那么贵。而且我的车是旧车,开长途还不放心。你来了,可解决我的大问题了。”   和同学们在一起,当学生辅导员的感觉又回来了。一时间,我都忘记了我是身在美国,忘记了我自己外交官的身份。   我将同学们待办理的事情一一登记在册。能够当场处理的事,例如,发放留学生登记表,留学生探亲证明信,医疗保险单等,我马上就处理。不能当场解决的问题,例如护照延期,学历公证等,我将学生交给我的护照等分门别类的放进我的公文包,等回到纽约以后再处理。学生们提出了许多问题,我都尽可能为他们解答。有的问题很棘手,例如政府对参与“六四”活动的学生是怎样处理的,等等。我对这些敏感的政治问题一概回避正面回答,有时乾脆装作没有听见。好在学生们是很宽厚的,他们也并不想与我发生冲突,见我不好回答,就不再纠缠。总的来说,同学们对我的服务很满意,也很能体谅我的辛苦。我心里暗暗奇怪,老王怎么会与学生发生那样的冲突?我感觉到,尽管有些学生心里仍有疑虑,但他们都是尽量把疑问放在心里,不直接表露出来。他们对我到他们中间来现场办公表现了极大的热忱,并不象有的领事描述的那样,把我们当作敌人。也许,经过两个多月的思考,同学们已经冷静下来,开始能够作全面的反思。我将这个想法记下来,准备回到领事馆后向老江汇报。   电影晚会结束后,江宁和学生会的其它同学带我和小孙到附近的一家中国餐馆用晚餐。我们再三推辞,说比萨饼已吃饱了,但同学们一定不依。   江宁说:“你们大老远的来了,为我们办事,哪能不吃饭的。我们学生会请客,你们就别客气了。”   我问江宁:“学生会哪来的钱?”   江宁得意地笑笑:“有钱。我们学生会有好几个收入来源:你们领事馆每年春节时支持200元活动经费;放电影时,我们还能从学生中收到一点入场费,别看每人只交五角,场租费就解决了。有时搞活动,向学校里申请,学校里也会拨一点。最重要的是,你看这个,”江宁拿给我一份克里夫兰大学中国留学生89年学生会会员名单。   我翻了翻,名单是自己在计算机上打印出来的。名单按照学生所在的系,记录了所有的大陆留学生的姓名,家庭住址,电话号码,甚至把他们的家属小孩也登记在册。这份名单的确很有特色,但我不知这本名册与学生会的经费有什么联系。   江宁看出了我的疑惑,他指着名册的封面和中间带画的插页:“看看封面和封底的广告。”   我这才注意到,在名册之中夹杂着一些中国餐馆的广告。   “这些餐馆的老板们每年都要给我们捐些钱,回报就是为他们登广告。我们把他们的广告放在学生名册上,每个学生会会员发一本。这不多花我们一分钱,顺带着弄一下就行。”   “这个办法不错,”我大为赞同,“应该向其他学生会推广。”   江宁开玩笑地说:“可以,每个学生会收100元专利费就行。”   与江宁一起来的大刘照江宁头顶掳了一把,“你这个商学院的博士生,都钻到钱眼里去了。”   江宁揉了揉头,“美国是个商品社会嘛,我只是入乡随俗而已。”   我和小孙与同学们聊天,直到半夜一点钟才回到旅馆。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小孙穿梭般的在各大学之间往返。除了现场办公和放电影外,我还抽空拜访了各大学外国学生办公室的主任。这纯粹是礼节性的拜访,每次不超过五分钟的时间。按这次出差的安排,与外办主任见面并未安排在内。但我认为,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见见面呢?我毕竟是个有正式头衔的二秘领事,不单单是学生辅导员。这些外办主任对我前来拜访很客气,都表示,愿意帮助我们解决学生的困难。我还安排时间登门拜访了一些著名的华人学者和教授。在美国大学中任教的大陆学者不多,华人教授大多是台湾和香港人。他们对我的拜访都很感兴趣,有人还问道,是否有机会安排他们到大陆讲学。我表示愿意帮忙,他们都挺满意。   我和小孙都累得够呛,我们几乎没有一天能够在一点钟以前上床休息的。我的笔记本记得满满的,公文包装满了待办的材料。我最大的收获是,对学生目前的状况有了比较详尽的了解。   总的来说,学生们的思想情绪已明显的不像“六四”刚爆发时那样激动。不少人开始对整个事件进行再思考。尽管在走什么道路的问题上,仍然争论不休,但总的倾向是希望中国安定,不希望中国大乱。有的同学说,皮之不存,毛之焉附?中国垮了,我们这些海外游子怎么办?我感觉到,我们的学生对国内的情况,在某种程度上,比我们这些政府官员更关心,更重视。老江再三强调,现在对学生的宣传重点是爱国主义。其实,爱国主义是用不着宣传的。爱国主义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民族主义,它是一种深深的植根于人们血液中的自然属性,只要你还生活在你的民族的环境中,它就永远不会泯灭。   强调爱国主义是中央最近的宣传重点。它的意思很明白,你可以不爱自己的政府,甚至反对它,但你得爱国,不能做有损民族利益的事。但我实在无法为同学们解释清楚,爱国和不反现政府的区别。在我看来,爱国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它是有实际内容的。例如,要求美国政府制裁中国政府,究竟是一个不爱国之举还是一个反对现政府的行动呢?如果它仅仅是为了制裁现政府,而最后受到损害的是全体中国人民。政治,它真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特别是当人们试图为它下定义时,它就成了最为模糊的东西。以我讲,最简单的方法是看后果。后果好的则好,后果差的则差。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我们的行程到现在都很顺利,我所最担心的是哥市。哥市的情形会怎样呢?我们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十七、与李小虎接触   我们仍然住我上次住过的假日旅馆。这家旅馆就在校园旁边,办事方便。当我们的车开进停车场时,我看见有辆警车也停在旅馆的门口。   小孙指着警车对我说,“我敢打赌,这辆警车准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扫了警车一眼,“不会吧,我们又没有违反法律。”   小孙笑道,“谁说过警察只抓犯罪分子?别忘了,我们是外交官。我们这次出差事先向美国国务院打过照会,万一在这期间,我们出了什么事,国务院无法交代。你记得吗,我们这一路上,只要有活动,必定有警察出现。明摆着的,这些警察是来保护我们的。”   我们刚停下车,就看见有几个年青人朝我们走来,为首的就是李小虎。我不由得有点紧张,生怕碰见什么人,记起我曾来参加过会议。   李小虎走过来,朝我们伸出手,“我是李小虎,您是姜健领事吗?”   我跟他握了握手,将小孙介绍给他。   李小虎将他的同伴介绍给我们。身材细长戴着眼镜的是武杰,哥大大众传播系的硕士研究生,北大85界毕业生。短发的女青年是郝景,哥大社科系博士研究生,北大中文系83界毕业生。穿短体恤衫,牛崽裤的小伙子是为东,哥大农学院生物系博士研究生,他是浙江农学院85界毕业生。   郝景告诉我们,为了等我们,他们守候在大厅中已有两个多钟头了。我们是从特立多市来的,特立多市离哥市仅两个钟头的路程,按原定计划,我们应该在两个钟头前就到了。   我告诉他们,临出发前,有学生前来办事,故来晚了。我说:“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李小虎忙止住我,“郝景不是这个意思,别误会了。我们一直担心的是你也许会改住到其它旅馆,我们就接不到你们了。”   “无论我们会住到什么地方,我肯定会跟你联系的,”我说。   “当然,当然。”李小虎说,“我们总还是希望能迎接到你们。”   我感觉到,我们中的气氛很微妙。大家都很客气,但这种客气显然与我们在其它地方感受到的客气截然不同。双方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心理。   