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华 夏 文 摘 增 刊      ◆      ◆                        ◆      ◆    一九八九民主运动及“六·四”十周年   ◆      ◆         纪念专集(十四)       ◆      ◆                        ◆      ◆◆◆◆◆◆◆◆◆◆◆◆◆◆◆◆◆◆◆◆◆◆◆◆◆◆             SUPPLEMENT TO      CHINA NEWS DIGEST — CHINESE MAGAZINE(CND-CM) ·—·—·全球首家中文电脑期刊 中国新闻电脑网络(CND)主办·—·—·            —— 增刊 第一八六期 ——            (一九九九年六月十七日出版) ————————————————————————————————————              本期目录 (zk9906d) ———————————————————————————————————— ⒈【见证者言】 天安门广场上的屠杀(89.6.4)    一个幸存大学生         血的证言(89.6.4)           一静坐学生 ⒉【未敢忘记】 六三、六四那几天(96.11)          清华人 ————————————————————————————————————  《华夏文摘》是由CND义务工作者提供的免费服务。订阅或停订本刊的方法  请参照本期文摘的封底。意见和建议请寄:cnd-cm@cnd.org;  来稿请寄:HXWZ@cnd.org。由于本刊编辑人手有限,来稿请只用  电子邮件寄纯文本文件。请在来稿中注明您的姓名和电子邮址(如愿用笔名或  不署名也请注明)。若是文摘,敬请详细注明原稿的来源和出版时间。  本刊所载的任何形式的稿件均不一定代表编辑、《华夏文摘》或CND的观点。  凡原载于本刊的文章,除非本刊另有安排,不得转载。如欲以公用目的网络服  务站对本刊进行收集存档,或以任何方式对本刊再传播,请与本刊编辑部联系  并取得授权。未经本刊许可,不得利用本刊或本刊存档从事任何形式的营利性  的或收费的活动(包括广告宣传在内)。 ———————————————————————————————————— 【见证者言】               天安门广场上的屠杀          一个幸存大学生的血泪控诉 (89.6.4)   我是清华大学学生,现年二十岁。昨天晚上,我一直坐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台阶上,目睹了军队向我们静坐学生及市民开枪镇压的全部过程。   我的好几位同学巳经被枪打死了。我的衣服上还染着他们的鲜血,我愿以一个幸存者、见证人的身份,向世间一切爱好和平的、善良的人们披露我所看到的枪杀的全过程。 ● “学生交枪军队不收”   坦率地说,我们昨天下午就知道军队要真正实行镇压的消息。原因是有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人在下午四点左右打来一个电话(电话是打给广场附近一条胡同的传呼电话站,这里的人叫我们学生负责人去听的),这人在电话中明确地告诉我们即将进军天安门强行清场的消息。这个消息引起我们的警觉,我们紧急商议应采取的一些措施,力求缓和矛盾,避免大流血。   当时我们学生手中有二十三支冲锋枪和一些燃烧弹,这是前两天与军队发生冲突时,从他们手中缴获的。“高校自治联会”召开会议后决定,为表明我们同学“非暴力推进民主”的初衷,立即将枪弹送还戒严部队。昨天晚上,我们在天安门城楼毛主席像下与军队联系此事时,一位军官表示,奉上级指示,他们不予接收。   商谈无效,同学们便在夜间一点左右,因为这时情况巳经极度危急,在纪念碑台阶上销毁、砸烂枪支,把燃烧弹卸开,倒出汽油,以防被坏人利用,或被当局作为学生残杀军人的“罪证”。 ● “学生心中尚存希望”   然后“高自联”在广播中通知大家,局势十分严峻,鉴于流血难以避免,希望广场一带的学生和市民离开。但仍然有大约四、五万学生和十万左右的市民坚持留在广场上。我当时就没有走。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气氛的确非常紧张,同学们是平生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险恶环境,说不害怕那是假话。但大家巳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意志坚定(当然也有同学认为军人不会真开枪往死里打)。总之有一种崇高的使命感在鼓舞我们,那就是:同学们将为中国的民主和进步作出牺牲,这是有价值的。   十二点钟以后,也就是两辆装甲车从前门分别在广场两侧急速开过以后,情况越来越严重,官方的高音喇叭反复播送“通知”,头戴钢盔的军人密密麻麻地由四周围走向广场,黑暗中,在历史博物馆顶端,可以看到架出的毫不隐藏的机关枪。   当时我们全部同学都紧紧退缩到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四周。我留心计算了一下,同学当中,男生大约占三分之二,女生占三分之一;北京高校学生约有百分之三十,多数是外地大学生。   凌晨四时正,广场上的灯光忽然熄灭了。广播里又传来了“清场”的命令。我当时心里有一阵很紧张的感觉,好像只有一句话:这个时刻到了,这个时刻到了。 ● “十余机枪一字架开”   当时,参加绝食的侯德建等人与军方谈判,协议同学生和平撤退。但是同学们正要撤退之际,四点四十分,一串串红色的信号弹升上了天空,紧接着,广场的灯又全部亮了。我看到广场的正前方全是士兵。这是,从人民大会堂东门方面迅速地跑出一支部队,他们全部穿迷彩服,持冲锋,头戴钢盔和防毒面具。这里插一句。在六月三日傍晚六时左右,我们曾经跟大会堂西门的一个团的军人谈判,他们的团长说过,他们只是接应部队,到时与学生直接见面的会是四川来的部队。他保证不会向学生开枪。也许,现在跑出来的就是四川兵了吧。   这支部队一冲出来,首先在纪念碑正前方一字型地架起了十几架机关枪。机枪手全部趴在地上,枪口向着纪念碑的方向,背对天安门城楼。当机枪一架好,马上有大批的军人和武警(武警与军人的区别一是服装,二是钢盔。武警的钢盔比士兵的大,而且有护耳盖)手持电棒、胶皮棒和一些我没见过的专门武器从纪念碑正前方冲入我们静坐的队里,使劲地打,把我们的队伍打开两边,他们就这样打开一条路,一直打到纪念碑的第三层。当时,我亲眼看见巳经有四、五十个学生被打得鲜血满脸。在这个时候,候在广场的装甲车和更多的军人也围过来了。装甲车在我们的周围围成了一个大的紧密的包围圈,只是在博物馆的方向留了一个口子。 ● “打下碑后乱枪扫射”   另外,打到纪念碑第三层的士兵和武警把我们设在上面的广播设备、印刷设备、汽水全打烂以后,就把上面的学生打到下面去。我们一直没站起来,只是手拉手,唱着《国际歌》,喊着“人民军队不打人民”。但是,被那么一大帮人在上面棍打脚踢,坐在纪念碑三层,密密麻麻的学生就被迫后下退了。   当第三层的学生被打退到地面的时候,机枪响了。有的士兵是跪着端起枪扫射,这些子弹是从头上擦过;趴在地上扫射的,子弹全部打在同学的胸膛和头上了。一见到这样,我们又只能往纪念碑上面退了、我们一退到了纪念碑,机枪就停了。但是,在纪念碑上的军人又把我们打得退下来,我们一退到地面,机枪又扫射起来了。   这时,工入和市民敢死队的人急了,他们操起能作武器的瓶子、木棍就冲过去与军队对抗。在这个时候,高自联下达了向广场外撤退的命令。这时还没有到五点。 ● “踩着尸体冲开缺口”   于是,大批同学们往装甲车留着口子的方向冲去。丧尽天良的装甲车这时却把原来的口子封死了。而且,三十多辆装甲车还向人群压来,一些学生给辗死了,连纪念碑前的旗杆也给辗倒了。这一下子,整个广场大乱了。我没想到同学们是这样勇敢的,我们一批人上去推装甲车,这批人给子弹打倒了,又一批人就踩着前面的尸体又冲上去。终于将一辆装甲车推开了一个口,我和三千个同学就是在枪弹中冲了出去,冲到了历史博物馆门口。冲到这里,这一批人只剩下一千多人了。   这时,博物馆门口还有很多市民,我们跟他们一会合,见到情况这么恶劣,大家立即向北即天安门方向跑,但是刚刚没跑几步,北面树林就响起枪声,不见人,只见到枪口的火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立即转向南即前门方向跑去。 ● “机枪扫射达廿分钟”   我当时是一边跑一边哭,我看见第二批同学正在机枪的扫射下往外冲,看到冲出来的路上又趴下了很多人,我们都哭了,一边哭,一边跑。我们这批人刚刚跑到前门,就迎面碰上了从前门方向跑来的大批军队,他们是从珠宝市方向跑来的。他们碰上我们没有开枪,都是拿着大木棍,往我们身上使劲地打。在这同时,前门冲出了大批市民与这批军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保护我们向北京站的方向突围,这批军队就在后面追我们。这时是凌晨五时。广场的枪声也稀落起来了。后来我在国际红十字会见到了同学,他告诉我,五时最后能跑出来的都跑出来了。机枪扫射全过程约二十分钟左右。   最令我难忘的是,我们清华的一位男同学(江苏籍),他被机枪打伤流血,依然与我们一同逃跑,半路上他坚持不住了,从后面扑在我肩膀上说:“你扶我一下!”