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花    招◆            ※ ※                                ※ ※          WOMEN NETTERS         ※ ※          ISSN:1088-0976        ※ ※                                ※ ※         花招公司出版 每月二十四號發行        ※ ※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            ※ ※             總第十二期              ※ ※                                ※ ※※※※※※※※※※※※※※※※※※※※※※※※※※※※※※※※※※               本 期 目 錄              ────────────────────────────────── 【編者的話】﹒﹒﹒﹒﹒﹒﹒﹒﹒﹒﹒﹒﹒﹒﹒﹒﹒﹒﹒﹒﹒﹒﹒﹒﹒路 耘              ◇◆◇小 說◇◆◇             【寫意】﹒﹒﹒﹒﹒﹒﹒﹒﹒﹒﹒﹒﹒﹒﹒﹒﹒﹒﹒﹒﹒﹒﹒﹒﹒﹒﹒鳴 鴻              ◇◆◇散 文◇◆◇             【一號公路】﹒﹒﹒﹒﹒﹒﹒﹒﹒﹒﹒﹒﹒﹒﹒﹒﹒﹒﹒﹒﹒﹒﹒﹒﹒若 玫 【又是下雪天】﹒﹒﹒﹒﹒﹒﹒﹒﹒﹒﹒﹒﹒﹒﹒﹒﹒﹒﹒﹒﹒﹒﹒﹒若 玫              ◇◆◇詩 歌◇◆◇             【若玫詩鈔】﹒﹒﹒﹒﹒﹒﹒﹒﹒﹒﹒﹒﹒﹒﹒﹒﹒﹒﹒﹒﹒﹒﹒﹒﹒若 玫 【荷塘如你】﹒﹒﹒﹒﹒﹒﹒﹒﹒﹒﹒﹒﹒﹒﹒﹒﹒﹒﹒﹒﹒﹒﹒﹒﹒鳴 鴻              ◇◆◇雜 感◇◆◇             【生命】﹒﹒﹒﹒﹒﹒﹒﹒﹒﹒﹒﹒﹒﹒﹒﹒﹒﹒﹒﹒﹒﹒﹒﹒﹒﹒﹒方 芳 【眾里尋他千百度】 --讀《人間詞話》隨感﹒﹒﹒﹒﹒﹒﹒﹒﹒﹒﹒﹒﹒﹒﹒﹒﹒﹒﹒﹒路 耘              編∼﹒※﹒∼后               ────────────────────────────────── ◇◆◇編者的話◇◆◇ ──────────────────────────────────             【山那端的云霧里】                            ◇路耘◇                  九六年的最后一期《花招》,由我責編。正好利用職務之便,將本期做成 特刊,獻給曾給過我許多啟發和靈感的文友若玫。在此我想把我對若玫其文其 人的一些印象記錄下來,如有溢美之辭,想必大家也能夠原諒,我作為好友而 寫評論,難免會帶上點感情色彩。   若玫上中文網之初,寫了些短小的散文。其實正如她后期的大多數作品一 樣,這些散文應該被歸入散文詩一類。她的散文“純粹是展現個人感覺觀念的 文字”,寫作的目的是“得到情緒的釋放和語言節奏上的美感享受”(《非干 病酒》,見《花招》第十期),而音韻節奏美確實可以稱為她的作品的一大特 色。就讓我們來讀讀這些句子:    何曾的夜空中有繞梁的絲竹,我也若蓮若荷地輕笑呢。何時的遠夢      里有昏潤的酒香,我也似風似雨地飄洒呢。那甜香的晚巷燈燭,敲    動我絲裙下木屐的青石,穿過濕漉漉微寒的梨花,來動我今夜思鄉    的暗影,冰涼沉重如黑色地橫梗。(《夜》,見附錄一)    飲我,如果能夠。在雨時的風景里﹔如果能夠。在枕傍的詩書上。    (《雨水》,見《花招》第八期)    我的燈昏黃地在往昔的字句中煙滅。月下弦。紗帘似動非動。若有    夢,今夜應往水天紅廊的家鄉。梨花千樹萬樹開了。桃花人面般地    紅了。再過些雨時,采蓮河之西,采蓮河之東。我的小舟裁不出水    紋,我的異地思念化作落紅飛過秋千去。一番風雨,一番狼籍。(    《笈花三弄之三》,見《花招》第八期)   這般詩意的句子在她的文章中俯拾即是。散文寫作,是她上中文網之后才 開始的嘗試。之前,只是寫些古體詩詞。若玫的詩詞功底極其深厚,因而唐詩 宋詞被她引用進文章里,就象雨水滴入池塘,不落痕跡。   她偏愛晉詩。我想可能是晉詩的空靈飄逸更合乎她的個性吧。她初中時一 次旅游至云南,祖父出題考她,她脫口而出一首五絕:繞霧煙山下,清流浣人 家。相與閑說事,鄰村好茶花。這首詩一氣呵成,朗朗上口,意境高遠,趣味 橫生,尤其可貴的是用詞清淡優雅,毫無今人寫古體詩時堆砌生僻字和典故之 流弊。   她在四、五月間還發了些現代詩。《俠客》(《橄欖樹》第16期)是極 瀟洒的一首。“……能飄就飄吧/生之外一聲冷笑……能跨過就跨過吧/步之 外江南江北……流行就流行吧/夢之外依然故我”。好一副“纖弱如竹卻又呲 眉以松柏狀”“披發紋身和蛟龍斗”的越人氣魄!她的另一首《憑欄細雨》( 《楓華園》第96期)則華麗典雅:“……憑欄細雨潤枯草又香榭/欲乘風卻 問歸往何處去/今夕今夕不過拍輕嘆的虛弱/于畫舫的氈篷/之聲清越而過碎 裂中幻滅/豈止 豈止”。也許有人會說,現代詩也要寫得直白才好,不必用 華美的詞藻。我的想法是,形式需要與內容相契合。如果抒發的是一種纏綿婉 轉的情緒,比如在此詩中思鄉而不可回的無可奈何的情緒,用枯燥平面的字詞 顯然無法充分地表達。而現代詩本身就是一種朴實的語言形式,較之與格律詩 ,若再加上過于單薄的詞語,則容易流于干癟呆板,了無詩味。   若玫文章的風格有季節性的變化。這是她的作品的另一個獨特之處。   春天里,她主要寫些短小的散文詩。說些晨昏中燈燭下春雨春風春花春月 里的細碎的懷念,細碎的鄉愁,種種心情,很含蓄委婉地述說著。(見附錄一 及《花招》第八期)   可能要歸功于暖和的天氣,進入夏天,若玫文章的敘述風格一下子爽朗起 來,雖然主題仍然是懷念與鄉愁。《寥落輕寒的時節》、《來去無蹤》(《花 招》第八期)、《夏日》、《茶》(均見附錄二)、《認識一個朋友》(《新 語絲》第三十二期)寫到了祖先、家人、同學、故友及路人的故事,思之念之 ,溫情几何。而《故鄉的題目》(《楓華園》103期)、《風雨隨感》(《 楓華園》104期)、《荷葉》(《楓華園》108期)、《楓樹的國度》( 附錄二)几篇散文卻主要寫故鄉的風物。作者在文中寫了些自己從前的趣事和 讀過的一些古籍中的關于那些風物的記述,娓娓道來,頗有點飽學的老先生作 文的風范,而其中又無處不流露出一種女孩子的俏皮和柔情,實在是我個人很 喜歡的一種風格。   在《故鄉的題目》里,她回味著家鄉食品甜瞇瞇的余香,有了些玩笑的心 情。于是記起向了友人自稱“披發紋身與蛟龍斗”而害得人家茶飲噴襟的玩笑 ,記起了小時候在水邊對鄉里的老秀才嘆逝者如斯夫的調皮,記起了一個跟她 說秀色可餐的“不知是否妻妾成群了”的“老手”的圈套。《荷葉》是另一篇 極有情趣的文章。她想起了小時頂著同桌給她采來遮陽的荷葉,她在荷葉的覆 蓋下做著一條快活的魚。還引了她自己詠荷葉的兩句詩,“或云:舞風不怨三 分綠,盛雨輕言一莖香。”這文章若讓我寫,肯定是要把“或云”改成“吾云 ”的。后面她又說了個所謂坐蓮大師的笑話,最有趣的卻是她的一問:“這樣 畫出的荷,栩栩如生自不必說,不知香如故否?”   夏天的輕松心情沒能持續很久,秋天就來了。秋天不是個令人開心的季節 ,尤其是對體弱且敏感的人而言。從《回首月明中》(《楓華園》105期) 起,一種清冷冷的蕭剎寒意開始出現在若玫的文章中。思鄉至深而“病中秋” 。還會憶起一些溫馨的舊事,《落葉時節又逢君》(《花招》第九期)、《淼 》(《新語絲》第三十三期),但這些回憶“拭去之后,今年的秋天和去年, 一樣讓我細數冷雨。”因為病痛,她深感自己“蒼白和無力,空乏如水痕,一 抹中生命顯得如此輕寥,意義卻在山那端的云霧里凝成些露珠,沾濕采茶人的 衣袖,于我則遙不可及。”(《山居》,見《大千世界》96年12月期,或 見附錄三)她心中這份對健康實在的生活的向往,用了這樣曲折的文字表達出 來,對于沒有太多閑暇來推敲文章字里行間深意的現代人來說,恐怕是太含蓄 了些。《霧中行記》寫于重病之時,但文中流露出來的痛苦卻遠不止是身體上 的病痛,更有回不去家的絕望和心無所依的對自己存在意義的懷疑。   《桃花信箋》(《新語絲》第三十四期)是若玫作品中比較特別的一篇, 唯一的一篇以敘述故事為主的文章。她一貫擅長的氣氛的烘托和情緒的渲染在 這篇敘事性的文章中也得到了充分地展現。她的那些獨特的極富創意而又貼切 的比喻和隱喻也時時地出現其中,如“青春最初的激烈似是很容易把人一生的 熱情都揮發殆盡,重新積累的過程不過是在有裂紋的細瓷里注水,每一份都逃 不了漏與滴的掙扎。”