郝景说:“我们知道你们的时间安排很紧,因此把你们的现场办公时间安排在下午,晚上放电影,明天上午继续办公。这样安排,不会太紧张吧?”   我告诉她,这样安排太好了,我们还有两个地方要跑,必须抓紧时间。   武杰扶了扶眼镜,“我们已通知学生你们要来现场办公,大家都很欢迎,希望你们能常常来。我们这离纽约太远,办事很不方便。听说你们带来了新电影,同学们特别兴奋。您下次最好能一次多带几部国产片。”   我表示同意。   为了赶时间,我和小孙放下行李后,脸都顾不上洗一把,就跟着李小虎他们走了。   李小虎把我们引到校园边的一家中国快餐店用餐。小孙原想自己付饭钱,但李小虎坚决不让。我拉了小孙一把,告诉他就让李小虎为我们付账吧。小孙悄悄地问我:“吃他们的饭不好吧?”我让他就放心大胆地吃,官场上的事我知之不多,可学生的事,我是专家。   吃完饭,我们直接到现场办公处去,就在我来过的皇家大楼里。皇家大楼前的草坪上挤满了人,远远望去,乌压压的一大片。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我心里不由的暗暗地捏了一把汗。这个李小虎,他在搞什么名堂?若他组织起一场现场讨论会,把我和小孙也拖了进去,我可就真惨了,是我擅自主张跟李小虎联系的。我看了看小孙,他的脸色阴沉沉的,显然正想着同样的问题。   当李小虎领着我们走近时,同学们都停止说话,好奇的注视着我和小孙。我在人群中忽然看见周坚强的影子一闪,我顿时高兴起来。周坚强也来了,说明老房已得到我们来到的消息,他已有所准备。有自己人在场,我的胆子大多了。我下意识的四处望了望,我看见两名美国巡警,正在离我们不远的路旁遛哒。看来小孙说得对,这些警察的确是为我们而来的。有他们的保护,我就更安心了,我恢复了自信。怕什么?学生难道真的会吃了我们不成。我朝旁边的人群微笑着,不时朝他们挥挥手,并跟一两个人握握手。   李小虎把我们直接带进会议厅,我看见不少的学生正在大厅里干活,搬桌子,排板凳,挂彩灯,擦黑板。   李小虎解释道:“学生会已很久没有组织活动了,我们想乘你们来放电影的机会搞一次舞会,让大家高兴高兴。现在正是新生入校之际,也算是开个迎新会。外面等待的人大多数是今年刚到的新生。”   我顿时对自己刚才的紧张感到好笑,同时对李小虎工作的井井有序留下了好印象。难怪老房的老学生会瘫痪了,碰上这么强干的对手,能不败下阵来吗?   我们进了大厅后,外面的学生也随着我们走进大厅,大厅里立刻挤满了人。我粗略地估计了一下人数,不比那天来参加学自联大会的人少。   李小虎上台,首先介绍了我和小孙,对我们两来哥大现场办公和放电影表示欢迎。接着,他对新生们表示了欢迎,并向他们介绍了站在第一排的各系的老生联络员。老生们将领新生们游览校园并为他们解答问题。随后,李小虎将话筒递给我,让我说几句话。   几天下来,我已将自己的台词背得很熟了。我象在其它学校一样,只是简单地介绍自己的姓名,自己的工作,表达自己帮助学生解决实际困难的愿望。不同的是,我在最后加了几句欢迎新生的词。我的话照例受到热烈的掌声。   哥大是一所较大的学校,留学生很多。由于来的人多,当新生们都拥挤在我们的桌子旁领取学生报到登记表时,秩序显得有些乱。见到这种情况,李小虎马上招呼为东和郝景过来帮助我们招呼新生。他们帮助我们为新生分发登记表,指导填表,办理订报手续等。我见他们办事得力,索性将填写登记表,发放健康保险表等杂事完全交给李小虎他们办理,我和小孙专心致志处理护照延期,回国探亲证明信,解答问题等事。由于有了帮手,我们的工作效率和高,一下午,收到的护照登记表等装满了我的公文包。   五点多钟时,李小虎见排队的学生仍然很多,就告诉他们明天再来,让我和小孙休息一会。说实在的,忙了一下午,我真的是很累了。我很感激李小虎考虑得周到。学生们对此很理解,他们迅速地就走散了。这使我倒有些过意不去了。他们排了一下午队,快轮到他们了,又下班了,他们肯定很懊丧。我对李小虎说,晚上放电影时,在门口放张桌子,我可以继续办公。   李小虎看看我,说道:“这样当然最好,但你们就太辛苦了。”   “没关系,”我对李小虎说,“我不累。我们在这里只停留两天,争取把能办的事都办了,省得学生们跑纽约了。”   李小虎见我坚持,也就不再说什么。他领我和小孙又到那家中国快餐店用餐。店主人是个福州人,平时与学生会的人关系就挺不错,听说我和小孙是领事馆的领事后,更是热情,甚至拿出几瓶啤酒请我们喝。我和小孙连忙推辞了。   李小虎见我们推辞不喝,笑着对我们说:“就一瓶啤酒,误不了事。我敢肯定,你们两人准会喝酒,五瓶六瓶都放不倒。”   我对李小虎说:“晚上还要工作,不是喝酒的时候。”   店主人倒了满满一杯,端到我的面前,“喝杯啤酒与工作有什么关系,来来来,这是我敬你的。你们是头一次来我的小店吃饭,你一定要赏脸。”我推辞不过,只好喝了。店主人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当我跟李小虎碰杯时,心里暗暗想道,与李小虎一起喝酒,若是让老江知道了,我是有嘴也说不清了。可是,在今天这个情况下,我们能推脱得了吗?而且,说实在的,若不是借助李小虎的组织,我们到哥市来,就得空手而归。幸好小孙在场,若有讲不清之处,起码他可以作证。   我看看小孙,他倒显得很轻松,酒递到跟前就喝,边喝边聊天,似乎毫无顾虑。见小孙如此放得开,我也就放松下来。而且转而一想,我的顾虑实在多余。如果说我们不该跟李小虎在一起喝酒,我们同样也不应该跟他一起吃饭,我们甚至不应该跟他有任何直接接触。如果我应该受惩罚,这整个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喝酒吃饭实在已是最小的事了。   吃完饭已快八点钟了,我们赶紧回到会场。为东他们已将电影机架好,专等我们回来开始了。来看电影的不仅有学生,也有学生家属,小孩子跑来跑去,会场中吵吵嚷嚷,很是热闹。   我拎着公文包在门外走廊上架了一张桌子,准备继续现场办公。听说我将继续办公,马上就有不少人放弃看电影,到我的桌子前排队。电影结束时,我的公文包里又增加了几本护照和几十份表格。   我和小孙没有留下来参加舞会。我告诉李小虎,我需要整理今天的材料,忙了一天,我也想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工作。李小虎表示能够理解,他开车把我们俩送到旅馆后就告辞了。   我没有告诉李小虎我急于离开的真正原因。我到哥市来,还没有跟老房打个招呼。今天见到了周坚强,老房肯定知道我们到了,他一定会跟我联系,没准就会等在旅馆里。   回到旅馆,果然见到老房留下的口信。我立即与他通了电话,老房很快就来到旅馆。   “我担心死了,生怕李小虎他们给你们找麻烦。我让周坚强寸步不离守护,万一出事了,马上就报警。”老房一进门就大叫道。   我与他握握手,将小孙介绍给他。   我笑着告诉他,下午活动的情况很好,没出乱子。   “我知道了,周坚强已告诉我了。你胆子真大,竟敢让李小虎为你组织现场办公。”老房埋怨道。   “我也是不得已,我刚接手俄州的工作,我必须下来与学生见个面,否则今后我无法开展工作。哥大是俄州最大的大学,我没法绕过它。”我解释道。   老房见我这样说,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他与我们聊了一会天,就告辞了。老房走后,我坐在桌前,打开公文包。   小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问道:“还整理材料?”   我知道小孙很累了,就让他先洗澡睡觉,我自己把今天的文件理一理。   小孙从床上跳起来,凑到我身边。   “姜健,回馆后,你打算怎样汇报在哥大的工作?你打算向老江汇报李小虎吗?”   “李小虎?”我愣了一愣。在我本来的计划中,李小虎不在汇报之列,这也是小孙的意思。