当时我两臂搀着两个体弱女同学,没来得及救,使他倒在地上,人群纷纷踏在他身上,他肯定死了,你看,我背上还有他的血迹,当时他半边身体都是血。 ● “奋不顾身抢救死伤者”   我永远忘不了同学被枪击倒,大家奋不顾身抢尸和救护伤者的情景,有些女同学,脱下单衣为同学包扎伤口,身上巳经没有衣服可再脱了。我们这批人跑到了北京火车站后,我和两个同学再回到广场,这时已是早上六点半。前门围了很多市民,我跟着市民往里走,走到纪念堂时就再走不进去了。几排装甲车队就在那挡着,士兵也站成人墙。于是,我走到路边爬上树叉,看到广场的士兵正拿着大塑料袋装学生和市民的尸体,一个尸体装进一个袋裹,然后用帆布下盖成堆。 ● “士兵不让医生救人”   在这里,我碰到了一个和我同一个部的同学,他是第二批冲出来的。他告诉我,死亡人数很多。士兵还不让国际红十字会的救护车进场救受伤的市民和学生。我和这个同学立刻赶到和平门的国际红十字会急中心,看到很多打伤的人都是用人力三轮车送来的。这里的医生告诉我,一辆进入广场的急护车被士兵开枪打着了火。我在这裹见到了第二、三、四批冲出来的学生,他们说,很多受伤倒地的同学都躺在广场。   七点二十分左右,我又折回广场,问了一下情况,特别问了十几个上了岁数的人,他们都说,广场的人行道上死的人都是人挨着人,军车支起了帆布,不让市民看见。他们还说,进了很多军车,把受伤的人抬上军车,不知运去了什么地方。   大约是七点半,广场的士兵突然向这里的人群发射瓦斯,大批士兵也向人群冲来,这时,我再次向北京站跑去。在往北京站的路上,看见第一、二批冲出的学生,他们都在哭。 ● “居民领同学回家避难”   高自联给我们北京同学的任务,是负责将外地同学送到火车站。我把这些学生带到候车室,想送他们回去,但是站的负责人说,火车全不通了。我们只好又走出了北京站。这时,周围的市民大批地围上来,说愿意领同学到家裹避难。很多市民很难过,都哭了。北京市民真好,他们真好。   一共死了多少人?我不清楚。但我坚信,总有一天,人民会算清楚的!   悲观?不,我不悲观。因为我看到了民心,看到了正气,看到了中国的希望!我的一些同学死了,更多人的伤口在流血,我是一个幸存者,我知道该怎样去生活,我不会忘掉死去的同学。我也深深地知道,世界上一切正直的人都会理解我们,支持我们! □ 原载香港《文汇报》1989年6月5日   转摘自《天安门一九八九》台北联经版   及何芝洲编《血沃中华(八九年北京学潮资料集)》香港新一代文协版           ※   ※   ※   ※   ※                 血的证言                ·一静坐学生·      他们是用机枪扫射人墙,凡开门观望者一律射杀……      装甲车和坦克并排推进,把人们压成肉饼,又继续追      赶学生……   〖原编者按:六月八日,一位由北京飞香港的旅客带来一份草稿,是一个经历过天安门广场血腥镇压的学生写的。草稿写于六月四日上午十一时,即惨案发生后四、五小时,由于匆匆写成,字体较为潦草,现按原稿重排,实在无法辨认的字迹则以空格代之。〗   六月三日凌晨,十几辆军车装着为数不多的士兵,试图从西面进入天安门广场地区,被数万市民和学生阻拦。有四名市民被军车压死。士兵丝毫不加抵抗,轻易抛下的冲锋枪、弹药等被市民检走并展览示众。   下午三点左右,政府出动防暴警察大量投掷催泪弹,驱赶聚集在新华门前包围着几辆军车的数万市民,其中有妇女和儿童。   接着,五点五十分整,从人民大会堂里冲出了约两千名武警,使用警棍和投掷石块,殴打在天安门广场上静坐请愿的近万名各地学生,有人亲眼见到一个小女孩的眼睛被警棍击中,愤怒的市民举起锄头、铁棍,把武警逼回了人民大会堂。马上一架武装直升飞机在广场上空飞过,政府的高音喇叭开始对市民反复广播戒严司令部的最后通牒。   至此时为止,除了在广场上静坐请愿以外,北京市内交通畅通,工作比较正常。   六月三日深夜十一点多,集结在市郊的十几个军(但是政府已经制造了镇压这次所谓的反革命暴乱的把柄;○○是一小撮人拦阻军车,侮辱绑架士兵,抢夺军械,冲击人民大会堂、中南海,还捏造说有人焚烧大楼。)开始乘军车和装甲车进入市区,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压向天安门广场,仅仅从西面压向市中心的军车就有一千多辆,都荷枪实弹。由于士兵长期被关闭在兵营中,除了中共发下的文件以外,甚么都不许阅读,他们甚么都不知道,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北京发生了反革命暴乱,他们对在公路上阻挡军车的学生、市民十分仇恨,用机枪扫射人墙,当人群退入胡同时,还冲上前去扫射,血流成河。凡开灯开门观望者一律射杀。据目击估计,在木樨地,打死了约一百多人,在西单打死了三十人左右。军队用机枪、催泪瓦斯开道,缓慢地推进。在六.四凌晨三点二十分左右包围了天安门广场,约两个师的兵力包围广场上手无寸铁的约二万名学生和工人,严令他们在五点前撒出。同时向一米二左右的高度射击,以恐吓学生。学生决定整队退出,由于人数太多,出口又一时未找到,耽误了些时间,五点整一到,广场上路灯熄灭。军队开始封闭出口,用一百多挺机枪扫射,没有撤完和坚决不撤退的学生纷纷中弹。之后用几十辆装甲车和坦克并排推进,把所有的死人、伤员和○○○压成肉饼。然后坦克继续追赶学生至六部口,在六部口压死十一名学生。广场西北角的首都工人自治会的广播站一带○○的人在广场上,死亡者大约有一千二百人左右。在最后的大清场中,至少二十人被拥挤踩死。   在○○军队占领的各个主要通道,布满了军车。他们向两边建筑物、胡同零零星星地射击,打死打伤许多无辜的市民。士兵用钢盔、枪托殴打无辜市民学生者,比比皆是。据说最精锐,从来不曾动用过的第十五集团军也调入北京,济南军区的部队正在源源赶到。在广场,只有三十八军枪里没有上子弹。三十八军一前军长一星期前因为拒绝镇压学生运动而被送上了军事法庭。据学生组织的不完全估计,死亡的学生和市民之多,达二千六百左右。在上午十点以前,红十字会接到指示,只抢救士兵和学生,对市民不给予医疗救治。   幸存的外地学生约一千名左右,在退往北京大学的长途中继续游行,宣传这一惨案,号召罢工、罢市,北京市民○○○○。   到上午十点卅分,政府还没有占领学校。除了市中心以外,其他地区已没有军队出现。市民用石块打死了几个掉队的军官。○○因为是星期天,罢工、罢市已没有起到明显的作用。 □ 原载《九十年代》月刊,一九八九.六.十六   海生植字 ~~~~~~~~~~~~~~~~~~~~~~~~~~~~~~~~~~~~ 【未敢忘记】               六三、六四那几天                 ·清华人· 〔前言〕   “六四”五周年的时候写下这篇小记的前半部。而后半部一直写到九六年底。引子里写的恶梦还曾以“六四,不去的梦魇”为题被收录到一份电子杂志里。   一晃,竟然是“六四”十周年了。   写下此文之前,夜里常会被恶梦惊醒。写下之后,这恶梦竟然再没有过。难道记下了,却真是为了忘却?   一直想把这篇小记再整理一下,可几年来,多了成熟却少了勇气,以至于不愿再回忆起那段黑暗的日子。   除了这前言里的话,所有的文字都是几年前写的,包括后记。也许记忆里地名等有不确切之处,但故事全是真实的。   真实,我忽然想到,有时竟然是要用生命去换来的。   那就这样吧,不再改动,有多少就是多少吧。             1999年5月15日,于新泽西 ◆ 引子   刚才做了个梦,心久久不能平静,披衣而起,写下这心的阵痛。   梦见与朋友小聚,朋友送来一袋衣物。这衣物皱而有血。血是褐色的,衣服很凌乱。我们一边吃饭,一边整理这带血的衣衫。衣物中,有尸体,年轻的尸体,扁平的面孔。有血,但少。整里出来的,有三具,都年轻,都扁平,痛苦地,不说话。我快快地吃着碗里的饭。我看见了被放在餐桌上的那青年。可我还只有一个念头,快吃完这碗里的饭,好去把这尸体火化。一位友人提醒我,我说吃得下,不恶心。   隔壁是一间大屋,内有一具火炉。这炉铁质,很大的门,很大的通风的窗不象是平常人家的。旁边有刨花和木头,我试了试,点不着火。回到桌旁,友说把木头劈小,架好,就点得着了。我说好,又说,你们去生火,我来搜搜他们的衣服,看能不能确定他们的身份,将来有用。一边说着,一边去做。心里想着的是在天坛医院见到的几位遇难青年,头脑里是他们的像和名字。又试图去想他们的遇难经过,不知多少次了。   这时梦醒了一半,又接着想,该写点什么,该记下这一切对后人说些什么,“六四”都快五年了,等等。终于不能再入睡,写下了这篇文字。   泪在心头悄悄地流。 一、出清华   吃过晚饭,已经是五点多钟了,天很阴沉,丝丝的有雨意。和梦樵一起从十食堂向宿舍楼走,不时有人搭伴骑车,向南门去。那一定是去广场的,只要看见他们的装束。   今天气氛很特殊,清晨学运广播站的喇叭曾紧急号召大家去广场增援,说部队进场了。我睡得死,竟然没听见。下午便有同学回来说六部口那儿放了催泪瓦斯。催泪瓦斯有啥可怕?又不是真枪,我想。可知道,今天不同了,要动真的了。心里盘算着怎样说服梦樵别跟我去广场,暗暗希望她别和我一样感到今天的气氛,那样我就走不成了。   回到宿舍,已经有人嚷嚷走了,我对梦樵说,我去看看。这不好长时间没去广场了,咱也去看看民主女神,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呢。你要想去,明后天咱再一起去,不见今天要下雨么?梦樵说,那你小心。   随手抓起一件印有清华大学字样的套头衫穿上,心想,学生身份到底还是有用。又找了别人的一双球鞋。大家说别带学生证了,让人抓着也好报个假名。   