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  夏  文  摘      CHINA NEWS DIGEST — CHINESE MAGAZINE(CND-CM) ·—·—·全球首家中文电脑期刊 中国新闻电脑网络(CND)主办·—·—·   —— 第四三三期 ——          —— 每周五出版 ——  (一九九九年七月十六日出版)       (一九九一年四月五日创刊)                己卯年六月初四 ————————————————————————————————————               本期目录(cm9907c) ———————————————————————————————————— ⒈【一周要闻】 7.8~7.15                 CND ⒉【遥望神州】 为了民族生存权,一个都不能多!          王 涌 ⒊【焦点话题】 反垄断呼声日疾                  仲大军 ⒋【各抒已见】 舆论导向与新闻控制                陆不平         关于爱国的“天问”                何 碧 ⒌【往事追忆】 《域外怀旧录》:玛丽诺修院的随想         维 一 ⒍【信息交流】 公派留学几种常见JW表格 ⒎【“我们”】 父亲的礼物——回忆我的父亲            姜 宇         难忘宝淑山                    韩 萱         地铁                       肖 泉 ⒏【随感杂谈】 由一件小事想起的                 方 言 ⒐【增刊目录】 第一九○期“文革博物馆专集(五十二)” ————————————————————————————————————   关于CND十周年纪念高尔夫球衫,请访问http://www.cnd.org/shirt            或致信cnd-shirt@cnd.org。 ————————————————————————————————————  《华夏文摘》是由CND义务工作者提供的免费服务。订阅或停订本刊的方法  请参照本期文摘的封底。意见和建议请寄:cnd-cm@cnd.org;  来稿请寄:HXWZ@cnd.org。由于本刊编辑人手有限,来稿请只用  电子邮件寄纯文本文件。请在来稿中注明您的姓名和电子邮址(如愿用笔名或  不署名也请注明)。若是文摘,敬请详细注明原稿的来源和出版时间。  本刊所载的任何形式的稿件均不一定代表编辑、《华夏文摘》或CND的观点。  凡原载于本刊的文章,除非本刊另有安排,不得转载。如欲以公用目的网络服  务站对本刊进行收集存档,或以任何方式对本刊再传播,请与本刊编辑部联系  并取得授权。未经本刊许可,不得利用本刊或本刊存档从事任何形式的营利性  的或收费的活动(包括广告宣传在内)。 ———————————————————————————————————— 【一周要闻】 ★ 七月八日报道,台湾教育部初步决定在国际化与资讯化的考量下,将以汉语拼音系统为主要的音译基础,以取代原用的注音二式及通用拼音。 ★ 七月八日报道,在中国政府的一再压力下,瑞典外交部取消了对申请瑞典驻中国大使馆文化参赞一职的女学者古斯塔松的面试,因为她的丈夫陈迈平是中国流亡异议人士。 ★ 七月九日,日本首相小渊惠三和中国总理朱熔基在北京发表联合声明,显示中日两国达成了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双边协定。在其它领域、特别是美日防卫合作指针和台湾问题上,双方仍有不少分歧。 ★ 七月九日报道,西安郊区丈八乡陈家庄一百二十位农民,因不满政府强征土地和民房,前往市府示威抗议。 ★ 七月九日,在纽约的中国民主正义党总部发表声明,抗议上海当局驱逐持合法签证回国探亲的民主正义党党员郭辉女士。郭辉于七月六号上午抵达上海,次日上午遭到上海国家安全局软禁,两天之后飞抵香港。 ★ 七月十日报道,中国前天呼吁美国政府恪守“西藏是中国一部分”的承诺,明确反对众议院议员提出的要政府和国会将每年七月十日定为“世界西藏日”的议案。 ★ 七月十日报道,江西省南昌近千名法轮功学员,上星期连续两天前往省委机关示威,抗议省政法委主办的刊物在六月号刊登署名文章,公开批评法轮功及其创始人李洪志。信访办最后代表省委宣布,文章观点只代表作者个人,不代表杂志社和省委。 ★ 七月十日报道,湖南衡阳境内发生一起严重列车事故,武昌至湛江的461次列车于昨晚在衡阳市郊附近脱轨,其中四节翻倒,截止发稿时已有三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 七月十日,香港警方将十二块唐代碑石移交给内地公安部门。这些石碑是在一次打击国际制造及贩卖毒品集团行动中检获的,价值约一百一十万港元。 ★ 七月十日报道,中国自行研制、速度最快的旅客列车日前在北京诞生,时速200公里。据中国铁道部官员透露,中国计划明年开始沿京沪线兴建第一条高速铁路,设计速度为每小时300公里。 ★ 七月十日,四川省广元市公安局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正式拘留该省中国民主党筹委会负责人佘万宝。十三日,沈阳市公安局以同样罪名分别正式逮捕中国民主党辽宁筹委会负责人郭承明和民主党辽宁省党部主席王泽臣。目前,全国被拘留过的民主党人超过两百,其中三十二人仍然在押,七人已被判刑,九人面临起诉。 ★ 七月十一日报道,中国发布《国务院、中央军事委员会关于修改〈中国人民解放军现役士兵服役条例〉的决定》,以进一步完善中国人民解放军现役士兵服役制度,加强军队的革命化、现代化、正规化建设。 ★ 七月十一日报道,台湾慰安妇将起诉日本政府,索偿每人100万日元并要求正式道歉,这将是台湾籍受害人首次起诉日本政府。韩国、菲律宾和荷兰等国籍的受害人已先后起诉日本政府。 ★ 七月十一日下午在洛杉矶举行的世界杯女子足球决赛中,美国队战胜中国队,夺得冠军。两队在九十分钟的常规赛时和随后的三十分钟加时赛中,一直以零比零僵持不下,最后在点球互射时,美国队以五比四取胜。美国总统克林顿在现场观看了比赛,并在赛后看望了两国队员。赛后,美国总统克林顿和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互相致电表示祝贺。 ★ 浙江宁波大学上星期四开除法律系女学生方笑凰,理由是她攻击由大学生参与的反美示威、支持中国民主党,并于“六四”十周年佩带白花纪念死难者。 ★ 四千多名大陆移居香港的人士,七月十二日到香港政府大楼申请法律援助,以起诉港府不履行香港终审法庭的裁决、拒绝他们的居港权。自七月七日以来,已有五千人申请同样的法律援助。 ★ 七月十三日报道,中国知识创新工程确立八大重点领域,并将组织科技人员进行重点突破。这八大领域是农业高新技术、人口与健康、信息与自动化、能源、新材料、资源环境、空间科学与技术、基础和重大交叉科学。 ★ 七月十三日,人民日报发表评论员文章,矛头暗指法轮功,强调宗教信仰自由的权利要维护,反对迷信的斗争也不能手软,这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忽略任何一个方面都是错误的。 ★ 七月十三日报道,中国长江、澜沧江源头地区青海省玉树州今夏气候反常,降水持续时间之长,雨量之大均创当地有气象记录以来的最高纪录,并已造成严重的洪涝灾害和泥石流。朱熔基总理已抵达武汉视察长江汛情。 ★ 七月十三日报道,原文达三万六千多本书、八亿多字的《四库全书》电子版,由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北京书同文科技公司、香港迪志文化出版公司于上月制作完成,分为“原文及标题检索版(标题版)”和“原文及全文检索版(全文版)”,前者是一百六十七片光盘,后者是一百八十三张光盘。 ★ 七月十四日报道,受亚洲金融危机影响,中国1999年上半年进出口贸易顺差累计为80亿美元,较去年同期435.9亿美元的贸易顺差大为下降。但五、六月份进出口额较年初有所回升,有望在今年下半年继续回升。 ★ 七月十五日报道,前沈阳市副市长马向东(音译)在澳门赌场耗费3000万港元公款豪赌,已被拘留审查。沈阳市是中国国营企业下岗工人人口最为集中的城市之一。   〖海峡两岸危机专题报道〗 ★ 七月十日,台湾总统李登辉在接受德国之声广播公司访问时,公开宣布放弃“一个中国”的立场,指称“两岸关系的实质,是两国关系,或者特殊的两国关系。”北京方面对此强烈抨击,指其“蓄意分裂中国领土和主权完整,”并严厉警告台湾当局,不要低估北京维护中国完整的决心,以及中国人民反对分裂的勇气和力量。 ★ 十二日,大陆海协会会长汪道涵发表谈话警告台湾,有关说法已使海协会与海基会“接触、交流、对话的基础不复存在”。 ★ 台湾行政院大陆委员会主委苏起十二日表示,北京对“一个中国”政策的解释使两岸关系没有发展的余地,他还谴责北京以敌意回应台湾的友好与合作表示,打压台湾的国际生存空间,迫使李登辉发表关于台湾为主权独立的国家的言论。 ★ 美国国务院发言人福利十二日表示,美国的一个中国政策是长期的和众所周知的,台湾的前途应当由台湾海峡两岸的中国人以和平方式来解决,双方应进行有意义的实质性对话。十三日,美国国务院发言人鲁宾重申,美国不支持台湾独立、不支持台湾参加由主权国家组成的国际组织、不支持“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政策。 ★ 受到李登辉讲话的影响,十三日亚洲的股票市场普遍出现滑落。 ★ 李登辉十三日十四日在会见洪都拉斯、美国、日本等国代表时,再次公开重申台湾是主权国家的主张,并表示这只是更明确地反映台湾现实,并不反映台湾当局对两岸政策的变化。 ★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章启月说,李登辉关于两岸关系是国与国关系的说法将毫无疑问地影响到台湾海峡的和平与稳定。《人民日报》十四日发表评论员文章说,指斥李登辉将“成为民族的罪人”。国防部长迟浩田通过新华社警告台湾说,“中国人民解放军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采取军事行动,捍卫国家主权”。 ★ 十四日《国际日报》报道,中国对外经贸部表示《台湾同胞投资保护法实施条例》可望于近期公布,以实现国家主席江泽民1995年发表的“不论在什么情况下,我们都将切实保护台商的一切正当权益”的承诺。 ★ 十四日报道,台湾官方的新提法是“一个民族,两个国家”。台湾行政院陆委会主委苏起表示,台湾大陆政策的最终目标还是追求两岸统一。如果大陆当局能够接受台湾对两岸关系的新定义,包括政治议题在内的所有问题都可以通过谈判解决。 ★ 十五日报道,中国在驳斥美国的“考克斯报告”时首次透露,中国在七、八十年代已掌握制造中子弹的技术。这被认为同时是对台湾的一个警告。 ★ 十五日报道,台湾民进党坚决支持李登辉关于两岸是“特殊的国与国关系”的主张;新党则坚决反对李登辉改变“一个中国”的政策,并将在星期日组织抗议示威。国民党主持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60%的台湾居民支持李登辉的表态。 〖新闻主要来源:CND-Global(上周编辑:刘东)〗 ⊙ 本栏编辑:李志刚、赵桦 ~~~~~~~~~~~~~~~~~~~~~~~~~~~~~~~~~~~~ 【遥望神州】             为了民族生存权,一个都不能多!                 ·王 涌·   朱志红来自新疆,现在北京市朝阳区做食品小买卖,只有一个2岁的女儿和公公住在河南商丘。   谈到孩子,朱志红说:“在北京养不起孩子,一桶奶粉得一百多块,”随后又松了一口气地:“幸好我就一个孩子。现在别说政策不让生,叫生也不生了。”   但没有孙子可抱的公公经常劝她,“再生一个吧,或许是个男孩。”男孩子在中国,尤其是农村,有着特殊的意义。朱志红的态度却很坚决,“生下来,养不好,跟我们一样四处混饭吃呀?搞不好就去犯罪了,不如不生。”公公渐渐地也不再坚持。   多年前,中国人口这艘“航空母舰”就让美国学者布朗恐惧了——“谁来养活中国?”   面对人口压力,从70年代始,计划生育就成为中国的一项基本国策,也是从那时开始,中国人再不能由着性子,想生多少就生多少了! ◇ 一个都不能多   今天,无论你走在中国城市或农村的大街小巷,都可以看到有关计划生育的宣传标语:“只生一个好”、“人口警钟天天敲,计划生育时时抓”。二十年来,计划生育已深入到了每一个家庭。   生于1974年的我,被母亲称为“漏网之鱼”。1973年中国在全国范围内实行计划生育,口号是:“一个不少,两个正好,三个多了。”我出生的城市,就要求夫妇生第二胎应与第一胎间隔5年,我却同哥哥相差仅3年。单位领导劝父亲打掉“我”,否则收回刚发给他的自行车票(有这个票才能买到自行车,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财富)。   最后,父亲还是失去了购车票,并因为觉悟不高,被领导教育了一番。母亲也被要求做了绝育手术。“早知道就不生你了!”更成了我淘气时父母的口头禅。   尽管有“漏网之鱼”,从1973年到1995年2月,中国人口由9亿增加到12亿,每增加1亿人口所需时间,延长到了7年。   从1980年开始,想“漏网”就难了,国家开始提倡“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随后不久又制订了生育指标控制政策,使许多想生第二胎的城市夫妇基本上断了这个念头,否则他们将自己承担工资降级甚至失去公职的后果。   但是,在中国占70%的广大农村人口,因为没有公职、工资的约束,因为有了“传宗接代”观念植根,计划生育成为一块“难啃的骨头”。   当“只生一个好”这一明显带有善意规劝的口号传播开后,还是挡不住农村一些地区超生的狂潮。由此,中国政府构建了庞大的自上而下的计划生育管理系统,资金的投入也由1990年的13亿逐年增加到1996年的37亿。到1995年止,这支“特种部队”已达41万人。这同时也意味着,中国这项具有深远历史意义的工作轰轰烈烈地展开了,此次工作达到的最高目标是“一个都不能多!” ◇ 庞大的系统工程   河北省南宫市(县级市)北胡乡付家庄村村民,在“特种部队”的工作下,作为中国最普通的农民,他们的生活和观念程度不同地受到了影响。   副市长李兰平主管着南宫市的计划生育工作,也是“特种部队”的一员。李兰平女士说,“计划生育工作不好做,主要还是经济方面的原因,相关政策没跟上,农民养老问题不解决,农村人没保障感,老想着‘养儿防老’。”   她做乡长时,曾于1990年建过一个养老院,结果,没两年就办不下去了。面对那些一心想要儿子的人,她有一句口头禅:“女孩咋了?我不就当副市长了吗?”   从1984年开始,中央对“提倡一孩”的政策“开小口”,在农村允许“独女户”放开二胎以照顾群众的实际困难,同时也提出了严禁超计划二胎和多胎的“堵大口”要求,但是,由于缺乏政策变动的经验,在“开小口”的同时没能达到“堵大口”的目的,造成全国生育水平一定幅度的反弹。进入90年代以后,为结束计划生育工作徘徊不前的局面,管理层要求各级党政一把手负总责,计划生育业绩纳入干部政绩考核内容,对干部的提拔,实行“一票”(计划生育工作)否决制。   孙申影干计划生育宣传工作二十年了,现在是南宫市计划生育宣传站站长。没有节假日,经常早上4、5点钟,就出发下村入户调查,不断做群众的思想工作,月工资276元。4月24日晚上10点,当我见到他时,他刚从村里调查回来。“80年代到90年代初搞突击式的‘游击战’,现在是制度化的‘常规战’。”孙申影说。   据孙申影介绍,南宫现在实行按季度一年四次的计划生育普查制度,50岁以下育龄妇女,不管结扎(绝育手术)没结扎,结婚后有没有生育能力,都得去检查,去迟了罚款。在外地打工的也别想成为“超生游击队”,要将当地医院证明寄回。而且普查时实行“三证”制度——身份证、户口本、计划生育普查证——谁也别想蒙混过关去偷生。普查的同时,也为大家做身体检查,发现什么病,立刻给予治疗。“开始时,大家都觉得耽误时间,心里还得老惦着,怕罚款。现在大家也都习惯了。”孙申影说。   感觉工作很累,但相对于80年代和90年代初来说,现在的工作好做多了。计生局副局长苏占礼说,“经过二十多年的宣传教育,农民在观念上有了变化,明白了‘多生孩子也富不了’,光罚也得罚穷了——‘罚怵了’。”他认为,计划生育难,主要难在一个“穷”字上。不解决“穷”,难以跳出“越穷越生,越生越穷”的恶性循环。 ◇ 最严厉的时代已经过去   在采访过程中,骑摩托车带着我,四处找宾馆住的史新国,是4个女孩和1个10岁男孩的父亲。他今年40岁,看上去却有50岁。   “这是我的个人悲剧,”史新国叹着气说,“5个孩子,还好,都养大了,对付着过吧!”   史新国现在明白中国人太多了。但当年“计”到自己头上,就是想不通,“夜里浇麦地,老了不像城市有养老保险金,没个儿子不成,这是农村的现实情况,没办法。”   “为什么像美国那样的国家生的人就少?”在史新国看来,“人家经济发达是工业国家,农业机械化,一个人干几百亩不成问题。再说,人家有钱,能上大学,能找着好工作,一忙,也就没心思生孩子了。还有人家新加坡,叫生也不生,生多了奖钱,咱们是罚钱也得生。像印度、非洲也是越穷越猛着劲生……”这时,史新国倒分析得头头是道。看来他道理全懂。   从河南省驻马店31岁的妇女青霞口中,记者知道,她们村现在对“二胎”不用抓,也不用罚,一个指标2000元,没有人要。也并不是出不起钱,而是考虑到家庭日后的生活。但在一个特定的阶段,人们却没有达到这个“觉悟”,计生采取的是强制性措施。青霞的二胎就使她全家失去了土地,但她说,最近可能要发还。   据了解,90年代初,是计划生育最严峻的阶段,也因此,出现了一些过激的行为。在全国范围内曾有“通不通,5分钟;再不通,龙卷风——拆房子、抬柜子、罚款子”的现象。有些地区甚至流传出“计划生育怎么抓都不过份”的提法。   南宫地区,也曾出现扒房子、关黑屋(俗名叫“计划生育学习班“)、挂着大牌子游大街、当众罚跪等现象。   北胡乡付家庄村46岁的付西林就被关过5天5夜的黑屋。他如今是3个孩子的多胎户,也是村里唯一的“双保险”户。他和老婆都做了绝育手术。   付西林的爱人91年生女儿时,被罚了2500元,借钱交了,至今没还清。1992年妻子做结扎时,发现怀上了老三。结果,孩子生下来了,没钱交罚款,他被关了黑屋。结果后来乡里有“结扎任务”,就找他去凑个份,算为乡里解决了负担,罚款也免了。“我也不想凑个份去做结扎,可没办法,没钱。”付西林说。   做为村里医生的付西林是村里的计划生育信息员。“没后边这俩孩子,生活准能好。真是自个儿给自个找麻烦,叫生也不生了,太累!”付西林大彻大悟似地说,“真希望自己只有一个孩子,好混日子。”   无论如何,付家庄村人口从1978年的670人降到1998年的569人,是北胡乡人均耕地最多的村。付西林承包了13亩3分7厘土地,加上做医生的收入,每年纯收入近5000元,养活一家五口“将不太够用”。去年,母亲去世,他就花了2000多元。   我问村支书付万山,“如果这个村子有2000人,能不能养活得了?”他笑着说,“饭总会有一口吃的,但日子就不好过了,恐怕得有‘难民’向外跑了。” ◇ 这一刀为谁而挨?   如今在南宫地区,结婚后生孩子,得先申请,发了准生证才能生。有一个男孩或两个孩子不管是“双女户”还是“第二胎是男孩”的,都得做绝育手术,男女均可。不管怎样,这一代人是注定要为了一个目的而挨一刀的。   据1997年的资料显示,目前全国约有2.21亿对夫妇采取了避孕措施,其中女性已施行输卵管结扎术的占40%,男性已施行输精管结扎术的占9.2%。也就是说,有1亿多夫妇,选择了挨这一刀。在付家庄村,已婚育龄妇女共116人,其中,有二个孩子的54人,做女扎的37人,男扎的13人;有二个孩子以上的8人,做女扎的7人,男扎的1人。   “对人来讲,结扎是很痛苦。但农民避孕意识差,一不小心又怀上了怎么办?打胎对她们伤害更大。吃药副作用大,头晕,恶心。哺乳期更不能吃药,否则就没乳汁。”孙申影站长有些无奈地对我说,“我的妻子也做了结扎。中国人口太多,怎么办?我们这一代人承受了这样的痛苦,或许可以免去儿女们再挨这一刀。”   但是至今,许多人还不能完全意识到这一政策对中华民族乃至全人类的深远影响和贡献。   中国自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以来,少生了整整三亿人,相当于一个美国或两个俄罗斯的人口。即便是这样,根据1995年2月15日的统计,中国总人口仍达到12亿。近几年,每年的出生人数都在2100万左右,每年净增人口1400万左右。