他现在问我这个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看呢?”   小孙用手掌抹了抹脸,“李小虎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物,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六四”分子的形象。他既是全美学自联的核心人物,但又摆出与政府合作的架势。而且,他很能干,很有领导和组织能力。他给我的感觉是,他在学生中的威信,并不是因为他的政治态度。老房在这一点上与他完全不同。老房待人热情,工作细致周到,政治态度成熟坚定。但我总觉得,如果离了我们,他就完全不能工作了。这两个人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我没有接着小孙的话题说下去。说实在话,我对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还没有形成看法,尤其是李小虎。我与他仅有一天之交,而且完全是工作接触。我是从来都不从一个人的工作优劣来判断一个人的整体的好坏的。任何人在工作期间可以是一种形象,而在不工作时,又可能完全是另一个不同的人。我认为,不工作时的形象更能反映一个人的真实。   我对小孙谈了我的想法,我不准备在汇报中多提李小虎。   “但实际上,李小虎是哥大学生会的核心人物,老房已是强弩之末了。今后我们到哥市来,再让老房出面主持,怕是不可能的了。”小孙不同意我的意见。   “这是事实。但老房的学生会是领馆帮着建立起来的,而李小虎的是他们自己建立的,并且是特地为与老学生会唱对台戏而设。老江临来前不是一再告诫我们,要坚定不移地支持老学生会吗?你自己不也说,这是一根高压线,碰不得?”我反驳道。   小孙不说话了,他拿起衣服去浴室洗澡。他走到浴室门口,忽然自己一乐,扭头对我说,“你真是我的好学生,懂得拿师傅的理论反对师傅了。俄州是你的领域,怎么汇报,当然得你说了算。我只是认为李小虎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埋没了他,太可惜了。”   我没有搭腔。说实在话,我从内心赞同小孙的观点,但我不想表露出来。小孙尽管在教育组里的地位与众不同,他毕竟是三秘,而且这次出差,我是主角,他是陪同。我要为全部事情承担责任。我必须要特别的谨慎,尤其是在牵涉到“六四”人物时。而且,我跟小孙不同,他后面有靠山,而我的后面只是沙堆。沙堆是靠不住的。   早晨,我和小孙来到皇家大楼时,李小虎,武杰,郝景,为东他们已等在那里了。他们正在那里与几名前来办事的学生谈话。见到我们来了,老远就向我们挥手打招呼。   我将公文包放在桌子上,让小孙招待来访的学生,请李小虎带我到哥大的外国学生办公室去拜见外办主任。我希望能有个机会与李小虎单独谈谈。我完全可以让老房带我去外办,但我们为什么不多听听不同的意见呢?   李小虎似乎也有与我交谈的想法,他让武杰和为东帮助小孙招呼同学,带我朝校园深处走去。   李小虎显得有点拘谨,为提起话头,我问起他的家庭:“你夫人也来美国了吗?生活过得去吧?”   “来了。”李小虎点点头,“她来了两年了,孩子也在这。她在餐馆打工,当服务员,挣得钱比我的奖学金还多。我们日子过得不错。”   “为什么不让夫人读读书,在餐馆打工,不耽误了她了吗?”我说道。   “生活所迫,不得以啊。我的奖学金每月只有几百元,仅够我交交房租,她若是去读书,若拿不到奖学金,我们一家老小,还不得喝西北风啊。她只好牺牲了。等我毕业找到工作,我的工资够全家的开支时,再考虑她的读书之事。”   我同情地说,“也只有这样了,一个家庭中,总有人得作出牺牲。”   “我们同学都是这样的。太太出来后,干得比我们还苦。”   “真的?”我是第一次听说。   “可不是。我太太每天要干12-14个小时的活。当餐馆服务员,要看客人的脸色,还得看老板的脸色。她每天回到家,累得腰都弯不下去,在国内谁干过这样的活?最不能容忍的是受气。老板都是些暴发户,没文化,动不动就骂人,不把你当人看。大托盘装得满满的,一个不小心砸了,还得从你的工钱中扣。很多人都受不了这个气,干不下来。我还算好的,还有点奖学金,那些自费来读书的就更苦了。整个夏天他们都在餐馆打工,好不容易挣了几千元钱,开学时交学费就全没了。他们不得不边读书,边打工,能毕业,真是不容易啊。我太太是很要强的人,她是咬着牙,硬挺着干下来了。”   我摇摇头,“真是不容易,苦了她们了。”   李小虎说:“是呀,太不容易了。”   我小心地问道:“毕业后,准备回国吗?”   “如果国家欢迎我回去,我当然想回国,”李小虎看着我的眼睛说,“说心里话,美国再好,是人家的国家。在异国他乡当二等公民,没意思。”   “我听说很多留学生都不想回国,他们认为留在美国比在国内更有发展前途。”   “从生活和工作环境上来说,美国肯定比国内强。我最受不了的是国内的人事关系。你不得不拿出百分之五十的精力放在搞好人事关系上,太吃力了。不如美国这边简单,没有那么多的人事关系要处理,搞好与老板的关系就都有了。但不论怎样说,我是中国人,为自己的国家干活,心里舒坦。”   我笑道:“这恐怕不是你的心里话吧。你们不是向美国国会上请愿书,让美国出面制裁中国吗?”   李小虎涨红了脸说道:“我没有在请愿书上签名,不信你可以查。我反对他们这样做。我的主张是,自己国家的事,自己解决。请外国人插手算什么,当汉奸啊,我是绝对不做这种事的。但我支持学生们的反腐败斗争。中国共产党曾经是一个多么好的党啊,出了那么多可尊敬的好党员,可她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从中央到基层,你还能找到一个廉洁奉公的好人来了吗?那些当官的,你能数出几人是在为人民服务,是在为人民谋利益?而那些损公肥私,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人又有多少?到了这个程度,中国共产党已经变质了。现在的问题不是有人在反对共产党,而是共产党自己在反对自己。你难道不承认这是一个事实?包括中央的那个老人家,他听得进谁的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反对他就是反对共产党,反对社会主义。如果几个人的利益就代表了整个党的利益,那这个党也是到了非反不成的地步了。”   李小虎的声音很大,引得几个过路的美国学生直朝我们张望。   我一直没有说话。李小虎的议论代表了相当一批学生的思想。这些学生认为他们是在反腐败,而不是在反党,反社会主义。他们认为自己的事业是正义的事业,他们承担了拯救中国的历史使命。为完成他们的使命,只能采取过激行动。学生们实在是太天真、太幼稚了。他们不知,这恰恰是中国人办事的大忌。在中国,干任何事,要想取得成功,不讲策略都是不行的。毛泽东用他毕生的精力告诫全党,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为什么?因为他太了解中国人了。   李小虎见我不吭声,问道:“你难道不认为中国共产党必须进行整顿?”   对待学生来势汹汹的责问,我是早就习惯了,而且总结出了一整套以退为守,以守为攻的战术,而且屡试不爽。   我避开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是整顿还是下台?”   “整顿,若整顿无效就下台让贤。”   “那以中国的现状,中国共产党下台后,什么人可以取而代之? ”我又问道,“是民进党还是国民党?或者是由学自联上台掌权?或者乾脆象王军涛鼓吹的,中国再当三百年殖民地,让美国人到中国执掌大权?”   李小虎顿时就不说话了。我见已经将李小虎将住,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不愿意在这里与李小虎发生争执,何况,有些事我自己也还需要思考。   