这时候天就阴阴的要黑,心里竟然有了点凄凉的感觉。于是便大声吆喝着给自己壮胆。一起去的竟然有五,六个人。梦樵在车棚门口送我们,说:要小心别走散,要不要带上校徽?大家说没事,天一亮就回来了。 二、在广场   一路上话不多,街上也比前一阵冷清。没有什么不对的么?我想。   把车放在大会堂西门外的小巷子里,那儿离广场近,人又少,是一个同学发现的宝地。一出了胡同,拐了俩弯就到了大会堂正门。这时大约七、八点的样子。   几个人都没看过民主女神,便朝那里走去。一路上好多花花绿绿的小帐篷,有情侣甜蜜地坐着说话。有人便说等运动完了,咱收两个回去露营用,龙庆峡是个好地方。没错,大家说。   女神像挺高大,就是显得有点粗糙,而且看不出年纪。有人说象刘胡兰,其实更象美国的自由女神。脑子转了一阵,也想不出该是个啥样,便觉得也不错,特别喜欢这白颜色。   四周挺乱,还有人不断围过来,说是天安门民主大学要开学典礼了。大家鼓掌,好象还放了国歌。一会儿有人致词,听见名誉校长里有不少名流学者,于是跟着鼓掌。周围人来人往。有人说去咱系营地转转。其实营地早就没了,可大家还是站起来,向纪念碑走。   “同志们,晚上好,现在广播戒严指挥部紧急通知。”观礼台上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给这边平和的气氛狠狠一击。大家便停住了,空气也凝结了。巨响在空气中回荡,振动着人的神经,振动着傍晚昏黄的灯光。那巨响说今天要动手了,大家别上街,否则打死活该。巨响一遍遍重复着,一点点绷紧人们的神经。人群便也渐渐的不稳定起来,不时有人跑过,更多的人在向纪念碑靠拢。这时我注意到,今天人比前几天少多了,而且绝大多数是学生。   黑夜慢慢地降临。   纪念碑北面是一片搭得很好的帆布帐篷,人在里面可以站着。我们在里面转了转,比绝食那会儿强多了,可还是乱,那腐烂的气味也还在。   一根木棒伸到我脚前,原来是胖子他们。一数,十五,六个同系的。自从绝食后还从来没这么多人在一起过。看来大家都有点怕,在往一起凑。   观礼台上的大喇叭还在不停地播放着打死活该的通告,说责任自负。“那就负吧,”有人说:“长这么大还没负过这么大的责任。抽烟。”于是大家把烟分散开,竟然还有万宝路。没人再说这是绝命烟了,五月十三,二十,二十一抽过三回“绝命烟”了,啥也没发生。这回没有人再觉得这词好玩了。大家心里都知道,嘴里也在说着:“今晚要动真的了。”我看了一眼,今天都穿的球鞋。广场的学运广播台不时有消息传来,大多是这儿有军人来,那儿又发了车。也有说工人或是市民发誓要保卫学生什么的。不过总是断断续续的,不象是五月十七,八,九那几天,节目象模象样的,声音也不是我在广播站时认识的那几个人的声音。   我们这一帮人坐在这儿,好象是等着什么。有人偶尔说点什么,也少有人搭腔。天已全黑透了,灯光倒显得亮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在向纪念碑靠拢。我站起来看了看四周,人倒有一些,脸色都沉重。透过帐篷间隙再往远处看,人就很少了。   不时有各种各样的消息传来,也不知是真是假,多是说哪里又发现了军人等等。倒是一帮从大会堂出来的兵,又缩了回去,还说不再出来了。大家都挺高兴。   有人说,坚持到天亮就没事了。大家都说,对。我说看到三、四点吧,要是那会儿还没事,大概就是没事了。胖子说对,四五的时候就是那时开打的,还关了灯。   大家都同意到时真打起来,咱就认输,不是非暴力嘛。再说,咱也打不过人家。我忽然想起五月二十一日在西郊的一个什么地方,劝老百姓和军人别打了,我握着一个士兵的胳膊跟他说话,话全忘了,只记得那胳膊上全是肌肉,只有一个感觉--力量!打肯定打不过的,我想。   观礼台上的喇叭倒是安静了,反而让人有种摸不着底细的感觉。大家都不说话,恐惧悄悄地袭上了心头。   忽然觉得很惨。从四月中到今天,一个半月多了,难道真要以血腥收场么?血腥镇压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呢?难道我将要目睹的,真会是中华民族历史上又一个大悲剧么?心在慢慢地收紧。   我想起了梦樵,也许该写点什么给她?还有家里,真出点事,至少他们还能知道我这会儿在想着他们。   重新把鞋带系了系,更跟脚些。看看表已是九点多了。突然,广播里传来紧急的声音,说永定门火车站附近有冲突,急需学生去维持秩序。重复说了好几遍。峻说要不要咱去那儿看看,大家说好。我知道,这时候离开广场到外面去,会更安全些。有人说找面旗子,正好边上一个帐篷上插了一面印有红十字的旗子,便拔下来,拿了走。 三、前门   从广场向南走,除了纪念碑四周,别的地方人比平时少很多。顺便去清华设在碑座东南角的广播站看了一眼,设备比我在的时候多多了,堆起来有一人高。倒没几个人在工作,更没有我认识的人。于是接着朝南走。   前门外前门大街上人一下多了起来。有人说要堵地铁出口,怕军队从里面上来。有人手里还拿着水瓶和毛巾,那是防催泪瓦斯的,说是用毛巾堵了鼻子,走上去朝瓦斯弹上浇点水就没事了。五月二十一、二十二时我也拿过那东西,可总觉得有点小孩子过家家的味道。真来了瓦斯气,大概只能一跑了之。   人群突然向西涌动,我们也跟着跑去看。只见一队士兵,有三,四十人,在向西疾走。不停地有人从两边向他们做宣传,说不能打老百姓和学生。士兵们都不说话,汗把衣服全湿透了。我们赶到队伍头里想问问他们的领队要向哪儿去,旁边也有人问,但那个领队的不说,只是打手势要他的士兵快向西移动,脱离人群。   队伍前面有三四个学生架着一个昏过去的士兵在跑,说是中了暑,要送医院。有市民便推过了一辆自行车。那领队的并不理睬那个中了暑的士兵,他的队伍飞快地向西跑去,终于摆脱了人群,一会儿就不见了。我觉得奇怪,他们从哪儿来的?这时才突然想起,他们手里都拿着枪。   前门两侧黑黑的,没有动静。 四、去永定门车站   从前门出来,路上有匆匆而行的人,街道突然很冷清。我们沿着前门大街往前走,几站地之后在珠市口附近,突然有人说:“学生,往这边走,大兵给堵了。”   我们便跟着那人拐进了一条小巷。一转眼便看见人山人海,十几辆军车被团团围住。军车没有顶棚,士兵一个挨一个挤在车上,一动不动。周围的人群,不断喊着口号,更有不少人攀着车厢栏杆跟士兵说话。路边的墙头也站满了人,人密得根本挤不动。气氛很沉闷,透着紧张。   今天的气氛的确与五月二十号刚戒严时不同,那会儿人们都挺轻松,很自信地跟士兵说理。士兵也都木木的,还不时动动军帽,擦擦汉什么的,而且大都没拿枪。今天士兵们一动不动,手里握着枪,钢盔□□地发着寒光。   市民和学生们大多只重复着一句话:“不能开枪,不能杀学生。”不再有一点点说理的了。   我问带我们过来的那人:“这儿不是永定门车站吧?”那人说:“不是,我带你们去。”正好有几个骑车的自愿带我们一程,大约看出我们是学生,因为今天不少人穿着带校名的汗衫。   几位骑车的路熟,从前门大街拐出来,三转两转,突然前面是一大溜军车。市民很少,军车却停着不动。骑车的人说这儿叫太平街。还真是,我想,这街名不错。   我们走近一辆带喇叭的军车,几个学生围上来,很高兴看见有人来,便说,来,讲演。我爬上驾驶室,跟里面的人要喇叭,那人坚决地摇着头。我想也罢,反正人不多,听得见。便站在那车上,大声说:“我最敬爱的北京市民们,大家好。北京是一个美丽宁静的城市,北京市民是世界上最正直、最有爱国心、最勇敢的市民……学生们不过要表达自己的意愿……我们用的是和平的方式。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争端,挑起军民间的对立?是谁要让这美丽的城市充满血腥的气氛……”市民们不断地鼓掌,有人嚷嚷:“说得好,接着说。”士兵们也在听,可一动不动。我用眼瞟一下,有人还在暗暗地笑。我再次向那车里的人要喇叭,那人友好而坚决地拒绝了我。   又一个学生上车来,接着演讲,我便跳下车。刚才带我们来的几个人很高兴,说讲得好。又有些人围上来,我突然发现人群中的森。我们一起在广播台干过,他人很爽快,也能干。这几天正为了寻找他的几个丢了的记事本和写有长诗的本子到处转,不知怎么也跑到了这里。这回他没向我要他的本子,只说,这帮坏蛋要动真的了,我说象。   一个年轻妇女突然跑过来,说:“学生,南边有好多大兵,快去拦。”一个人说:学生上车,我带你们去。我们便跳上他的客货两用车。我一数一起从广场出来的,只剩三四个人了,旗子倒还在。   那位年轻妇女不停地说着,我也搞不清那些地名,只记得叫游泳池。这叫啥名,我想。 五、游泳池   车子来到了游泳池附近,停在了永定门西街和太平街交口处。这是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有很大的路灯。路口西面停有七八辆北京吉普和带天线的通讯车。不多的几个士兵持枪站在车旁。通讯车上的人在忙着什么。我想这些该是指挥官的车呀,可车中并没有大官模样的人。而且,车大多是空的。不多的市民围着车,并没有人在和士兵说话。几个人围上来,说刚才有大队大队的士兵过来,老百姓一拦,就缩回那边的大院去了。我回头朝路南看了看,一站远的地方,是很高的墙,那就是市民说的大院了。   我站在那里觉得有些冷,天象要下雨的样子。路灯是暗红的颜色,天空也就全都是那种沉甸甸的样子。再看看周围只有四五位认识的同学,心里便有些紧张。   突然听到很大的马达声,大家全都向东看,一辆装甲运兵车突然从东面的下坡上冲了出来。   快拦,有人说。我拿着旗,左手拉着一个人的手,和几个人一起冲到路中央。路很宽,我们冲上去的只有几个人,只好站在路中间。那车很近了,没有灯,也没有停的意思。越来越近了,地都在颤抖,更逼人的是那马达的巨响。