“平攤的掌紋上如烙了那株桃花,絲絲經絡,充血。” “大概那個時候太陽把人來人往,把一切的市聲都晒得溶化成水霧了,只是一 團團的白色的,絕對白得象蒸汽樣的感覺在眼前浮幻。”“突然的沉默,很久 ,電話那頭沒挂斷,我的淚滴在話筒上,有一些在絲絹上用小刀划過時滑柔淺 痛的后悔。”我曾和她談起過這篇文章的寫作,她說,在這個時候寫這個故事 ,為借一些秋天的蕭剎之意。可能因為許多不幸的事都發生在秋天,如親人的 過世,于是“在秋天里,我成了秋天。”   《墳墓》(《楓華園》110期)的寫作意圖是為了嘗試用散文的形式來 表現李商隱的詩的意境,即唯美的,孤恐的。寫于萬聖節,多半也是要借一點 鬼節的氣氛吧。就這個原初的創作目標而言,這篇文章無疑是成功的。文字的 形式美、音韻美都趨圓滿,而其中的孤恐的情緒也確實感染到了不少讀者。關 于這篇文章的解讀,可以參考《非干病酒》。“李義山的詩是純粹的只為詩的 美麗而作的。……只有李商隱才真正開始有意識地用輕蕩飄揚暗晦曲折的語言 去寫人的外在美麗和內心失望無助。他欣賞美的角度和‘詩言志’恐不相同, 大多數的詩人看到美麗時會去謳歌美麗,而他卻會愈為失望愈為明白稍縱即逝 所以也愈為急切地要留住在印象中的美麗。”   《墳墓》中有這樣一句話:“而結局,結局不過,拂去片枯葉的輕尥,又 還紅色,又還寂落。”我曾玩笑地去問她“輕尥”何解,因為這“尥”字我自 己是查了字典才讀得出,才知道用于“尥蹶子”中。她向我解釋道,那天下班 到了停車場取車,看見車窗上落上了些枯葉,紅黃綠諸色斑駁相間,十分可愛 ,就細細地欣賞了好一會兒。葉片的前部被雨水緊緊地粘在玻璃上,只有其梗 部被風吹得翹起,象要隨風飛出去,卻飛不去,無可奈何地飛不去。所以用“ 輕尥”二字看似奇怪,對她來說卻是寫實。我不禁微笑且心儀不已。   秋天的弦律以此篇結束。“留到冬季等那般透明的感覺”又會是怎樣的呢 ?《一號公路》(見本期)在我看來是她最成功的一篇美文,從文字上來講。 全文如夢囈般的吟唱,如詩如畫的意境,情緒跌宕起伏,結構錯落有致,一字 難添一字難減,渾然天成。這篇文章,必須朗讀出來方能完全領會到其中的妙 處。美,只有這一個字才能總結。   若玫是個以美好的文字為生命的人,從小浸泡在書籍中,“卷帘的燈影里 ,拂若無骨的我在尋東方西方的苦茶。”她“感激地享受著所有優秀的文字, 用簡單而柔弱的心去體會那些字句的悲憤譏怒,讓無邊的寂寞消失于欣賞的美 麗中。”中國傳統文化構成了她的精神的核心,唐詩宋詞紅樓早已深入骨髓。 她愛讀些明清的筆記,喜對偶、聯句、射覆,雖然在日常生活中“股票漲落的 屏幕重重疊疊我每天的容顏,買與賣的取舍微弱地淡抹而過無時不有的輕嘆。 手邊的詩書卷角滑落。”這種精神與現實的距離,是“高樓的無奈”。因為她 的興趣與眾不同,她是孤獨的。她喜歡安靜地走走,喜歡坐著喝几杯茶,可大 多數的朋友們是要唱歌跳舞打麻將的。   她是個異常敏感的人,直覺十分敏銳,擁有感性思維賦予她的高度洞察力 。她對世界的認識不是憑借理性推理,卻總是能很直觀地把握住她所觀察的對 象的本質。所以她的文章中每每有很新奇的意念、意象出現,有很多獨出心裁 的比喻、隱喻。那些句子,一見之下會讓人吃驚兩件形式如此相異的東西會被 她聯系到了一起,仔細一琢磨你卻不得不點頭,本質上確實一致。這是感性思 維勝過理性思維的地方。直指人心。這種敏感,既給她帶去了藝朮創作的才氣 ,但也使得她的心境很容易受到來自自然界風雨花樹和人情冷暖的影響。從她 的文章中就能看到不少悲劇性的故事,比如珂云的沉落,治沙的朋友的失蹤, 祖父祖母的逝去,甚至去廬山旅游時一個帶黑紗的賣茶女告訴她的姐姐的故事 ,都讓她痛切地意識到人生是何等地悲哀無奈。“我的淚落下,茶水冷冷地無 煙地綠綠地。那位學生該是怎么也想不到一次無意識的討茶,一句客氣的話, 一注溫文的眼光,會喚醒一個生命的放棄。我在山中,我不知道。我在山外, 我不知道。殘茶的痕跡留在了云霧不清的生死中。”一個純摯地執著于真誠溫 情和美的人,對于生命無限熱愛的人,才更會在內心深處對生命的短暫、愛與 美的不長久產生恐懼和失望。沒有希望也就無所謂失望。于是構成了希望與絕 望的矛盾統一。   若玫的悲觀傾向是受過一些讀者的批評的。悲觀主義,作為一種哲學傾向 ,是有其存在的根深蒂固的原因的,尤其在人情日益淡薄,人類生存環境日益 惡化,精神世界日益虛無混亂的現代化社會中。雖然她的這種悲劇意識可能更 多地來自對一些人生悲劇的親身感受,或者來自于中外文學書籍的影響,而不 象我的悲觀那樣來自理性思考。我曾經與她開玩笑,要她也試試與人吵吵政治 架,或許可以忘掉些煩惱。誰知她對寫政論文毫無興趣,卻是早就給希望工程 捐了款資助一位小學生完成九年義務教育的。令我這個只會清談解悶的人汗顏 。若玫的文字表現方法也受到許多人以“病態”、“自戀”等等為理由的責難 。其實作為人本身絕對的孤立是不可能的,她總要和周圍的人發生關系,她的 文字總歸是外界形象在她大腦皮層上的反射,所以,當她談的是“我”時,這 個“我”還包涵著自我以外的東西。別林斯基說過:當偉大的詩人談著“我” 的時候,就是談著普遍的事務,談著人類,因其天性里就存在著人類所感受的 東西。雖然若玫沒有這么偉大,但從她的文章里,她的詩意的靈魂所表現的許 多感受不僅僅是局限于她的軀殼里的。讀她的文字就象是她的有個性的旋律在 耳邊響起,那個旋律中有著我們大家的感受在給她伴奏,就如丹納所說:還是 能辨別出眾人的復雜而無窮盡的歌聲,象一片低沉的嗡嗡聲一樣在那個獨特的 藝朮家周圍齊聲合唱。當然若玫既不是詩人也不是藝朮家,她不過是她,我們 的感覺對她并不重要,但她的感覺里卻的確有著不僅僅屬于她自己的東西,這 是我想說明的一點。有些敏感之極的人,她本人不一定要遭遇很多不幸和挫折 ,但時代的陰影會壓抑在她的心頭,使她不期而遇地發出了變徵之音,莫名其 妙地感傷一番。對于這類人,你可以說她是無病呻吟,不值一哂。然而,如果 這“無病呻吟”的人呻吟的情真意切,那就必須注意到,很有可能病灶不在呻 吟者的身上而是在她所處的社會和時代之中,是有病的社會和時代通過其發泄 痛苦的呻吟。若玫也曾說過她總是“莫明地哀愁”,連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她為 了什么愁郁滿結,我想這種感覺和她周圍的文化環境,現代社會冷酷是分不開 的。這些對她都是無形的陰影和壓力,影響著她的情緒和感覺,但她自己本身 還是沒有很明確地意識到她所有的煩憂愁悶都是特定的族群在特定的環境中的 時代病。病源是失落,失落了愛,失落了家鄉,失落了文化環境,失落了溫情 ,這一系列的失落化作絲絲愁怨,弄不明,擺不脫,欲說還休,成了若玫文章 的一個很明顯的表達方式。這些失落的感覺甚至在她那里到了一個極限,在無 可何如之極時,便只能當作發霉的美麗當作死前的絢爛光華來欣賞來享受了。   她在聽到對她的悲觀的批評時說,那些意見也是有道理的。“我寫時就想 ,我現在說花是為了凋謝而開放,要被樂觀的人反詰的。看事物的角度不一樣 。但該有不一樣的角度存在么。”其實她的講法可以在后現代哲學里找到強有 力的支持。哲學始終是在兩條思路的相生相克之間發展起來的,即建構的哲學 與解構的哲學。對通常的、正統的觀念進行質疑,從來是自蘇格拉底以來的解 構派哲學的使命。藝朮,作為對自然人生的認識和直觀表現,與哲學在本質和 意義上是高度一致的。而悲劇的頹廢的反理性的藝朮杰作在中外文化寶庫中為 數更不能算少。對于觀點的不同,在當代,恐怕唯有采取多元的原則,兼容并 蓄,和平共處,并在平等的基礎上尋求善意的溝通,希望不同立場不同觀點的 人之間還能找到一些共識吧。多元與共識的平衡,可以說是現代社會共同面臨 著的一個問題,其意義與難度不是這篇小文所能負擔得了的了。   現代人是孤獨的,包括若玫,包括我自己。這是人類的共同處境。她用她 天賦的語言才能刻畫出了這份孤獨至靈魂的深刻感受,引起了許多讀者的共鳴 。無論現實多么無奈,正視總是一種勇敢。她的骨子里是有股豪氣的。“不在 意一時一刻的失意受傷,只是在四季晝夜中聽雨水的聲音,看任何細微的生命 本身的榮衰盛覺。感動于明知最終不過是死卻還要奮力掙扎去璀璨剎那的生命 力。”人生很無奈,是的,是很無奈。可我們還是要活,而且還要活出意義來 。這是尼采的精神吧。   見過若玫的人說她是安靜美麗的。她活在自己的丰富的精神世界里,和別 人大約隔著一座山的距離。她在山里我們在山下,意義凝成的露珠沾濕了我們 的衣袖,于她卻真的是遙不可及的了。       ─── ∼﹒※﹒∼ ─── ∼﹒※﹒∼ ─── 【所引若玫文章附錄之一】                 夜   遠處的沉寐搖弋起幽暗的燭影。