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花  招◆             ※ ※                                ※ ※          WOMEN NETTERS         ※ ※          ISSN:1088-0976        ※ ※                                ※ ※         花招公司出版 每月二十四號發行        ※ ※            一九九七年五月             ※ ※             總第一十七期             ※ ※                                ※ ※※※※※※※※※※※※※※※※※※※※※※※※※※※※※※※※※※              本 期 目 錄 ──────────────────────────────────             ◇◆◇小 說◇◆◇                                                   【浮躁】••••••••••••••••••••••••阿媚     【江湖(五)】•••••••••••••••••••••阿媚     【少年情怀】••••••••••••••••••••••湖衣                                                  ◇◆◇散 文◇◆◇                                                   【溫柔鄉里頹廢行(外四篇)】••••••••••••••李安     【偶然亂彈琴】•••••••••••••••••••••小三                                                  ◇◆◇詩 歌◇◆◇                                                   【若無其事】••••••••••••••••••••••伊可     【注視美麗】••••••••••••••••••••••方芳                                                  ◇◆◇雜 感◇◆◇                                                   【天才弱皇帝多情李后主】••••••••••••••••鳴鴻                                                   編∼•※•∼后                                                  ────────────────────────────────── ◇◆◇小 說◇◆◇                          ──────────────────────────────────                                                   【浮躁】                                                                  ◇阿媚◇                  九月十日•一九九六年             天气:陰轉晴、熱   一早起來看見是個陰天,可是熱得發昏。起得又晚了,早晨的課再一次被 曠掉。我直接開車去上班。   八十號公路上又堵車。這是什么世道?!我忍不住喃喃咒罵。一年三百六 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時,啥時候這段路能不塞車就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車子的冷气還當了,我被困在車子里,自我感覺很像是烤箱里的鴨子(或是雞 、豬、牛、羊)。我越熱越火大,越火大則越熱;一身的汗,衣服粘搭搭地貼 在身上。可不可以不用穿衣服上街?我呻吟。為什么人一定要穿衣服?為什么 !   好不容易到了店里,店里的冷气救了我的賤命。我倒杯冰茶,咕嚕嚕地灌 了下去。   我把自己丟在椅子里,才抬起頭告訴Vick,“恍如隔世。你明白嗎? ”   Vick一臉的茫然,胡亂點點頭應付我,“呵,明白,明白。”   明白個鬼。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死老外。”我嘟囔,用的是 中文。   Vick也沒抗議。“Oh,”他說。   我這才發現這個死老外居然穿著長褲毛衣。“你有病啊?穿這么多干嘛? ”我怪叫,“你不熱嗎?”   “不熱啊,”他很奇怪地看著我,“昨天晚上很冷嘛。你不知道嗎?”   我皺著眉頭斜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hmm,”我說,“hmm。”   “我想,”Vick頓了一頓,欲語還休似的。   “你想干嘛?”我瞪著他問。我今天脾气是有點急,我知道。“說啊。”   “我想我先回家了,”他說,“你今天自己關門吧。”   “請便。”我攤一攤手,“bye……”   Vick走了。我做了一大桶冰茶,坐在吧台后頭翻中文小說。   我不能明白羅貫中先生的邏輯。一部三國演義翻來复去說的都是劉玄德之 仁義如何如何,可就一段,劉老大吃了人家老婆后也不過是哭兩聲,送了點銀 子了事。羅先生好像覺得吃個把人也沒啥子不對似的。或許以前人的道德標准 跟今天的不太一樣--人家的老婆要拿來睡就是喪德敗行,可拿來吃就沒什么 太了不起的關系。Hmm,想到這儿,我有點茫然;我倒是宁可被睡,也不愿 意被吃掉。   想想我又覺得好笑。這個秋老虎要還這么繼續下去的話,沒熬到天涼下來 ,我就先倒了。   “什么事這么好笑?”有人問我。不必抬頭,光听聲音我也知道這是Wad e。   “先生你怎么這么空閑?”我抬起頭,笑,“不都說美國是中年人的戰場嗎 ?”   “Wade也被我引得笑起來,他摸摸鼻子,“啊我已經人到中年了。謝謝 你提醒。”   “不客气。”我欠一欠身,“所有快樂都屬于我。”   “那簡直是一定的。”他的笑意更濃了。   他拉開椅子坐在我對面,我遞給他一大杯冰茶。呵他的笑容是這么的意味 深長。我亦陪笑,順手拿起杯子咂一口茶,警告自己把玩笑的話都收起來。   “今天真是熱。”我說。我相信我現在的笑容是真正的友善。   Wade馬上發覺了。“可不是。”他說,溫和地笑,“听說這樣天气還 會持續至少一個星期。”   “Huh--,”我故作夸張地呻吟著,“我的天。過不完這個星期我就先 晒死了。”   同聰明人打交道真是舒服。   Wade坐了沒一會儿就走了。“還有點事要辦。”他說,“晚上見,蓮 子說今晚吃清蒸石斑与涼拌海蜇皮。”他輕輕地笑,“同你們做朋友真是幸福 。”   