这时,我们来到一排红砖楼房前,李小虎告诉我这就是外办大楼。他领我走进去,我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就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待。   我拜会外办主任没有什么实际内容,仅仅是礼节性拜访,因而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   我告辞出来时,见李小虎正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沉思。他见我走过来,忙站了起来,“这么快?”   “没什么好聊的,礼节性拜访。”我告诉他。走出外办大楼,李小虎领我来到校园中的一个小湖旁。说是湖,其实更象是个小池塘。方圆两三亩地,池边杨柳倒垂,池中有几只野鸭正在悠闲地游水,仿佛是中国园林的景象。   李小虎站在湖边,略带点伤感地说:“我每次走到这里都想起北大的镜湖。真是巧合,这个湖也叫镜湖。”   镜湖的景色的确幽雅,但我却无心欣赏。我必须赶快回到皇家大楼,帮小孙把上午要做的事做完。下午我们要到俄大去,俄大在阿森斯市,离哥伦布市约两个小时的路程。我催促道:“走吧。”   李小虎并不急于离开,他双手抱肘,眼睛望着湖水,很坚定的对我说:“如果你认为,因为中国至今还没有能够承担兴国大业的政党存在,人们就不应该起来斗争,而要等到有了这么个党出现以后再开始行动,那你就错了。中国人在几千年儒家思想的熏陶下,已变得太保守,太会忍耐。他们习惯地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某个天才领导人身上,对现实逆来顺受。哪怕是知道他错了,也不愿意起来纠正。我记得,党的十界十一中全会决议曾很自豪地宣布,中国共产党是一个成熟的党,有能力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有能力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我对此有怀疑。有能力解决什么问题?解决谁的问题?靠谁去解决问题?如果大家都等待着那一两个天才人物来解决所有的问题,我们要等到哪一天?这种万马齐喑的局面不改变,中国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一个你所说的强大的政党呢?我赞赏‘六四’学生的英勇行动,不是因为他们占据了天安门,而是因为,这个行动在全国人民的心中播下了火种,让那些当权的官僚们看见了人民的力量。如果人民的真实想法已不能通过正常途径得以解决,就需要用过激行动催化。学生运动就是中国改革的催化剂。毛泽东不也说,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能矫枉吗?”   李小虎有些激动地说:“我知道搞对抗对学生来说没好处,学生手中没权,很容易被镇压。但不能因为失败了一次两次,就认为整个事情都错了。真理有时的确是在少数人的手中,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不瞒你说,我也是一个共产党员。我在大学时就入党了。当我站在党旗下宣誓时,我的确是准备为实现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直到现在,我仍然认为,共产主义社会是人类所能憧景的最美好最合理的社会。我加入共产党就是因为实现共产主义是中国共产党的奋斗目标。看见中国共产党堕落成今天这个样子,我很痛心,很痛苦,也很迷惘。你也许看过《牛氓》?当亚瑟得知他最崇敬的神父竟也是一个伪君子时,他砸碎了他崇拜了一生的神像。事实上,当他成为一个新人时,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被砸碎了。我们这一代人的痛苦不亚于亚瑟,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至少亚瑟后来有很明确的目标,知道他反对的是什么。而我们,我现在信仰的是什么我都不知道了。”   听李小虎说话时,我的脑子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站在我面前的仿佛不是李小虎,而是我的小妹敏捷。她仿佛正趴在天安门广场上的地铺上,打着手电筒给我写信;她又仿佛是躺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面对蓝天,嘴角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她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美丽。我的心脏禁不住痛苦的抽蓄起来,一股热泪涌出眼眶。   “姜领事,姜领事,你怎么啦?”   恍惚中,我又回到了现实中。我擦了擦眼睛,看见是李小虎站在我的面前,我正在同李小虎交谈。我掩饰地抹了抹脸,“对不起,我走神了。”   李小虎疑惑地看看我,“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认为什么?对了,李小虎正在跟我谈他的理想和现实。他的理想是实现共产主义,可现实是,他所敬仰的党无法承担这个重任。是的,这就是他的想法。这也是小妹的想法。不同的是,小妹认为共产党应该加以改造,而李小虎认为应该重建共产党。我是什么看法呢?   我定了定神,正色对李小虎说:“我不能赞同你的论点,特别是你的关于支持‘六四’的观点。作为政府官员,我认为只有安定的社会环境,才是人民的最大的利益所在。作为共产党员,我承认共产党内是有贪污腐化的干部,但共产党内也有你我这样的人存在。我们的存在,就是党的希望。你看到了党内不健康的一面,为什么就看不到党的有希望的一面呢?而作为个人,我更不能赞同不讲策略的蛮干。我有个……”我停了一会,考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小妹的事。“我有个学生,今年21岁。她聪明,勤勉,好学上进,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她曾经对我说过,她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著名的律师。她是那样自信,我对她也充满了信心。可是,她死了,死在天安门广场上。她曾写信给我说,倘若她的死能够唤起民众,她死而无憾。”我感到我的眼眶又热了,“你能说她的死起到了她所期待的作用吗?除了她的年迈的父母和她的亲人,至今还有谁始终记得她?如果她活着,她起的作用要大的多,也不会给她的亲人留下这么多的痛苦。你能说她死的值得?你认为她应该献身?不,这是愚蠢。她死得太愚蠢了。”   我相信我脸上的表情把李小虎吓住了,他显得很震惊。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李小虎谈起小妹。小妹的死是我的秘密,我从未跟任何人谈起,仿佛谈到小妹是对她的亵渎。   “I am sorry。”李小虎沉默了一会,对我说道。   “Sorry?你真的为她sorry吗?你若是真的为她这样的人sorry,就起来指导她那样的青年干点有用的事吧。”   “姜领事,你认为你的学生的死是她的错误?难道是她自己杀死了自己?你为什么就不谴责那些下命令开枪的刽子手?”李小虎激动地对我说。   我的头又开始眩晕。自从小妹死后,我对小妹一直是又心疼,又愤怒。我埋怨她太任性,对自己太不负责任,她的死给家里人带来了这么多痛苦;我心疼她的年青的生命,她应该有最美好的明天,可是她死了,就这么愚蠢的死了。我把我的愤怒和心疼,全都隐藏在心的最底层,不想触动它。