想若紅若淡的素箋能描下燭光柔弱處的清 麗。風鈴靜不落江南的纖指,纖指捻燭淚。   何曾的夜空中有繞梁的絲竹,我也若荷若蓮地輕笑呢。何時的遠夢里有昏 潤的酒香,我也似風似雨地飄洒呢。那甜香的晚巷燈燭,敲動我絲裙下木屐的 青石,穿過濕漉漉微寒的梨花,來動我今夜思鄉的暗影,冰涼沉重如黑色地橫 梗。   窗玻璃的紋路輕輕唱:梨膏糖,梨膏糖哎--又恐濃蜜的甜,止不動我異 鄉的輕咳。 -=96.4.15=-               落花風   門帘卷角了。有黃色的迎春花在牆角鮮嫩地鬧著。桌上青磁的杯,在隔帘的 光影里,落落。不去捧杯暖手的時候,只看茶煙輕淡地旋升著,漂出如許灰粒, 象老父吸煙時的眼光。離家久了,久得象剛剛離家。   天暖漸漸,行云渺若奈何奈何的落水的花。風兒呢喃:睡了,睡了。書影卻 不曾斜過落紅的秋千。細數一瓣落花的紋路,扮演浮水的葬花。易安清冷的背滑 過我隱約的瘦削。拂卻淚痕的日子,還剩几何?   拍遍欄杆,朱紅不再。飄雙殷赤的弱掌在似曾的南風中,擺渡舟人的吆喝, 醒夢的我亮起翩翩相思。   風暖花落人亦遠   几盡憑欄   尤憶畫眉當年   笑唾檀郎 -=96.4.18.=-                清明   北國還是寒風,出門拂過發梢。行路的人回眸笑著說:呵,呵,是么,是么 ,春天了呢,看風多柔,多輕!很想去掃墓,青山的墓。偶或的白花在細雨里淒 落地拭著前身的無奈。會帶束水紅瓣的桃花,苦著骨朵們在斷枝上欲滴似落。再 點燃一枚火,讓花瓣嗆出黑濃的煙。阻斷眼眸中的笑意,盤旋至墓拱的高度,便 依潦著媚出我的淚水。   那個時候,死的輕柔會拂動著空氣里的清明雨絲。近處紅色的土漸漸漫上飄 乎的記憶。如今且算燈影情懷的清掃。如讀頁青色的詩句,在蒼白的指間漏過。 音韻了了,唐宋不斷。   都是空若唐人街上油污的現實。我從虛幻的墓煙里出來。覺不動的春寒翻遍 父親寫在云天上潦草的筆跡。只兩年,學校的孤寂飄若風過。高樓的無奈卻又隨 至。股票漲落的屏幕疊疊重重我每天的容顏,買與賣的取舍微弱地淡抹而過無時 不有的輕嘆。手邊的詩書卷角滑落。 -=96.4.20=-       ─── ∼﹒※﹒∼ ─── ∼﹒※﹒∼ ─── 【附錄之二】                 夏日   這番暑熱,家里人都圍著吃西瓜了。石板的小巷子里有瓜販的吆喝﹔出了巷 子,臨水的街面上太陽是直照下來的。從鄉間運來的瓜堆滿船倉,船老大提著嗓 音討價還價。每年吃的第一個瓜都由父親切開,每一年他說:啊,好瓜,今年年 景好。他的前額在年年的好年景中稀落,總把第一片瓜遞給我時的眼光卻不變地 柔和。現在獨坐在陽臺上,夏虫的啾鳴細細地傳來,突然地很想撫摸那柔和的眼 光。月芽兒輕弱地彎下,夜涼如水。   大學里吃得最多的是瓜子,而不是瓜。父親的信上總說,要多吃瓜果,女孩 子才水靈。我常笑著念給云兒聽,她大聲地反駁:長得象西瓜樣水靈?不如吃瓜 子,好有個瓜子臉!杰搖著頭替我們倒瓜子殼。他每晚都用功到深夜,邊看書邊 削瓜子。午飯時我們在食堂遇見,他從口袋里掏出個小信封給我,里面是削了殼 的瓜子。那種后背封口處印了些通俗卻溫暖的句子的信封,他買了一疊,每晚去 自修時取一張。兩個月前收到杰的婚禮請帖,里面也夾著一張那樣的信封,沒再 裝著瓜子。那時候他傾下的眼光,在我一握之間,現在卻遺落了。隔世的恍惚中 ,仿佛千年的古鏡有著千年蒙塵的微笑,而我只能讓風吹動著裙擺。 -=6.14.96-=                 茶   很喜歡登廬山。一級級的青石臺階上去,鳥兒在老林里叫著,風吹走了汗氣 ,留下松樹的清香。有賣茶水的攤子,老太太或小女孩笑笑地望著你說:喝茶? 云霧茶喔。   西湖的龍井是春風吹出來清新的味道。我每每在口中潤一瓣茶葉,從鼻翼緩 緩呼出一縷氣息,似芭蕉滴雨的翠綠凍住了那一刻的感覺,繞梁三日。廬山的云 霧卻帶著迷蒙蒙似的香甜,抿上一小口,尤如抿了一段山前山后的夢,夢醒時才 知道身在此山的謬誤。   賣茶的女孩手臂上帶著黑布圈,我當心地問:家里還好?她眼就紅了,她的 姐姐剛剛去逝。山道上傳來遠處登山客的回音,我坐在一條板凳上聽那個小小的 卻已經擔起家里生計的女孩講她姐姐的故事。   她的姐姐念完小學后就回家種地采茶了。這樣過了很多年,早上在云霧的山 上一瓣瓣地采茶,吃了早飯后就去田里,晚上在油燈下縫補。前一天她給了一位 陌生的來登山的學生一碗茶水喝,在家門坎上她默無聲息地看著客人逝落在午后 的山影里。晚上家人回來發現她躺在地上,身邊是一個裝那種叫樂果的農藥的瓶 子。她喝光了整整一瓶樂果,據說是甜甜的不很難喝的樂果。   我的淚落下,茶水冷冷地無煙地綠綠地。那位學生該是怎么也想不到一次無 意識的討茶,一句客氣的話,一注溫文的眼光,會喚醒一個生命無奈的放棄。   我在山中,我不知道。我在山外,我不知道。殘茶的痕跡留在了云霧不清的 生死中。 -=6.18.96=-                楓樹的國度   大學畢業的那年選留學的學校,楓葉滿天飛的國度是首選。因為楓樹和烏□ 相似。《群芳譜》言烏□:江浙之人,凡高山大道溪邊宅畔無不種。每到秋季, 行蹋著紅葉,眼見著紅葉,肩頭拂落著紅葉。宛如夢中不知身是客,且尋片刻貪 歡。   陸放翁詩中常及烏□,有云:烏□赤于楓,園林二月中。楓據說是適于山中 而不適于水畔的,但因和烏□均為秋葉飽霜之時,鮮紅可喜,兩者常被混淆。張 繼的江楓漁火對愁眠之句恐怕也是指烏□而非楓樹。現在我卻覺得叫烏□為江楓 ,是很貼切的。我的一點點小小的對故鄉的移情的心思都可以化到這上面來了。   加國的楓樹紅了一些時候便開始落葉,一片片地落,近眼前的葉子一刻不停 地飄落,夜間的枕上更是翻轉著無數落葉的淒聲,白日里觸目所及的還是紅紅黃 黃地紛紛洒洒。唯遠山之上仍是臘染一般,到了雪天亦還剩一些殘痕,如凝脂膚 肌上的隱約一道血跡,印了心痛的故事,不斷,還是不斷。而鄉間的烏□卻在冬 初葉落之后,結子放臘,有如梅花初綻,配以野水亂石,遠近成林,是幅地道的 中國水墨畫。我離鄉之后不復再見,只能常想。   很久以前越地大多以□樹子榨油制臘燭,尤如加國用楓葉加工制糖。只可惜 臘燭沒有糖那么好的運氣,可有可無了。而糖漿對早餐的面餅來說是非要不可的 。中國人失戀或相思都要為伊消的人憔悴、蠟燭成灰淚始干一回,近來卻聽說美 國人過于嗜糖而身體膨脹亦是失戀相思所至,有了這些趣味的話題,我更喜歡楓 了。   書頁里還夾著几張去年的枯葉,脈路都還清晰可辯,顏色卻陳舊了。一不小 心那些葉片都成了碎屑,隨手推開窗前的月光便洒散無綜。 -=96.8.22=-       ─── ∼﹒※﹒∼ ─── ∼﹒※﹒∼ ─── 【附錄之三】                 山 居   某次升學體檢發現肺部有些微的雜質,醫生建議去空氣新鮮的地方住一段時 間吃些藥就會干淨了。父母想起鄉下剛發還的別業,狠了心讓我去獨居一個暑假 。   房子在山林中,周圍別無人家,僅只一條泥徑通往山下的村落。小徑的半山 處有個一間房的尼庵,住著位老尼,灰衣灰帽在澆菜園。那座房是先祖隱居的處 所,房后遍植竹子梅花,園里還有十几棵桃樹﹔房前有溪水流過,對稱地列了兩 臺小圓石桌圍了四只石鼓在又是兩棵的桃樹底下。房子的左右還種了茶樹圍起, 此外的空間全是山林了,而庭院里卻仍是明媚。里面的陳設皆竹器,撫了灰去依 舊泛出幽光,并無虫蛀的痕跡。還有一間灶房,一座兩口鍋的灶臺,角落里堆了 些柴草灰燼,他們把這房子收走之后似乎并沒來動過,畢竟離人聲太遠,不大方 便罷。   家人托請了山下村里的一戶人家照顧我的獨居,他們原想讓那家的女兒阿青 夜里上山陪我,因我的許多陰陽怪氣的癖好,怕人家孩子不習慣,也怕我不開心 ,最終還是作罷。阿青每日給我送飯上山,一清早她就來,總是那樣老酒燉雞蛋 。她說是我母親說下的每天一定要我吃兩只雞蛋,鄉里的食作肉類太少。她看著 我吃完才去灶間燒開水,兩只鐵鍋可以燒六瓶開水,夠我一整天的漱洗飲用之需 了。為了我去住,靠臥房的一間小儲存室被改作了衛生間,沒有自來水,阿青的 弟弟砍了一根竹子,用竹筒引了溪水到門邊的池里,池下有一個洞漏水,卻總沒 有進水的流速快,便有了一池似滿未滿的水好用。   很喜歡阿青弟弟,那種黑黝黝的膚色,笑著牙分外地白。他從來不講話,悶 頭干活搬運,之后就下山了。有次阿青來送飯時,笑得厲害,收拾碗筷時還停不 住,忍不住對我說,她弟弟和同村的人聊天說到我吃起飯來象只蟋蟀,一顆一顆 地數几粒米就算一頓飯了,一天到夜坐在那里學書,臉學得嘖嘖白,一些些油光 也無。我才知道他是不屑和我講話的。以后每次他來修整后園子,我只在書房的 木窗格里看他利落的身影,不再出去。阿青說過几次村里年輕人的活動,邀我同 去,我都謝絕了,雖然很想去看看他們的生活。   雖是仲夏,山居卻涼爽。