我有點气,“那簡直是一定的。”我學他的口气。   他欠一欠身,走了。   走吧,走吧。我無賴地想,所有的男人們都离我而去。愿他們都永遠別再 出現最好。   之后我愈發地心煩气躁,一本三國被我翻得嘩啦嘩啦地響。看到趙子龍嚴 拒梳籠某人寡嫂那一段,我連翻白眼,把書丟擲一邊。   三大杯冰茶灌下去,我才靜下心來。你今天吃錯什么藥了?我搖頭,調侃 自己,這才真真叫做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我又把書撿了起來。   整本書里我還是最喜歡關公,周公瑾應該也不錯,只可惜羅先生把他寫得 也太小器了一點。奇怪的是書里所有的人都很能哭,動不動就痛哭失聲。   不曉得男子漢流血不流淚這條大道理是從哪朝哪代才流行起來的。   快關門了的時候Vick打電話給我,問我店里生意如何。他一句話顛三 倒四地重复了十几遍,我終于明白過來我們Vick先生原來是喝醉了。   “你還好吧?”我問他,“喝了多少?要不要我過來看看你?”   “沒有啊,沒喝什么。”他還想跟我裝羊,“我很好,你還好吧?”   我嘆气,看看話筒,我告訴他,“我一下班就過來。你別亂動。”   Vick蹣珊著來替我開門,他隨即又倒回了沙發里。我大气扇著空气,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開了所有的窗子。他整間屋子里都是coco pot的 味道。   Vick顯然是已經進入狀況了。見我開窗,他不停地問,“你在干嘛? 你要干嘛?門鎖好了沒有?外面有沒有警察?”   我沒好气。“你怕嗎?你怕什么?”我收起他茶几上剩余的白色粉末,“ 兄弟,這東西不便宜,您悠著點用。否則還沒OD你就先破產了。”   Vick神情恍惚地 著我,白痴似的傻笑,嘿嘿連聲。我突然變得很火 大,把一包白粉扔到他臉上,沖進去廚房取出所有冰塊通通倒進Vick衣服 里面。雖然我知道這并不會有什么幫助。   Vick受凍尖叫,跳起來把冰塊抖到地上。“你以為你是誰?”他叫, “你要干嘛?你在我家干嘛?”他腳步輕浮地扑過來要把我推出門外。   我一把推開他,亦提高了聲音回罵,“你這個混蛋,動過一次手還上癮了 ?”我把他按在沙發里,“你給我坐下。”我進去房間里取出毯子,把Vic k包在里面,又斟了一杯熱茶出來給他。“喝了它。”我命令。   Vick早已不在有任何反抗的精力,他乖乖地捧起杯子,大口大口地吞 著茶水。我連忙又把杯子搶下來,“小心燙啊。你這個笨蛋。”   我把杯子放在Vick夠不著的地方,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嘆气。V ick又好像忽然明白了過來,自己拉緊了些毯子,呆呆地看著我。過一會儿 ,他哭了。先是怔怔地流淚,接著開始抽噎,最后他趴在茶几上哀嚎起來。   我一直坐在對面守著他。剛開始我還覺得好笑,側轉頭不肯對住他;后來 想想,認為Vick還是頗為值得同情的。等他哭了近半個鐘頭還沒有要停下 來的跡象時,我漸漸忍不住心中惻然。   哭吧,”我喃喃念道,“哭出來就會好過點。”話一出口,我又覺得自己 老土。陳腔濫調罷了,哪那么容易就會好過些的?Vick是注定了傷心,哭 死了也不管用。哭吧,哭死算數。   當然Vick沒有哭死。他用盡精力哭得心撕力竭,再加上酒精同藥物的 功力,Vick終于沉沉睡去。   我拿多一條被子出來蓋住他,把他的“藥”收進廚房抽屜里,然后帶上門 离去。                                         ─── ∼•※•∼ ─── ∼•※•∼ ───                                                       【江湖(五)】                                                                 ◇阿媚◇                  今天晚上月涼風清,抬起頭可以看見一輪諾大滾圓的月亮。我靠著車子點 上一支煙,在我的一呼一吸之間一顆暗紅色的野火花開過又謝了。身旁高速公 路上的机車呼嘯而過,留下不很嗆鼻的汽油味。我長長地把煙吸進去,感受著 肺的擴張;晃一晃手里的啤酒罐,又空了,我以壘球投手的姿勢把它丟出去, 老遠的地方傳來當的一聲響。淡淡的月光慘白地洒在我的紅色拖鞋上。   一九九七年五月三日,或是二日。我對日子的流逝總是有點拿不准,反正 是一天一天地過唄,今天跟昨天沒什么不同而明天又會和今天一模一樣,算得 那么清楚對我也沒什么太大的好處。不好的地方就是每當信用卡賬單付得晚了 ,賬單再來的時候會發現又被莫名其妙地罰了點利息,還好,這也還是可容忍 范圍之內的損失。   我是一個害怕寂寞的人,因為一靜下來總是難免地會想到一些事、任何事 。比如說拿著賬單的時候我就會不置信地想到啊我現在連信用卡都有了。這是 一种很奇怪的感覺,象看到銀行來信、薪水支票、畢業証書、公司名片、甚至 是垃圾廣告上寄的是我的住址而不是PO Box都會勾起我類似的感受。按 理說,好象凡是正常人該有的我都有了,工作、文憑、駕照、住址等等,就算 該有卻還沒有的如情人丈夫貓狗孩子一類也已在計划之中。灌多了兩杯老酒, 我就會有點糊涂,不太明白我到底是怎么混到今天的。   不是說我今天的日子過得不好,事實上我現在過得相當不錯。這條所謂的 黃磚道打我一生下來就已為我鋪好,到如今我走得駕輕就熟,閉著眼睛都不會 出什么差錯。哪怕在我醉得趴在陰溝旁猛吐黃膽水的時候,我也清楚地知道, 就算生命能夠重來,再活一次的結果也不會跟現在差上太多。只是當年,呵, 在人极為年輕的時候,總是以為只要我努力,就算是注定的事情也還是可以改 變的。   十年了。十年來我閉口不提那些應該遺忘的故事,卻又固執地堅持著,不 論走到哪儿都是一雙鮮紅色的皮子拖鞋。都說時間能淡化一切,可這三千多個 日子也就這么過去了,清醒而寂靜的時候我會害怕,這种恐懼是絕望的,同時 又刻骨銘心:我還能有几個十年?剩下來的日子里,還要多久我才能走出龍的 記憶?   龍已經死了,今年的五月本來該是他刑滿出獄的日子。最初認識龍是在日 落區三十八街的芸香茶室,那是一個陰云密布的下午。   我正拍著桌子同一個小鬼講數。“想散伙,可以。”我身邊坐著這小鬼的 女朋友,“茱麗的分手費開价一千大洋,少一個子儿就跟你沒完沒了。”那小 鬼看來有點窘,我愈發得意起來,“玩我的姊妹?你阿姐出來混唐街的時候, 你還穿開襠褲呢。也不出去打听打听!”   我的法螺繼續吹了下去,茱麗在一旁猛拉我的衣角。我總算停了下來,不 耐煩地喝了她一聲“干嘛?”一抬頭,看到了一雙笑得眯成一條縫的眼睛。我 白了那人一眼,也沒留意到那人面長面短,接著又對那小鬼一拍桌子:“你到 底是要付錢還是要分手!”   那小鬼終于搔了搔頭,一臉的無辜:“我從來也沒說要分手啊。”茱麗也 在我身邊喏喏地道,“都告訴你只是吵吵架嘛。”   把我气的。我轉過頭瞪著茱麗看了三分鐘,抓起手袋沖出了門口。