那庞然大物吞噬着地面,风驰电掣般冲过来。   真大呀。那装甲车象根本没看见我们的样子,直接地冲过来。右边的人一说快溜,我们都向右边逃去。那气浪滚过,真有点站不住。刚才在我左边的那个说,怎么我的衣服都破了。天哪,我想,再晚一点就完了。   这时,第二辆装甲车出现了,车前的灯光很刺眼。我们又跳回路中间,可同样没拦住。那装甲车向左稍微拐了一下,轰的一声,路边的那辆通讯车便象石头一样横了过来。紧接着一长溜装甲车冲了过去。十七辆,有人说。   我看那辆通讯车,车头全扁了,一地的水。幸好当时车前边没人,车上也没人。那残骸疵着嘴,真惨哪。我问司机没事吧,他说没事。有人说离这车远点,怕有汽油。   有人演讲。演讲完后,我看见那些吉普车边的士兵,手中的枪都很亮,和士兵的眼睛一起注视着我们。   我们向十字路口东面走去,看见一辆带拖车的黄河卡车,拉着满满的砖头,横在路中央,后面竟然是望不到头的装甲车。竟然有这么多!也不知是谁把这大卡车开到路中间的,把路堵得死死的。   “他们出来了。”我们跟着人群向南跑,只见长长的一队士兵,从南边大墙的方向出来。步伐整齐而有力,是一队——“铁流”,这个小说名一下出现在我眼前。士兵们背着枪,刺刀闪着光,能听见整齐的脚步声。我们赶紧站在路口,手拉着手。刚才聚在一起的市民本来就不多,现在只有十几个人跟我们手挽着手。只有十几米了,刺刀向斜上方伸着,他们竟然也是胳膊挽胳膊。   挡不住,一下子就垮了。有人在骂王八蛋。一个人踢了一脚,那个兵枪托一横,那人就倒在了地上。这会儿刺刀全都横过来了,冲着外面。人群向后一退,石头就砸过来。队伍里竟然没有哼一声,飞快地向前走。我们几个便喊,别打石头,别打石头。队伍走得飞快,我们跑着才能跟上。一个军官手里拿着话筒,我说借给我,我让市民别打石头。他犹豫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市民站在那边看着,石头已经打不到这边了。   我手里拿着旗子,这会儿就我自己了。我跑了一小段路,站到了队伍前头。大声说:“……你们是人民的军队,你们的枪是人民给你们的,你们的子弹是你们的父老兄弟姐妹给你们的,难道你们要拿着子弹再打回他们的胸膛么?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可你们是人民的子弟,人人都有良心呀,你们有自己的头脑……我知道你们不能不服从命令,那么兄弟们想想吧,如果你们有兄弟姐妹正在这儿读书,你们的父母也生活在这里,你们该怎样做?兄弟们,求你们了,把枪口抬高一寸……”一个兵突然冲了出来,用刺刀一比划,说了句什么,我一楞,向后退了一步。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下子扑倒在地上,那枪刺就冲到了我的脚前。我想去扶他,可没敢。他飞快地爬起来,又向前进。我反应过来,说:“你不会杀我,不敢,也不会,因为我是为中国好……”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捂着脸,很多血流下来,说:“你看,这还不叫动乱?”“有人……”我想说,但说出来的却是,“你不要紧吧?我带你去医院。”队伍差不多走完了,我转过身,向着队伍徒劳地喊着:“不要开枪!”   突然发现路边的高台子上站着个军官,无声地凝视着他远去的部队,他根本没看见我的样子,他身边士兵的枪口倒都冲着我。   这一队士兵大概有三,四百人。   两个同学从后面跑过来,拿了我手中的旗向前跑去。我没有跟他们一起追,觉得真累。   路边有几个学生拦下了一辆北京130卡车,一个士兵满脸的血,被人扶着上车。司机说这儿离医院不远。   路中间大队的装甲车都停在那里,马达轰鸣着。我想起前面那辆大卡车,竟然堵下了这么多装甲车。 六、屠杀   我一个人沿着永定门西街向东走,路上竟看不见一个行人。一直到永定门内大街(南北向)和永定门西街的交口处,才看见在永定门内大街上有大队的军车停在那里。车上都盖着车棚,不知道有多少士兵。远远地看见我们的那面红十字旗,原来他们也在这儿。不少人围在车后面跟士兵说话,有人告诉我这是伞兵。原来他们刚抓了几个人,大家正向他们要人   突然人群“哗”地一声向后退去,我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大队的士兵就从车上跳了下来,横在路上。石头雨点般从我头上飞过,士兵们便拣了石头往回打。我拼命喊,“别打了,别打了”。也有别人在喊,“别打了”。我站在路中间,两边的石头从头上飞过。只听啪的一声,我手里的水瓶就不见了,一地的水,那是刚才一个市民给我的。真悬。这时又有几个人跑到市民和士兵中间喊“不要打了”。   石头战渐渐地平息下来,士兵们也回到车上。市民们又围上去,跟士兵说话。有士兵在哭。一个军官同我和气地说:“我相信学生的动机是好的,可是被坏人利用了。我们干部组织了去广场,那些花圃都踩平了……有坏人……,能说不是动乱?我不会向学生开枪的,可我也要执行命令。”我和他握了握手,说:“千万不能打死人。”他说不会的,我们是来保卫北京的。他和周围的人都握了握手,大家互相说保重,小心。他是个少尉。   我问刚才有没有一队士兵走过去,周围的人说有,三、四百人走得飞快,一下就冲过去了,也没人打石头。比这帮兵强多了。   我找到森他们几个,旗子还在他们手里。大家说别走散了,一起向广场去吧,不知怎么样了。我们便沿着永定门内大街向北走。   走过这队军车的头有两三站路的样子,路中间一下就没了人。有人拉我们到路边。“是学生吧,你们可得报道呀,开枪了!”那是位五十来岁的男子。“什么?”我还不信。“看这地上的血。”他指给我看。血!路基上有点点的血迹。暗红的颜色。“不会,不会。”我拼命说着,心想没听见枪声啊。“没准谁摔倒或石头打的,或是有人存心杀了鸡来挑动大家的情绪。”我拼命辩护着。“你还不信,看这子弹。这群王八蛋。”我看见那人手里的弹壳,还有一颗好子弹。我想得赶紧回广场报告这个消息,真开枪了。那汉子不给我子弹,说要留个纪念。“早晚得算帐。”他说。   我们赶紧接着向北走。一个市民激动地拉着我们到了路边的一个高台上。一大堆粘稠的血!血!真的是血!没有人再不信了,大家都呆呆地看着。旁边有人说:“打在后脑上,没吭一声就躺下了。”我没说话,心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下意识地抬头看看那巷口的路牌,没能记下那路名,只记得是一个小桥北面的一个小平台上。那儿就是一个小胡同口,那死者一定是站在这里看军队过去,以为在巷子口,真有事了好跑,可他大概是刚来得及转身,就被射杀在那里。   “学生,死人了。”   “在哪儿?”   “我带你们去,天坛医院。”   我们匆匆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巷,有人哭着跑来跑去。 七、天坛医院   进了医院的门,便是一间很大的房子,惨白的日光灯映着十九张惨白的脸,这是十九位伤员。   有人在帮他们包扎,没有哭声,甚至没有一点别的声音。两间屋子,坐得满满的。   头在嗡嗡地响,走出屋来,一个女医生在焦急地跟一个同事说话,让他去找住得近的其他医生。我想问问伤员人数,那医生并不理睬我,忙着布置找人。还有别人也想问伤亡人数。我说算了,别添乱了,自己数好了。   “学生,死人在那边。”   太平间!这就是太平间。离伤者的房子只有几米远。看门的老人没说话,拉了我的手,走到一排高高的大铁柜子前。   冰柜拉开了,凉气充满了这个不大的房间。白色的布单,渐渐现出了人形。大家默默地看着,我觉得这房子在转。有人哭了。我拉开那白布,真的里面是人。一个健壮的青年,赤裸的上身,穿一条军裤,脚上没有鞋。在他的胸口有一个很小的弹孔,没有一点血迹。他很年轻,嘴微张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想帮他把卷曲的胳膊放平,可是尸体已僵硬。他没有带任何证件。他一定是死在自己熟悉的街道上。   老人又拉开了旁边的一个格子,里面躺着一个穿蓝色上衣的人。他脸色惨白,却没有一点伤痕。   老人说这位是后脑中弹。我想起了那个胡同口的平台。我说找找身份证吧,有人认识就去家里报个信。先找到了口袋里一些三轮车发票和公共汽车票。天哪,我想,别是外地出差的。有人找到了一本工作证,很旧很旧的工作证。字很模糊。大家猜出了一个“厂”字。我看了半天,也只看出了一个“呼”字。“呼和浩特钢丝厂”!我终于认出了那几个模糊的字。他叫寒秋。当时26岁。应该结了婚了,父母也该还在。他们也许正为了亲人有机会来北京出差高兴吧。可他却横死在北京的街头。我重复着他的名字,他的生日是九月。   我们把工作证放回他的衣袋,等他的亲人来吧。   这时是六月三日的午夜。   我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心里只有无限的悲哀。我真的就面对着中华民族历史上又一大悲剧啊!悲哀呀!   快回广场吧。我们几个沿着小巷向外走。一边是楼,一边是医院的围墙。不时有人哭着向医院跑。 八、友谊医院   走回前门大街,向北接着走。街中间有军车,人群显得躁动不安。有一个人光着膀子,把军车的车盖打开,把里面的电线拔了出来。没有人再围观叫好,士兵们也不说话。那人脖子上还围着条毛巾,脚上是拖鞋。他本来是要去休息的吧,我想。向前走,我们几个都不说话。有市民向我们讲着悲惨的故事,关于一个值更的老头。   北纬路和前门大街的交口处停了一排公共汽车。一排弹孔横在车身朝北的一面。这群野兽竟然回头向身后的人群射击。那排弹孔全都和胸膛一般高,和那青年身上的一样,弹孔很小,没有血。