門前的溪水印了些紅的云色自傍晚流過,總疑心是 落花,但桃樹上一遍蔥蓊,花早落盡。山林里鳥語水聲透出青綠的氣息,讓呼吸 之間無時不感到冷寂。看到阿青姐弟健康純朴的樣子,實是無法面對時時偏高的 體溫計。那夜竹門不嚴,晚風襲過,電線上垂吊的燈頭搖曳,使人影放大至梁脊 ,灰暗的屋壁上我的頭顱陰陰憧憧,靜如古箏的最后一弄,繚繞落下,便尤自一 凜,昏黃的光圈下,玻璃細管的斷處滾出几顆水銀,似淚,在獨獨的山中那般嬴 弱而不堪。   阿青說了多次她的女伴們要來看我,我實在厭世得很,見了樹上的蛛網,見 了光禿禿吊著的電燈,就如看見吊死的鬼魂,淒美哀艷地誘惑,那些活潑健康的 人,我在山里,他們在山下。不過她們還是打著燈籠從山徑上來了,月光大多被 樹蔭過,笑聲和腳步聲雜亂地涌來。那四五個女孩,相差不多的年紀,結結實實 地擠在阿青的身后,到了阿青罵她們小氣,才走過來一個女孩,和我一樣高,扎 著粗粗的辮子,肩膀比我寬出許多,她來拉我的手,問:你是搽什么牌子的雪花 膏?她的同伴一陣笑,咭咭咋咋地諷刺她不會說話。我不好意思,極輕聲地答道 :夏天不用的,冬天再說吧。她們進了房間,看我的書,有一兩個要考大學的說 ,我們考不過你了,讀這么些書,我們都沒見過的。我忙說:這些都沒用的,浪 費時間的,大學不考這些。我一人住在這山里,沒同學玩才看著解悶的。有一人 就問:阿青說你來養病的,好些了嗎?我徒然地想咳,想離開,卻只能淡淡地說 :好了差不多了。   人走后,所剩只是我的蒼白和無力,空乏有如水痕,一抹中生命顯得如此輕 寥,意義卻遠在山那端的云霧里凝成些露珠,沾濕采茶人的衣袖,于我則遙不可 及。   秋涼只合自知了。 -=96.9.18=- ─────────────────────────────────── ◇◆◇小 說◇◆◇ ───────────────────────────────────                【寫 意】                ◇鳴鴻◇   長文當歌,純屬虛構,字字皆是鱷魚眼淚。如有任何描敘與任何人任何事有 任何相似或雷同,本作者筆頭、嘴頭、心頭概不負責。                 引 子   寫是一家建筑事務所的建筑師。他的專長是混泥土建筑物的設計。寫利用他 和香港食品業巨頭魏氏家族的親密關系,給事務所爭取到了兩個魏氏集團在北美 的大型工程,于是在五年之內就躍升為這家著名建筑事務所的最年輕的合伙人。 寫高大英俊,有著少年得志的男人特有的昂揚和自信。這種昂揚自信使他走馬燈 似地換女朋友,也使他在調情和吵鬧中出落的愈發地風度翩翩剛毅而溫文。寫在 繁忙的工作之余,去酒吧喝酒聊天看球賽﹔也和女友去海灘晒太陽然后吵翻,然 后獨自去看場打斗片。這一些節目其實都不如健身房的項目重要,寫在每天從啤 酒、爆米花和土豆片的無限的能量囤積中總要花上二個小時在健身房里為了那一 兩二兩的想象中的肥肉的消失而奮斗,他的這種把肉從柔軟轉化成堅硬的工作艱 巨而必須持之以恆,但成就感也是顯而易見的。他精力充沛、豪飲健談、倒頭便 睡而不打呼嚕的本事都得利于他持久的練肉運動。這是兩年前的快樂的多吃多動 不多想不多感的寫,他的生活和車輪一起轉動,日復一日地如電腦程序一般地運 行,任由好萊塢來管理著他的感觀享受。直到遇見意。   寫是在魏家老夫婦的五十周年金婚晚會上遇到意的。那個修長纖弱的意,在 寫的魏家表兄弟的包圍中,正用落寂的眼神對每一個問話的人微笑。那一刻讓寫 知道他還是可以情不自禁地做些什么,做一些什么類似于情迷意亂的舉動,雖然 他對將近而立之年的自己似乎已經很有自控的把握。意后來因為身體不適在晚宴 開始前就被魏老太太擁著肩上樓休息去了,寫等著魏老太太從樓上下來后,便在 一個不停地向他描述就讀哈佛醫學院如何之艱難困苦的表妹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說:我去去就來。那時那對幸福的老人正舉杯慶祝他們這個有著半個世紀之久 的婚姻。   魏宅的后園子里有個不大不小的湖,周圍植滿了柳樹。從主臥室四面落地的 大窗內望出去,園內小徑上昏黃的燈光象是些家鄉朋友的眼光引著點月色,水面 平靜如恆長的往日的睡夢,意知道有夢卻不知道是什么內容什么時間什么感覺。 她聽到敲門聲,坐在躺椅上回聲說:請進。寫走進沒開燈的臥室,看到意的眼睛 在窗前閃爍,他以前不知道會有哪個女孩有這么亮的眼睛,在人群中時透著點憂 郁,在黑暗處時卻閃爍如電。他順手開了燈。意說:哦,是寫。寫說:是不是太 累了?好一些了嗎?意說:沒關系,在看湖水看柳樹呢。很久沒看到湖邊的柳樹 了。寫笑了,他覺得為了這個湖水和柳樹,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里呆呆地看,實 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他從小在香港長大,后來又來美國上大學,任何一個晚會 舞會他都要參加,那些個熱鬧的場合總是讓他瘋狂而忘我,還有聚會上的那一些 女孩,也很刺激有趣。意仍坐在躺椅上,寫彎下腰讓意明確地看到他的笑,他說 :你沒吃飯呢。意說:你也沒吃吧?寫點了點頭,意的眼睛里有絲狡詰地笑著說 :那好,我已經讓魏婆婆請廚房給我做一了碗稀飯,一碗面,他們會端上來的。 那碗面是替你要的。寫說:替我要的?你怎么知道我會來?意說:我很少在生活 中遇到象你這么英俊的人。寫聽了有這句話,怔怔地看著意,心里既欣慰又尷尬 ,欣慰于意的善解,尷尬于意的這種不可質疑的自信。               〈一〉   意在醫院里一直昏迷,寫把意的手放在額頭上,不知道這兩年來的一切究竟 是幻覺還是事實。他精疲力盡。意二十個小時之前蘇醒時寫的字條已經被寫手掌 的汗濕碎,寫輕聲對意念著那句話:過了此劫,我們就結婚,好好地正常地生活 。那一些儀表的顯示器冰冷地閃著紅光,寫記起意曾說過:別人的鬼火是綠色的 ,我的鬼火一定是紅色的,不是那么閃爍地紅,會是亮過之后便幽黯下去的那種 。寫笑著說:我是很遵守交通規則的,遇到紅燈就停車。   事實上寫和意每周里只有周六才在一起相處一整天。意原先是說功課忙,然 后是工作忙。有個周六的中午他們象往常一樣坐在那家法國餐館的大窗子前,意 笑著看寫吃飯的樣子,她常吃得少,很多時間是在看寫狼吞虎咽。寫抬起頭迎到 意的笑總有要融進意的眼睛里去的沖動,這雙眼睛讓寫在整個星期中神魂不寧, 周六永遠是漫長而絕望地不可等到。一周之中就連在電話上也無法找到意,她永 遠是留言機,留言之后等待她的回電,那等待使得寫的心緒煩亂不安,而她的回 電卻只不過簡短的一兩句話,雖然溫馨,卻總歸太少,少得讓寫每每在放下聽筒 之后呆怔良久。寫隔著桌子伸過手來,他對意說:意,嫁給我吧?然后打開了他 選了又選的戒指盒蓋,意的微笑停在驚訝中,她不解地說:寫?嫁?我們現在就 結婚?寫使勁地點著頭,回道:對,我要娶你,要永遠地擁有你,好不好?意搖 著頭說:寫,我不是擁有的,我是屬于的。寫頹然地失望之極,他沒想到意會拒 絕他,可是他又想到了意不會是象她看上去那般柔弱和順從的,就象她說她是屬 于的,對,屬于的,只有她才能決定她屬于誰,或是誰屬于她,而不是擁有。可 是寫知道他無法不屬于意,在第一眼見到她時就知道,他是屬于意的,自覺自愿 地,徹頭徹尾地,別無選擇地,他屬于她,就象柳樹的飄舞屬于風,就象月光的 清冷屬于夜色,就象現時的細雨屬于窗外的淅瀝,就象命運屬于不可獲知。意握 著寫的手寬慰著說:寫,我和你的感情似乎已經是婚后的感情呢,平和溫馨,不 必刻意相思卻總從心底無意間冒出來,偶或就想到你愛吃的愛玩的。寫說:可是 ,意,我一個星期都是寢食難安。意說:我們都忙,下班后總要有點自己的時間 整理一些心緒,一周有一整天的時間相處已經足夠讓我們各自都能不斷地發現到 對方的長處,忽略許多不必要的細節,即便以后緣分已盡,也不過是每周只有一 天的時間難過傷心,對不對?寫對意這種邏輯和理由無言以對,他只能看著她, 在可觸而不可得的無奈中。   意的住處擺設著仿明的家俱,寫說過,這些家俱好是好,就是坐下來時梗著 骨頭都痛。意于是在起居室放了兩只大的西式沙發,配上那架超大屏幕的電視, 與周圍的一切顯得既唐突又必然。晚上意下班后把自己埋在沙發里看書時,就會 有時空交錯的幻覺。遠古的東西精致得冰冷冷地咯骨生痛,可是為了這份精致的 趣味,意有意識地讓自己沉進去,那一些飄蕩的,哀愁的,輕柔莫明的文字和生 活品味,自她出生時就被一點點一絲絲地沁入她的心脾她的骨髓,經年的堆砌象 是汞的涔透,慢慢地等待著毒發時最終的淒婉的一笑。