我还从未想到,也许小妹还会活着,如果没有人朝她开枪。我不禁感到一股寒流从背脊上滚过。   我闭上眼睛,努力克制自己,不让我自己的感情流露出来。我深深地呼了口气:“是的,她的死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她的行为没有给别人带来好处,她的选择就是错误的,因而她的死毫无意义。”   “姜领事,你认为我们所做的事是毫无意义的吧!”李小虎更加激动了。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问道:“你是学经济的吧?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是中国的经济理论?用什么经济理论来指导中国的经济建设,才能使中国的经济建设发展得更快,不走弯路?”   “从理论上说,中国经济建设的理论还未形成。邓小平的关于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仅仅是一个主张,而不是理论。中国的经济,从主体上来说,仍是苏联经济体制的模式,说得更直观一点,是个四不像。正象赵紫阳说的,中国的经济建设不是在一个成熟的理论指导下进行,而是在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摸一步,走一步。”   我问道:“你认为这种现象是正常现象吗?”   “当然不是,只是……”李小虎没有说下去。   “中国的经济学家并不比西方的少,为什么咱们自己的经济学家研究不出自己的经济理论来呢?”   “咱们的经济学家们只会跟在邓小平后面,研究他的思想。他们根本不敢提出任何与邓小平不同的任何思想。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怎么可能会形成自己的完整的经济理论。”李小虎感慨地说。   “那么你呢?你也不敢研究中国的经济理论问题?”我将话题引入了我的轨道。“列宁曾说过,‘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行动’。中国经济建设赶不上西方,缺乏正确的经济建设理论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你们这些经济专家,为什么不多做点这方面的研究工作呢?你在国外,接触的新思想新理论多,研究条件又好,而且,你不必顾虑你的研究会触犯某个人的思想,能放开手脚,大胆研究。若你能够在这方面有所成就,岂不比上街喊几个口号更有用?马克思用了40多年的时间研究资本主义的发展规律,他的‘资本论’引起了世界多大的变化?”我停了一会,接着说:“我从来就不认为学生运动能够改造中国。以前,共产党领导学生搞运动,其结果都很悲惨。真正使得革命成功的是工人运动,农民运动。你喊了半天口号,但拿出来的只不过是实行资本主义,而资本主义正是在几十年前被工人们打倒的东西,他们怎么可能会全力支持你?而离开了工人农民的支持,学生运动就只能停留在喊口号的基础上。学生运动只有在传播新思想的时候,才能起到唤起民众的桥梁作用。”   李小虎很认真地听我谈话。他已平静下来。   “姜老师,噢,姜领事,”李小虎不好意思的说,“在学校里习惯了,总爱称老师。”   我忙说:“没关系,我在来纽约当领事之前,就是大学的教师,我挺喜欢这个称呼。其实,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叫我老姜,或姜健就行了。老叫我领事,怪别扭的。”   “那我还是叫你姜老师吧,”李小虎说,“姜老师,你刚才的提议很有道理。我从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没有把它与现实联系起来。我想,我应该利用在哥大读博士这几年,好好研究研究中国的经济理论问题,我甚至可以用它作为我的毕业论文。不过,中国的问题,还是应该到中国去研究。我毕业以后,争取立即回国。若我能在经济理论问题上有所建树,我这一辈子就没有白活了。”   “好,小虎。”我伸手与他击掌,“一言为定,我等着看你的成果了。”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对李小虎的称呼也有了变化。一刹那间,我似乎与李小虎建立了一种新的关系,就好象以前在学校当辅导员时,与我的最亲密的学生的那种互相理解和信任的关系。   回到皇家大楼时,前来办事的学生已差不多走完了,小孙正边整理材料,边与为东和郝景谈话。   因与俄大的学生会约好下午开会,我和小孙就在大楼前与李小虎等人告别了。哥大之行这么顺利,我对我今后的工作更有信心了。                十八、写汇报   正如小孙所预料的一样,怎样汇报李小虎成了我的大难题。通过与他两天的接触,我不仅对李小虎的工作能力有了解,我对他的思想状况也有了新的认识。李小虎绝不是那种为图个人利益而投机革命的人,他跟小妹一样,属于真心忧国忧民的热血青年。对这样的人,决不能简单地戴上“六四”分子的帽子,而推入敌人的营垒。但是,我决不能如实汇报我的想法。我已经面临着几大难题:其一,我撇开老学生会直接找新学生会的做法有违老江的训戒;其二,李小虎是早就上了名单,被定性为“六四”分子的学自联的骨干人物。我未经请示,擅自与他接触,若是被上面查出,岂不麻烦?其三,仅凭与李小虎两天的接触,我对他下结论是否过早?这三点,使我的汇报中有关哥大这一段成了难题。我不汇报哥大之行是不行的,汇报哥大,不提李小虎似乎也不行。而且,我和小孙之行,总会透露到老江那去,没准在我们回到领事馆之前,老江就已经掌握了我们的行踪。这趟出差,我和小孙共访问了8所著名的大学,拜访了各学校的外办主任和几十位华人教授和学者,为二千余名中国留学生及家属放了电影,为几百名留学人员办理了护照延期,发放探亲证明信,医疗保险单,留学生报到表等。所到之处,反应热烈,效果很好,应该是成功的完成了出差任务。在诸大学中,哥大的组织工作做得最好,办事效率最高。如果不是因为李小虎,哥大可树为学生会工作的典范。对此,我真是头痛极了。   从辛辛那提市返回纽约的路上,我与小孙讨论了一路。小孙建议我见机行事,汇报时讲究策略。例如,先谈收获,把几天来所做之事一一例举,最好给一些明确的数字,给老江留下好印像。汇报过程中,尽可能多渲染别的学校的情况,特别是那些老学生会的工作。   “关于李小虎,你别说得太多。我们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天,每天都干到深夜一两点,别弄到最后劳而无功。”小孙警告我。   在向老江汇报出差情况时,我就按照跟小孙商量好的步骤,以谈成绩为主,重点突出老学生会始终坚持工作的大学。老江果然非常满意,他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信息。谈到哥大时,我简要介绍了两天的情况,关于新学生会的情况仅带了一笔,没有提李小虎的名字。老江对此没有任何疑心。当我讲到,此次出差没有遇到任何干扰,为同学办事受到了普遍的欢迎,这说明我们在同学中还是有基础的时,老江听后很高兴。他对我和小孙说,我们俩这次的出差任务是近段时间以来最成功的一次。我们应当继续下去,慢慢的使我们的工作回到“六四”前的轨道上去。   我松了一口气,庆幸老江没有对李小虎之事进一步询问。汇报结束后,老江交给我一叠材料。   “这些是其它州的学生情况。你回去后,综合俄州的情况,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我们要向教委汇报。另外,公安部要的‘六四’重点人物名单,你也尽快整理出来。整理完后,我们拿到组里重点讨论一下。”   “公安部要这个名单干什么?”我问道。   “为了防止这批人返回大陆吧,”老江耸耸肩膀。   拿着材料回到我的办公室,我对着计算机发了会楞。对于整理这批材料,我有种不知如何下笔之感。