车上的玻璃没有一个打碎的。按时间来说这支部队该就是我们拦过的那支。   大群的人在我们身后突然向路边跑。我们赶紧跟着躲到一棵大树的后面,左边是个胡同口。回头向南看,军车冲过来,很慢,但有力。第一辆车的车轮下挂了一个大铁桶,大片大片的火花,很耀眼。   车队最后被路障挡住,没冲过来。市民围在路边看,不再有人去拦军车。   有人说友谊医院在旁边,带我们去。正好躲一下军车。我们就向那里去,有市民用自行车带我们。   果然很近。门口有学生模样的人维持秩序。不断有伤员从北面的路口被送过来。门口的路上全是斑斑的血迹。我们没有再进去,好多人已经在跑来跑去,看样子这里不再要人帮忙。刚刚加入我们这一伙的一个环境系的清华同学柱不断地催我们一起回广场。   我们刚走到永安路口,只发现人都不见了。回头向南看,一排黑压压的钢盔在向这边涌动。可别是去医院的?我们向右拐上永安路,向前门大街方向走。又不甘心,怕那些兵真的是去医院抓人。便停在路边看。一会儿部队就走到我们身后的路口,稍停了一下,“哗”的一下就转向我们的方向,不多的人慌乱地跑着。糟了,路南边全是友谊医院的围墙,根本没有胡同。又不敢过马路去北边。部队在逼近,他们应该就会发现我们。“啪啪”激烈的枪声骤然在身后响起,大片的枪声。   我们突然发现有三、四辆汽车停在围墙边上,几个人全都躲在汽车与围墙的缝隙中,这里离路边只有几米。枪声不断地响着,有人在远处骂着“法西斯”,回答的便是一片密集的枪声。   枪停了便有人骂,又是一片枪声。我们躲在车下,一动不动。柱试图探头去看,我踹他一脚,“躺下”。   能看见士兵的脚步,越来越近,心在狂跳,枪声不断。那脚步声和枪声震得空气和地都在颤抖。   枪声停下的时候能听见路灯“嘶嘶”的声音和心的狂跳。枪声、心跳声和骂声混在一起。枪停了就骂,骂了就开枪。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法西斯”,大片的枪声回答了“法西斯”。一直到部队从我们身边走过,到很远了,还不停地传来枪声。直到他们大概上了前门大街,才渐渐地听不到枪声了。   我们从车下钻出来。人群渐渐地聚集,有人在拣弹壳。不断地有自行车和板车拉人向医院跑,有辆板车上竟躺着一个军人。   “他被石头砍倒了,我们围上去救他,他还拔出手枪来比划,就又给拍倒了。”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喊:“板儿砖拍死他,他娘的别拦我。”那是一个疯了的年轻人,几个人拉着他。有人说他的哥哥被这个军人打死了。那些人推着那军人很快地去了医院方向,我们跟着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有两个外国青年,光了膀子从前门大街方向过来,大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他们也向医院的方向走去。   突然发现胖子,老厚和大个他们从东边过。从广场出来后不久走散了,这才见到他们。老厚的身上全是血。胖子的脸全白了。不断地对我说大兵直接向着他们开枪,枪打在他头后边的墙上。他们躲在一个垃圾桶后,枪又向那边追着打。老厚身上的血是救人时染上的。那人完了,他说。大个说回校吧,别去广场了。他们几个里面有北京的,路熟,说趁部队还没把路全封死,赶紧回校。   我还犹豫,柱说别人都在广场,我们不能自己先跑了。他很激动,说一个人也要去广场。我挺担心他,又问了一直在一起的文绍、有金、早阳,和他们说回广场看看吧,没准他们还不知道呢。我们就一起和胖子他们告了别,向广场走去。   这已是六四凌晨了。   刚走进一个小胡同,便有市民拦住不让去广场。说去干什么,找死啊。拿来了水和凳子让我们休息一会儿。   就在这时,广场方向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大家都跳了起来。枪声时紧时慢,可一直不停。我的心一阵阵地收紧。   市民不断地给我们递烟、送水。不停地说,就在这里呆着,天亮了赶紧回学校。这里是小胡同,大兵不会来,来了就把你们藏起来。   大家都不说话,就这样听着枪声,直到天渐渐亮了。 九、前门外   柱又说要回广场。大家一句话也没说就开始向北走。   前门大街上全是兵,只能穿小胡同。这时有凄厉的新闻声从旁边的房子里传来,也开始有老人在街上慢慢地走。一个老婆婆赶上我们,给我们每人两个鸡蛋,说赶紧回学校吧。我们谢过她,接着向北走。   离广场近了,人渐渐多了起来。好多人蓬头垢面地在打听消息。大家都躲在胡同里,没人敢上大街。   有两个女生扶着走过来,戴着北京经济学院的校徽,边走边哭。我们便走过去问广场的情况。她们说都撤了,也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我问有没有伤亡,她们说走到前门附近看见有人被子弹打倒。其他不知道。边上有市民说,来,我们送你们回去。我们让她们小心,就又向北走。   小胡同走到头,是前门外面的广场。路上到处是士兵和他们手里的枪。市民们从胡同口小心地张望着,也有胆大的远远地站着和他们讲理。   不远处有一小队士兵和一个年纪挺大的军官。士兵们坐在地上,那军官站着和好些市民说话,笑眯眯的,不好意思地抽着市民给的烟。   我们也走上去和那些士兵说话,让他们看墙上的枪眼,和他们说寒秋,说他该有妻子的,他的父母一定在等他回家,也许他有孩子吧,他们该怎么办。一个士兵对我说,你看,他们用石头打我们。一边说一边挽起裤子让我看他腿上的疤。一个不小的口子,倒没什么血。另一个说我们没带子弹,边说边拉开枪栓给我们看。枪膛里是空的。于是大家就鼓掌,那军官也就笑笑。我们把那些鸡蛋给那些士兵。那几个士兵就哭了。周围好些人也哭了,说你们能向这些学生开枪吗?更多的人围上来。显然这是一帮比较和平的士兵。有人问那军官是哪个部队的和他的军阶,他还是笑笑,慢慢地抽烟,不说话。   广场东南角方向突然枪声大作,大群的人从那个方向向这边跑。枪声真密,响成一片。“法西斯,法西斯”,人群有节奏愤怒地喊着。士兵中也有人哭着说,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那边枪声时起时落,枪声一停,人群就涌过去。人群走近了,枪声就再响成一片,人群就往回跑。就这样反反覆覆持续了好久。   森这时突然冒了出来。我们在友谊医院分手后他就回家把他妹妹送到一位亲戚家。他妹妹有病,家又离前门太近。他的亲戚其实住得离这里也不远。我问他一切可好,他说还行,跑得快没被打着。广场东边马路上有不少伤亡。他说他要亲眼看看,好好记住,将来要写出来让大家看。他的相机前几天被一个朋友借去了,后悔得直跺脚。我说没那东西也好,没听说专打照像的吗。看见就行了,永远也忘不了。森说你去哪儿?还没等我说话,柱就说一定要去广场看看。森说别去了,都撤了。我们以为他知道里面的情况,其实他也是听说的。柱于是就坚持要去。   看他着急的样子,真不敢让他一个人去。和文绍,有金,早阳他们几个商量一下,说进去看看吧,不去也死不了这颗心。我们五个人就向广场走去。前门脚下那些商店全都关着门。满地都是砖头,玻璃瓶,一片狼藉。22、47路公共汽车站里根本没几辆车,大概都被推出去当路障了吧。   我们猫着腰,沿着前门广场西边一排平房向北跑。东边不断地传来密集的枪声。子弹不时呼啸着从头上飞过。可奇怪的是周围一个士兵也没有。枪声停下来的时候,看着满地的砖头,反而给人一种杀气腾腾的感觉。我们横穿前门大街的时候竟然没受到任何阻拦。东边是大片的枪声不时地把大批的人向前门南边的方向驱赶。前门西大街上坐了一地的士兵,面向西边,好象没看见我们,更没开枪。远处他们前面一个人也看不见,只有横七竖八的路障。 十、广场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我们壮着胆一起接着向北走,但很快就碰到了军队的第一道防线。这条防线与纪念堂的南沿对齐。士兵坐在地上,抱着枪,和我们刚才碰到的士兵一样,全都低着头。   我向广场望去,全没了。女神像不见了,隐隐约约好象能看见一堆的东西倒在那边。帐篷不见了,不管是红红绿绿的还是大个的帆布帐篷,都不见了。只有两柱浓烟,伸向阴沉的天空,一动不动   一柱白烟,一柱黑烟。   我的心紧揪着,忍住泪,没让它流出来。我不知道广场上的同学都到哪里去了,那里全是兵、枪、坦克、装甲车。   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我拼命向里面望,并不见有被抓的人或尸体。广场上的士兵到处都是,一群一群把广场割得个七零八碎。大会堂前面更坐了大批大批的兵。   我们前面是三排兵。我们这些人就去和他们说话。我说寒秋,说他该有妻子孩子,父母也该还在。说他们这会儿该盼着他回去吧,该后悔让他来北京出差了。说他却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士兵们头更低了。我用手摸着一个士兵的钢盔,真想问他们,你们杀人了没有。可我突然感觉到一丝冷笑从前面袭来。那是一个军官,他竟没戴钢盔,手里还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笑。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那军官用树枝拍打着,画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这才感觉到这里有多危险。我相信要是我再说下去,他随时会拔出枪来打死我。我赶紧避开那一嘴野兽的牙。   