不仅让外国人感到惶恐,更成为这个底子薄、耕地少的国家走向富强的沉重负担。   是的,这一代人挨下痛苦的一刀,是为上一代人盲目地“自由生育”所付出的代价,但同时,也是为了让下一代人能免受更大的痛苦。 ◇ 这是历史代价   控制不控制人口,在中国曾有过激烈的争论。   早在1957年,中国学者马寅初在他的《新人口论》中,很明确地指出:1953年的人口普查说明,中国人口已达6亿多,每年又以20%的速度递增,因此必须控制人口。然而,他因此被打成“右派”,遭到严厉批判。因为当时的国家领导人毛泽东认为,“人多议论多,热气高,干劲大”,是大好事!此外,“多子多福”、“养儿防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中国人就鼓着猛劲儿生孩子。   从新中国成立到1964年的15年间,中国人口从5亿增加到7亿;从1964年到1974年,10年内人口由7亿增加到9亿,每增加1亿人口的时间缩短为5年。   到70年代末,中国的人口已膨胀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劳动力的极度过剩、就业压力加大、住房紧张、生活质量下降以及各种社会不安定因素的增加,都迫使中国不得不为控制人口过度的增长而付出代价——限制中国人的生育权。   罗曼罗兰说:“生活在一个太古老的民族,是光荣的同时,也是沉重的负担。”什么时候,中国能将这沉重的“人口”负担卸去,人们才会生活在光荣里,同时支撑人民权利的筋骨也才会舒展开来。   控制人口的计划生育“国策”将跟随中国步入下个世纪 □ 摘自《华声月报》1999年7月号 ~~~~~~~~~~~~~~~~~~~~~~~~~~~~~~~~~~~~ 【焦点话题】                反垄断呼声日疾                 ·仲大军· 〖提要: 同是国际长途电话费,在美国往中国打一分钟只需要70美分,而中国往美国打要付出3倍的价钱。同是上网费,有人计算说中国是美国的600倍。垄断企业的低效率和高收费已引起社会的强烈不满。3月份人大会上有200多名代表提交了反垄断议案。〗 ◆ 改革的实质是反垄断   为什么这么说呢?首先要明白什么是垄断。垄断就是社会上一部份人剥夺另一部份人从事各项社会活动和受益的权利,使一部份人手中握有太大的权力并享有过多的社会资源,由此造成一种人格的不平等和财富的不平等。建国后30年间,中国经济的国家垄断达到了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地步。   1976年,当中国的极左思潮登峰造极的时候,笔者正好被青岛市政府派到郊区崂山县农村搞“农业学大寨”工作。在我所负责的那个生产小队,所有农民家里原有的自留地都被收归集体,农民连最后一点生产自由都给剥夺了。这就是生产队的集体垄断。   这种高度的国家垄断最后带来的后果是什么呢?是严重地遏制了人的生产积极性和主动性,国民经济效率极其低下,出现了严重的经济匮乏。四五十岁的人都记得,70年代买什么东西几乎都要凭票。现在的年轻人很难理解那种穷日子。   于是,粉碎极左思潮之后开始了改革。这场改革的主导内容是什么呢?仔细观察一下,便是放权让利反垄断。即把国家中央部门掌握的权力逐步交给地方、部门、企业和普通人民。结果中国的经济产出取得了举世注目的增长,GOP年均增长10%,没用20年的时间就使国民经济总产值翻了两番。   今天,中国的国有企业已经逐渐拥有独立经营权,非国有企业更是完全走上了市场。大批的个体私营、集体经济成份已经成为中国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份。但在这样一个可喜的局面中,反垄断的呼声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日益强烈。这是什么原因呢?那就是垄断利润从国家手中下移,直接导致了部门之间国民收入的贫富不均。如果说当年国家垄断的利润还能由国家平均分配到每个公民的头上,那么在进入部门垄断之后,财富的天平便在不同部门职工中间发生了巨大的倾斜。 ◆ 部门垄断愈演愈烈   回顾历史人们不难看出,中国的反垄断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特点。第一阶段80年代这一时期,主要体现在中央与地方和部门的分权上,核心是打破中央集权。这一时期,国家将一批中央控制的企业归还给地方,将一些企业的人事任命权交给了地方。重要的是国家净生产的计划安排逐渐减少,将生产资料和商品的计划调拨逐渐减少。   在这一时期冒出了计划外一大批集体性质的乡镇企业。这些企业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国有企业原有的生产垄断。国有企业自身也获得了更大的权利,集团性的争权、争项目、争地盘,成为这一历史时期的主要特征。在这一阶段,反垄断的另一主要活动表现在流通领域和分配领域。原先由计划供给控制的市场被计划外的商品打破了。除了生产、分配和流通领域的权力下放,财政权力的下放也是一个重要内容。地方各级政府有了更多可以自我支配的财力。 ◆ 反垄断进入新阶段   如果说改革前所有权力掌握在国家手里,反垄断的第一阶段是反国家中央垄断,那么今天反垄断的内容已从国家中央垄断进入到部门垄断和行业垄断,从当年地方与中央之争和部门与中央之争,演变成部门与部门之争和消费者与部门之争。如果说早年的国家垄断还是将利润留在国家中央财政的手里,那么部门垄断便是将利润分配到本部门职工的腰包里了。大家都知道,这些年里银行、电力和邮电这些行业的工资收入最高。这不能不引起社会其他部门的不满。   近年来表现最突出的是电信领域。联通公司的出现打破了原先电信部门一家垄断的局面。高昂的电话初装费、电话费和上网费招来了广大社会消费者抗议的浪潮。部门与部门之间、企业与企业之间、地区与地区之间的利益之争也打得不可开交。   例如,安徽蚌埠市化工企业对当地的电力部门表现出强烈不满。供电局从发电厂购买每度电平均只需要0.25元,而转手卖给工厂就上升到0.5元。这样高的中间利润使化工厂成本大增,电费占了烧硷成本的70%,以致全国烧硷行业普遍亏损,平均每吨亏500元。如果自己发电,每吨可降低成本500元,工厂可立刻扭亏,但你又不能自己发电。从发电厂方面说也无可奈何,一个地方,只有一家供电局,发了电就要卖给它,不卖你的电就白浪费。中间的电力销售部门就是这样:吃了电厂吃工厂。   目前中国的部门垄断已经所剩不多,最集中地体现在几个部门,一是电力,二是电信,三是广告传媒,改革20年来,其他很多部门的垄断如交通运输、物资能源、医药卫生等都给打破了。由于众多竞争对手的参与,早先一些国营垄断部门已经不复存在。剩下的这几个部门正经受著空前的社会舆论抨击。   为什么到了今天人们对行业和部门垄断如此敏感和反感?这是因为中国已在很大程度走入了市场经济,每个人的切身利益都受到部门或行业垄断的直接影响,利益关系已经不象改革初期和吃大锅饭时那样模糊和含混。市场经济的最本质特征就是身份平等、公平竞争和利益均沾。因此,反垄断成为时代的焦点和最强音势所必然。 ◆ 不许阿Q革命?   我们不能狭义地理解垄断,其实经济垄断只是垄断的一部份内容。细分起来,垄断表现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我现在试著将它们归纳如下:   权力垄断、政治垄断、经济垄断、资源垄断、思想垄断、信息垄断、权利垄断、言论垄断、身份垄断、福利垄断、地位垄断、部门垄断、行业垄断、职业垄断、岗位垄断、市场垄断、地方垄断、区域垄断、企业垄断、利润垄断、业务垄断等。   再具体点有:交通垄断、电力垄断、电信垄断、金融垄断、教育垄断、户口垄断、出口垄断、媒介垄断、产品垄断、产权垄断、品牌垄断等等。读者如果仔细琢磨,每一种垄断在我们现实生活中都有许多表现。   如果一个国家处处存在著垄断,那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情。回过头来看,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许多方面的禁区己被打破。如早年的身份垄断已经在宾馆和火车上消失,火车软卧再也不是等级和身份的象征。小轿车也不再是高级官员的享受品。尽管如此,中国社会中各种垄断的现象仍然大量存在。   例如,经济领域资源的垄断。居民在银行中的储蓄存款是一种社会资源,按理说各种经济成份都可以使用和利用它。但事实是,民营企业很难从国家银行得到贷款。大部份贷款仍然是国有企业的专利。尽管近些年来,国有企业的工业产值已降低到全国的30%,但国企仍享有著银行机构70%的金融贷款。这就是一种身份垄断。一部份人凭借一种身份便可以获得某种特权。   福州有两个聪明好学的年轻人陈锥兄弟,凭著所学计算机知识,硬硬地在家中开发出网上电话,并对社会开展营业服务,话费比电信局的收费便宜一半,于是顾客盈门。按理说,这是典型的技术进步,不仅为消费者节省了通话费,也为待业人员找到了新的就业途径,我们应该为之大颂特颂。但此举却遭到了邮电部门的横加干涉,先是公安人员上门课以重金,继之信息产业部的高级官员发布警告命令:通信业务只允许电信部门独家经营,违规者要进行严厉打击。这是不是一种职业垄断和行业垄断,还需要探讨。反正其实质是不让外人分沾就业机会和电信利润。   这种不许阿Q革命的事情在我们日常生活中不胜枚举。例如,湖北的产品不能进入河南,很多地区有市场壁垒,中小企业没有出口权(最近刚松动),民营企业不能股票上市,城乡两元化户籍分割,农民户口不能进城,社会不能办大学,个体户不能享受社会福利保障等等。 ◆ 市场呼唤《反垄断法》   中国是个有著悠久封建历史的国家,各种特权思想根深蒂固。要想一时半时消除也不现实。特权便是垄断。要打破特权,消灭特权思想,不仅要深化经济领域的改革,还要进行政治体制方面的改革。例如要以法治国,今年的人大会在修改宪法时已经强调了这一点。   以法治国便按法律办事,按人民群众的集体意愿办事,而不是以某个官员的个人意志办事。要打破少数人搞权力垄断,要听取群众意见,接受社会舆论监督,防止言论垄断。在任用企业管理者和选拔政府官员时,要实行公开竞争和考试选举制度,避免个人说了算。   在经济领域,值得一提的是,旧的垄断被打破后要防止新的垄断出现。最近企业界有几桩事情值得注意。第一个是前年和去年长虹彩电大幅降价和垄断彩管引起的同行厂家不满。