意偏好夜晚,黑夜的恍惚 中可以異常地敏感一些聲音一些溫度一些光影的對比,可以讓她想家鄉,想從前 ,想從前的從前,在紙上畫或是寫下這一些感覺,才能証明她還是存在的,雖然 不確定,雖然無可適從,但有一些記號,一些濃濃淡淡的記號,一些長長短短的 句子,一些有意無意的愁怨,她于是在入夢前憑借著這些記號,知道還會醒來, 在天亮時去走那段玻璃窗子的長廊,看自己的影子明暗出唐宋之外的股市漲落。   寫把上星期放在長几上的一束凋謝了的玫瑰花換掉,那只意從古董拍賣行里 很偶然地買來的宋代汝窖的瓷瓶里總是插著寫每周帶來的黃玫瑰。意摘了片花瓣 在額上揉擦出一些極淡的黃色液汁,對寫說:象不象唐朝的仕女?寫說:唐朝的 女人不是很胖嗎?意鼓起腮幫子笑說:那么這樣就象了?邊說邊走過去拉他的領 帶,使他彎下腰,正對著她的眼睛,那雙青色的泉樣的眼睛,此時蕩漾而明媚。 她用細長的手指在他的眉毛上輕輕地划過,又划過,順著眉根又划回到他的鼻翼 處,滑下他挺削的鼻峰,停在他的嘴角,她說:寫,你是我畫出來的。寫在這些 輕滑之極的觸覺中陣陣昏旋,他銜住意停在嘴角的手指含糊不清地說:是的,意 ,是的,我是你的一幅畫,一首詩。雨在窗外下出沉醉的迷朦的空氣,燈暗出人 影的浮動,明式的紅木雕刻的縫隙間鑲嵌著反光的貝殼,輕敲出玉玨的回音似乎 有一些﹒﹒﹒﹒﹒﹒   一些觸覺是一些絲竹的撥弄   一些嘆息是一些久遠的回響   一些迷茫的眼光是一些青霧的渴望   一些紅暈是一些纏綿的繾綣   一些綢緞飄蕩是一些歌舞妙曼   一些云端   一些云端之上的太陽是一些云端之下的水窪   橫笛三弄是晚來欲雪的梅花   蒼壁月影碎無數的呢喃   肌膚凝脂的狂草寫不盡鋪天蓋地的宣紙   磨墨的古硯微凹添香的纖指輕掃   聚水漏筆洗的清冷   緩緩,緩緩   寫一筆上下五千年的愛字   渾無力 露華濃   墨跡淋漓   天若有情的閑章印上嘴唇的紅泥   敲出陰陽不清的落款   是句天亦老的浸著香水的喟嘆   能做的都扔給黑嘯而過的風   在浮動中等待5卻□簧□}   零碎的環佩叮當   ﹒﹒﹒﹒﹒﹒                〈二〉   寫這几天想得很多,意沒有睜開過眼,寫沒有合過眼。寫此時也能覺得意常 常感到的絕望的感覺。寫原本不去想,也拒絕去感受許多生活中細微的感觸,他 不過是上班,和同事較勁,然后下班健身坐酒吧。遇見意之后,意完全生活在精 神生活里的那份恬靜和執著透著股強力的磁性吸引著他,讓他不知不覺地滑向認 識到自己空虛枯燥的邊緣。這個邊緣似大峽谷的峭壁,遠遠地看過去象是連成一 片的平原,一旦走近便會倏然驚心于那種不可言喻的懸崖萬丈,底深難測。寫在 邊緣上跨一步便跌落無疑,退一步就是放棄,就是徹底的頹廢。他以前是睡著了 的,如果一直睡去,直到生命的終結,也不過是睡著了﹔可是在他沉睡的意識被 意驚醒之后,發覺原來自己是如此的不堪一擊,如此的脆弱,如此的寂寞,他便 恐慌起來,懷疑起來,對自己,也對他所做的一切,對他的吃喝玩樂,對他在鏡 子前的影子,他問了無數的為什么。他知道意是頹廢的,精致的頹廢,在精致里 頹廢,在頹廢中精致。意無法找到她希望的那種生存環境,無論在中國還是在美 國,那種可以精致地推敲每一線月光,品味每一瓣花香,為想象或真實的憂愁滴 落每一滴眼淚的環境已經遠離,百年前就已經遠離。意于是也只好遠離,遠離于 現代的肥皂劇里的哄笑聲,起碼在黑夜屬于自己的時間里遠離白天太過明確的時 空,和影子對話,和豎排的漢字對話,和几千年來在音韻的疊蕩中絲縷不絕的憂 愁對話。這些對話象是吸毒,溫香的煙霧繚繞中忘卻了本可以忘卻了的,而想忘 卻的卻愈發鮮明地在眼前飄舞,經久不散。寫其實是放棄了,早就放棄了對真誠 對愛的向往和渴求,他游戲于感情之中,游戲于他自己的空洞的軀殼之中,讓醉 酒取代許多想喊想叫的時候,酒醒之后也只剩一杯溫吞吞的水,不至于冷,也不 至于熱。不冷不熱的頹廢是最為可怕的最為昏噩的頹廢,是空無一物只剩頹廢的 頹廢,這是現代的除暴力之外最好的頹廢方式了。中庸溫和兢兢業業日復一日延 綿不絕,因為每天早起感到微波爐的方便而嘆一聲活著真好﹔因為兩只雞蛋煎得 恰到好處而欣欣然地自語平庸是福﹔因為股市的一分漲一分跌而便密或滑腸。不 去尋求什么,只想得到更多,更多的自己也未必知道的什么,于是用一個姿勢擺 弄著感覺,使感覺象是坐了過久的大腿般麻木,于是可以笑出缺口后又鑲了剛剛 找到工作時得意的金牙,于是兒孫繞膝,墓地備好,此生輝煌不過如此。不過如 此四個字又能道盡多少沖動掙扎,多少心底深處所能感到的無奈無聊無可何如在 曾經無所不為的歲月痕跡中絲絲若隱絲絲又若現。古典的詩書歌舞是頹廢,現代 的庸碌平淡是頹廢,頹廢是古今中外只要是人,是尋求一些不可得的生存意義的 人的必然歸宿最終結果。寫和意這兩條生命線,只有在頹廢之點不期而遇。寫在 空虛中隱隱地覺得意丰富而執著的精神世界是他可以回歸的目的地﹔意在深層的 無以復加的寂寞里,在冰冷的蒼壁孤影下,用其一慣的唯美審美的眼光來看待寫 ,這個寫,這個可以讓她感到自己作為人的存在和沖動的寫。虛無的寄托也是寄 托,寄托的沉淪還是沉淪。意的病使寫在自覺可以振作時襲來,讓寫束手無措, 極度恐慌,意常常生病,可是寫絕對沒意識到有一天敏感的無時不刻在體驗著感 覺的意竟會失去感覺,這么安靜如常的意,這個沒有感覺的意,使寫悲劫而無助 ,所能做的所會做的只能是嚅泣著:意,你醒醒,你醒來,我們結合,結合而自 救,你醒醒,醒醒!   真性的總是睡著了。虛假的卻總是清醒著,無時無刻不想給真性的熟睡的人 以重擊。這是虛假心理的必然和需要,這是証明其存在意義的必須。象意的不醒 人事,象意在不醒人事的大腦的最深層中也許仍然地時不時地跳動著一些記憶, 那些無處可以埋葬無處可以拋棄又無論如何不能在平日里浮起的記憶,在這個時 候,沒有意識的時候,是最好的機會,象蛇從夜色淒迷的草叢中蠕動,會有忽閃 而過的意象,細節卻全然地失落在黑色之中了。那個昏迷的記憶里的意是杯新沖 的龍井,青色中有著幽幽清香,是用遺落在古井里的一聲莫明的哀嘆沖泡的。在 那個美麗得有太多的人自殺的校園,意遇到了紙,天冷的教室里紙對意說:你的 手都凍紅了,我給你捂捂吧。除了家人似乎沒有別人給過意這么溫暖的許諾,燃 起的感激蒸發出一些熱霧在意的眼中彌漫,意看著期待的溫情脈脈的紙,伸出了 手。牽手在校園里走,如果可能,無論雨雪無論晝夜無論長長短短的時間,就這 么走,該多好。冬天總是需要溫情的季節,意被冬天里的炭火燃燒出分外的清麗 ,在沒有綠色的校園里成了唯一的綠色。意給紙的信上說:你宿舍的門是紅樓夢 的封皮,我輕輕地翻開一些散頁,等著你來裝訂成冊。意在平靜的外表之下涌動 著異常的激越,她的愛是把自己全部地放進去,沒有遲疑沒掩飾沒有顧忌,沒有 現今的女人們在脂粉的扑打之下的嬌柔做作虛張聲勢以攻為守,已經很難再有這 么沒受污染的女孩這么熱烈執著來一心一意地愛,以至于這種全然地投入自己的 愛到底是愛自己還是愛對方也成了疑問,愛的心力憔悴之后的必然的疑問。她回 答不了這個疑問,甚至她手中的紅樓根本沒有裝訂成冊,后四十回注定地遺失了 。注定的遺失是悲劇中最大的悲劇,沒有原因沒有理由,無論有過什么樣的努力 和掙扎,注定,無可辯駁無可回避,注定的結果是注定的悲哀,只剩面對這一條 唯一的選擇,意于是在于是中面對,然后逃離然后不再回望。   午后的陽光照在意的餐盤上,几條碧綠的蘆筍淋著些黃油放在白色的盤中, 似月光照向竹林還有憑欄的昏黃的故事里的燈光澆淋下來。她用餐刀切蘆筍,切 成極小的丁塊。寫說:我們一起回中國去,既然你在這里不開心。意搖了搖頭, 她知道回去必定會摧毀了心目中這几年筑就的最后的一個幻想的聖地。在那里她 還可以有些想象,有些思念的儲存,有些回憶的溫馨,有些得不到的遺憾。如果 真要回去,所有本來就在那里的現實的記憶就會回來,讓她去面對,那種失落之 后的創痛,那種個性的被迫壓抑,那種面無表情的指責。她對寫說:我不能回去 ,我以前寫了太多的檢討,不能想象再去寫那些檢討會是怎樣。寫笑著說,我以 為你是最安份守紀最不會作檢查的。意也笑了,說:那可都是二八佳齡的瘋狂。 現在不再有那種瘋狂的激情了,很希望再有。寫默默無語。意對他的感情真誠而 深厚,平靜之中的溫婉。只是有點太平靜了,使他象是在淋了雨水的柴堆上點火 ,只有熏煙遼嗆不見半點火星。意把盤子里的綠色菜丁和后來上的牛排都倒給了 寫,也默默地看著寫吃,她看著寫時總是溫存地笑,不熱烈不落寂只是溫存地微 笑,每當看到意這么笑著看他,寫的整個星期里的思念和等待都溶化了。寫擁著 意走出餐館時意說:寫,有些人天生就是無可奈何地消沉,無論現時的處境如何 都不可能改變他們對待生活的態度,孤獨感寂寞感是他們生存的必須,憂郁和愁 緒是他們的依賴,他們有一句話傳下來,從清朝初傳下來,有三百年了吧,那句 話是,自是天上痴情種,不是人間富貴花。寫心痛地把面頰貼緊了意,他說:意 ,我知道你的性情,你讓本來很空乏的我沉下來很多,我想如果我能使你也輕松 許多的話,那才好。