正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坐在大会堂前面的部队突然骚动起来。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口号:   “坚决保卫党中央!”   “坚决镇压反革命!”   那口号重复着,一阵响过一阵。连这边的士兵也回头看。他们一边喊,一边举着手中的枪。那口号震天动地,毫不犹豫。我原来以为大多数兵都是服从命令而已的幻想彻底地破灭了。我突然很肯定这帮兵就是我们堵过后来在天坛医院附近杀了寒秋的那帮。   口号声一直不断。突然,不知从哪里就蹿出来一队士兵,四、五十人,每人手里拿着一根明晃晃的金属棍,蜂拥而来。我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这时候周围大约有三、四十人的学生和市民。可他们并没有追出来。稍一停顿,他们手里竟然端着枪。枪声立即就在我们面前轰然响起。我拼命弯着腰向南跑。周围不断地有人摔倒。其实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拼命地跑。也不知道跑出多远,觉得背后的枪声停了。我想完了,有金完了。他刚才在我的右手边,靠东,是跑不及了。确定枪声的确停了,我回头看了一下,倒没看见有人被打死,但也没看见有金。   柱这时跑过来,我对他说,走吧,命再大也躲不过下一回了,赶紧回学校吧。他不再说什么,脸色惨白,点点头。 十一、逃离广场   周围十几个人都不知该怎么办。前门我们刚过来那边已经有不少部队在移动,去不得了。有人向西沿着前门西大街跑,那边部队少些。我们就只好硬着头皮跟着。没几步就遇到了一队坐在地上的士兵。我们想从他们旁边过去接着向西跑。突然一声暴吼:“滚回去!”我们前面豁然立着一位矮胖的军官和他的几个兵还有手里的枪。一位中年人,手里拎着一个皮箱,战战兢兢地说,我刚来北京,不知怎么就到了这,让我过去吧。“滚回去!”那中年人吓得调头就要从旁边一个小栅栏翻过去,箱子也不要了。那军官上去就是一脚。“滚回去!”哗啦,那些兵拉开了枪栓。旁边坐在地上的士兵也回头看,又有几个端着枪冲上来。我一把拉下来那个中年人,就往回跑。   哪还有路啊,后面不知什么时候也全是兵了。我们硬着头皮猫着腰横穿前门大街。那街真宽啊。西边士兵的枪口一直跟着我们。东边的士兵忙着排队,竟然没理我们。等我们冲过来,刚刚跳上人行道的时候,枪声终于响了。我和早阳扑通一下趴在一个花坛的后面。枪声响成一片。我紧闭着眼,把头拼命向下低。   突然有人喊,快进来,快进来。原来眼前竟然是两排房子中的一个空隙。我们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里面都是人。好些是刚才和我们一起在广场里和士兵讲理的那帮人。那位中年人早不见了踪影。大家一窝蜂又冲进了更里面的一条胡同。   这里面人更多了,全都不知所措。前面竟然有两个外国记者从房子的夹缝里向外拍士兵打枪的镜头。拍摄的那位是个光头,格外显眼。可没几个人再跟着看了,更没人再试图回头向东或北走。大家全都向西,沿着和前门大街平行的小胡同,跑。背后的枪声响个不断。   我们跑了很远才敢横穿前门西大街。东边的部队还看得见,但并没有再向我们开枪。我们走上了北新华街。 十二、回校   这里离后来所说的一位军人被烧死的地方不远,但根本看不见任何骚乱的迹象。路上没有什么行人,但偶尔有大客车和救护车飞驰而过。一个年轻人伸出头来,手里挥动着一件明显带血的衣服,喊着什么,可我什么也听不见。就象无声电影一样。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沿着一个小胡同的墙根向大会堂走,去拿车。这里倒有不少人,大多是居民,互相打听着。这里昨天晚上枪响了一夜,但大家好象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突然一位中年人拉住我,“是清华的吧,你们一个同学可救了我。”他的脸红红的很激动,指着我套头衫上的清华字样说。“大兵朝我们开枪,你们那位同学拉了我一把,躲到树后边。我后边那位,哎哟,那肚子给打得,哎!”我安慰了他两句,接着走去把车拿了过来。这里离广场很近,能看见大会堂的西门,却看不见一个士兵。“这就算台风的风眼吧”,我想。   骑车从小胡同里沿与长安街平行的方向向西,不时有市民问到底死了多少人,也有人不断告诉我们怎么走才安全。到了复兴门附近,我们几个壮了胆,上了复兴门内大街。   大街上也没什么人。立交桥上有好几辆公共汽车横着,有的被撞得面目全非。这里很安静,听不到任何枪声。地面上全是石头砖块。路中间分隔用的栏杆被拉撞得横七竖八。东西两个方向都没有任何移动的车辆。连一个军人的影子也看不见。他们都冲进广场了吧,我想。原来这里竟然可以这么安静。   我们穿过了复兴门内大街,沿阜成门南大街向西直门方向骑去。路上没人,也没有石头砖块。看样子部队没从这里过。   快到西直门的时候,竟然看见了一小队学生打着清华的旗帜向北走。领头的是雷,手里拿着一个喇叭。他们有一百人吧。全都默默地走着。我喊了雷一声,他木木地看了我一眼,回头问,有没有走不动要坐车的。没有一个人回答。雷朝我挥挥手,没再说话。   不一会儿就上了西直门立交桥。经过立交桥的时候,刚好下面的公路上有一辆小货车开过。几个学生蜷缩在车箱上,旁边白布下,显出的是人形。我调过头,没敢再看下去。   北邮南面土城脚下的十字路口中间,有一辆被烧毁的军车狰狞地蜷伏在那里展览着恐怖,那样子怪极了。周围没有任何别的骚乱的迹象,孤零零的就这么一辆被烧坏的军车,躺在那据说是元朝建的土城下。   向北,学院路上没再看见被破坏的军车。只有零星和我们一样的学生在匆匆赶回学校。看来部队根本没来过这里。   北京钢铁学院和北京地质学院内两尊毛泽东的雕像倒还在那里,面对面,挥手指引着相反的方向。   一直到拐上了东升路,离清华只有三、两站路了,我才感到了安全。路上人也多了起来。地质学院和北京语言学院大门口聚集了好多人。有人看见我们过来就拉着我们问广场的情况。看见他们关切的样子,想到他们认识的人里就会有人回不来了,眼泪就流了出来。我跳上一辆停在路中间的板车,我哭着说:“记住吧,记住今天。回去告诉你们的孩子,告诉你们的孩子,告诉他们今天都发生了什么,让他们永远记住,永远记住啊!” 十三、回到清华   清华,我终于回到了清华。当我看见南门的时候,我再也骑不动了。一个同学上来问我有没有受伤的,我说没有,可有的同学却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几个人抱头痛哭。愤怒和悲伤一起涌上心头。我知道有的同学再也回不来了。他们昨天还和我们一起走出去,可现在有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宿舍,不少人已经回来了。大家就问谁谁回来了没有。我告诉他们和我一起的几个人都没事,除了有金。大家都说没看见他。我们又匆匆清点了人数,还有四五个人没消息。这时候设在十食堂的广播台也在收集没返校的同学名单。不时公布着。一开始有两百多人,后来渐渐的回来的人多了,名单在不断地缩短。   我问同学清华到底死了多少人。有人说知道精密仪器系光学86级的钟庆被打死在复兴门附近,被他的同学送回来。据说当时有人在路中间被打伤,伤者的女友喊救命,钟庆和他的一个同学就跑过去想把那人拖到人行道上。没想到后面的军车上来,对趴在地上的他们开枪。子弹从背后射入。开始人还活着,说我中弹了。可还没到医院就不行了。消息传到学校,才刚过午夜。   突然广播里传来了不祥的声音,说化工系有一位同学被打死了。大家全都静下来听,可广播却停止了,只说有化工系的同学请到广播台来。周围静得吓人。不一会儿,终于喇叭里又说遇难同学是化工系84级的,是班主任是某某老师的那个班的班长。宿舍里静得让人发慌,听得见自己的呼吸。谁也不说话,愣愣地看着窗外。   好象过了很久,广播里终于说那同学是段昌隆。他是清华第二位遇难同学。   有人拍着桌子骂了起来。大部份人却什么也没说。哀乐响起来的时候,清华在哭泣。   老田说,梦樵来过好几次找你,我们告诉她你没事。我这才想起来该赶紧去告诉她我回来了。于是向女生楼去。校园里又开始有人跑来跑去。广播台号召大家沿通南门的那条主路贴标语,说士兵们不知道真相,等他们进校的时候,应该让他们看见这些标语。   到了女生宿舍,推开门,梦樵正坐在桌子边,刚哭过的样子。她拉我坐下。我忽然觉得头很晕,很累。我没说话,便倒在了床上。我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已经没有了感觉,只想大哭一场,真惨啊,我边哭边说,完了,全完了。我放声哭着,只觉得心口很闷,哭着反而好受些。什么都变得模模糊糊。这是真的么,还是一场恶梦?大哭一场之后,是不是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梦樵拉着我的手,我知道她也哭了。她说半夜的时候就知道开枪了。广播台不时地说哪哪又开枪了。十二点刚过就知道钟庆被打死了。有人回来说士兵总是先打演讲的。她知道我常常会到广场外演讲,所以担心死了。她去我们宿舍好几次,快天亮的时候开始有人回来,有看见我的,也有说不知道的。大家说没事,我们一起好几个人,该没事,而且不在军博和木樨地那边。可总也得不到我的消息。她一夜就这样听广播,不断地去我们宿舍去问。最后天亮了,越来越不敢去,不敢听广播了。她半夜还去了我表弟锋那儿,同样也没有消息。女生大多没出去,大家一起坐着,就这样熬过了一夜。   