第二件是电信部门昂贵的线路费引起的网络服务部门和社会消费者的不满。第三是青岛的海信集团对海尔集团的一些做法提出抗议。   最近又有消息传来,广东顺德的格兰仕微波炉厂家想在1999年占领80%的中国市场。前两年此厂通过几次大幅降价,已经使自己的市场占有率从25%上升到73%。今后如果再扩大市场占有率,能形成什么局面?到现在社会还没有明确的说法,但格兰仕自家已经发话:“我们就是要把一些尚未成熟的中小企业扼杀在摇篮中。”这种做法有点霸道的意味,在精神上是违背“市场准入”原则的。   中国是个刚刚进入市场经济的国家,对这种经济的人文理念还很陌生。尽管今年人大会不少代表提出了反垄断法议案,但何时《反垄断法》出台还不可得知。对于中国市场上最近出现的一些垄断苗头和企业表现,人们需要注意。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中国企业家反垄断观念的淡漠。其结果无非有二:一是通过企业竞争将事情摆平,二是通过法律来实行保障。 ◆ 垄断的历史性作用   总起来看,反垄断的核心从人文角度讲,是为了实现社会平等和社会正义,缩小贫富差距,公平地分配机会和财富;从经济角度讲便是更好地配置社会资源。但在一定的历史时期,某些方面的垄断还难以消失。   例如,市场垄断对于发展中国家来说就不可缺少。假如不进行关税保护,发展中国家的市场就可能被发达国家的产品冲得七零八落。中国在现阶段还不能对国外开放金融保险等业务,还不能让发达国家的商品和服务自由进出,目的是保护本国弱小的企业。同样,西方发达国家也从未放弃它们的技术垄断和市场垄断。例如美国不许将计算机高技术卖给中国。欧盟最近作出决定,对中国的电视机征收40%的高关税。这就是市场垄断的表现。   因此,由于存在著利益分割,国际间的市场垄断和知识产权垄断不能消除,国内某些部门的垄断也不能立刻打破。网上IP电话如果允许社会经营,那么电信局的长话业务可能在一夜间萎缩。这种业务和产品市场垄断的现象,说到底是一种部门利益和国家利益的保护。这种国际间的垄断只有等将来全球都变成一个国家时才能消除。   总之,全球经济一体化需要时间,中国的改革和社会进步也需要时间。但反垄断是人类社会发展不可阻挡的潮流和方向。如果一个国家不打破层层垄断,那社会上就存在著种种不平等的现象。因此,反垄断的最根本目的就是争取社会进步,使人民都获得平等的权力,消灭腐败和巨大的贫富差别。   最近高级法院决定向社会招考高级法官,这就是一种打破岗位垄断的表现。原来由上级指定的岗位现在由社会公平竞争代替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社会巨大进步的表现。 □ 摘自《华声月报》1999年7月号 ~~~~~~~~~~~~~~~~~~~~~~~~~~~~~~~~~~~~ 【各抒已见】               舆论导向与新闻控制                 ·陆不平·   第四二四期《华夏文摘》刊登了陈礼铭先生的《舆论导向可以休矣》一文。在第四二五期,直言先生撰文《读“舆论导向可以休矣”有感》,认为舆论导向并不光是中国有,美国也有。直言先生的观点很是客观,反映出对美国新闻报刊界风气的深刻理解。而陈礼铭先生的文章也属就事论事,深刻地揭露了中国共产党政府长期控制新闻舆论和报刊,蒙蔽、欺骗和利用民意以谋一党私利的做法。   的确,人家老美不仅知道身边政治生活中存在著“舆论导向”,而且还把它搬上电视逗乐子玩呢。北美的朋友们大概都知道Michael J.Fox主演的喜剧片“Spin City”。按韦氏词典释解〖注⒈〗,“spin”是“为了造成所要求之效果(例如为某一政客造成有利的公众形象),对某消息、新闻所加的强调或歪曲。”“Spin”的方法不外是“隐恶扬善”:光大己方有利的表现,隐藏己方笨拙或昭彰的过失。在一九九二年美国大选中,不但“spin/spin doctor”在新闻媒体中经常出现,有些期刊还常开辟报道“spin”的新闻专栏。在十月十九日克林顿等总统候选人举行公开辩论的那一周,《美国新闻与世界报导周刊》曾用大半页的篇幅,介绍共和、民主两党和佩罗之间的舆论战:“AT THE DEBATES:WEEK OF THE SPIN”。   由于中美两国历史、现实、政治、经济、军事、意识形态和民族心理文化等方面的差异,美国主流新闻报刊在对待中国问题时,常抱有这样或那样的偏见,并把这种偏见传染给美国公众。这的确让人生气和无奈。它暴露了美国新闻报道道德中商业性一面:只要是热点卖点耸人听闻的事件,各大新闻网报刊杂志等便一涌而上,铺天盖地报道一通。一旦时过境迁,再重要的问题也没人理你。   所以,客观地讲,舆论导向各国都有,美国更不例外。因此直言先生的观点是客观的。然而新闻报道问题的关键不仅在于舆论导向,更在于是否存在对新闻舆论出版的封锁和控制上。在这一点上,陈礼铭先生的文章很有意义。   按说世界如此之大,人口如此众多,民众背景观念兴趣千差万别,必然就“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报纸也好,电台电视台也好,新闻出版业也好,尽可以在法律范围内选择推销自己钟情的“舆论导向”。只要没有对新闻舆论出版的封锁和控制,方方面面信息来源一多,百姓读者不是傻子,真假好坏香臭还是分辨判断得出来的。怕只怕所有的新闻报刊杂志消息来源是“蝎子巴巴——毒(独)一份”,都是中宣部来的,信也得信,不信拉倒,反正再没别的信息渠道。要有也一定是错误的和非法的,不是“资产阶级自由化”,就是“别有用心、妖言惑众”,是“境外亡我之心不死的敌对势力”破坏我国安定团结大好局面的阴谋,皆属不稳定因素,要“消灭在萌芽状态”。   人们不得不佩服中国共产党政府操纵运用舆论导向的组织能力。别说陈礼铭叙述的那些共和国历史故事是我们亲身经历的,笔者甚至记得在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下午三、四点钟,广播播放毛泽东逝世新闻时,我和周围一帮小青年除了目瞪口呆外,压根儿不相信毛主席会死!他老人家不是神吗?不是永远健康、万寿无疆吗?不是万岁、万万岁吗?如今回想起来,固然觉得当时那种愚昧无知的可笑,但同时不由地感叹那种在共产党严密控制下,铺天盖地、无孔不入却又由高层次御用理论家、文人墨客精心设计的舆论宣传的导向力量。那是一种最彻底的“洗脑”和思想改造过程。今日的北朝鲜正在继续著这种彻底的“洗脑”和思想改造过程。   更让人“佩服”的还有中国共产党舆论控制背后暴露出的独裁专横和厚颜无耻的品行。说它独裁专横,因为它倚仗手中军队和各种专政工具支撑的权势,把新闻自由和人民的知情权扣压不放。一个拥有六千万党员的堂堂世界第一大政党,甚至不惜耍弄流氓手段,在口口声声宣传法治建国的同时,拖延阻挠《新闻法》的颁布。陈云说到了点子上:“当年我们共产党利用国民党的新闻法钻国民党的空子,在新闻报刊领域同国民党进行合法斗争,今天我们绝不能给别人这种空子,让他们利用合法手段和我们共产党斗争。”   于是,事情变得如此简单:不给你合法手段,逼你或沉默呜咽、或因诉求手段“非法”招致专政机关的打击。对于那些看穿新闻舆论封锁内幕而又敢于挑战者,不是捏个罪名投入监狱就是流放海外。反正中国人多得是,一代代新生年轻人总是单纯幼稚的,总可以继续蒙蔽欺骗,骗不下去时就拘捕、监禁、流放。反正有三百万军队,二百万武警和公安,谁也翻不了共产党的天。   说共产党厚颜无耻,因为它不仅完全背弃了三、四十年代同国民党政府斗争时期,大义凛然倡导和追求新闻舆论自由的崇高信念和精神,而且居然在掌握政权后,五十年如一日,死死控制新闻舆论,蒙蔽欺骗中国人民,直到今日依然故我。读著五十多年前国共两党内战期间,在重庆公开出版的《新华日报》上那些有关人民权力、民主制度的精彩论述,实在难以令人相信那些文章出自中国共产党之手。   恐怕不少人海外学人都有同感:若光看国内的《人民日报》,半年一年看下来,用不著搞什么思想政治学习,也用不著党支部书记系主任的教诲,你的马列主义辩证法水平准保提高一大截。你自然而然地就知道,在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祖国里,成绩是大大的、是主要的!问题么,有点。但再多再大再严重的社会问题,也绝对是“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是小小的,是改革开放工作中避免不了的“失误”,是市场经济下童叟无欺公平交易等价交换的“学费”而已。这种观察分析问题的出发点和角度,不仅是判断一个人政治成熟的标志,甚至是个人“政治正确性”立场和观点的保证。   您再光看《人民日报》(海外版)两个月试试:保管让在国内的人感到万分荣幸:今生得以幸福地生活在一个充满光明、充满前途、充满希望,正在快速实现“四化”奔“小康”的社会主义祖国大家庭里。在国外生活的人直恨不得当场收拾行囊,打道回府,早日享受“社会主义物质和精神文明”的优越性去!   归根到底,舆论导向可以是政府行为,也可以是新闻报刊部门的企业行为。但对新闻播发和报刊出版的整体控制和封锁却必定是政府行为。没有政府对新闻播发和报刊出版的控制和封锁,舆论导向固然可以存在,但不仅读者有选择新闻和报刊的自由,新闻记者也有追踪、挖掘、报道事件幕后背景和真相的自由。这种社会里的新闻报刊不仅能够给人们某种程度的信任,而且有助于培养国民个人多元和相对独立的价值判断能力。我们可以质疑美国新闻报刊渲染李文和涉嫌间谍案、对待中国人抗议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使馆的反应,以及指责中国盗窃美国军事机密的“考克斯报告”。但还是同一个新闻报刊界,揭露“水门事件”把前总统尼克松拉下了马,揭露“拉链门事件”把现总统克林顿几乎送出白宫,让性丑闻恶梦缠绕伴随他今后的生涯。   为了保证对新闻播发和报刊出版的严格控制和对敏感负面新闻的封锁,党和政府通过中宣部、各级新闻出版机构中的党组织和专业的党的宣传部门,直接把舆论工具和报道内容完全控制在手中,把舆论导向牢牢地控制在党和政府希望的范围和方向。不仅公众没有选择独立存在的新闻和报刊的可能,就连新闻记者也难有追踪、挖掘、报道重大事件幕后背景、牵连和真相的自由。(那些巴结贿赂原政治局委员、北京市长陈希同、哈尔滨市常务副市长朱胜文而升官发财的部、委、省、市、厅、局、处长们难道不是权力腐败的现实吗?陈希同判了,朱胜文抓了,难道就太监的“话儿”—下面没有了?)   