在電車 站等車,車子卻死也不肯來,我正在咒罵今天的運道真黑,緊接著就有一架漆 黑的保捷時停在了我的面前。里面那人探頭出來,“阿姐,順不順路啊?”還 是那雙笑成一條縫的眼睛。   我也笑了,拉開了那人的車門,“你阿姐下個月才夠歲考駕照,現在也只 好將就順路了。”   這人就是龍。后來每一想到我那天說的話我就蓋不住地臉紅,這位大名鼎 鼎的龍是當時唐人街的二當家。   龍不高,卻生得精壯。扁扁的一張圓臉,一笑起來眼睛就不見了,而他鮮 有不笑的時候。龍不管走到哪儿,身邊總要帶著兩個保鏢。他的保鏢們穿得西 裝筆挺,襯著他吊儿啷當地套著一條小背心,露出他渾圓的手臂上密密麻麻五 彩斑斕的刺青。   龍第一次失約是我十六歲生日,他本來答應好了要帶我去考駕照。我從中 午一直等到晚上八點,龍才出現了。我生气,鎖緊了大門不去理他。他也不按 門鈴,就守在門口過几分鐘輕輕地敲兩下。老媽看著奇怪,去開了門,龍站在 門口畢恭畢敬地請問伯母可否請小榕吃頓晚飯慶祝生日不知道小榕准備好了沒 有。我嚇一跳,生怕老媽看清楚他的一身刺青,連聲說准備好了就赶了出去。 老媽在身后一疊聲道“早點回來”。   我剛開始的時候不肯講話,坐在餐館里龍點什么我就吃什么,并不看多他 一眼。龍不停地逗我,他的保鏢們坐在隔壁的台子上抿著嘴笑。后來飯吃完了 ,龍灌我喝酒,兩杯下肚我迷迷登登地跟他有說有笑起來。   “你今天怎么放我鴿子?”   “有點事做,走不開。一得空就過來了。”   “什么事這么重要?”   “男人的事女人家不要過問。”   “嘻嘻,你有很多女人嗎?”   “沒有啊,”笑,“說一個都沒有你信不信?”   “當然不信嘍,當我白痴啊?”   “白痴?nah,你這個小鬼。”   “哎你到底几歲?可不可以問的?”   “三十五嘍。”   “天,都快能做我爸了。”我吐舌頭,笑。   “好啊,認我做干爹吧,你不會吃虧。”   “你才不想當我爹。”我咕咕地笑,翻個白眼。龍的保鏢們坐在隔壁忍笑忍 得臉發綠。   “哈,你這個小鬼。”龍伸手過來拍我的頭。我閃開。   龍突然問我,“想不想搬出來住?”   我唰一下臉紅了,“搬哪儿?我又沒錢。”   龍接著說下去:“有了你自己的地方,想不想開門給我也能由得你,不用 象現在這樣還要顧忌你爸媽的想法。”   我嘿嘿冷笑,“yeah,right!我給大爺您養起來了,還能由著 我的性子過日子?您真當我是三歲啊?”   “Well,”龍聳聳肩,把一串鑰匙放在桌面上,“隨便你。”   我把一只只鑰匙摸個遍,還是有點怀疑,“沒附加條件?”   龍揚起頭笑,“我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用得著哄你這個小鬼。”   我收下了鑰匙,“考慮考慮。”我說。   龍還是那句話,“隨便你。”   沒過多久我就搬出來了,主要也還是被老媽念得頭疼,一天到晚追在我身 后頭問那個渾身刺青的中年男人是什么路數。我拎著個包儿到唐人街的麻將館 里找龍,問:“那個提議還生不生效?”   龍把我拉到一邊,“翹家啦?”   我不耐煩,“廢話。要不然我干嘛拎著這么重的行李滿街跑?不生效拉倒 ,總有個地方能讓我混上個十天半個月的。”   已經有人開始對著我上上下下地打量,龍搖著頭,笑:“是是是,阿姐。 ”   我一轉頭打算走了,龍卻接過我的行李,“你知道你新家在哪儿?”   我就這么住了進去。一路上我得寸進尺,試探著:“真是我的地方?你不 管東管西?”   龍開著車子,突然拉下臉來,說:“只有你一個人有鑰匙,可這儿不方便 招呼朋友,明白了?電話號碼我會給你媽,地址給不給隨便你。”   我從沒見過龍翻臉,嚇一跳,半句俏皮話到了嘴邊又縮回了肚子里。   把我安置下來之后,龍一連几個禮拜沒來理我,只是單叫個小鬼接我上下 學。我樂得自在。直到有一天,龍打電話過來問可不可以過來吃飯。我說要過 來就過來了,可我不會煮飯,你去叫外賣吧。   龍來了,捧著一大包菜蔬之類的東西。他一進門就問:“你到底會什么? ”我攤攤手,“什么都不會,這又有啥稀奇的?”   龍還是笑,脫下他的小背心,露出了一身的龍騰虎躍。我心里一凜,來了 ,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可龍卻徑自轉進了廚房里,洗米切菜煮起飯來。我像 是一腳塌了個空,反應了一陣才跟了進去。龍正在往 里啪啦的油鍋里扔青菜 。   “你怎么也會下廚的?”我有點不好意思。   “我會的多了。”他取笑我,“你當世人都像你啊?”   我靠在門框上吃吃地笑,指著他腰間的老虎問:“這刺了多久?痛不痛? ”   “全身上下?”龍揚一揚炒鍋,熄了火,“一共花了一個禮拜,刺的時候當 然是痛的。”   “那你還弄了一身?痛得厲害嗎?”   龍把菜倒進碟子里,轉過身來拍我的頭,“咦,你這小鬼。”   后來我發現這是他的習慣動作,而這句話是他的口頭禪。   接下來我們吃飯,吃完飯他靠在沙發里看電視,我扒在茶几上寫功課。他 的手提電話響,他套上衣服說要走了。   “這就走了?”我不置信地問。   “你還想怎么樣?”他擰我的臉。   我側側頭,撥開他的手。“去你的。”我尷尬,“走走走。”   他拉開門出去,又轉回來,“明天還陪我吃飯?”   我點頭,在他身后鎖上門。   接下來的日子里,龍每天過來吃晚飯,有時候他下廚,有時候叫外賣。然 后每次吃完飯他就看一會子電視,有事做的時候他就出去,沒事做的時候他就 在沙發上混一夜。我開始還提心吊膽的,可后來一直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龍對 我好像一點那個意思也沒有。我安心了,卻又納悶。啊那你說他把我養在這儿 ,對我這么好到底是想干嘛?   我知道他喜歡我,可我知道的也就這么多。我不是很清楚他每天在外邊都 做些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到底還有多少個女人。他還有別的女人這一點我 倒是清楚的。   有一次龍兩天沒出現,再出現的時候從頸子到胸口長長地印著一道指甲痕 。他什么也沒說,還是像往常一樣鑽進廚房里去煮飯,我靠著門框盯著他,沒 來由的眼眶就紅了。   我默不作聲地吃完飯,收拾好碗筷之后就靜靜地站在沙發旁邊等龍說話。 終于他轉過頭來,笑嘻嘻地問,“怎么了?坐啊。”   “我想回家了。你要不要送我回去?”我說,一邊看著自己的手指甲。   他詫异,“你不是在家嗎?”   我气,“你知道我的意思。”   “怎么了?怎么了?”龍把我拉到身邊坐下,哄我,“有什么不高興?”   我低著頭,眼淚掉了下來,滴在了龍的手上。“我又不是你的女人,不要 住在你家。我不管你的事,你也不要來管我。”我接著大哭起來,越哭越傷心 ,忍都忍不住。   龍由著我哭,看我哭得差不多了就拿紙巾過來,胡亂替我抹著臉。“好好 好,不管不管,”他笑我,“你是我阿姐總可以吧?”又把我拉進怀里,“哭 寶寶。”   我靠在龍的胸口抽噎著,想想也覺得好笑,一轉念又想到這是我頭一次同 龍貼得這么近。