意感激地依偎著寫,那厚實的胸膛里有著活著而溫暖的信息 強烈地傳進她的耳中,使她感到生活里還是有些輕飄的快樂。                 〈三〉   寫發現意的身體越來越虛弱,見面時他強拉著她去外面走動,在那個小鎮的 紅磚鋪就的街上隨意地逛一些商店,看看周末賣小吃玩雜耍的熱鬧。意興致很高 地買了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會唱歌的玩具鬼,胖乎乎的上了發條就手舞足蹈起來 。她把那只玩具放在地上,讓它又唱又跳,自己蹲著看,拍手笑著問寫:好不好 玩?寫從來沒見過有這么可愛的鬼玩具,也學著掐起嗓子跟著它唱。意得意地抱 起這尊玩具一路招搖地在街上走,到了一個拉提琴賣藝的人那里停下,站著聽了 許久,那是首很哀傷纏綿的曲子,意眼里聽出淚來,等著拉完一曲,走上去在琴 盒里放了錢,又靠近琴手的耳根說了句什么,然后吻了吻他的臉。寫看著意這些 舉動,看著她手里抱著的鬼,心中隱約有些不祥的感覺,讓他似乎也要落下淚來 。回到意的住處,寫把鬼玩具放到書桌上,看到意新填的詞里有句:夢焚半宵冷 雨碎,朽木欄前吹落花。他大叫:意,不許再寫這種東西了,這一些字句都有毒 ,你要刮骨療毒才行!意覺得異常不適,几乎就要軟倒,看到寫突然這么嚴肅而 眼圈微紅地咆嘯,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怔在那里。寫沖過去,緊抱著意,象是和 一種無形的什么在爭奪意,明知道注定的失敗的結果,卻還是要作最后的掙扎, 象用最后的一根鋼筋去挽回整棟大廈的傾覆,絕望中連逃逸的縫隙都已經堵死。 意在寫的懷里,嗓子眼腥甜,被壓著喘不勻氣,拼力地掙脫。寫詫異地看到意掙 開他,又靠上牆壁,嘴角有絲血跡,他驚慌地說:意,怎么了?怎么了?   病與非病都是生命的形式,意曾和寫說,就象笑是臉部的肌肉的一種組合, 哭是另一種組合。我生病但我還是活著,活著就是平等了。除非死,可死卻也不 再有病和健康之分了。寫說:當然還是不生病得好,我心痛。意說:寫,我不生 病就不是我了,我的感覺的一大部分都來自于病痛。就象坡的“無頭騎士”,如 果只是一個有頭的騎士,那種獨特的欣賞效果也就全沒有了。所以坡也是必須生 病的,他的筆是他的病痛的止痛劑。寫無言以對。寫知道表現是沒有健康和病態 之分的,只有真摯和虛偽之別。這種表現對玻這個作家就是寫作方式,對意這個 女孩就是對溫情的執著和渴求。寫只想好好地愛,好好地呵護,卻面對著衰弱的 意又無可奈何。寫在意的面前常常有和宿命搏斗的力不勝任之感,她安靜地享受 著她的無可回避的宿命,把玩著,體會著,毫不在乎地顯示著,可是這對于寫便 是分分秒秒的懲罰。意是應該屬于寫的,不是屬于宿命的,就象黛玉應該是屬于 寶玉的,而不是屬于宿命的一樣。可是應該對于宿命,還是太軟弱了,無論用病 態還是健康的棍棒來揮舞,宿命的力量總是過于強大,任何人事的抗爭都是無奈 ,都是老人與海的搏斗。不是因為天災人禍,不是因為刻意的破壞和自毀,這種 宿命的終極的無可避免的必然的結果就足以讓寫深感生命之脆弱之不可信任之輕 之不能承受之悲哀。正因為這種深層的,不是意個人的必然,而是,寫深切地感 到,無論是誰都會最終歸結于的這種悲哀使寫更加沉痛。因為對意的愛,因為對 人世的本能的依戀,寫開始感受到一些寒意的侵襲,這絲寒意也許就是日后寂寞 的開始,寫原本是要回歸到意的丰富的精神世界里那份文化之中去的,如今寫最 終能走的卻還是一條老路,象是所有的在黑夜里看著天花板感受一下安靜和嘈雜 交替的外界的人們一樣,寫走進寂寞。這也是宿命,宿命給了人兩個選擇,一是 死,一是寂寞。死是徹底的猛然的劇烈的形式,寂寞是慢慢地腐蝕的吞噬的撕裂 的形式,選擇其一,或是別無選擇。   把意送到醫院,寫無力之極。這不是第一次了,自從認識意,寫對醫生的尊 敬一分分地增加又一分分地減低,意的狀況卻一年比一年糟糕。寫知道他的愛對 于意沒有重要到可以煥發出她的生命熱情的地步,她依然保留著她心底的寂寞獨 自承受,寫無法分擔。意似乎在病痛的折磨下更加依賴病痛所帶來的那種無奈和 悲觀的感覺了。那是種微醉的昏沉的卻又有意識的知道痛楚卻無法排解痛楚的境 況,在那種迷朦中看葉子飄落聽雨水滴落都會有放大了几倍的巨大的心靈感應襲 來,讓她對此反而樂不知返。她的生命的最大快感都從生病中獲得了,那些她最 需要的感覺和體驗,那些能鞏固她天性的愁怨和淒絕的痛苦,都可以借著生病得 到,她頹廢到必須靠著生病來維系生命本身對于她的意義,這樣的頹廢讓寫觸目 心驚。他要用他的頹廢來挽救她,沉迷在死去的東西里的人也是必死的,他不能 失去她,他這個現代的人正需要這些死去的東西來作一些精神上的填補﹔而他自 信她也不能失去他,他的強有力的生命力是她必需的,給那些死了卻魂魄縈繞的 文化一些活生生的生命力是寫的決心,絕望中的一絲希望飄搖如燭光,在意的病 房里把寫的無助的誓言印到牆上成一張幻燈。~}                 尾 聲   電話鈴的聲音把寫驚醒,是魏老太太打來的,她提醒寫說明天她和魏老先生 的金婚紀念晚會要早點去,要介紹寫認識几個新朋友。寫放下電話時睡意全消, 回首環顧,漆黑中只有鬧鐘的熒光,告訴他這是將近午夜時分。魏家的晚會是明 天,寫搖了搖頭,心里迷惑得很,那么意呢?那個修長的清麗的女孩意在哪兒? 那個讓他刻骨相愛了兩年的意,那個剛剛還在病床上昏迷的意,那個使他沉靜使 他懂得了去體驗細微的感覺的意,又是誰?時空的倒錯?夢的精細到了如此的地 步?可是分明那些呼喚著意醒來的聲音還在耳邊,那種心痛如焚的痕跡還在,那 份眉眼神情那些話語那些溫存纏綿在在都還在回蕩于懷。可是,魏家的相會在明 天,在今天之前的兩年中,意對寫是不存在的,明天的存在如否并不知道,明天 畢竟是明天。可是寫不可能做了兩年之久的夢,或是夢里的時空跨過了兩年,這 兩年里寫活在夢中,還是夢活在寫的生活中?寫看著床頭,沒有意的相片,他記 得那張相片是一直擺在這里的。寫再撥那個記得爛熟的電話號碼,不是留言機的 聲音,也沒有人接。寫飛奔下樓,開車到醫院,在意的病房前,他看到一個陌生 的名字。醫院的長廊他曾經是如此這般熟悉,現在空洞地回響著他的足音,獨行 的足音響進迷茫茫的心里,不知所以。這時候的夜寒冷徹骨,寫恍惚地走著,意 在他的恍惚里輕歌曼舞。寫說:意,你過來,很冷,到我的懷里來。聲音打到路 燈上,意消失無蹤。寫看了看路燈,路燈昏黃黯淡,他繞了一圈發現在路燈下他 的影子瘦長得掃著最早落下的一些雪雨混合的冰粒,滿地亂滾。有些幽幽的聲音 ,又象是玉石相碰的清脆聲傳來,寫看到意走來,溫暖地笑著,沒說話,寫也沒 說話。   寫是自以為快活的,那是兩年前的寫,直到他遇到意。   寫是在魏家的金婚紀念晚會上遇到意的,那個修長的在魏家的表兄弟們包圍 中用落寂的眼光笑著回答著各樣的問話的意。寫和意看著魏家后園子里的湖水, 還有湖水周圍的柳樹,意說:在看湖水和柳樹呢。園子里的燈昏暗地,象是意想 象中家鄉湖邊的燈,那些柳樹,意說太茂盛了,不似家鄉的柳樹那般清峻。后來 有人送飯來,意說這碗面是為你叫的。我知道你要來。意說的時候眼睛閃著光, 那份自信得讓寫有點難堪的光。   寫說:意,你嫁給我吧。意說:寫,我們可以一起過正常的生活。寫高興地 把意抱著轉了几圈,說:意,我不再專混泥土了,你說得對,那個意大利的混泥 土大師設計得最好的都是飛機庫,那是給飛機用的。人住的應該還是木石,不用 水泥只用木石。意說:寫,你已經是很托墨的宣紙了。你是我畫出來的。他們常 去那家法國餐館,意要了蘆筍,小牛排。中午的陽光透過寫酒杯中暗紅色的液體 在桌子上染了層淡淡的昏暈,寫說著話隔著桌子去拉意的手,意的笑影在寫的瞳 仁里反出快活的光亮。意不再生病了,意從來沒生過病,寫說:練肉還是有好處 的,可以鍛煉得健康長壽。意只是笑,不知道是同意還是不同意。意在寫經過的 每一個地方都印上她自刻的閑章,那枚章子她刻了很久,是陰文的“寫意人生” 四個字,印下來是細細的紅與留白組成的,寫很容易就能找到意也不必非得等到 周六了。只要敲開意的房門象是紅樓夢的封皮,寫就能進去把那些散頁裝訂成冊 ,連帶著后四十回的文稿都沒有一頁失散。寫問意:這是不是真實的?意說:几 番恩愛,有夢何妨。   有夢何妨。 ─────────────────────────────────── ◇◆◇散文◇◆◇ ───────────────────────────────────                【一號公路】                 ◇若玫◇   一號公路的好處在海景山色,在于林子間偶或會有的飛花,飛花輕似夢,那 一些飛花。白晝看夢輕淡飄渺煙色花色人色,色色不過水里沖刷。