这样的社会,不仅难以培养多元和相对独立的价值思考、判断能力,个人还极易在单一舆论导向的新闻报道和宣传中,失去全面综合、分析、判断、批评的理性思维能力,表现出盲从、冲动、情绪化、易受舆论煽动和群体狂热麻醉感染等症状,而且很难长期维持公众对官方新闻报刊的信任,甚至会产生逆反心理,使谣言、小道消息、海外消息乘虚而入,混淆民众思想,给国家、民族带来巨大损失。八九年学潮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如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订数连年下降,为了保证党和政府的喉舌工具一如既往地发挥“舆论导向”作用,中央居然年年要基层组织把订阅党报当作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反正订阅党报的经费不是共产党拨给的,就是本该上缴给共产党的党费。   这一切,只给人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注⒈〗:见Webster’s New English Dictionary:Third College Edition (1991)。 □ 1999年7月10日           ※   ※   ※   ※   ※               关于爱国的“天问”                 ·何 碧·   中国大约是爱国志士最多的国家,谁也不象咱们一样,动辙斥同胞为汉奸、卖国贼。兄弟所在的英国,刻下正在闹分家,即所谓“逐渐解体”(devolution),苏格兰和威尔士都为此成立了自己的国会。对此,朝野淡然处之,无人如丧考妣,疾首痛心。本人有位“苏独”分子同事,从来不承认苏格兰属于英国,却至今顽健,毫无“千夫所指,无疾而终”的迹象。更有甚者,英国佬当年糊糊涂涂地把“日不落帝国”丢了,龟缩到此弹丸小岛上来。对此惨重损失,其历史书上竟毫无交代,更未找出一个慈禧或李鸿章来作箭靶。上次兄弟到奥地利,发现那儿的人对其祖国在一夜之间被人肢解一事也同样地麻木不仁,这才知道当今之世,惟有我炎黄子孙的记性最好,事过百年,至今有本事将一切倒霉事都算在鬼佬头上,而且据说这就叫爱国。   可惜作为最爱国的民族,我们却有著几项难堪的世界之最:中国是内战最多的国家,所有别的国家的内战次数加起来大概也不及咱们的一半;勇于自相残杀的同时却怯于外战。宋朝以降,除抗战外,中国大规模的对外战争从未嬴过一次;二战期间,谁也没有我们那样花样繁多、数量庞大的汉奸政府与军队。既有“满州国”,又有汪精卫,外带“维持会”,以致日本后期对华作战的主力都由伪军承担;世上也没有谁象我们那样处死自己的民族英雄如岳飞、于谦、熊廷弼和袁崇焕;最后,大概也没谁象我们那样,万众一心,排山倒海,在太平年月拼命挤出国门,象耗子逃离沉船一样疯狂。面对著星条旗、枫叶旗、米字旗,无数的黄肤黑眼庄严地举起右臂,有如连绵的森林一般壮观……   如此表里不一,是伪善更是愚昧。袁崇焕的命运最足以说明这一点。袁以一介书生投笔从戎,在关外糜烂、京畿震动时匹马出关,只手收拾残破山河,力挽狂澜,迭挫强敌,在宁远大捷中击毙努尔哈赤。这样一个不世出的民族英雄,却被当做汉奸千刀万剐凌迟处死。行刑时,广大的北京爱国市民义愤填膺,抢著吃他的肉,一口肉竟被炒到数钱银子的高价,把袁大帅生生吃成一副骨架。袁的屈死,过去说是崇祯中了反间计,据金庸先生的考证,远因却在于他主张与女真人议和。以国人的直线思维,倡和者当然是汉奸,不吃不足以平民愤。只是不知后来辫子兵入京后,当年吃掉国之干城的英雄好汉们是否有胃口去餐胡虏肉、饮女真血。   即此一端,就可见我们的“爱国”观念是何等混乱。本来,我们的传统,历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一拥而上,轰轰烈烈地去干一件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当年儒、道、法、墨诸子百家为一个“道”吵得死去活来,却谁也没想到争论前先廓清一下“道”的概念;毛泽东自承“啃不动”马列著作,“第三个里程碑”却照当不误;文革伊始红卫兵“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无人想到要界定这些“鬼神”,害得连小学教师都成了“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反修防修”干了十多年,我党才通知大家整个事是场误会,其实党自己连修正主义是啥玩意儿至今都没弄清;八九“民运”全民呼唤“民主”,把美国的自由女神都迎来供奉,十年后却又纷纷“悟今是而昨非”,大呼上了贼船。如今“紫陌扑面红尘来,无人不道爱国去”,爱国成了最走俏的大路货,可又有几位壮士说得清楚这爱国到底是什么乌龙?   所谓爱国也者,爱的究竟是民族,是国家,是政府,是执政党,是领土,是社会制度,是文化,是传统,是历史,是风俗,是家园,是父老乡亲,是风土人情,是饮食习惯,还是这一切的总和?   问题在于这些东西有的每项不只一个,有的还互相排斥,连加都没法加起来。例如所谓中华民族,指的究竟是汉族,还是包括疆域中的一切民族?如果是后者,为什么中华文明中只有汉族的东西?有哪一个中学甚至大学的历史教师,能象背“夏商周春秋战国秦两汉…”那样背出吐鲁番的历史?当我们说“热爱中华民族”之时,我们心里想到的真是所有的民族么?我们对少数民族真的就熟悉到非爱不可的地步了么?我们爱的究竟是人家居住的地方,还是那些“茹毛饮血的生番”?同样地,少数民族又有什么理由非得热爱汉族?认定一个维胞或藏胞会热爱与本族文化几无相干的汉族文化,会为四大发明、汉赋、唐诗、宋词、元曲自豪,在听到“壮志饥餐胡虏肉”的高歌时会热血沸腾,是否有些自欺欺人?反过来,要让我们为蒙族、满族当年征服华夏,杀掉或用计干掉文天祥、袁崇焕而雀跃欢呼又可能么?   至于国家,从春秋战国算起,几个中国并存的年头,似乎并不短于大一统的时间。就是现在,除中华人民共和国之外尚有一个资格更老的中华民国。这两个国家中,我们为什么只能爱前者,不能两个都爱,更不能只爱后者?如果因为前者大而后者小,所以后者是伪政权,必须以武力荡平的话,那么当年中华工农苏维埃共和国只割据了几个山区贫困县,被中华民国中央政府围剿是不是就更是天经地义的?如此推下来,作为中华工农苏维埃共和国后身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正朔又在哪里呢?   如果爱国就是爱政府以及执政党,那么爱国的中共当年为什么要以暴力推翻由国民大会选出的国民政府?现在台湾人热爱自己的民选政府,不认同大陆政府又有什么错?如果爱国其实是爱社会主义制度,那么“一国两制”岂不成了卖国政策?且不说从黄帝直到四九年前的中国人统统成了亡国奴。   如果爱国是爱领土,那么失去的领土是否在爱之列?如果是,我们就得规复满清当年西到葱岭,北至西伯利亚,东达琉球,南抵马六甲的版图。当然这也不在话下,怕只怕外蒙见样学样,也来向我们索赔,那我们就得赔掉全副家当了。如果失土不计,我们又还有什么理由要台湾回归?如果因为台湾由华人治理,就不算失地的话,那么我们岂不在鼓吹“宁赠友邦,不给家奴”的汉奸哲学?而且,新加坡岂不也在回归之列?   再想下去,许多不容置疑的神圣原则其实都是建筑在流沙上。如果“领土和主权的完整”真是那么了不得,北美独立战争就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卖国行为。亚历山大帝国、罗马帝国、拿破仑帝国、奥匈帝国、纳粹帝国、大英帝国、俄罗斯-苏联帝国也就应该万年不老,寿与天齐。说来可悲,我们的爱国主义,其实是帝国主义和种族主义的杂拌。当今之世还有这么多的人信奉这些过气的陈货,端的是又一项世界之最。   当然,这不是说我们中间要出个拿破仑或希特勒,我们没有这个本事。除了砸使馆烧房子,咱们一般只在嘴上练练。说穿了,我们的爱国主义,其实只是“夜郎综合征”(又名“河伯综合征”)的一种表现。夜郎国的人从小听到的是自己怎么怎么天下第一,等到河伯到了大海,才发现不但自己现在的一切不如人,而且论历史不如埃及悠久,论文化不如希腊罗马美轮美奂。惊怒妒羡之余,只有缩回心造的幻影中去,靠膜拜那个虚构出来的伟大祖国来寻求心理平衡。实在无法逃避现实之时,就把一切责任赖到别人头上,似乎整个世界都约齐了来欺负自己。近年来,当局为转移民众对内政的注意,一直在进行密集的民族主义洗脑,将百年前受的屈辱幻化为现实,全国便又一次成了精神病院。   其实,论受人欺负掠夺,我们比不过南韩、台湾;比起点之低,我们比不上遍地瓦砾的日本、德国。十二亿人中,怎么就没有几个人问一下自己:中国的事情到底是坏在自己人手上,还是栽在鬼子手里?中华民族有史以来,到底是外国人杀的中国人多,还是咱们自己掐掉的多?据说日本人杀了四千万中国人,可咱们只不过大跃进了一年也就轻而易举地赶上了人家辛苦八年。当年老毛说原子弹远不如关营长的大刀厉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任何摩登武器都比不上咱们内战用的冷兵器。话说回来,可惜中国没有象日本那样挨过原子弹,否则今天我们更有理由怨天尤人了。   《总理遗嘱》中说,国民革命要成功,必须联合世上一切平等待我之民族。孙中山糊涂一世,到死仍不明白。我们的问题,不是要让人家平等待我,而是要拆除自己心中的围城,真正学会平等待人,既不把洋人当神崇拜,又不当鬼憎厌,物我两忘地融入世界文明。不去除心中的天朝情结,抛弃狭隘愚昧虚伪的“爱国主义”,我们就只会象与风车作战的堂吉诃德,被旋翼一下又一下地打得头破血流,周而复始,七、八年又来一次。 □ 寄自英国 ~~~~~~~~~~~~~~~~~~~~~~~~~~~~~~~~~~~~ 【往事追忆】            《域外怀旧录》:玛丽诺修院的随想                 ·维 一·   从波士顿驱车沿九十五号公路南行约二百五十英里便是纽约市,那里过份喧嚣的尘世生活使许多来自其它大都会的游人都会瞠目结舌。难怪有人说,北美洲有三个国家:加拿大、美国和纽约市。   可是,就在纽约市北面只有三十多里路的小镇奥森宁,绿树掩映之中却有一座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主教差会机构——玛丽诺修院。感受到修院与纽约大都会其间巨大的反差之余,它与中国千丝万缕的往事更使我感触良多。