特别是这份报给公安部的“六四”重点人物名单,更让我感到为难。我知道我的毛病出在什么地方。在这份名单中,我必须提到李小虎,因为他是全美学自联的副主席。而公安部已经宣布,学自联是非法的反动组织。作为学自联的头,无论他是否参与要求制裁中国或烧毁护照的行动,他都是一个铁杆“六四”分子。我心头沉甸甸的。李小虎是我所接触的留学生中,印象最深的一个。他有思想,有能力,渴望为自己的国家效力。在他的身上,到处都可以见到小妹敏捷的影子。让我亲手将他列入敌人的行列,我的内心矛盾极了。我乾脆将材料放进文件柜,到楼下接待室去转转。老江既然没有让我离开接待室,我就还是接待室的主任。   罗天看见我回来了很是高兴,她的桌子上堆了厚厚的一大堆信件,正等人来处理呢。显然,我出差时,来接待室值班的领事帮不了她多少忙。   “小姜啊,你可回来了。我们接待室积压了一大批工作,都等着你来处理呢。”   都等着我来处理?我不由地苦笑了一声。我要写给教委的报告,要整理公安部的名单,要办理从俄州带回来的护照,要将积压了半个月的学生登记表输入计算机,还要在接待室听电话处理来访信件。我姜健跟大伙一样,并没有三头六臂呀!   我对罗天说:“你先慢慢的处理,能处理多少,就处理多少。处理不完的,就留在那里。老江让我赶写给教委的报告,我得先完成这个任务才能做这些。”   “嗨,写报告是办公室的事,你在中间搀和什么呀。”老罗不以为然的说,“小姜,不是我说你,你管的份外的事太多了。办公室加上老徐有三个人,他们整天坐在办公室里,连报告都不写了,还干什么呀。”   老罗的话真是让我哭笑不得。写报告是你的丈夫老江让我写的,与办公室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你罗天整天吵嚷着工作干不完,我至于整天呆在接待室里处理信件吗?现在她倒反过来责备我管事太多了。   我开玩笑地说:“你说的有理。但是,我是老江的下级,我不敢不做他交给我的任务。你是老江的内当家,你就帮我跟老江说说,别让我写报告了,好不好?好歹我们都是接待室的,帮帮忙了。”   老罗一听让她出面找老江,指着我的鼻子说,“耍滑头,你们领事的事,我这个编外插什么嘴啊。走吧,走吧,干你的事去吧。我可告诉你,这么多事我一个人可干不完。到时候有人抱怨了,你别怪我不努力。”   我笑道,“那就再辛苦你几天,我一写完报告,马上回来向你报到。”   罗天笑笑,“好了,就别再贫嘴了,干活去吧。”   罗天起身到传达室取邮件,我回到计算机室。   刚回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我拿起电话,是个女人的声音。   “Hallo?我找姜健。”   “我就是,请问……”声音不熟悉,大概是哪个留学生。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克瑞斯蒂娜。”   “嗨,克瑞斯蒂娜,当然记得你。你好吗?”我一听是克瑞斯蒂娜,马上想起来,我与赵戈到冬宫参加晚会的事。   “你真不诚实,你都没有告诉我,你是领事馆的领事。我上星期给你打电话,你的同事才告诉我。”克瑞斯蒂娜的声音里有抱怨的味道。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有点尴尬,美国人真是直爽的让人受不了。   “哈,哈,哈。”听筒里传来克瑞斯蒂娜的笑声,“你是应该感到sorry。你答应要带我参观你的公司的,你能带我参观你们领事馆吗?”   领事馆内部不允许外人出入,能参观的只有大厅部份。领着她在大厅里转一圈多没意思,我有点为难了。我忽然想起来,国庆节已临近,届时,领事馆将要召开国庆招待会。听赵戈说,每年的国庆招待会都要邀请许多外宾参加,每个组都有请帖。我没有别的人好请,何不趁这个机会邀请克瑞斯蒂娜来参加,既满足了她的心愿,又不至于太枯燥。   我于是告诉克瑞斯蒂娜,这几天我刚出差回来,暂时没有时间陪她参观。我请她参加我们的国庆招待会,我会将请帖寄给她。克瑞斯蒂娜听后,高兴地大叫:“That't wonderful! That't wonderful!”   放下电话后,我给小孙打了个电话,问他是否知道国庆招待会请帖之事。他问道:“正商量这事呢,你问这个干嘛,想请什么人?”   我告诉了他。   “美国女孩?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生?”小孙来兴趣了。“你小子真会混,钓到个美国妞。她漂亮不漂亮?”   我忙让小孙闭嘴,别开玩笑。小孙哈哈笑到,“让我闭嘴,我就闭嘴。可你记住,请帖全在我这里,你拿不拿得到请帖,全看你的表现了。”   我对小孙说:“我跟她是偶然认识的,只见过一次。你帮我留张请帖,我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漂亮不漂亮,到时候你自己判断。”   小孙听了很高兴,“好,就这样说定了。我帮你弄请帖,你负责介绍。”   “一言为定。”   电话刚搁下,电话铃又响了,这次是赵戈。   “姜哥,回来了,玩得痛快吧?”   这个赵戈,真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在他的眼里,出差等于旅游。“玩,我都要累死了。每天要干14-15个钟头的活,连撒尿的时间都没有,还玩呢。”   “得,别叫苦。除了你姜哥,这个领事馆里,有谁会忙得连上厕所的工夫都没有?你这是周喻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找的。孙哥说,你们回来后他要请我喝酒。我等了十几天了,他说话还算不算数?”   我想起临走时小孙对赵戈的许愿,“当然算数。你找小孙,让他弄酒。你们定好日子,通知我一声。他要赖账,我和你一起整他。”   “好嘞,我找他去了。”赵戈搁了电话。   我拿出老江交给我的材料,想乘空整理整理。谁知电话又响了,这次是罗天转过来的留学生的电话。我处理完电话,已快是下班的时间了。得,今晚只得加班了。   我收拾好文件,关上计算机,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赵戈刚才是怎么说我的?全领事馆,只有我一人会干活干得没时间上厕所。他说得是真的吗?我叹了口气,我是天生干活的命,向他那样整天东游西荡我才受不了呢。不过,如果我整天陷在接待室里,我也别想干事了。我想了想,拿起电话,给老江打电话。   “我是江鹏,”老江立即拿起了电话。   “我是小姜,我想问问,教委的那份报告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我出差十几天,接待室里积压了一大堆待回的信件。我想,如果给教委的报告不太急的话,我先处理完积压信件再写报告。”   老江一听急了,“小姜啊小姜,你怎么连主次都分不清了? 给教委的报告要马上拿出来,这是当前的头等大事。你这几天先不要干其它的事,集中精力把报告拿出来。如果在办公室太受干扰,就躲到你的宿舍里去。我告诉老罗,没有急事不许打搅你。”   我一听,心里暗暗高兴,但表面上却装的有点迟疑:“那…楼下接待室只剩老罗一人,她会不会忙不过来?”   老江说,“接待室那里,我会派人下去帮忙。你现在有两件必须立刻完成的工作,一是给教委的报告,另一个是公安部的名单。报给公安部的名单要在计算机里显示出来,你还得抽空弄弄计算机。这两件事不能被其它的事冲了,明白吗?”   “明白了,”我放下电话,从文件柜里取出材料,锁上办公室的门。我没有跟老罗打招呼,就上楼回自己的宿舍了。老江说他会跟罗天打招呼,让他跟罗天去说吧,我可不想看见罗天生气的模样。   我并不怕整材料,当政治辅导员出身的,有哪一个不会写报告?其实材料都现成,静下心,理出个大纲来,半天工夫就行了。我只是还没有进入状态,不知给教委的报告应从什么角度下笔。老江只让我写报告,他并没有明确告诉我,教委现在需要的是怎样的报告。