夜間最好駕敞 蓬跑車,在山路曲折處疾駛。   山和海在黑暗里留下黝黝的沉重影子,只有聲音在車旁飛舞。當頭一輪碩大 昏黃的月亮,嘲解地看著我的車速永遠在它靜止的悠閑中。車前的燈束是唯一的 動態的向海聲風聲山林聲反抗的光亮,刺眼卻仍然照不盡前面有路還是無路。我 的眸子落在車后,是劣質的相機照出的那兩點血紅的剎車燈,緊趕慢趕,海潮山 霧。轉彎的時候,身體飄向海,飛花輕似夢,那一些飄向海的感覺,任由散發四 處狂□,不能減速,輕似夢。   急速的夢輕蕩呼嘯在無人無景無一切的夜晚,知道冷,也知道臉頰的刺痛, 時間的黑洞一步步接近,將來或是過去,飛花漫舞碎夢馨香的誘惑在急越的速度 中在黑暗無邊中在心力極度渴望中,柔曼地降落眼帘,如細雨,如愁。吞沒,我 的一些淚水的咸澀不過一滴海浪的無意飛濺,吞沒在黑暗中,在無人聲的黑暗中 ,是為從容。   突然總會出現交通燈的絕望的指令,剎車的空曠回聲穿我的耳膜穿我的飄落 的身軀,穿我輕卻輕不過現實的夢。到了什么小鎮,到了人群都熟睡的有著路燈 照亮著孤獨的地方。到了,所以我不再任風飄蕩,任夢輕觸,任眼光失落。所以 就到了。到了一個什么地方,因為有人,所以是什么地方。頭頂上的紅燈滋滋有 聲,海和山和樹,和已經不再狂視著的月,因為到了,有人的小鎮都遠了。還有 我的車速,大路當前的車可有可無,不如安步閑散。更冷,潮濕的海風的冷,澀 澀地腌浸我的夢和現實不曾縫合的傷口。那時到處都是簡陋的,熒紅燈殘缺的, 似笑非笑的,似我的不可抵抗的宿命的,旅館。還有三兩個小時就天亮,穿過這 個小鎮,有一段我希望的路,然后又有一個小鎮。然后又有。如許的然后間斷讓 我絕望地覓地而躲避了,在雨跡的天花板上去聽一曲后庭花。   海邊日出有點陳舊,象是早餐桌上稀飯碗里唐突的咸蛋黃。拉上車蓬往回開 ,一路來的風景不如在沉黑中那般幽靈氣地飄蕩純美。車也漸多了,但仍不由自 主地要快速地駛過象是要逃開一些時間,把自己抵押給并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 或許是風聲或許是海水,不是屬于自己的所以要去抵押,賭一局必輸的在所不惜 的落花輕夢的感覺。   回頭來在山上看隱約的公路,用指甲在掌紋上划過,說是生命線的那段繁雜 不清,尤如地圖上的標記。我一直在熟睡,陽光很好,窗帘不曾拉上,但是那輛 灰色的車在我的窗前反光,讓我再看看手掌,再看看。山和海都是綠的,翠色和 煙老。 -=96.11.10=-       ─── ∼﹒※﹒∼ ─── ∼﹒※﹒∼ ───               【也是下雪天】                ◇若玫◇   車過了橋,過了為著看瀑布的人群,轉個彎終于可以在高路上疾馳。湖面和 路面几乎相平,行船還是行車的迷惑在水紋上翻滾。車突然慢下來,慢到徹底地 停止,才知道沒油了。難怪總覺得有個紅燈在表盤上眨,有什么聲音從什么地方 發出警告,而我卻不在意。只好打電話讓人來加油。看車窗外,飄起雪來。一年 里的初雪。   過去的人買了胭脂粉,再用細紗綢篩過,得了最精細的那一些才和油調勻備 用。這種工作大概很費時很精細,滿室之中會有香甜的胭脂味,在清落的冬日灰 白里點一點淡紅的人為的脂粉,那調紅的手指恐怕亦會冰涼如絲竹。我在車里聽 雪,聽我被焚化,倘若你來篩我的骨灰,請用那一些同樣的紗綢,那些細密而有 縫隙,輕柔而又冰涼的小塊紗綢,但你不能得到什么,除了那一些帶點暗斑的省 略號和感嘆號。風一吹也就沒了。所有的解釋辯白都是精致的生命里的累贅,只 在剎時的感觸過后省略號點點點過,點在骨質上,就如常常為了些細微的什么感 嘆,每一句嘆每一個豎點地橫亙,亦在骨質上。化灰時,也只有這兩個符號或許 還能依稀可辨。雪地里想到也許坐火車會很好,待加了油后,就去了車站。   車站小舊破敗不堪,有位老婦坐在木椅上,等車的時候我也等著五十年前這 位美麗的女人和情人在站臺上惜別。這個時候可長可短,在觸到火車門上的把手 時很容易從冷顫中回眸再去尋找,老婦依然盹坐。整節車廂里只有我,車門關不 上,雪在車速中瘋狂,我急速冷凍。冷凍的意識六角形地飄惚,每一片落下似乎 都溶化,每一片溶化后卻又在遠遠的視野里成了白茫茫的無處不在。過往的民居 門前鬼節的南瓜還在,又添了點聖誕紅,陰森和喜慶,都笑著舞著旋轉著,象是 給百年老人身后做的白喜宴席。   以前能見到的雪大多散而薄,落地即便不化了去也立刻染成灰色。以前坐車 總是人擠得太多,在人縫里總被裱糊成一張廢紙。好象曾被擠進過一個空位,有 個中年的女人從什么地方擠來,她說這是我熟人給我留的座位,你占著干什么。 我想讓開,可無立錐之地,擠不出也讓不開。我剛想開口解釋,她已經開始大聲 地叫罵。我本想看著她,讓她安靜,可是我被擠在座位上,看站著什么人后面的 她要抬頭仰視,便只看了一眼還是收回了目光。她一直不停地罵,到了一站她擠 到了我的旁邊,我已經決定不再徒勞地解釋或是讓位。她的嗓音尖刺粗糙源源不 斷,車身的顛波人身的擁擠,都不能妨礙她對這種漫罵工作的專心和執著。我坐 著不動,車里很安靜,公車里從來沒這么安靜。又到一站了,她突然說你為什么 不說話?你是啞巴嗎?你為什么不看我?你說不說話?說不說?然后舉起手中的 什么重物向我砸過來,我本能地偏了頭,重物划過右耳砸在肩上。第一次體會到 被人有意識地用重物擊身會這般痛,象是雨夜的閃電撕裂處心頹然攪動。還是坐 著沒動沒講話沒看她,肩膀的刺痛似乎沒有感覺。她就下車了。   回到家祖母看到我右耳上的血絲大驚失措地問原委,祖父也來幫著端熱水拿 毛巾敷肩膀。我講了車上的事情。祖母生氣,祖父不作聲。那個晚上祖父一直踱 步,我經過他的書房時看到他的背影在門口轉過又轉過。臨睡前他到我的床邊查 看了我的耳和肩,眼里的心痛和慈愛溢出來濺在我的臉上被他撫摸著,他說,你 這么做是你的本性,雖然不是最好的方法。   車外的雪野不似我熟悉的那般風鈴似得清脆,我和車外沒有區別。車門越來 越響地晃蕩,雪越來越多地堆進車廂,干燥的一片片的拒絕溶化的紐約上州的雪 和我同舞和我一道凍結在可有可無的旅途。應該開車的,應該的事總在我這里不 應該地改變,想到回程時還得去那個剛離開的遲暮的火車站去取車,雖然坐在最 末節的車廂里卻不能往回開。這樣賞雪,想紅泥小火爐,香裁小句煨紅爐。 -=96.11.17=- ─────────────────────────────────── ◇◆◇詩歌◇◆◇ ───────────────────────────────────               【若玫詩鈔】                ◇若玫◇                〈過云南〉                繞霧煙山下                清流浣人家                相與閑說事                鄰村好茶花                 〈荷葉〉                古塵道邊卷稽山                茜紗窗下瘦斜陽                舞風不怨三分綠                盛雨輕言一莖香                〈武陵春〉                  賦閑         春夏交際,時晴時雨,略染微恙。枕邊無詩書,         門前少風景,且步易安韻,聊以度時。         水外山柳煙雨盡,相思懶回頭。紙薄墨冷風嘆休,         句短血長流!無言異地草正好,欲渡少蘭舟﹔寧         避花影輕拭淚,不予夢中几說愁。 -=7.13.96=-              〈十月二十日遇故友〉               若干年前西湖夜               水舞柳絛月翩遷               不堪往事秋風怒               傾杯談笑亦紅顏                〈玩PΑ疊}                山寺留一壺                聯袂花漫處                云中醒醉人                擲筆笑千古              〈勸友人不信神說〉               積煙累香祭星辰               心影無邊雪有痕               狂士一劫哭與笑               不敬鬼神敬詩文       ─── ∼﹒※﹒∼ ─── ∼﹒※﹒∼ ───               【荷塘如你】               !