泪水哭干了,我觉得清醒了些。从广播里知道同系的同学大多也回来了。几个名字还在失踪名单上的,大多有亲友在北京,应该是去了那里。   梦樵说咱们得去看看锋回来没有,万一军队进了学校就出不去了。   我们于是骑车去锋的学校。学校离得不远,三下两下就到了锋他们学校后门。突然学院路方向响起了枪声,周围骑车的全都跳下车趴在地上。我们也赶紧猫着腰向前看。这是一条小路,什么也看不见。这就又觉得刚才是不是听错了。好在离校门不远,赶紧跑进去。   到了锋的宿舍,不少人在。锋的班主任也在。一位锋的同宿舍的同学把我们拉到一边,说锋没事,已经回来了,这会儿出去找老乡了,没准还去你们那边了,别担心。我觉得有点怪,他好象什么都准备好了似的,可他说得很真诚,也就放心了。让他告诉锋回来就到清华找我们。我们怕军队进校,就又赶紧往回骑。   赶回宿舍的时候,楼道里人多了起来。好几位老师也在。还有管学生的副系主任。他们忙着找人,统计谁还没回来。楼下值班室也打开了,里面有电话,老师让北京的同学或有亲友在北京的赶紧打电话回家。   也有人在向几位老师讲夜里的遭遇。老师们都不说话,看得出都很愤怒。听完之后嘱咐我们不要再出校门,多去买点方便面什么的放在宿舍,家里有电话的赶紧打电话回去。几位平时挺马列的头头也在听着,不再和我们争辩。   梦樵买了饭来我们宿舍,又匆匆回去等锋的电话。没几个人能吃下饭,大家都在打听各种各样的消息。大部份的同学都回来了,也没有再听见证实了的同学遇难的消息。 十四、去医院   两点多的时候梦樵来了。我一看就知道坏了。她边哭边说有人从一家医院打传呼电话来,说锋在那里,受了伤,让我们快去。她再问伤势,那人就不肯说了,只说他只是在打电话告诉伤员家属。我赶紧安慰梦樵,说应该没事,电话号码一定是锋给这个人的,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咱们赶紧去看看。   骑车就往医院猛蹬,穿小路七拐八拐一辆军车也没碰见就到了医院。医院乱得很,一辆救护车的玻璃全碎了,但显然刚才从外面回来,还有人在后面往下抬伤员。   伤员在二楼,我们很快就找到了锋。他脸色惨白,头发乱得很。我握住他的手,那手很冷,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看见我们笑了笑。我们忙问伤在哪里。   伤在肩上。没有伤到骨头。医生说不会有后遗症。只要不感染,应该很快会好。我们这才松了口气。   锋说半夜的时候他和一位同学从长安街向西走,想回学校。人群突然回头向东跑,喊军队开枪了。锋也跟着往回跑,突然就摔倒在地上动不了。他知道是被子弹打中了,但不知是哪里。旁边的人冲过来把他架上一辆自行车没命往东跑。后来又把他放到一辆板车上。车上已经躺了好几个人。有一位很快就死了。他们先被送到一家离广场很近的医院。医生止了一下血,说这里伤员太多,你们算是轻伤的得转移到别的医院。他这才被送到这里。到了后就被送上手术台。子弹被取出来的时候,有人在录像,说慢点,把子弹放回去再取出来,我要录像,有一天好找这帮王八蛋算帐。医生就又把子弹放回去又取出来,录了像。   医生把子弹给锋看了看,说,你命大,没伤着要害。子弹我留下作纪念了。   我想锋还算是命大,一来没伤着骨头,二来受伤早,又被及时送到了医院,所以才能被及时救护。如果象我在天坛医院看见的那样几十个伤员挤在一间小门诊室或者象复兴医院没人认领的尸体就有好几十具,大概就没人顾得上他了。   天渐渐地黑了。梦樵说,我在这里照顾锋,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来。锋说不要,你也回去。我害怕军队晚上进校,这里反而安全些,便让梦樵留下。我回去看看明天再来。   出了病房,心想不如查一查看还有没有清华的学生。我便向医生要了伤员登记表。整整两大页,六,七十人的样子。挨个看下来,有一个名字是在校报上看过的。我便过去看看。   原来是重名。小伙子是个中学生,拿了透视片给我看。真清晰,那子弹头雕塑似地悬在腿骨边一厘米的地方。很亮。我问你家在哪里,他说已经有人去他家报信了。我说那你小心。他才是个中学生。   往回骑还是没遇到军车。等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五、清华,六四晚   匆匆赶回宿舍,有人说今晚在十食堂烧团员证,让一起去。十食堂外的广告栏已经有不少退党退团的声明,布告栏都贴满了。果然好多人响应,烧了团员证。   从那里回来,去十八楼看看。那里以前是学生会。后来成了学运组织的一个中心。进门见哲敏在那里抽烟。金民也在。两人都是学运活跃分子,学运初就出来组织,很有能力,人也都很可信,给我的印象很好。我问金民,都说你被打死了,在纪念碑上,还有你们系的好些人。他说命大,糊里糊涂就混出来了。大家都想交流一下,可也没什么办法可想。闷闷地抽了一回烟。不时有人进来问这问那,但电话一直没响过,不象学运高潮的时候了。   我问哲敏有什么打算,我知道他和金民一定是在黑名单上的。他说看看吧,不行就跑。我说去哪里?他说不知道。我说如果这里没什么好做的了就跑吧。离开北京再说。看这架式这群野兽可什么都干得出来。外地可能好些。外文广播还没说别的地方也开了枪。不开枪就好。往南往北往西,离开北京再说。北京站去不了,可以从清华园站上车往北走,离开北京再说。哲敏说看看吧,这里还有不少事呢。清华死了三个人,灵堂还在主楼呢。我问又有谁,他说还不知道名字。另外还有失踪的。他俩都是极负责的人,我也就没再劝他们。   刚要离开,哲敏说能不能帮个忙。我说你讲。他让我去一个熟人家借点钱。我说行。到了那里,要找的人正在吃东西。他的亲友在听美国之音。大家问我到底死了多少人。我说不知道,清华大概是三位,还有失踪的。我在天坛医院看到两位。复兴医院没人认领的尸体据说有四十八位。大家叹口气不再说什么。   把钱交给哲敏回到宿舍,已是晚上九,十点钟的样子。大家都在听美国之音。说三十八军和二十七军在南苑机场打起来了。这么一说,侧耳一听,还真隐隐能听见好象是炮声。各种消息都有。有人说死了好几万人,有人说九岁的小孩也被打死了,高干楼上打死了多少大官等等。大家一根根抽烟,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有人说咱离北墙近,大兵来了就翻墙往北跑。   同系的两位女生来,说挺害怕。大家说那你们就在这边找个宿舍猫一晚上,要是大兵来了,咱们一起跑。别睡上铺,别靠窗户。听见枪响跟我们翻墙往北跑。   夜深了,广播也停了。大家都很累,很快楼道里就安静了。   宿舍门全都开着。 十六、在医院   一觉睡到天大亮,原来什么也没发生。   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或发个电报。可别人都说中关村附近的邮局电报纸早就用完了,长途电话更别指望了。   推车便往医院走。经过北航的时候,发现十几辆军车瘫在路中间,有的还被烧了。这才想起昨天听见的学院路方向的枪声。   一路上没有店面开门。出门时带上了所有的钱和粮票,可什么也买不到。路边一位老农放了一篮青杏在卖,看我骑过来,便盯着看。大概他一早上也没卖出去多少吧。我停下来,买了一块钱的杏,问老人知不知道昨天军队开枪的事。老人说不知道。只说今天这街上咋就没人。   到了医院,梦樵和锋已经吃过了早饭,是医院送的。梦樵说昨天有好多医生来看望,有的还带着小孩,送了一大瓶可乐给锋。大概可乐有兴奋的功能,锋喝了觉得不错。又听说昨夜有军队的人来问伤员在哪里,被医生们给支走了。这可吓了我一跳。不过一想,也许是他们在找自己的伤员吧。才稍稍安了心。   锋比昨天感觉好多了。麻醉还在,不觉得疼,但还要打针以防感染。自己能吃东西,也想吃东西。心里不断地祈祷他能早日康复。   我和梦樵坐在锋的床前说话。梦樵问了问学校的情况,我说部队没进校园。可听说军队之间自己打起来了。也是传闻了。梦樵说昨天这里大多数人还好。不过有一个人嚷嚷着要回家,可又说不清自己的家在哪里。那人是被电棒打的,有点神智不清。医生让梦樵看着他点。可她中间去买了点东西回来那人就不见了。   一会儿就到了中午,大师傅送了饭来。一个劲抱歉说什么也没有得做,只有黄瓜炒鸡蛋。馒头管够。大家都出来谢大师傅,可越劝他越不安,于是让大家多吃。说不知道还能顶多久,根本没法进菜。我狠吃了几个馒头,心想大概能顶一阵。   梦樵说咱是不是买点吃的东西备用。我们于是就去楼下的小卖部。可吃的早卖光了,小卖部也很快就关了门。   我们失望地回到病房,人却突然多了起来。几位年轻的医生正在疏散伤员。一位医生告诉我,说部队很可能来找伤员,除了重伤员外,轻的都最好疏散。重伤员分散到别的各种病房,轻的有家可回的带了药回家。没家可回的,有医生愿意接回自己家先躲一躲。于是大家便忙着收拾。   我给在北京的表哥打了个传呼电话。表哥说你别动,我就来接你们。   打完电话忙帮着转移伤员。好多人伤得很重,还得输液。有一个青年教师膝盖中弹,腿被钢筋吊着。我移动他的床的时候看见他的头上大滴的汗珠在流。不知他用多大的毅力才忍住没叫出声来。他最后被转移到了十六楼的产妇病房。   很快人员就走得差不多了。好几位去了医生家。一位胳膊受伤的死活不肯去医生家,于是大家给他披上白大褂。说你就是个扫地的,别人问你就装傻。   表哥很快就来了。医生给锋又打了一针防感染,又拿了两个礼拜的药,还特别给开了个证明说这位病人每天要打针,便和我们道了珍重。我真感谢这些白衣天使。看见他们和那些冒险抢救伤员的学生市民,我才相信中国的良心。 十七、转移   表哥推了一辆三轮车来,让锋换上带来的衣服坐上车。我们便往表哥家去。走走看看,看看走走,生怕碰上部队。