我不好意思,推開他坐起來。“我不管,以后你走到哪儿我就 要跟到哪儿。”   “好好好。”他說。   “還有你得每天回來。”   “好好好。”他又說。   “還有你以后不准去找別的女人。”   龍笑了,“我哪儿來的別的女人?”我气,要站起來离開。他又拉住我, 說:“好好好。”   我滿意了,過一會儿又用手指順著他脖子上的指痕一路滑到他胸前,想想 還是气,順手在他胸口上狠狠地划了一道。龍吃痛,叫出聲來。他抓住我的手 ,要打,卻又攤開了按在心口上。我的手指在他的胸前滑過,順著那條龍的圖 案描下去,停在了他的腰間。龍按住我的手,另一邊捧起我的臉問:“你想干 嘛?”   我紅著臉笑,啐他,“去你媽的。你想干嘛?”   龍很講信用,打那以后果真是盡可能地把我帶在身邊,并且天天回家。走 進走出都有人對我著叫“阿嫂”,我又是窩心又是得意。   這樣的風光日子并沒有過太久,很快的,龍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陰郁。我發 覺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而他回家的時候也越來越不規律。龍有時候一失蹤就 是一個星期,再回來時卻又連接著兩個禮拜連大門都不邁出一步。我再笨多多 少少也覺出了事情有點不對路,直到有一晚,在他失蹤了三天之后,龍半夜里 來敲我的門。   他拉我在客廳里坐下,我要去開燈,龍說不用了。我就在黑暗里看著他, 我們沉默許久,我終于忍不住開口問他,“可是出事了?”龍抹一把臉,吁出 長長一口气,說,“小榕,這讓我怎么說呢?”隨著這話我的心就跟著往下沉 ,“龍哥,有什么事你就說吧。我也不是第一天出來混了。”龍伸手過來摸我 的臉,嘆口气,緊接著語气又冷了起來,“小榕你听著,龍哥以后不能再照顧 你了,也不能再見你了。不管有任何人問你關于龍哥的事,你怎么說?”龍說 一句,我就“噢”一聲,他說完了,我回答他:“我從來不認識這個人。龍哥 是誰?”   別過頭,我的眼淚掉了下來。龍紋風不動地坐在那儿,也不勸我。真該死 ,我就會哭,除了哭我什么都不會。我走過去,伏在龍的膝頭,他躊躇著,還 是把手搭到了我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我哭得累极,昏昏沉沉地吨著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已經隱約透著亮光。龍還在,我安心不少。他也睡著了, 看樣子這几天他從沒闔過眼。我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把他的腿搬到沙發上,拿 了毯子出來給他蓋上。   我守在龍的身邊坐著。龍睡著了的樣子像個賭气的孩子,嘟著嘴唇,緊緊 地閉著眼。我好像從來沒研究過龍的睡相,以后也不會有机會了。我用一支手 指輕輕地撥開龍額上的頭發,他的眼皮動了動,我知道他醒了。我枕著他的胸 ,手指滑過他的前額眉毛眼睛,在他的唇上停了一下,接著又滑過他的頸,溜 進了毯子里。   “小榕。”龍說。“噓,”我吻他的嘴角,“噓。”   我也鑽進了毯子里。龍像是想要說什么,我吻他的唇,不讓他出聲。輕輕 地,我自己脫了外衣,拉過龍的手放在我的腰上。龍開始時猶豫著,我引著他 的手在我身上游走,我的眼淚滾過臉頰,一滴滴地掉在龍的胸前。   整件事好像也不是那么難,事后龍平躺在地板上撫著我的頭發,“你這又 是何苦?”他說。我緊緊地貼著他,把臉埋在他臂彎里,“龍哥,帶我走吧。 ”龍摸著我頭發的手僵住了,我問他,“龍哥,你不要我啦?”   (未完待續)                                         ─── ∼•※•∼ ─── ∼•※•∼ ───                                                        【少年情怀】                                                                 ◇湖衣◇                  疏柳如煙,垂下一樹朦朧的春夢;繁花似雨,化為滿湖淡淡的清愁。碧水 緋云中,白色的國會大廈顯得异常干淨明朗,一時間靜心仿佛走進了白雪石筆 下的江南!   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靜心一直以為這煙雨、杏花、楊柳就 是江南的靈魂:五湖大夫的飄逸本是太湖煙波浩渺中的一葉扁舟;流水人家的 柔情恰似蘇堤游絲軟系的兩行飛絮;而六朝的興衰,四百八十寺的無奈,不過 是花自飄零水自流。   南元走在她的身后,靜心感覺到他的目光有意無意落在自己的身上,難道 他和她有著同樣的惊异?   十六年前,當他們都在那個小鎮中學念書時,南元是那么羞澀,常常要被 靜心捉弄的。比如上自習課,南元總是踩著最后一聲鈴聲沖進課堂,當他從身 傍經過時,調皮的靜心有時會悄悄從課桌底下伸出一只腳。然后又立即好心的 替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南元拾起眼鏡,而可怜的南元總是弄不清楚自己的無辜, 反而 腆的向惡作劇的主人連聲道歉道謝。   其實靜心很喜歡南元,尤其喜歡他臉紅的樣子。春天柳樹揚花時,她會拉 了南元到校園那口水塘邊,一邊釣魚,一邊复習功課。微風吹過,柳枝輕舞, 那柳花儿則款款的隨風飄搖。這時靜心就會拋開了課本,跑去和柳花儿嘻戲, 等她坐下來,必定是渾身亂七八糟粘了一片柳棉。這時南元總是細心的替她摘 去滿頭白蒙蒙的柳絮,一句怨言也無。那年他們正迷紅樓,一天,摘著摘著, 南元口里念道: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嘆今生誰舍誰收?靜心心里一跳, 抬起頭來,正看見南元那張臉如桃花一般滲出一片緋紅。她不禁大笑起來:落 去君休惜,飛來我自知。那夜,面對攤開的日記本,靜心不知道該寫些什么, 最后留下了一片空白。   空白中,太湖的煙波畫下一個又一個新月殘月,梅雨去去來來潤熟了十几 年青杏黃梅,可是那個如芙蓉照水,玉樹臨風般清朗秀逸的少年呢?難道真的 已然隨著揚子江的滔滔逝水一去不歸了?靜心微微側頭:她還是認不出眼前這 青年。一陣清風拂過,帶下片片櫻花,她們好象并沒有太多的眷戀,從從容容 的飄向小湖,在湖面上展現點點笑靨。靜心心頭卻涌起一絲傷感:白云蒼狗, 世事變幻莫測,而一切美好的東西,又總是如春夢般不可挽留。美如櫻花,為 什么如此不經風雨,急匆匆就完成一生呢?   身后有輕微的腳步聲,一只手伸了過來,中間似乎有些猶豫,頓了一下, 還是過來替她拂去了滿頭的落花。霎時,靜心竟然有些感動,她回過頭,微笑 著對南元致謝。南元有一剎那的心醉:眼前這個安安靜靜的女子和他記憶中是 那么不同,卻又那么相似。他不想失去這個笑容,于是再跨上一步,來到她身 旁:靜心,你現在學什么?   還能學什么,老本行。