时至今日,我们的卧房中仍然悬挂着一幅修院建筑的照片,那是妻子离开修院时神父们的赠送。蓝天白云之下,西式的石壁楼堂与中式的红柱垂檐绿屋顶,使人不禁联想起北京地安门大街两侧当年由梁思成先生设计的中西合壁建筑群。   面对玛丽诺修院照片的遐想,每每跳跃得几乎难以驾驭。   那年是圣诞节的前夜,我刚从法兰克福乘飞机到达纽约市的肯尼迪机场,由妻子接到纽约市内中心火车站的大厅里。其时,妻子已先于我来到美国,就在玛丽诺修院收集该差会在华传教的资料。妻子叮嘱我纽约不比欧洲,仔细看管行李。说罢便去买到奥森宁的火车票。她人去不多时,只听一声呼啸,一个大汉飞步越过我的面前,后面两个警察手持短枪紧追不舍。这时身旁一个不怕死活的看客,冷不防在大汉脚下伸出一腿,大汉顿时踉跄倒地。警察二人扑将上去,利索地将大汉铐将起来。事发前后不过一两分钟,我顿时领教了什么叫作纽约。虽说就在几个月前,刚刚目睹“风波”过后北京街头的遍地狼籍;仅仅几天前,还夹杂在勃兰登堡大门前亢奋的人群中砸碎残断的柏林墙,但纽约市中心众目睽睽之下的短兵相接却依然使我大开眼界。   警察正待要押解大汉离去,见我仍靠在近处呆看,便大为不解地问道:“怎么不知道危险?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我答道是要到玛丽诺修院。警察不禁吹起一声口哨,笑道:“原来如此,那你是应该看看。在玛丽诺那样的‘人间仙境’中,这样的景致你是看不到的。”   火车前行,我问妻子,这就是美国么?妻子笑而不答,沉吟片刻之后说,我们马上还要看到另外一处也不太美国的美国。伴着月色和哈德逊河上粼粼的水光,顷刻之间,火车便已甩开曼哈顿久缠不脱的喧闹和光怪陆离的灯火。   车到奥森宁镇已是深夜。计程车沿着林中的小道一路蜿蜒而上,只有十数分钟的车程便驶进玛丽诺修院的庭院。月光下万籁俱寂,唯有小教堂五彩玻璃窗中透出做晚祷的昏暗灯光,略微显出一线静谧的生机。   一夜无话,次日清早醒来已是满室阳光。下楼走到户外,望见巍然的中式屋顶不禁愕然。如茵的草坪上,几只糜鹿在远处戏耍,空气透明得可以望见天边的哈德逊河在阳光下流淌的涟漪。两棵硕大参天的栗子树下,妻子与几个友人正在采集散落在地上的果实。因为我在德国有过类似的经验,便大声笑话他们说,这种欧洲人种的栗子大多是吃不得的,只有意大利的一种才是我们中国人的栗子。这时轮到他们来笑话我了:这两棵栗子树正好是神父从中国引种来的。我就更加愕然。原籍法国的魏扬波先生还在抱怨,自从玛丽诺来了中国人,这些栗子就不能由他一个人独享了。嘻笑之声在山岗上回声阵阵,我想问妻子,这就是另外一处也不太美国的美国么?   中式的屋顶和中国的栗子使我对玛丽诺和中国的渊源发生了兴趣。可惜的只是基金会派给我的计划日日紧逼,在玛丽诺只能稍歇数日,无暇多顾。   几日之后我只身来到哈佛,刚刚应了个卯,不久便发现胆囊有结石,而且医生认为情况严重,必须立刻施行手术。术后我在波士顿乏人照料,便只好又回到玛丽诺修院妻子的身边。养病之余,更有了几分闲心,于是将玛丽诺在华传教的来龙去脉略略搜寻一二。   玛丽诺修院的三位创始人是来自波士顿的神父詹姆士·A·瓦尔士、原为史密斯女子学院动物学教师的玛丽·罗杰斯嬷嬷和北卡罗莱纳州的托马斯·普莱士神父,他们共同的心愿是组织美国传教士到世界各地传教。瓦尔士神父更发有一番宏愿,要到中国传教。他认为,如果能够到地球背面的中国传教,那么世界其它地方就都可以成功。   酝酿多年以后,一九一一年在罗马就此与教廷负责世界各地传教的戈逖主教磋商,旋得教皇庇护十世的批准。一九一二年更得到在纽约市北奥森宁镇上的一块土地,于是便着手准备,训练传教士,此地随后正式称为玛丽诺修院。   一九一七年玛丽诺修院遣人到达香港,一九一八年由普莱士神父带领另外三名年轻传教士动身开赴广东阳江,创立玛丽诺在中国的第一个传教区。继而在广东嘉应(今梅县)、广西桂林、梧州开堂传教,一九三二年又增加辽宁抚顺。   玛丽诺为了表明到华传教的拳拳心迹,在奥森宁镇煞费苦心地建造了这座中西合壁的修院总部。   此后,玛丽诺修会在中国上述教区逐步建立教堂、医院、育婴堂和学校。在此基础上传播教义、归化教徒。到四九年时,开办小学六十余间,医院一座,育婴堂八所,已得教徒近八万人。然而,自一九一八年至一九四九年正是中国内乱外患最为严重的年月,玛丽诺修会的传教活动并不顺利。及至四九年五月上海易手,玛丽诺在华传教已是尾声。詹姆士·E·瓦尔士神父是最后一个滞留中国的玛丽诺修院成员,一九五五年遭羁押,至此,玛丽诺修院对中国的传教最终画上了句点。瓦尔士神父七零年自中国大陆返回玛丽诺修会,表示对在华传教的一生行迹仍旧无怨无悔。   时至今日,香港、台湾仍有玛丽诺修会存在,不过教会史家认为不应归入玛丽诺在华传教的范围之内。此外,玛丽诺修会继开创在华传教之后,目前已在拉丁美洲、非洲、亚洲各地都有分会。   玛丽诺修院的在华传教自一九一八年始,至一九五五年止,凡三十七年。玛丽诺修院和其它修会的在华传教一样,都已在几十年前无疾而终。遥想当年自明朝末年耶稣会士利玛窦诸公首开在华传教,一片苦心与惨澹经营竟会是如此的结局,便会更加相信世事的无法料及。   不过依我等教外俗人冷眼旁观,如若纽约市中心火车站里的警察对几十里外的“人间仙境”玛丽诺修院尚且不甚了了,那么想到这间远隔尘世的修院许多年前竟曾有人到过中国传教,甚而修造了这座中西合壁的建筑,倒真是教人有恍如隔世之感。   于是我便努力回想幼时在北京城中看到的种种教堂遗迹,试图找出一星半点与之有关的印象。其实,我对教会最初的启蒙就是在这些被人遗忘的零乱孑遗中浑然不知地开始的。   儿时最早知道的教堂是宣武门里国会街上的“安利甘”,不过当年自然不晓得这是一处教堂。我对它的记忆只是一座杳无人迹的庭院,而它的地标作用却是左近家庭主妇们用来专指教堂旁边的副食店。因之,其名气也就远远大于近在咫尺的新闻机构——新华社。当然,过了好多年,新华社最终还是后来居上,抢尽了“安利甘”副食店的风头,这是后话。   “安利甘”对附近居民最大的好处就是每年初冬副食店暂时存放冬储大白菜。销售冬储大白菜在当年是件大事,差不多每年届时报纸上都要刊登多位政要身先士卒,战斗在冬储大白菜销售第一线上的飒爽英姿。居民们自然更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一是价格比平素便宜一两分钱,二是白菜乃唯一的过冬蔬菜,所以在寒风中站立三五个钟头大家也别无怨言。不过,及时获得大白菜的进货情况仍然是各家主妇最要紧的消息,特别是在当初,除了政府电台和报纸上的消息之外,这是少数可以公开传播而不会被追究的小道消息之一,所以邻居李家的二妈总是乐此不疲。每年到了这个当口,她就会裹上一条大围脖,不时地到“安利甘”瞄上一眼。只要见到“安利甘”的大铁门一开,她就会马不停蹄地赶回家,站在院子当中兴奋不已的大叫:“快去吧,‘安利甘’又来冬储大白菜了。”这时原本安静的小院马上就像开了锅,众人推着小竹车,提着小板凳,扶老携幼直奔“安利甘”而去,其态度的虔诚与真正到教堂做礼拜别无二致。   长大之后才知道,幼时有名的“安利甘”其实是家英国圣公会的教堂,但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时的“安利甘”已经变成一家胶印厂,就象康熙朝一品顶戴的南怀仁神父起居的“东堂”早已成了小学校,罗马教廷传信部驻节的“西堂”也翻盖成了“同仁堂”中药铺的制药车间。   上了中学,到了文化大革命,见识到学校附近的西什库“北堂”里一个个神父身上挂着大木牌,院子当中熊熊的烈火中正在焚烧经文书籍,自然这又是一番新的见识。“北堂”当年是康熙皇帝为了犒赏帮政府和俄国签订“尼布楚条约”的法国耶稣会士,恩准在皇城里敕建的天主堂。当然后来大家翻了脸,朋友作不成,到了闹义和团的年间,又有了“吃面不搁醋,炮打西什库”的豪言壮语,打的便是西什库“北堂”。差不多此后过了八十年,到了我在历史博物馆供职的时候,这首好汉歌还冠冕堂皇地摆在展览大厅里作为爱国主义教育的见证,如此说来,如今京城里还有这类图书的热卖也就难怪。   后来改革声一起,京城各处的教堂也都随之开放。那年圣诞夜,我象如今的表演艺术家们一样不顾死活地“赶场”,冒着摄氏零下的凛冽寒风,先是到宣武门里头的“南堂”望弥撒,再到缸瓦市的基督堂作礼拜,最后还赶到“北堂”庆贺耶诞。原因无它,无非是想见识一下历经内乱十年,这外方洋教竟是如何地败部复活。   及至后来有幸读到一点历史,想到自己少年时对教会的无知和二妈对安立甘堆积如山的白菜的喜形于色,特别是忆及北京党校校园内耶稣会士早已身首异处的墓碑,只是因为外邦友人的来访才草草收拾,匆忙中竟将打断的碑座反向错接,这时才恍然明白,实在不用太多的时日,历史上无数的大小事件不是让人修改得面目全非,就是被人遗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大概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当年曾有传教士在华宣泻过他们的宗教热情,也无人理会梁启超先生早在八十年前就意识到西学东渐的科学意义。不过,葡萄酒、烟台梨、望远镜、地球仪,古观象台上的天象仪和故宫深院中的自鸣钟,如今国人对这些当年泰西的“奇技淫巧”早已悦然接受,投考功名的莘莘学子们也早已将东传的西学概念烂熟于心,但有几人会在意斯物何来,斯人何在?当年皇帝赐葬利玛窦、汤若望和南怀仁三公的墓地如今早已是荒草疏疏,葬在滕公栅栏其他神父修士的尸骨更是遍寻无着,至于说到当年瘐死广东的玛丽诺修院福特神父,恐怕根本无人记得起他的姓名了。顺便提一句,这位福特神父的侄女依塔·福特(为玛丽诺修院修女)在她叔父死后整整三十年(一九八二年)在萨尔瓦多被枪杀,所负的罪名却是支持共产党的革命,成为世界轰动一时的特大新闻,当时的中国报纸也痛斥屠夫的血腥与残暴。历史的相类与相悖竟有这样的巧合,怎能不让人感到造化弄人的无奈!   玛丽诺修院在北京没有堂口,我也无从想象其旧日的景象。它在广西梧州、广东梅县和辽宁抚顺等处的教堂还是这次在玛丽诺修院的档案中我才见到当年的照片,但不知这些教堂后来挪作何用了。不过可以肯定,复巢之下,岂有完卵,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它们无非也就是另外一些个“安利甘”罢了,和中国各地的外方传教差会一样,玛丽诺修会当年偌大的一片传教事业早已是了然无痕,踪迹难寻。   好在玛丽诺修院尚有几位当年到华传教的年迈神父,硕果仅存。