竺□琛簋}               如你的眼               水波有些紋路               枯葉有些聲音               如你的粉末               在剛開始的冬天               紛揚               不是春天里的風景~}               雨下了梨花開了               千樹萬樹的寂寞               成一處               荷塘 ─────────────────────────────────── ◇◆◇雜感◇◆◇ ───────────────────────────────────                 【生命】                 ◇方芳◇   昨晚一夜不眠,想活著的意義,還有寬容,愛。想我曾經是個多么敏感和自 覺清高的人。生活到這把年紀,感情已經變粗糙了許多。我已不再能夠捕捉到那 些游絲般跳躍著的遙遠的閃光的思緒,也難以心旌于那些微小的,不夠耀眼的美 麗。這是我對忙忙碌碌實實在在的生活所付出的代價。我付出,于是我平安﹔我 平安,于是我麻木﹔我自得其樂,我無動于衷。這樣的時候我是不醒的,拿著一 杆禿筆在地上畫著快樂而流俗的圓圈。   然而我不得不承認,在靈魂深處,在風吹云過的某一個瞬間,我會對自己的 變化,對自己坦坦然落入紅塵,感到些許的失落。失落的是那種純粹的,美麗的 ,痛苦的,高處不勝寒的感覺,還有失落本身。不醒的我對這種感覺常常是不予 理會的,直要等到花箋飄落,指痕依稀那一瞬間才得醒來,那是一種針刺于心的 感覺。   然而我還是熱愛生命。看身邊花木動物,無論丑美大小都會使我不由自主地 想起一個個生靈背后那微妙天合,生生不息的過程。多美啊!這種感覺常常使我 置生命高于一切,雖然我已經變得滾圓,而且是一而再地放棄。讓我們珍惜,寬 容,還有愛,為了至高的生命。 1996.12.13.         ─── ∼﹒※﹒∼ ─── ∼﹒※﹒∼ ───~}              【眾里尋他千百度】               --讀《人間詞話》隨感                ◇路耘◇   想起讀些詩詞方面的書,是受一位精于詩詞的朋友的啟發。從小學、中學讀 上來,受著文革后剛恢復好的正規學校教育,門門功課倒都還不錯,尤其喜愛文 科。只是父母輩經運動之苦,心有余悸,堅決阻止子女走上學文的歧路。于是進 大學學熱門的自然科學。雖然在大學期間惡補了些名著,腦子卻早已固定成了理 性思維的方式。曾經向一位學中文的舊友放厥詞曰:文學無存在的必要,可以以 哲學、心理學、社會學代之。   這當然是黃口小兒無知之極的一句笑話了。雖然曾經如此地貶抑文學,人在 心靈極度寂寞時,還是不由自主地轉向其中尋求慰籍了。真正美的文字,能夠在 一瞬間征服一個人的心靈。一種悟,極其直接、迅速而又深刻的感悟。于是去讀 王國維的《人間詞話》。因了這份感悟,讀此書時每每有心領神會的奇妙感覺, 使我驚喜,在我的理性思維走入了窮途末路之時,終于又有扇窗被打開了,正可 謂“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美,是個被我忽略了很久的字眼。我偏愛真,偏愛研究自然人生的哲學,自 然科學和社會科學。分析、歸納與演繹,純理性的思維方式,給人的智力以極大 滿足。后來漸漸覺出直面一切的理性中的冷酷和無情,于是又轉而向善。人的本 性中雖然總有善惡的內爭,但最高的道德倫理的滿足只有在善的狀態下才能得到 。有人說宗教是善,也許是吧,至少世俗的宗教如此。人的向善之心,在一些非 善的天性或后天的惡習的干擾下,往往會使人流于自欺欺人的偽善。在《人間詞 話》中,王國維援引席勒的話說:“謂審美之境界乃不關利害之境界,故氣質欲 滅,而道德之欲得由之以生。故審美之境界乃物質之境界與道德之境界之津梁也 。于物質之境界中,人受制于天然之勢力﹔于審美之境界則遠離之﹔于道德之境 界則統御之。”美的修養,是道德升華的必由之徑,因此要修身至高境界不能不 修美育。   美(藝朮美)在境界--這是王國維詩學體系的核心。他指出,“能寫真景 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他認為詩歌與哲學一樣,“其所 欲解釋者皆宇宙人生上根本之問題,不過其解釋之方法:一直觀的,一思考的﹔ 一頓悟的,一合理的耳。”“哲學與美朮之所志者,真理也。”所以在他看來, 那些只學前人技巧的,或者矯柔作態的作品,都是下品。而只要是真情,寫情欲 寫名利欲都可以。   由此可見,高境界的藝朮之美,實際上是涵括了真、善與形式之美的大美。   談及創作時,王國維說,“大文學有賴于天才、學問、德性。”他對天才的 推崇與叔本華的態度極其一致。叔本華說:“天才不過是最完全的客觀性。”審 美主體只有在擺脫了種種利害關系,忘掉自己,達到心靈的高度自由時,才能“ 靜觀”,“觀物”、“觀我”,以“自然之眼”,洞察出審美對象中的“理念” (即個別對象身上所具的此一類對象的內在本質),從而“解自然之囁嚅之言語 而代言之。”天才能通過感一己之情而感全人類之情,常人就沒有這等功力,境 界便有高下之分。   然而,光有才氣還不夠,“有文學之天才者,”“又須有莫大之修養”。這 種修養的得來,需要經過由漸而頓的艱苦磨礫。關于這個問題,王國維有個著名 的“三種境界”說,即由“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到“衣 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苦修階段,最后達到“眾里尋他千百度,驀 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頓悟階段。所以寫高境界文學之人,需要有 學識的滋養,文字功力的歷煉,和對自然人生真理的不懈追求。   德性可能是容易被唯美主義者忽略的一個方面。王國維也反對用“政治家之 眼”寫詩,甚至反對“詩外尚有事在”這樣的傳統詩學的律條。但另一方面,他 也認為美善相合,“故無高尚偉大之人格,而有高尚偉大之文學者,殆未之有也 。”他深惡詞之“淫”、“鄙”、“游”三弊,說“艷詞可作,唯萬不可作儇薄 語”,所以詩詞中的境界的客體,還須和主體的高尚人格、德性相適應,相表里 。而真正以赤子之心寫作的人,能寫出真善美之高境界的人,自然是文如其人的 。   高境界的文學創作,自知非才力所及,不做這等白日夢。但文學作品的鑒賞 水平的提高,還是可能努力達到的。感性的作品,如優美宏壯的詩詞,直觀地傳 遞出詩人感受中的某景某情的理念,作為欣賞者,若能准確直觀地領悟出其中的 意境之妙、理念之所在,感性思維也就能充分發育出來了。   美感的教育實際上是情感的教育。對于理性思維片面發達而失去了心靈感動 能力的人來說,實在是一堂該補的課。 ─────────────────────────────────── ◇◆◇編后◇◆◇ ───────────────────────────────────               ☆花招編后☆   三個女人一臺戲。N位女人一個編輯部。編個東西給大家看。算不上轟轟烈烈 波瀾壯闊的事業,獻給大家的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而留在中文網史上的也只是我們 的一絲足跡。   □花招□暫定為月刊。每月二十四日發行。主要刊登網上女青年女同志“酸甜 苦辣”五味不限的各式文章。也歡迎網上男青壯年的作品,條件是文中主角應是女 性或與女性有關。   本刊所登任何稿件,版權都屬作者所有。若轉登請與本刊編輯部聯系。   歡迎投稿!歡迎建議!歡迎批評! ※※※※※※※※※※※※※※※※※※※※※※※※※※※※※※※※※※※※   訂 閱: huazhao-hz-request@superprism.net (漢字碼) huazhao-gb-request@superprism.net (國標碼)   訂閱格式: subject: subscribe huazhao   來稿來信: owner-huazhao@ripken.oit.unc.edu   本期責任編輯: 路耘   本期審稿校對: 伊可,路耘   編輯部: 方芳、亞莉、百合、紅牆、曉拂、天天 蓮波、鳴鴻、小三、路耘、伊可、五月   技朮部: 楊平華、陶旭光、三嶝   提取地址: http://www.huazhao.com/ gopher://sunrise.cc.mcgill.ca:70/11/magazine/huaz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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