難道要人人都象你,來個三級跳,從物理一下子跳 到管理,過五關,斬六將,最后成為華爾街的新秀?”   回來了,那個胡說九道的靜心,南元一下子輕松了不少,這個靜心他熟悉 :“你也取笑我。難道你還不知道,要不是為了糊口,怎么會走這條路?你什 么時候變得這么安靜的,剛一見面,明知道是你,就是不敢相信。”   那不是正好名符其實。”靜心含笑望望南云,他是胖了不少,少年時的羞 澀已經被風霜沉淀成穩重,舊日詩人般蒼白的臉色也被飛揚的神采染成淡棕, 這樣也許更好,“你變得更多,以前你不愛說話的,現在天天應付那么多客戶 ,累不累?”   累,但有什么辦法。你呢,干活還是拼命三郎?不吃不喝,天天十几個小 時盯著机器,不悶死。”   靜心忍不住大笑起來,“你倒記得我的脾气。小阿難。”   看著靜心開心的樣子,听到這久違了的昵稱,南元的思緒又回到了十四年 前。那是個杏花如霞的傍晚,追著天邊將逝的夕陽,他一路小跑著到了杏子林 。靜心正躺在那棵老杏樹上假寐,抬眼望去,她仿佛也成了一片燦爛的落霞。 南元呆呆地看著,一時竟忘了招呼。一團黑影帶著風聲向他扑來,南元本能的 側身躲閃,卻听見靜心風鈴般的笑聲:小和尚,還不給我把書撿起來,賊眉鼠 眼地看什么。南元臉一紅,赶緊拾起落在腳邊的書,三下兩下爬上了樹。   靜心一臉毫不掩飾的得意:你猜,我在老祖宗的屋子里發現了什么寶貝? 全套舊版的<納蘭性德集>!還有<唐三百>,<八義圖>,<六祖談經>, 全是大字舊版。南元雖然一向沉靜,這時也忍不住惊嘆起來:天哪,你怎么挖 出這些東西的。也來不及等靜心一本本傳給他,當下先翻開手中那本。正要讀 ,卻發現靜心手里還捏著一本并沒有遞過來的意思。他有些狐疑:你手里藏著 什么,趁早拿出來。靜心象個狐狸似的狡猾地笑著:這書可不是你看的。南元 明知靜心鬼靈精怪,還是忍不住好奇,非要來一觀不可。靜心一笑:你看不要 緊,可得照著做。待南元拿過來一看,那封面寫的是<列女操>三個字,他那 份尷尬勁上來,大約連脖子都紅了。刁鑽的靜心則大聲念道:早早起,勤漱洗 ,奉翁姑,侍夫婿。笑了個花枝亂顫,兩只光腳丫打得一樹的杏花也跟著笑。 南元气惱起來:我又不是女的,你笑什么,還是好好學,將來侍你的夫婿吧。 靜心不笑了:南元,你長得太好看了,真象佛經里的阿難。我如果有你一半漂 亮,就滿足了。   “南元?”時光一下子又拉了回來,眼前的靜心安宁,端庄,一頭秀發整整 齊齊梳向腦后,由一柄黑色的發叉巧妙的盤成一個西式髻。淡妝長裙,風姿嫣 然,儼然是一個標准淑女。滿目櫻花爛漫,彤云如舊,卻找不著那杏花林的嬌 憨与活潑,更遑論那一分非花非夢亦非煙,若隱若現若有無的少年情怀了。土 是他鄉的土,花是异國的花,一切清淡得象宇治的茶,雖也有碧螺春的翠色, 卻沒有了那份幽幽的香。南元心中長嘆一口气:陶侃母,截發留賓。靜心楞了 一下:粱鴻妻,舉案齊眉。小和尚,你還記得?南元笑了笑:阿難不敢忘。靜 心,這十几年來,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當年你對我說的那句話:出身寒微,不 為恥辱,襟怀坦白,能屈能伸,方為丈夫。   靜心忍不住一樂:出身寒微的是我。你本良家子,零落依草木而已。就象 今天,你可以一日看盡長安花,我還在為學位掙扎。   南元望著靜心:我從來不對你撒謊。從前因為美軍翻譯官的身份,外公蹲 了几十年的監獄,我爸媽也跑到蘭州支邊,半生彎著腰做人。否則他們怎么會 把我一個人送回老家?移民到美國的開頭几年,全家都在打工,姐姐累得流眼 淚,直想回國去。我剛進大學時沒有獎學金,英語又不行,只好到中餐館里給 人當小二,還不如你呢。也沒有一個朋友,難過起來,天天想給你寫信,就怕 讓你擔心;后來人麻木了,什么也不想了,又覺得沒有什么大不了的,還是等 以后再寫吧。等全家安定下來,卻又不敢寫了。沒想到一下就過了這么多年。 宇凌說起你的名字時,我真以為是自己幻听呢。   靜心心中惻然:其實我們都沒有遵守自己的諾言。   天空不知什么時候變陰了,一場大雨眼見就要來臨,游人紛紛散去。南元 和靜心也隨著眾人一起躲進杰佛遜紀念堂。雨點急匆匆地落下,如一個急躁的 小伙子。這雨也与江南的不同。靜心一哂:江南的雨是陰柔而纏綿的,春日嬌 宛如女籮纖藤,溫柔得讓人心醉;秋日凄清如孔雀東南飛,憂郁得令人神傷。   南元离去的那天天空也下著小雨,河岸那一排垂柳碧淚瑩瑩,浮橋的吃水 顯現著又一個江南的汛期。靜心的心情和天空一樣晦暗,過了浮橋,她突然不 肯走了,說天生喜聚不喜散,最怕到車站看大家哭哭啼啼的樣子。南元也不勸 她,只是指了指橋下的流水,靜心眼睛一亮,他是說他會做抱柱的尾生;她笑 了,笑顏如花,伸手指指天,南元心里一定明白,那是說: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絕。那一年他們十六七,懵懵懂懂,正如梁山伯与祝英台。   南元初到北京時,給靜心寫了好些信,靜心一封封都精心地裱起來,她開 始認真溫習功課,不再留連小水塘邊的柳枝,那楊柳便縱有千絲万縷,更与何 人留?;杏子林芳菲依舊,伊人不往,也只有獨自寂寞黃昏了。然當她拿到通 知書時,已經沒有了一點喜悅--南元早已經到了地球的另一面。   誰能想到,南元的前妻竟然會是靜心來美后結交的第一個好友。宇凌是十 几年前的靜心,靜心看得出南元對她的愛意:“宇凌其實也很想你,南元,為 什么不好好把握机會?你請假跑這來不光為了看我吧”。這靜心,真是通透靈 利,南元望著天,不遠處已然透出陽光,這雨不是江南的雨,下不長:“主要 還是想看你。靜心,想忘記一個十多年前的朋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當然也想 看看宇凌,我也快一年沒見她了”。   訂了票才知道你也來,真讓我大吃一惊。宇凌講過你們的故事,只是當時 并不知道阿歷克斯就是你。既然有緣到此相會,為什么不好好把握机會?”   靜心是真的變了,南元不得不承認,那個笑也輕狂,哭也輕狂的靜心是永 遠的留在十几年前的江南了,是歲月,還是風霜給她戴上了這個古井般的假面 ?他這一生大約永遠都不可能知道。其實那個笑也無聲,悲也無聲的南元又何 嘗還在?大家都明白事實上笑也無妨,哭也無妨。   雨停了,人們又回到湖邊,雖然是落紅滿地,枝上依然其華爍爍,可這明 媚鮮艷也許已是最后的韶華,下一場春雨過后,眼中能見的將是花褪殘紅青杏 小。中年心事濃如酒,少年情怀總是詩,靜心望望遠處櫻花樹下給宇凌拍照的 南元,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若是千年有造化,白首同心在人間。 這首歌只有如水的江南才有。楊柳,杏花,煙雨,江南。                                                                       ────────────────────────────────── ◇◆◇散 文◇◆◇                          ──────────────────────────────────                                              【溫柔鄉里頹廢行(外四篇)】                                                             ◇李安◇                  那是兩進院落的房子,大門口照例是石頭獅子,紅漆雙扇門,銅門環。門 檻是塊青石條,進門后一條石板小徑,兩邊种著桂樹、玉蘭樹,沿著回廊還有 几叢文竹。太陽在門外,細細地照上兩級台階,之上是個穿堂。檀木雕花的四 扇開的門上方懸著塊匾:繚繞堂,黑低洒金的魏隸。里面空無陳設,靠著牆角 落處是只插花梅瓶,几個月前的梅花枝干枯瘦地。還有几張紅木太師椅,蒙了 層細灰,久無官客了。   過了穿堂又是進小庭院,卵石小徑旁种著花草,也有樹,還是玉蘭,花正 開著,由穿堂里的風慢慢地吹了香气出去,兩級台階上仍然有塊匾:淺曄虛華 。正廳靠牆放著紫檀木的格架,几函紅木格里是諸如四書輯注的線裝書。格子 后面是書房,更多的,也散亂的,四處都是舊書。紫檀木的茶几和椅上透著一 些光影被穿堂而過的風拂得搖搖地恍惚,几頁書翻出響來,木窗楹上挂著個八 哥架子,那只鳥不見蹤跡,架子卻時時晃動出水聲。   繞過廂房后就是花園。假山撤了,起了堵粉牆,開著景窗,窄門里進去, 就是池塘,竹子架的橋,斑斑點點的雨跡子,嘎嘰嘎嘰地響。過了水,是個暖 亭。八面落地窗子圍成兩層樓高,下面會客的一間,屏風后都是書架,几案上 青瓷花瓶插著干蘆葦和一莖綠色孔雀羽毛。上了紅木樓梯,房中置著一個大里 石面的小紅木圓桌,圍著六台石鼓蒙軟墊的紅木凳子。房間被什錦格子格開兩 間,里面靠里牆,是張軟塌,塌上有只小几。   我進去時,阿爺正靠在塌上,手里卷著本什么經史,几上放著常用的水煙 槍。爺看著我笑了,問了一些閑話,然后開始照常地數落父親。他一直是為了 數落而數落,不孝之子固然可惱,可是如果不是有這么一位沒出息的儿子供他 罵罵,他除了看書吸煙之外,還有什么可說?人老了,話不說几句,牙齒也落 得要快一些吧。自從去年阿娘去世,阿爺几乎不怎么出這個亭子了。他在軟塌 邊又格了個實心格架,慢慢地把前院里的書都搬上亭子來放到架子上,還把那 張大銅床也讓人搬到格出來的里間去了,他吃睡活動就全在這方圍著無數的窗 子的空間里。除了給他送飯洗衣的人,我還能隨時進來,和他一起斜靠著軟塌 上看我自己的小說,听他興致好的時候高聲地吟詩。父親很少回家,回來時也 不過站在樓下垂著手听阿爺在樓上訓斥,訓的興起就如吟詩般鏗鏘有節律,我 在樓梯口向父親做鬼臉,掩口嘻笑。父親總是等著阿爺說夠了,喝一聲:還不 滾!便伸手把我從樓梯口抱下來,用胡子扎我報仇。   阿爺有十几杆煙槍,多數是銅身竹杆玉嘴。每一种煙槍吸出來的聲音都不 一樣。煙杆短點的,銅身往往大一些,吸的時候呼嚕呼嚕的聲音也響一些;煙 杆長的,銅身就小,吸得時候是絲絲的聲音,爺的嘴要嗑巴嗑巴老久時間才松 開煙嘴,呼出的煙气也不濃。我能讓阿爺最開心的事就是替他卷點煙的紙捻。 用一張裁得四方正好的毛邊草紙,對角密密細細地卷過去,卷得越緊越好。有 時卷好一只,馬上就要阿爺用,強迫他把正在用的一支捻滅了,點上我新卷的 這支。我問:味道是不是交乖好一些?他吸滿一口煙,遼遼地吐出來,再歪著 頭品品,我等得著急,看著他不松眼神,過了許久,他才肯定地,非常肯定地 點點頭:好一些!他從來都抱怨父親給他買的煙絲不好,而我卷的紙捻子總讓 他品出那些煙絲里的好味道了。   最喜歡看阿爺吸長煙槍,有一杆最長的,差不多有我人高,手要伸得老長 才能點著煙斗,有時還要忙忙地掉過腦袋去銜住煙嘴。煙經過水經過那么遠的 通道,再被吸到阿爺的口中已經不是那么濃烈了。所以阿爺越老時吸的水煙槍 也越長,他自己也知道經不住太濃烈的東西了,盡管是他畢生所嗜好的水煙。 阿爺當然也吸短煙槍的,最小的只有巴掌大小,水也裝不多,所以吸的時候水 很快就干了,老要添水,有時會嗆得臉紅,淚花迷迷地,沙著嗓子吟一句:歲 忽忽其若頹兮。(忽下換日字。)   通常的那种長方形的銅座子,在上處有一彎的竹或銅杆的水煙槍,在電影 里常見的,阿爺倒是不常吸。有回見他邊吸邊踱步,綢衫悉悉嗦嗦地響,煙霧 時時地噴出,在太陽底下絲絲縷縷纏纏繞繞,如仙境般。   阿爺去世時肺是爛了三分之二了。我有段時間常想念那些煙槍,還有那方 軟塌和那一些什錦格子里的小玩意儿,于是我也弄了一些東西來吸,吸的時候 能听到阿爺顫顛顛的聲音在吟著:系船三百里,去夢無一寸……      ─── ∼•※•∼ ─── ∼•※•∼ ───                   【飲水洗夢行】     贛江是長江在江西境內的一條支流,產木材的贛州靠在水邊,木排就下到 洪都,再至柴桑,到揚子江。景德鎮的官磁由旱路運太易摔坏,由著贛江的水 路,選個風平浪靜的天气,悠悠晃晃地搖到潯陽的碼頭,過揚子江到運河。贛 水對于丘陵地帶的運輸是不可少的,樟州的藥材也得靠著這條河去和徽州的商 人們經營。這條落霞与孤 齊飛的水道,在我經過的時候,還是共江天一色的 ,走近時才發現渾濁如老人的淚水了。   到了离贛江很近的地方,除了憑吊王才子外,而那個閣樓也無可觀,不如 折向潘陽湖,東坡的故事要有趣一些。路途中會見到彭蠡的水和幽然南山的云 ,不要忘記帶上陶令公喜愛的酒和菊花。那座石鐘山就在潘陽湖入揚子江口, 望過去江水的渾濁和湖水的青藍畫出一條長長細細的線,這時候水沖擊著山下 的洞窟,轟然如鐘,不絕于耳。東坡居士便在水線上瀟洒揮袖,還有被衛兵用 鉤子撈起來的象是落湯雞般的曾國番在那里整著他的頂戴。我如果從山邊踏出 去,當然是不會和他們一道倜儻不群的,故收了腳跟,另覓居地。   最喜歡的還是揚子江,說不出好處地喜歡。無論是晨霧冬雪夏雨晚霞,還 有春柳秋桐,我經過著,熱愛著,沒有留下些微的空間去評判了。父親牽著我 常常在晚飯后去散步,他說去看風景。沿著揚子江邊走,一兩點的帆動,水嘩 啦地響,他說好漂亮的風景。我說真是好景。多少年后再見到父親,他捧著茶 杯在沙發上時時地打盹。江邊的風景應該還依舊吧。我的父親老了,他的鼾聲 象是梧桐葉在秋風中旋轉,干枯地在空气里。我的父親老了。   我的夢境是無數的山水地域縫合的百衲衣,新舊的重疊,色澤的紊雜,迎 風時便沉重不堪。到了該洗的日子,我來一處處地拆線,這一些失去了原色的 縫線,棉質的或是絲質的,都已經脆裂,只須輕輕一拉就全部脫落,夢片于是 紛揚四處,唉,這一些被我浣在而今的舊雨水里的夢,不知會洗出怎樣的一聲 心痛。      ─── ∼•※•∼ ─── ∼•※•∼ ───                    【桃花行】     山后的桃花在我出門的時候,突然開了。一些凋零的意味隨著晚風飄進窗 來,月也很圓。杜子美不喜桃花,他討厭桃花的輕浮。所以他總比不過太白, 太白若仙的靈气。那是被月色浸出的靈气么,還是醉鄉里非有不可的恍惚顛狂 。我躺在今夜的月色里,還有山后的桃花。從來不忍心去碰触那一些花瓣,只 是遠遠地望過去。