是以反映学生思想状况为主,还是谈我们教育组的工作?我思考再三,还是觉得无从下笔。我忽然想到,何不问问小孙,他是机关出来的,他最能领会上面的精神。   我立即就给小孙打电话。小孙不在办公室,是老方接的电话。   “小姜,有什么事吗?”   我一听是老方,刚想告诉他我找小孙,但一转念,问老方不也可以吗? 老方的意见比小孙更有权威。我就跟老方谈了谈我的问题。   “噢,是这事。”老方一听是谈怎样写给教委的报告,马上对我说:“这篇报告的重点要放在教育组在‘六四’以后的工作成绩上。你要尽可能多地提供一些数字,例如,为多少留学生办了事,服务的种类,学生对我们的服务的态度等。学生的情况也要谈。谈学生状况质,要做点分析,重点放在学生们对‘六四’的再思考上。你最好能举一两个例子。当然,你也得举几个反面例子,这不能多,点到就行。报告中还应谈到我们现在面临的困难,例如,学生对我们工作的不理解,学生中反政府情绪,美国政府对我们的限制等。你把初稿写好后,我们再商量商量。”   老方不愧是老机关,确实是经验丰富。听他讲完,一篇报告已经出来了。而且,写成绩比写缺点要容易得多,把我们干的事,一一列举出来不就得了吗?   有了头绪,写东西就快了。到吃晚饭前,我已经将关于成绩的部份整理完毕。为使我的报告更直观,我还弄了个统计表,分门别类的将我们为学生服务的项目做成表格附上。表格既显示了我们的服务项目,也有具体的数字,看上去很象样子。我打算趁热打铁,吃完晚饭后再干它几个钟头,写完了也了我一件心事。   这时,我听到有人敲门,走进来的是老王。十几天不见,老王似乎胖了点,他满面笑容,精神很好。   “什么事这么高兴?”我问道。   “看见你回来了,能不高兴?”老王笑嘻嘻地说。   “不对,让我猜。是你女儿有男朋友了?”我说。    老王大笑起来,“猜对一半,猜对一半。告诉你吧,老方刚才通知我,批准我和李丽回国探亲,休假两个月。”   我跳了起来,“太高级了,你儿子女儿见到你们要乐疯了。”   “可不是,”老王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喜气,“顺便考查一下女儿的男朋友。我家芳芳可不是随便哪个男孩都能给的。”   “你走了,康州的事怎么办?”我问道。   “最近康州事不多,我又被国务院禁止下去骚扰学生,来找我的学生也不会多。就算是有事,放两个月也没关系。若是紧急的事,你们随便哪个,帮我处理一下就行了。”   “什么时候走?”   “星期天的航班。”   “星期天?只有两天的时间了。”   “是呀,我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呢。晚上陪我到免税商店买买东西,好不好?我和李丽有四个大件指标和十个小件指标,我还没有想好买什么,你帮我参谋参谋。”   我看了看手头的材料。得了,今晚别加班了。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没问题。”   在我即将完成的报告中没有李小虎的名字,我也没有把他的名字列入报给公安部的名单中。我把每一个烧毁自己护照的人一一登记在册,对这些人我毫不留情。他们本来就不想当中国人了,我为什么要替他们惋惜?但我不能将李小虎的名字写上。李小虎与那些人不同,他与小妹敏捷是同一类的人物,他们是纯洁的热血青年。他们并不是反对共产党的领导,他们只是在做他们认为是正确的事。小妹的死至少证明了她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有志气的青年,证明了她为实现理想的决心。李小虎也是这种能够用自己的行动甚至是鲜血为事业奋斗的人。他与那些为拿到美国绿卡而大喊民主的人有本质的区别。这样的人不能当拉圾扔掉,这样的人在中国不是多了而是太少了。我在报告中使用了比较含糊的词,“坚决与政府为敌并烧毁了自己的中国护照以示与中国决裂的人”。李小虎并没有烧毁自己的中国护照,他也没有在制裁中国的上书中签名,而且,我手头没有关于他在任何公开场合发表与政府为敌的讲话。我希望我的这一小花招能蒙混过关。   我把初稿交给老方修改。老方对我下重笔,大谈特谈教育组的成绩很满意。他一边看一边点头:“对,对,就这样写。你的这张表格列得好。我们必须给上面一些具体的数字,否则他们对我们究竟干了些什么没有概念。”   我担心的是第二部份,生怕老方会对“六四”名单提出疑问。我对老方说:“这一段我写得比较简略。我认为不应当让这些人的事太突出,以冲淡了我们的主题。所以,我只是简要地谈了前一阶段的形式和一些突出人物的名单。”   老方对此表示赞同。事实上,他对第二部份根本没有太上心。他只是为我修改了个别提法和用词上的不当之处,就让我交给老江看。   “你的这篇报告写得很好,抓住了重点。你让老江审阅一遍,再根据他的意见修改修改。我认为已基本可以定稿了。”老方赞赏地朝我点点头,“小姜,你的笔头功夫很不错啊。我发现学工科的人有时笔头子比学文科的人还强,结构严谨,有论有据,很有说服力。”   听了老方的表扬我很高兴。不是因为老方的赞扬词——那都是些廉价的词汇,不值钱——而是为自己的小动作躲过了老方的眼睛而庆幸。过了老方这一关,老江那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老江若提出疑问,特别是牵涉到李小虎之事时,我还可以推出老方当挡箭牌。我可以说是老方让我这样写的,事实上,我的整个思路确实是从老方那搬来的。   老江对我的报告提了一些修改意见,主要集中于教育组的工作评价上。老江希望报告能更加突出教育组在服务上做的工作。“自从公费留学生减少,自费留学生的比例增大,教育组的管理职能相对下降,而服务的职能大大增加。我们今后工作的重点应放在如何加强对留学人员的服务上。这是一个老课题,也是一个新课题。如果你们有时间,我想组织一次讨论会,专门研究留学生的服务问题。”   对第二部份,老江也没有加以太多的注意。他浏览了我提供的名单后,只说了一句:“有这么多学生烧毁了护照?”别的就没有多问。我自然不希望老江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他不提,我也乐得过关。   总的说来,老江对我的报告是满意的。他让我修改后交给老方,让老方定稿,不必再让他审查。   我如释重负。回到办公室,我按照老江的指示对文章进行了一些修改。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地方可动了,无非是在用词上再斟酌斟酌,将服务的主题更突出一点而已。我很快就改好了。我到老方的办公室去,老方不在。我把报告压在他的桌子上,写了一张纸条,告诉他老江已看过,请等他最后定稿。   离下班还有半个钟头,我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回了宿舍。最近一段时间我都在外面奔波,回来后就赶写报告,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给老爸老妈写封信。周涛那也只是简单地划了几笔,她肯定在埋怨我了。   小妹去世后,我一直没法下笔给父母写信。我不知写什么,不知怎样写。只要写信,我就无法不提到小妹。而提到小妹,我能说什么呢?我不愿再次让老人伤心。爸爸的衰弱的心脏已经不起几次折腾了。小妹之死,是我们家庭中无法回避的事实,是无药可解的巨痛。   我拿出老爸最近的来信。论文化,老爸只上过三年小学,但看他写的字,苍老遒劲,耿耿有骨,我这个大学生自愧不如。在我们家,我妈妈是从来不承担写信的任务的。我所收到的所有的信,全是出自老爸之手。妈妈最多在信的结尾签个名,有时连签名都是老爸代劳。这封信我已读过不知多少遍,都快能够背诵了。   “健儿:工作顺利吗?身体好吗?你妈和我都很挂念你,有空写封信回来,知你平安无事,我们就放心了。我和你妈都老了,唯一的心愿是期望儿女平安,有出息,别无它求了。   “我和你母亲自有组织照顾,你不必牵挂。