走到和平里,看见好多公共汽车堵在路中间,行人都探头探脑,确信没有军人才敢过街。附近的墙上刷了很多标语,大多在诅咒屠杀者。只觉得这里的气氛格外紧张。   走着走着,突然有人在喊,“大兵来了”。周围一下就乱了。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小巷里钻。我们护着表哥推着三轮朝一个小胡同拼命跑。一直跑到很里面,周围都是逃命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有胆大的出去看了回来说没事了,大伙出来吧。其实什么也没发生。大家是吓坏了,我想。   到了表哥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表嫂做好饭让我们吃。可谁也吃不下。   锋紧张了一路,有了安全感之后很快就睡着了。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好几次把锋推醒,看他是不是还好。周围静极了,看着窗外的黑黑的树影,心里是无限的凄凉。   完了,全完了。以后可该怎么办?   小声说话的声音把我惊醒。天刚才蒙蒙亮。表哥表嫂在外屋压低声音说话。那种紧张是立刻就能感觉到的。我赶紧起来。表嫂说,她认识的一位记者昨天被打死了。留下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后来知道他是被手枪在近距离射杀。亲人认领尸体的时候,照相机还挂在脖子上但里面的胶卷已被取走。说是和他一起的外国记者都被放走了,因为他是国内记者才被打死。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大家开始担心戒严部队会不会到居民区搜察伤员和学生。   几个人商量一下,觉得还是回学校更好。一来可以带锋去校医院打针,学校的医生看了就应该明白,不会出问题。二来我总觉得在学校大家都是学生,一起总是安全些。社会上人多嘴杂,也会给亲友们带来很多麻烦。   表嫂给做了饭,又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是钱,拿好别丢了。于是表哥带上锋,我们几个人往清华去。一路上行人比昨天多了一点,全都靠路边走。走到一座立交桥附近,突然不知咋就冒出来几辆军车。车头架了机枪,一群兵和枪口冷笑着从身边绝尘而去,根本没地方躲,所有的人都窝了头在胸口侧身猫着腰朝路边,装作良民的样子。惨啊,我想,在中国军人的面前,中国人要装作奴隶。 十八、清华,六月六号   校园里冷清了不少。五号开始,大家反过劲了,大批学生开始回家。学校和老师也都尽力提供方便。说是可以坐校车到西直门,地铁四十分钟有一班。但这个消息好象并不可靠。好几位同学骑车去火车站,到那儿把车一扔不要了。老师们更是忙着劝大家快走。有的老师还给有困难的同学一点钱,说是借给大家。不少人正等着家里月初寄钱来,这会儿什么钱也没有。系里有的头头平时挺正统,这会儿也尽力帮忙。   找了辆三轮车拉锋去打针。半瘪的轮胎,骑着满费劲。梦樵骑车跟着,倒也不怎么显眼。人人都匆匆忙忙。医生啥也没问。医院里也没几个人。   学生的广播站已经很冷清了。倒是学校的广播站不停地说点什么。回宿舍的路上,广播说校务委员会决定自己能管好学校,不用军队来接管。我却想军队来了大概谁也挡不住吧。不过这总是好事了,学校这会儿还敢唱自己的调。据说校长六四晚上被学生打了一耳光,嫌他不宣布罢教罢课。这会儿他倒是做了件开明的决定,虽然未准管用。听说校长六四晚上亲自去医院找学生,算是不容易。   宿舍里更是冷清了不少。值班室还开着,电话也还通。胖子没事就给一位外校女生打电话。同宿舍的人都走了。   哲敏也走了。临行前碰到他,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回家,还能去哪儿?我说先离开北京再说。不行再往别地跑。没想到他回家不久就被通缉。从电视上看,他被从警车上带下来的时候,头是高昂着的。到今天我还为他骄傲。 十九、逃离北京   屠杀还在继续。不时有军队杀人的消息传来。六、七号,还有军队在外交公寓开枪,在北京站打死人的消息。我们一面在学校等锋的伤势好转,一面找机会走。   北京还处于完全混乱的状态。军队忙着巩固自己的地盘,谁也没顾得上来收拾我们。电视上也只是混乱的警告,杀气腾腾。   七号终于给哥哥打通了电话。家里吓坏了。六四之后家里就没正经吃过饭。邻居一见面眼泪就下来了,反倒是父母要来安慰他们。哥说要不要我来北京接你们,我说别,大家跑还跑不及哪。谁知道屠杀还会持续多久。   九号表哥打电话来,问锋怎么样,能不能走。我说走慢点就看不出来。表哥说他去北京站看过。走小路问题不大。把守的是武警,不是戒严部队。武警不是屠杀的部队,没有杀人的惯性。趁戒严部队还没接管车站,赶紧走。   和梦樵商量,她也说早点走好。我们又问锋,他说没问题,我行。我明明知道他的伤根本没好,可实在不敢再拖延了。一狠心,和表哥说行,今天走。   梦樵一定要跟我们一起走。匆匆忙忙托一位同学给她家带了封信。我们等到表哥来,给锋穿上很厚的衣服,装作感冒的样子。中间到他家吃点东西。表嫂把百般托人搞到的进口消炎药交给梦樵。这时候电台已经开始广播戒严部队的通告,要开始抓人,反抗就杀之类的。   我们在一位朋友家停了一下,把车放在那里。那里离北京站很近,我们打算走过去,表哥用车推着锋。表嫂也跟着去,说这样看着象一家人。   路上还有不少标语,同情学生,痛骂屠杀者。路过一个不知名的公园时,一棵松树上扎满了白色的小纸花。   一个路口有一辆电车,上面车身被烧得面目全非,下面却除了轮胎是瘪的以外丝毫无损。我正纳闷,表哥说,听说这是军队自己干的,他们用火焰喷射器烧,就成了这个样子。老百姓烧车都从轮胎烧起。不知道他们是为了捏造罪证还是真的部队中有摩擦,这车辆就是用来做路障的。   北京站气氛很紧张,前面的大街就有戒严部队带着枪在巡逻。行人等他们走远了才敢跑过马路。两天前他们还在这里打死过人。   车站由武警把守,据说都是北京人,态度是好一些。我们走后一两天,就变成戒严部队了,搜察所有象学生的人。   东去的列车终于开动了。直到列车开出了北京站,过了最后一道由头戴钢盔手持长枪的士兵组成的关卡,我才相信自己逃过了这场血腥的屠杀。   历史不会忘记的,我们也永远不会忘记,六三,六四那几天。 〔结语〕   早就想把自己在“六四”前后的经历写下来。几年来,“六四”那几天的经历一直是沉重的负担。每次想起,心里都在痛。这些经历和不少人说起过,今天写下来,坦白地说是为了卸下这负担。如果“六四”遇难者们在天之灵能得到一点慰藉,因为还有人在写“六四”的故事,那就是额外的幸运了。   “六四”是不会被忘记的。可人的记忆是会淡漠的。想想那些早逝的年青的生命,我们这些亲身经历者应该告诉没有经历过“六四”的人,告诉我们的同胞,那几天,在北京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我们能让哪怕只一小部份人知道了“六四”,知道那些逝去的生命,我们便不白费。   我常想,“六四”中到底死了多少人,这个数字并不重要,一万也好,三百也好。死了人,哪怕只一个中国公民的生命,被血腥地剥夺,这都是中国的悲哀,全体中国人的耻辱。什么时候中国公民的生命才能得到他自己政府的尊重?   一个生命逝去了,不能就这样消失。总有一天,我们要把他们的名字刻在碑上告诉所有的人,这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生命,被无情的剥夺了。   剥夺别人生命的人要受到惩罚。我常想,如果我们中国人审判了屠杀和平请愿的学生的北洋军阀,让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六四”的屠杀者们在杀人之前,至少也会想一想自己总会有一天被审判吧。   让我们记住“六四”,只为那些逝去了的年轻的生命。                   1996年11月24日 □ 作者保留版权。〈qh89@yahoo.com〉 ———————————————————————————————————— 本期编辑:       赵 桦(美 国) 〈cnd-cm@cnd.org〉 本期校对:       曾 敏(美 国) 〈cnd-cm@cnd.org〉 读者技术咨询:     荣 刚(美 国) 〈cnd-help@cnd.org〉 网络技术维护:     李健民(澳大利亚)〈cnd-info@cnd.org〉 《华夏文摘》执行编辑: 赵 桦(美 国) 〈cnd-cm@cnd.org〉 《华夏文摘》主编:   李彤彬(美 国) 〈cnd-cm@cnd.org〉 《CND》总编:    熊 波(美 国) 〈cnd-cm@cnd.org〉 ———————————————————————————————————— 如需获取关于订阅或停订《华夏文摘》(GB,HZ或GB-UU编码版)以及 CND提供的其它免费服务的详细步骤和有关信息,请致信〈cnd-info@cnd.org〉。 《华夏文摘》万维网服务站(WWW)地址: http://www.cnd.org/HXWZ/ 《华夏文摘》FTP服务站地址:   ftp.cnd.org[207.151.78.100]:pub/hxw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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