杜子美眼里的濃艷輕浮,總被我遠眺的目光似水般地洗過, 一煙淡紅的風景,一縷凝成醬紫的血線,波動出每個清冷時日的紋波。蕩舟其 間的我的記憶,垂釣著無所知的痛楚,舟已漏,水葬的那几瓣花飄浮于前,冷 水中的燙爍甚過烈焰,那些無可逃避的我的水洗過的桃花。水洗過的,我的桃 花。   不知道落花的去處,青石板的縫隙尤似纖指,盡染寇丹。深淺的槽痕,深 淺地,裂開,水紅的液汁是拓下的影子,風卷薄紙,落款含糊。今夜于斯,被 月光凍醒的睡意,足音微弱地傳來,我不過一張剪紙,用一張剪紙的唏噓与紛 揚的落英細語。溫暖盈怀,冷月里我的桃花,不過是張剪紙相依的桃花,冷月 里,溫暖盈怀,屬不屬于都似水的桃花,青石泠泠,我的桃花。   我搜尋每一絲裂紋,每一紋線的走向是每一瓣花開花落的,每一聲聚散依 依的,每一份亦喜亦憂的,每一點細雨漣漣的,什么?窗外的天空漸漸上來春 天的青白,月儿卻依舊,一餅渾圓的酒曲,釀成又一年的桃花。我不再醉酒的 夢寐,淺如桃樹下的清流,載不動的殘箋已經濕損,打撈的眼光和蝌蚪爭食。 复夫何言兮,不過是又一年的桃花,我的在縫隙里寇丹纖指的,不是我的,這 些桃花。   不存在的貼向面頰的飛揚般的向往在不存在的往年的桃花悲歌中沉入后山 的泥土,融化。這么簡單。我只剩在月色里听,几盡無息的,那番掙扎那番被 消失的不甘愿。這些微弱的纖細的卻分秒不停的嗤咬,讓十指作伐的我刨著落 花的泥土,碎石瓦礫深埋千年我可起出,虫蟻穴獸劇毒百害我可惊動,唯不能 尋覓往年花落殘跡。年年不過掘土的十指潰爛,年年不過,那些桃花無影無蹤 。芳菲的往年永遠是個往年,融化于我亦將融化的所在,索求不到,刨挖不到 ,飲不到食不到触不到見不到聞不到,夢亦不過如霧。在月的寒冷中醒來,那 株水洗的,從不曾屬于的桃花。      ─── ∼•※•∼ ─── ∼•※•∼ ───                     【青瓷行】     我喜歡瓷器。不是觀音,不是彌勒,除此之外的粗瓷細瓷,我都喜歡。很 久以前打碎了一只我日常用的小青花梧桐的飯碗,從那時起我格外地喜歡青瓷 。那种薄胎的,透出淡青色的瓷瓶,不方便攜帶,對慣于搬遷的我,就有點只 能思念的意思在內。而思念總是輕彈就破的。   青的顏色在別處并非好,但燒在瓷瓶上便分外有些我所希望的不同。特別 是出于藍色只那么一丁點的青,在燈光下看得久了會体味到沉淀了很多年的憂 郁和哀愁的擴散,象是百年前的一只纖纖素手,在插著一枝梅花,空气里飄著 踏雪無心情的幽幽气息。我很想走進那樣的青色里去,可太容易碎裂的東西, 我不知道能不能去触碰。   有一次在什么地方見過一只青瓷瓶。在那之前我可以肯定我是見過的。曾 經朝夕相伴的感覺,細如發絲般不經意地撩過,我想我在找那一些曾經的殘渣 ,鋪墊在早已板結的記憶里,或許那點從紅絲絨里泛出的來自泥土深處的气味 ,讓我恍惚地走出。那是件隨葬品,青色的,幽幽的,以在光亮下無可适從的 冷森,面對著我。我卻見著一些花枝,梅花的,桃花的,海棠花的,菊花的, 在眼前繽紛跳躍,在清冷的瓶口旋轉,無法想起什么,那些曾經的必定很遺憾 的情形,還是不去想起得好。   在蒼白的四壁上,我似乎不去留什么影子。唯有屋頂的角落,挂著經年的 蜘蛛网。我都怀疑蜘蛛已經成精,那張网結得精密而牢固,尤是一張八卦。我 的投影時常在八卦上被卜算著,一只青瓷瓶的形狀。不再需要插花的時候,不 再能有紅木支架在角落里等待的時候,一只薄胎的青瓷瓶會不會在陽台上盛著 房檐角流下的雨水,讓每一滴水聲是每一句寂寞的輕嘆?我知道這樣的輕嘆不 過是一些精心的省略,在不經意中失落,然后總歸是失手的碎裂。我的心情在 此時便成為注定是隨葬的物品,百年之前的孤獨,百年之后的遺憾,在深暗的 洞穴里,不過一只青瓷瓶的總歸是失手的,碎裂。      ─── ∼•※•∼ ─── ∼•※•∼ ───                 【一劍長吟沙漠行】     鎮上的車站有一個售票的窗口,一條几近腐朽的長凳子。跳下車,不知道 怎么再往下走,就看著一條街上的人來往。不長的土街倒有好几家飯鋪子,伙 計肩膀上搭著油黑呼啦的毛巾,用邊地的話招攬客人:里面請咧上面請,又有 饃咧又有餅,要吃麻花我現給擰。   我等不急那些擰麻花,想著從這里再走二十几里地該到沙甸,那里曹操的 軍隊路過時還得砍樹開路,現在卻成了沙漠,過去就是內蒙。在四川看大佛時 ,買了只手杖,拉開是寒光颯閃的利劍,在看似悠游的松木根節處,實在卻是 俠客之流的伎倆,我想起要來看沙漠,一路支點著。沙漠總是有狼,雖然我拔 劍而出的技術不會給我帶來死里逃生的好運,可杖劍而行的這种姿勢已經讓我 感動得瀟洒了許久。   邊地的人讓我羡慕,很隨便地過著日子。進了老西的家門我這么感慨。在 我最后決定該找人問路時,我遇到老西。他說:走吧,我家就在那儿。說著接 過包背,人已經在十來步之遠了。我赶緊跟上。他走得快,我的劍杖,很累贅 ,鞋里進了沙磨得腳底火辣辣地生痛。沙甸象是在沙里埋了二千年的標本,沙 土壘的街房,土牆圍著。也有青磚的院子,門首必挂著幌子。一處是鏢局的幌 子,還有一處是酒幌。老西的家在巷子中間,進了門是條炕,東面的房間是女 儿住的,熏著香。他把我讓進后院,堆雜物工具的房間。然后在大炕上吃大蔥 卷餅。只是一條炕,隨便地在炕上說話,也不問我為什么來這里,答應說明天 帶我去走沙漠。老西的女人不是漢人,我听不懂她的話,但看著她大寬臉盤上 的笑,心里單純地覺得溫暖。老西的女儿讓我呆了一剎那,想不到在這么干燥 的地方會有這么白淨水靈的女孩,大聲地講話,大聲地笑,跳下炕走路時腳板  啪地響,泥地上都會打起陣塵煙。我躺在后院子的炕上時,我很想在這個似 乎是古代征邊的營地里生活一輩子。夜深時听到風聲格外地狂嘯,間雜著金戈 鐵馬的聲音,我會不會是曹軍陣亡士兵的一具木乃伊?   我們真得在沙漠里走了,老西打了中了一只鷹,它搖搖晃晃地越飛越低, 血水還沒落地就蒸發得無影無蹤,我沒有看到它落下,那一刻我很討厭老西, 我希望那只鷹永遠不會落下。老西問:這個棍子干什么用?我說是防備狼的, 是柄劍。他拿在手上掂了掂,說:殺狼和殺鷹,還不都一樣。你如果想活命的 話。然后他說:回去吧,要是遇到沙暴就糟了。我們往回走。那种會把所有深 埋在沙土里的都 起來的沙暴,我很想看看,听蒙商說過,一陣風過時木乃伊 刀槍劍戈全都仆面而來,你在歷史中也成為歷史。   我回到小鎮的車站,听飯鋪伙計的吆喝,似乎走了几個世紀的來回。記憶 里是老西水靈靈的女儿,打起黃雀儿,莫叫枝上啼。                                         ─── ∼•※•∼ ─── ∼•※•∼ ───                                                       【偶然亂彈琴】                                                                 ◇小三◇                  空靈空靈,有空才靈、不空不靈。無論是寫詩、寫文、作畫、搗亂,或是 交朋友、過日子,均須如此。   然而,這段時間卻太板實了!