周涛是个好孩子,你走后,她经常打电话回家,问长问短。我住院时,她还专程来医院看我。你娶了个好媳妇,我们很欣慰。别无多嘱,保重自己。切记。”   爸爸写信,通常总是洋洋撒撒的两大张,张口闭口都是国家大事,即使是谈家务事,也总不忘说点大道理。可这封信是这样的简短,这样的情切,完全不是他平常的风格。读信时我哭了。   父亲很坚强,他只字未提小妹之事。但从他来信的字里行间,我感受到他对失去小妹的巨大痛苦。在这一刹那间,我是这样的恨小妹,恨她的不懂事,恨她的愚蠢。她怎能就这样死了呢?她的死,不仅毁了她自己的一生,也毁了两位老人的晚年生活,给所有爱她关心她的人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   给父亲的回信,费了我很大的工夫。写了一半就被我扔掉的纸团扔了一地。最后,我总算写完了。我看了一遍,认为还满意,就将它装入信封,准备让人带回国寄走。我是这样写的:   “爸爸妈妈:您们好。我这里一切都很顺利。前段时间因出差在外,故而无暇给您们回信,让您们操心了,我很不安。   “爸爸是否已经出院了?我从我的同事那听说,北京定安门外中医院有位姓黄的老中医,用祖传密方治疗心脏病,效果很好。您是不是试试让他为您看看?这位医生水平很高,中央首长都请他看病。   “妈妈是否还在练气功?前几天,有位从大陆来的气功师在纽约做现场表演,很轰动,报纸和电视台都有他的报导,把他描述的象神仙一样。我不太相信气功真有那么大的神力,但练气功可以静心养神,对身体应该是有益无害。爸爸不妨也试试。祝二老身体无疡,健康长寿。”   我将信放在桌子上,正准备下楼吃晚饭,电话铃响了,我拿起电话。   “嗨,姜健,哪去了,找了你一圈都不见影子。还不下来吃饭?”是小孙。   “我正要下去。你找我有事吗?”我问道。   “有事吗?看看表,都几点了?”   我一看表,才知道写这封短信,竟耗费了我一个多钟头,早过了吃饭的时间了。   我问道:“餐厅已关门了吧?那我就不吃晚饭了。”   “不吃晚饭怎么行。快到我这来吧,今天食堂吃螃蟹,我把你的一份打回来了。你忘了,我们还欠赵戈一瓶酒。我弄到一瓶茅台酒,乘吃螃蟹,把这个账给还了。我已经通知了赵戈和小方,他们马上就到。”   我一听,正中下怀。不知怎么回事,今晚我特别想喝酒,想喝个一醉方休。我关上门,立即就到小孙那去。   赵戈和小方已来了,跟他们一起坐在桌子旁边的还有老方。见到老方我并不吃惊。老方爱喝酒,小孙弄到了好酒,怎么会忘了老方?当然,有老方在场,我们玩得就不那么放纵了。   桌子上除了几大盘螃蟹外,还有一些凉菜,如凉拌海蛰皮,熏牛肚,炸鱼,酸辣腌白菜,全是上好的下酒菜。立在茅台酒瓶旁边是一长颈黑玻璃瓶,我看了看商标,法国××牌黑葡萄酒。打开冰箱,小孙又拎出来一缧青岛啤酒。看见有这么多好东西,赵戈乐得直嚷嚷。   “哥们,有螃蟹吃,有茅台酒喝,我们还回国干什么。家里的老婆不要了,留在美国不回去了。”   我指着桌子上的酒菜,不好意思地说:“今天应该是我和小孙请你们的客,但这些东西全是小孙准备的,我没有一点功劳。你们说该怎么办?是罚酒还是罚我下次再请?”   “当然是下次再请了。”赵戈不等我说完,就忙不迭的将话头接过来。“今天喝茅台,都让你罚了去,我们还喝什么?不能罚酒,不能罚酒。”   小孙笑道:“罚酒三杯,这是你说的,你难道忘了?”   “你那三杯么,罚就罚了。姜哥这三杯,留着下次在说。”赵戈伸出手,护住茅台酒瓶,“三杯乎?不多也,不多也。”   方知将赵戈的手打开,“你就是眼大肚子小,一会儿看你能喝多少杯。”   方知拿过酒瓶,启开盖子,为每人倒了一杯茅台。   小孙准备了两套酒具,一口干的小高脚杯喝白酒,中型高脚杯喝葡萄酒和啤酒。这些东西全是他的工勤朋友为他准备的,有小孙这个后勤部长在,我们等着吃就是了。   方知举杯说,“为姜健小孙出差顺利乾杯。”   小孙拦住,“先别,这第一杯酒应该为老方第一次参加我们的桥牌俱乐部乾杯。”   “好,”赵戈举起杯子,“祝老方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方知照赵戈的脖子上打了一掌,赵戈不当心,杯子里的酒洒了一半。   “嗨,你干什么,把我的茅台都打翻了,”赵戈放下酒杯,趴在桌子上就舔,那副神态,把我们都逗笑了。   老方也笑得前仰后合。听赵戈祝酒时,我曾担心老方会生气。祝什么人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是一个老笑话了。在文革期间,曾有一段时间,人们总是先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再祝林彪身体健康。林彪出逃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汉后,这句祝词就成了具有讽刺意味的笑话。除非是很熟的朋友,人们一般不用它开玩笑。   见老方并不介意,我举杯与老方碰杯:“祝老方早抱孙子。”   我知道老方的儿子刚结婚,祝他早抱孙子,他一定高兴。果真,老方乐得满面红光。我们将一杯酒喝完,小孙又为每人斟了一杯。   赵戈夹了点海蛰皮放在嘴里,先喝了半杯,让小孙再加满,才放下,“刚才我那一杯洒了一半,我得补上。”   赵戈的酒量不大,才喝了一小杯,就开始满脸泛红。他拽过一只大螃蟹,起劲地大嚼起来,不一会就吃得满头大汗。见赵戈的这副滑稽像,我们更乐了。边吃边笑,一瓶茅台很快就见底了。小孙又将葡萄酒打开。   我历来酒量不小,有一气连喝六瓶啤酒的纪录。碰到今天这么开心的场合,就全然没有了戒心,左一杯,右一杯地开怀大饮起来。很快,我就感到身体变轻了,脑子晕乎乎的直想唱歌。嘈杂的人声渐渐离我远去,明亮的灯光变得昏暗,眼前就剩下了闪闪发光的玻璃酒杯和酒杯中诱人的红色。我举着杯子,仔细地品尝.深红色的酒浆,散发着浓郁的悠香,甜中带点酸,回味无穷。我沉浸在酒的世界中,渐渐的,房屋消失了,露出了漂浮着几朵白云的蓝天。我仿佛是躺在草地上,嚼着芳香的青草。白云悠闲地向远方飘去。我追随着白云,仿佛我也成了一片白云,正在蓝天上自由地翱翔。我忽然发现小妹也飘在我的身边,她的苍白的脸上含着平静的微笑。我大声地问小妹,怎么到这里来了。小妹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又问了一句,她仍然不回答。我有点发怒了,赶到她跟前。才发现她的胸前正在流血,深红色的血液,潺潺地流进我手中的玻璃杯中。我大叫一声,玻璃杯碰倒在桌子上,葡萄酒洒了一地。我放声大哭。我醉了,完全醉了。   (全文完) □ 寄自美国 ———————————————————————————————————— 本期责任编辑:   萧 同(美 国) 〈cnd-cm@cnd.org〉 本期  校对:   曾 敏(美 国) 〈cnd-cm@cnd.org〉 读者技术咨询:   徐名扬(澳大利亚)〈cnd-help@cnd.org〉 网络技术维护:   张雨田(美 国) 〈cnd-info@cnd.org〉 《华夏文摘》主编: 李彤彬(美 国) 〈cnd-cm@cnd.org〉 《CND》总编:  熊 波(美 国) 〈cnd-cm@cnd.org〉 ———————————————————————————————————— 订阅(或停订)《华夏文摘》请寄: LISTSERV@UGA.UGA.EDU(GB版) 并请注明: SUB(或SIGNOFF) CCMAN-L FIRST LASTname   或寄: LISTSERV@BROWNVM.BROWN.EDU(HZ版) 并请注明: SUB(或SIGNOFF) CNDBRU-L FIRST LASTname 停订命令不必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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