他们当中仍然有着中国情结,爱吃黄豆,爱看中国字画。见到我的朋友中有一位性情腼腆者,神父便说,这使他记起了当年中国人内向温和,谦谦有礼的印象。时过景迁,觉今是而昨非,倘若有外人在如烟的往事里仍然保存着对中国的美好记忆,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教会史家魏扬波先生更以其对中国文化的毕生向往,走访当年传教士与中国天主教徒二百五十六人,得记录一万余页,翻检图片六千多张,查询档案九万余页,考订文献、日记三万八千余份,出版了《玛丽诺在中国》一书。其书既成,遂使这段史实不致日久湮没无闻。   话说离开玛丽诺也有八九年了,后来只是顺路去重访过一次,我的生活渐入俗境,玛丽诺的往事也就挤到了记忆的一角。   这几日,信手重读朋友魏扬波的《玛丽诺在中国》,不禁浮想联翩,读罢掩卷,半晌无语。望着玛丽诺修院西式石壁楼堂与中式红柱绿屋顶的主楼照片,耳旁却响起幼时二妈站在院子当中兴奋不已的高嗓门:“快去吧,‘安利甘’又来大白菜了,凭本儿,全是一级菜。”               九九年三月二十日 ◇ 忆旧的文字草成之后,不禁惹得游兴再起,于是又到玛丽诺修院一访。中西楼堂依旧在,朱颜亦未改,只是后园寂然无人的墓地中又多添了好几处坟茔。玛丽诺修院的年长者都是早年到中国传教的神父与教士,依此想来,大约这便是他们在那里长眠吧。如今,记忆与肉体一起,灰飞烟灭,留给后人的是无边的遐想。               九九年四月二十日补记。 □ 寄自美国波士顿 ~~~~~~~~~~~~~~~~~~~~~~~~~~~~~~~~~~~~ 【信息交流】             公派留学几种常见JW表格   自扩大派遣、接受留学生以来,国家教育部(原国家教委,下同)为使留学工作管理规范、有序,曾先后设制了一系列表格,均以教委两字汉语拼音的第一个字母打头,此处简称JW系列表格,其中用于公派留学管理最常见的有以下几种:   1、JW-102表,全称《单位公派出国留学人员登记表》。用于单位公派留学人员申报审批,教育部统一印制,按号发送各省市、部委和有出国任务审批权的单位。各部委自行审批。公派留学人员改持因私护照后,该表已不多用。   2、JW-104表,全称《延长留学期限申请表》。用于在外公派留学人员申请延长在外留学期限,由留学人员向我驻外使领馆领取并提出申请,使领馆提出意见转国内有关部门审批回复。   3、JW-105表,全称《从事国外博士后研究或实习申请表》。用于在外公派攻读学位留学生。领取和审批办法与上列大致相同。   4、JW-106表,全称《公派出国研究生配偶申请由探亲转留学审批表》。顾名思义,是为解决具有一定学历层次、以探亲名义出国而申请转换身份留下学习者的问题的,领取和审批办法与上列大致相同。   5、JW-108表,全称《公派留学人员申请护照登记表》。用于公派留学人员申办因私普通护照用,由教育部委托中国留学服务中心印制、管理。   上述表格,在以往的公派留学管理工作中曾发挥了不少的作用,但随著留学事业的发展,有些已失去原有功能,有些仍在使用,有些现在可能遭冷遇,将来或许会重被重用。但可以相信的是,JW-108表这个排行靠后的小兄弟,说不定是最长寿者。(魏能涛) □ 摘自《神州学人》(1998年第8期) ⊙ 本栏编辑:熊波 ~~~~~~~~~~~~~~~~~~~~~~~~~~~~~~~~~~~~ 【“我们”】                 父亲的礼物               ——回忆我的父亲                 ·姜 宇·   记得小的时候最希望爸爸出差,然后天天盼爸爸回来。因为爸爸肯定会带来让我小小心灵惊喜好几天的礼物。那一次,我已睡下,爸爸回来了!我假装闭著眼睛睡觉,可心里已“怦、怦”跳个不停。听著妈妈和爸爸在外屋说话,听到开旅行包的声音,我直著急。爸爸怎么还不进来呀!终于,过了好久--其实并不久,只是幼小的我自己觉得罢了--爸爸进来了,走到我的床前,看我睡著了没有。我不出声,眼睛闭得紧紧的。爸爸用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轻轻叫:“小宇!”妈妈这时也进来了,轻轻说:“嘘--孩子睡著了,不要叫醒她。”爸爸显然是听从了妈妈的意见,小声说:“我给小宇买了双皮鞋,不知合适不合适?”说著,就听见“悉悉、索索”的纸声,然后我就感到脚上痒痒的--爸爸在用鞋比我的脚呢!皮鞋!我已经九岁了,还没穿过皮鞋呢!在那个年代,很少有人会称皮鞋。若是哪个小伙伴穿上一双皮鞋,我们一大邦会围住她,唱到:“小皮鞋,咔咔响,资产阶级臭思想!”装出一付满不在乎的神气,其实心里是又羡又妒。怎么,我今天也有皮鞋啦?我一骨碌坐起来,叫:“爸爸,你给我买什么啦?”爸爸一下子乐了:“呦!小宇你还没睡著呢,假装的呀!”妈妈则在一旁嗔怪爸爸:“都是你把她吵醒了。”我赶紧解释我还没睡著,又把他们刚才的谈话说出来以证明。于是妈妈停止责怪爸爸,而反过来说我不好好睡觉。我顾不得这些,这时皮鞋已经到我手上了:那是一双驼黄色的小皮鞋,圆圆的头,有一个小扣盘儿。那时的皮鞋,大抵都是这样,可对我来说,那真是宝贝。我试了脱,脱了试,在床上走两步--不舍得下地走,怕把鞋弄脏。爸爸直劝我:“下来走走,没关系,穿不坏的,以后咱还买呢!”我可知道这已经是奢侈品了,因为妈妈也就有一双穿得都变了型的牛皮鞋呢!因为哥哥还没有呢!因为妈妈已经在说给小孩子买这么贵的东西浪费钱呢!爸爸笑笑,对妈妈说:“小女孩子,应该有双好鞋子,不要老捡哥哥穿剩下的。”我这时才想起来,我上学的书包,是头天晚上妈妈在灯下一针一线补起来的写著“为人民服务 毛泽东”几个字的哥哥用旧的小军挎。因为补丁太多,妈妈煞费苦心,才没有把“毛泽东”三个字盖住。我倒不在乎,因为要上学的兴奋劲儿已盖过了对没有新书包的不满。可妈妈说,不能盖住这三个字,会犯错误的。我的铅笔盒,上面写著“备战、备荒、为人民”,也是哥哥换下来的。我后来因为这个还哭了一场。因为我发现好多同学的铁铅笔盒上都有小九九表,而我的没有…   今天,我终于有了崭新的东西,别人没有用过的,是新的,只有我才有!我一下子觉得自己的重要,一下子觉得长大了。爸爸说在干校的时候,每天下工回来,最愉快的事就是把四岁的我抱到八仙桌上,听我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以前我只是一段段地瞎唱,从来不想词是什么意思。今天我突然觉到自己要当李铁梅的劲儿,想也“爹爹肩上有千斤重,铁梅我应该挑上八百斤”。爸爸听我说了这些,笑得更开心了,一个劲儿地说: “好,好!将来小宇比爸爸有出息!”记得那个晚上,我是把鞋放在枕边睡著的。   爸爸送过我好些礼物,我还记得上高中时,穿著爸爸从广州给我买的红边儿米黄色的击剑服,把全班同学都“镇”住了。记得每次过生日,爸爸总会给我买我爱吃的朱古力。后来长大了,爸爸送给我一本千家诗,等等。我记得好多。可我给爸爸买过什么呢?我想了很久,却想不出!   其实父亲给我的又何尝只是物质上的礼物呢!父亲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品行,宁可两袖清风,不趋炎附势的禀性,最重要的是他那颗善良的心,才是我这些年来,人生无论如何磕磕绊绊,都始终信念如一的支柱。这才是父亲给我最宝贵的礼物啊!   父亲是我最敬重和爱戴的人。父亲虽然走了,他的精神却植根在我心里。 □ 1999年6月10日           ※   ※   ※   ※   ※                 难忘宝淑山                 ·韩 萱·   1981至1983年,我在杭州大学英文系学习。一日终于完成“欧洲文学史”大考,如逢大赦,同室友冬梅,小琪等四人散步至宝淑山。   时近黄昏,大雪方止。山间洁白一片,万籁无声。偶而雪落枝弹,惊鸟啼鸣。四人时缓时急,崔跃而行。伸舌试尝叶上新雪:松软如棉,清爽润喉。蓦然回首,见小琪婷婷玉立,手持梅花数枝,气喘微微,脸蛋儿花样红。不禁对视而笑,默默无语。归时又见校园,饭盒及教科书,恍恍然若隔世之人。   现冬梅在纽约长岛教书,心血来潮会送个EMAIL。小琪音信全无,想必早已成家生子。记得另外一位分回浙东老家。十几年了,也许她们有时还会想起那天宝淑山的雪景? □ lily.han@excite.com           ※   ※   ※   ※   ※                  地 铁                 ·肖 泉·   那是个冬天的夜晚,刚过了下班的交通高峰,地铁站上只有几个零零星星的人缩头耷脑地等着车。清冷的白炽灯照着些肮脏的角落,抬头可以看到连高高的穹顶上也黏着些油灰。站台下面,两根粗黑的铁轨静静地向隧道里延伸,仿佛要到一个不知名的空间去。这等车的几分钟似乎将要象生命中绝大多数的时间那样,在乏味而焦虑的等待中度过。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舒缓的歌声。一个低沉的男音轻轻地唱起支老歌。歌名我已经忘了,而且来美国时间不长,英语还没有好到能听清歌词的程度。可那伴奏的吉它旋律托着歌声在空旷的站台里回旋飘舞,象原野上随风而散的炊烟,让人觉得淡淡的怅然。我猜那歌中唱的是一个四处流浪的人走倦了,在路边点上一只烟,回想起很久以前,在很远的地方,曾经悄悄爱过的那个人。望过去,原来是一个黑人在弹唱乞钱。虽然不大看得清他的脸,我却不愿凑到跟前去。也许是觉得自己所能给的几个硬币的施舍配不上这歌声,更也许是情愿沉浸在这种如梦似幻的感觉中,让时间在朦胧中凝结住。   忽然,隧道里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叫。不一会儿,两道强光射来,一辆进站的列车越跑越响,最后连整个站台都颤抖起来,逼得等车的人纷纷向后退去,硬要自己习惯那一声声砸在耳膜上的轰鸣。这淹没一切的声音打断了我正凝神倾听的歌声。待我上了车再向窗外望去,那歌手已经住了嘴,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吉它背带,一只脚闲闲地踢着敛钱的小纸盒。我心里突然难过起来:他是运气不太好,还是天分不够高?或许这小小的,但颇有几分动人之处的歌声,最终会淹没在列车的轰鸣中。那是也许能打碎一切梦想,却不可阻挡的声音,然而就这样让歌声消失还是太可惜了罢。   离那个夜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我还是忘不了站台上那个孤独的身影,或许永远都不会忘记。 □ 寄自美国 ~~~~~~~~~~~~~~~~~~~~~~~~~~~~~~~~~~~~ 【随感杂谈】                由一件小事想起的                 ·方 言·   这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一件小事,类似的事以前也发生过,正好这次有空就把它写下来,我相信一些朋友也有类似的经历。   这是今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急急忙忙地离开办公室,去机场赶飞机,临走前从桌上抓了一本公司内部最新出版的经济分析材料,用以打发路上的时间。到了机场候机室后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我匆忙从背包里抓出电话,并随手将手中那份市场分析材料放在了身边的椅子上,在打电话时我注意到一位年轻女士在我前边走来走去,当我打完电话后,她问我是否可以借用我的手机打一个八零零的电话,然后用她自己的密码打一个长途,我说当然可以,因为此时几乎所有乘客都已登机,机舱门已快要关闭,仅有的两部公用电话也被人占著。以下是在她拨号时由她开始的一段简短对话:   “你在某某银行工作吗?”   “对,你也是吗?”   “不,我以前在另一个公司工作,你是做研究分析的吗?”   “不,是交易(Trading)。”   “噢,是在哪方面培训(Training)?”   “对不起,是交易(Trading)。”   “啊,对不起,真的吗?有意思(Interesting)。”   在键入所有号码后,电话接通了,我们便终止了谈话。   我想她一定是从材料的封面及内容上看出我在银行工作,并推断我是做研究分析的,至于Trading和Training,我就只好怪自己在外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连个英文单词都讲不好,可人家还真不错,居然向我作了赔礼道歉。   但是过后这段对话似乎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难道说中国人(或亚裔)给人的印象似乎是只能做研究,只懂技术,甚至只能是培训的对象?(当然,任何工作都是从培训开始,也许有朋友会说我太敏感,没关系,就算是也不要紧,因为我要表达的意思在下面)。这不禁让我想起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李文和“间谍案”和一系列发生在美国的打击亚裔的事件,这种“除非证明清白否则便是有罪”的做法,无疑是要把亚裔永远压在主流社会之下,永远做二等公民。上面提到的这个小故事中的对话也从一定角度反应出这位女士头脑中的某种固有的概念。   我们这代出国留学生中有不少已完成学业,慢慢进入各个企业公司及其他职业,可以说已有不少人度过了生存(survival)这一关,虽然大家整天为生活奔波,但不可否认这些人在经济上已经或开始进入小康,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我们下面该怎么办?本人没有一个很好的答案,只有一些零散的想法,在这请各位指教。   在国外,做为华人,我们个人的前途与这个族群整体的社会地位是有关系的。在政治上取得更加平等的地位,会使我们个人在这个社会得到更大的承认。所谓融入主流社会,不完全取决于英文讲得多流利,收入多高,言谈举止多“海派”。因为我们永远摆脱不了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的族群特征,如果华人没有一种整体上的影响力,我们个人就很难真正获得社会的认可。比如虽然我们的生活已经或开始得到改善,但可能有不少人(不敢说有很多人)做同样的工作但收入却低于同样情况下的主流族裔,而且华人很少能真正参与管理决策,换句话说,我们仍停留在高级打工的“技术性”的层面上,我们仍被拒之于这个社会的主体之外。所谓融入主流社会,是指参与这个社会的运作,争取华人(亚裔)在这个社会中更加平等的地位。   如何做?我们手中的那张选票就是最好的工具。参与这个社会的政治,关心各个选举人的施政纲要,因为无论是小到镇的,郡的,大到州的,全国的,这些事其实都与我们的生活有关。现在可能有不少持绿卡的人士已获得申请公民的资格,可能有些人还在为是否入籍而犹豫,我个人的拙见是,如果我们想在美国住下去,想在这里发展下去,我们就应认真考虑加入美国籍(放弃中国籍),并行使我们的公民权。因为在民主社会里,受宪法保护的公民权,选举权是我们保护自己的最好武器。另一方面,虽然我们每一个人对自己的出生地都有一份复杂的感情,无论是支持民运,伸张民权,还是同情政府,为国出力,凡是愿意留在国外发展的,是否也应从我们的中国情结中适当地跳出来,认真地看看我们在这里的切身利益到底在哪,恐怕不少都与中国没有关系。但是在美国以族群加以定型(stereotyping)却是不争的事实,类似上面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件小事与我个人对中国的观点就毫无关系,而这与在美国独立日发生在印地安那州的枪杀少数族裔的事件相比就更微不足道了,在罪犯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他大概没有想过这些人对原属国的政治倾向是什么。这件事说明少数族裔(包括亚裔在内)在美国连最基本的生存权都受到威胁,如果我们不努力去改变这种状况,这些事情现在可以发生,今后也还会发生,它将成为我们在新大陆生活的一部份。如果有的人认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我们也应为我们的下一代想想,华人家长在孩子身上花那么多精力,带孩子学钢琴,送孩子参加夏令营,甚至要求孩子上智力超常班(Gifted Programs),可我们有没有想过,即使这些孩子全身都是本事,得这个奖得那个奖,如果在政治上没有平等地位,他们今后又能在多大程度上得到这个社会的认同?   考克斯(COX)报告值得一读,从中会看到很多不公平的地方。其实政客们没有实际的权力,真正的权力来自那些利益集团,政客只是他们的代言人,运用政策的倾斜性来保护这些集团的利益。如果我们不自己去争取华人在美国的共同利益,即平等机会,别人是不会心甘情愿地替我们去争取的。而在这方面,美国的制度也许是这个地球上最好的,它提供给不同文化及族裔相互竞争相互融合的机会,虽然仍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大家都能看到,经过长时间的奋斗,非洲裔美国人已争取到不少他们应得的权利,这也是为什么意大利裔、爱尔兰裔、犹太裔现在能取得比以前更加平等地位的原因,同样因为我们缺乏这种意识,考克斯才能发表这样一份报告。   争取平等权利是一个长时间的过程,要几代人的努力,但如果我们不从现在开始去做,我们就还会看到第二个,第三个考克斯报告。 □ 一九九九年夏于伦敦。感谢所有启发过我的朋友们 ~~~~~~~~~~~~~~~~~~~~~~~~~~~~~~~~~~~~ 【增刊目录】             文革博物馆专集(五十二)            —— 增刊 第一九○期 ——            (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一日出版) ————————————————————————————————————              本期目录 (zk9907a) ———————————————————————————————————— ⒈〖历史文献〗 在中共中央工作会议上的检讨           (一九六六年十月二十三日)          邓小平         给毛泽东的信(一九七二年八月三日)        邓小平 ⒉〖研究报告〗 文化大革命和它的异端思潮(连载之十三)  宋永毅·孙大进         第六章 湖南省无联:巴黎公社式民主的憧憬(续)         ⒉我们的纲领                   张玉纲         ⒊省无联关于目前湖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的若干问题的决定         ⒋长沙知识青年运动考察报告         ⒌关于建立毛泽东主义小组的建议 ————————————————————————————————————           增刊责任编辑: 华新民(美 国) ———————————————————————————————————— ———————————————————————————————————— 本期编辑:       徐名扬(澳大利亚) 〈cnd-cm@cnd.org〉 本期校对:       曾 敏(美 国)  〈cnd-cm@cnd.org〉 读者技术咨询:     荣 刚(美 国)  〈cnd-help@cnd.org〉 网络技术维护:     张雨田(美 国)  〈cnd-info@cnd.org〉 《华夏文摘》执行编辑: 赵 桦(美 国)  〈cnd-cm@cnd.org〉 《华夏文摘》主编:   李彤彬(美 国)  〈cnd-cm@cnd.org〉 《CND》总编:    熊 波(美 国)  〈cnd-cm@cnd.org〉 ———————————————————————————————————— 如需获取关于订阅或停订《华夏文摘》(GB,HZ或GB-UU编码版)以及 CND提供的其它免费服务的详细步骤和有关信息,请致信〈cnd-info@cnd.org〉。 《华夏文摘》万维网服务站(WWW)地址: http://www.cnd.org/HXWZ/ 《华夏文摘》FTP服务站地址:ftp.cnd.org[207.151.78.100]:pub/hxwz                canada.cnd.org[142.132.1.13]:pub/cnd/hxwz ————————————————————————————————————           国际统一刊号 ISSN 1021-86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