板實到了這日子再過就沒法過了的地步。   全因為給那倒霉的資本家老板賣命!盡管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最大的損失,是竟無暇從這“求生”中逃得生去!此“逃生”之法,最早 乃是從<八仙過海>中鐵拐李處偷得的秘方,揉合阿Q靈魂改造法,再加上气 功方面的錘煉,共同研制出的人間仙道配方。該配方前几年打工上學“水深火 熱”時曾全面試用之,效果奇佳,所以美其名曰“利特靈”。名不虛傳,各位 不妨有空時一試!   想當年,那辛苦可真不是吹的!full-time打工,full-t ime學習,玩命一般。每天晚八點多下工后,才能赶去上課;下了課,已晚 上十一點半,早已万籟俱寂。而當別人都開始做美夢的時候,卻是在我耳邊轟 鳴起那句名言的時候:“在語言終止的地方,音樂就開始了。”--因為每當 這种時刻,我才開始看書學習、認真攻讀帝國主義反動教材。   而我這音樂響起來時,可絕對不是好滋味。白天打工那個累!好几次是被 到車站來接我的roommates雙雙給架回去:跑了整整一天,那腳已痛 得不能沾地。該時該刻,絕對榮幸地品嘗到了海的女儿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的 那种感覺,所以對大無畏地想當人類的她,實在敬仰与不理解之至。就在這种 筋疲力竭与不理解之中所響起的我的那攻讀樂,其味道當然便絕不會鮮美得象 大股雞腿。   所幸的,是在這种体力勞動鋪墊下的腦力勞動中,真正体驗到了中國古老 文化中的一些精髓。比如“頭懸梁、錐刺骨”這种几百年來几乎不再有人見到 的一道寶菜,就曾被我原汁原味地品嘗過。感覺是“錐刺骨”完全無效,“頭 懸梁”的有效性則轉間即逝。所以結論,是古人們并沒有今人們用功。也曾喝 過辣椒水,以把自己當牛棚里的反革命來批斗,卻仍未收奇效,硬是滿嘴帶著 平時難以忍受的辣,歡歡快快地該進夢鄉便還是及時地進了,也不管是趴在桌 上、還是坐在地上,睜著眼、還是張著嘴。   經上述种种無效治療,人嘛總是能夠睡上個几小時。于是就又是一天的開 始,于是就又到了上工的時間:勞改犯一般。   我那滋味儿,就這樣從古嘗到了今,從西嘗到了中,目的不過就是活下來 、然后給美國鬼子交學費、再讓美國鬼子用考試來耍著自己玩玩。   最累那會儿,在店里端盤子時,表情肌已完全“凍”僵、竟使盡全身气力 也無法調動絲毫。只有在東北零下四十度滴水成冰的戶外呆滿過兩小時的人, 才能真正理解這是什么滋味。那感覺,一定同中了風差不多。   我敢保証:這世界上起碼有三分之二的人,一輩子中便連一次這樣累的感 覺都沒有過。   便想起网上有一陣曾有人議論過音樂。當時便只有一個念頭:這幫人,真 有福气,因為他們不累!否則,絕難欣賞這种東西!   由此,而對這些人艷羡到了极點。   在那最累之時,也曾試著用听音樂來解乏:因据某科學家而言,這也是幫 助休息之物。殊不知這玩意儿在人累到极點時,起的多只是“助紂為虐”、傷 口撒鹽、雪上加霜的反動作用。即使心之最愛的柴可夫斯基的<悲愴>,當時 也已几乎成了壓死駱駝的那根罪惡滔天的稻草。任何有節奏的東西,尤其是一 切打擊樂,哪怕微之又微,都能直接敲入腦髓,其刺激的強烈程度,便如患瘧 疾時那种死難、活更難的偉大輝煌的劇烈頭痛,直要到頭撞牆再加吃大麻打大 劑量杜冷丁才能忍受。   試遍所有,竟只有一首曲子,能給人以全心身的撫慰。感覺上,是有著起 死回生的功用。這不能不說是人類史、人類音樂史、人類疲勞史上一個重大的 奇跡!   那,就是盛中國的小提琴曲<梁祝>。非梁祝不行,非盛中國也不行。   那玩意儿,有魔!那玩意儿,實乃仙樂也!   便又有了一個結論:只有累到极點、累到几乎不可救藥的人,才能辨別出 好的樂曲。所以,但凡這類評委,都應先挖三天豬圈才對。   同時還有一個結論:只有中國文化,才能達到拯救世界的水平。   當年,便如此“求生”。“水深火熱”,一點不錯!   當然,這些“求生”經,都板實得象劉姥姥家的板儿一樣,不一而足,不 足挂齒。   關鍵,是如何在這“求生”之中,鮮鮮亮亮活活潑潑生生動動高高興興“ 逃”得出來。   這,則非鐵拐李的秘方不行。用其秘方,即使八仙當不成,九仙總可以吧 ?過海不行,用來過個小河溝總行吧?   不然,為何偏把三十六計中的最后一計,定為上上之計?   逃生,是一個靈与体分离的過程,從而使人使生命空靈。   靈者,零也!阿Q便深知其奧妙,只是過了點火、多了一點,所以沒叫成 “阿O”。但他英勇就義前終于明白了過來,由此才會全力以赴去畫那個圓, 并雖然力爭圓上圓、卻終于仍以失敗告終。為什么?因為他沒學會“空”,便 無法“靈”。   換言之,空了方靈。   于是,你坐在那教室第一排,眼睛專心地瞪著講台上的老師,一縷輕魂儿 卻已脫竅而去,天上地下夢里夢外地遨游……那,真是一种莫大的enjoy !   腳痛得厲害,便用一盆燙燙的水泡著,手盤起來,眼合上,一縷輕魂儿便 又已脫竅而去,天上地下夢里夢外地遨游……   那,比大股雞腿的鮮美滋味,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就是既空且靈的革命的戰無不胜的功用了。   可惜,就此鐵拐李法術而言,在逃生的良方中,其實還只屬小儿科。即使 有了紫陽真人魂下揚州采瓊花的本事,也做不成洗碗抹桌端盤陪笑的好人好事 。   這尤其在頭懸梁、錐刺骨的時候。此時,除了物質上真正進入夢鄉,你根 本無法神游。   這种時候,就應當結合阿Q精神:將自己的靈魂跳出來,站在一邊看著自 己所受的皮肉之苦,同時罵道:“MMD,過了今天不就是明天?考完試不就 是放假?放几次假不就可以畢業找個年薪百万地干干?到那時,還得看我愿不 愿干呢!MMD!”   然后,就可以嘴角彎彎地甜蜜蜜地微笑著,從容不迫地進入夢鄉,以誘使 roommate們照例地大叫:“小姐昏過去了!”   這,就要將鐵拐李同阿Q結合,才能真正勢如破竹、攻無不破。   再比如打工時,那空靈術就更要复雜得多,只用鐵拐李的靈魂出竅法,無 法真正逃脫得出。此情下,單獨求生太板實,單獨逃生又太不現實;只有逃生 同求生實行革命的三結合,才能在凡体仙道中自由往來。   端盤子那會儿,通常我們都會定出一天的小費目標,有的定四十,有的定 五十;當然也有的只定月目標,比如一千二。這种自定目標毫無野心、通常只 是稍低于平均數,以使自己有快活之日。當然一旦提前達標,一天或一月最后 的日子里就會感到很輕松,即使你以低于10-15%的標准給,人家也不再 和你計較。于是人人都笑咪咪皆大歡喜。當然每到月底你去用餐時,如果只少 給了人家那么一點點、卻見到人家大不開心狀,那也不要怪人家:那很可能是 人家該月沒達到所期目的所致。   我當然也定目標,是按日:每天5美元。   所以,我永遠都快活、每時每刻都快活。   因為任何一天,小費都會達到五元錢。   也許有人會問:難道五元錢你就真的滿足了?這么點收入,那你那國內看 來是天文數字的學費、生活費又怎么交?   其實這問得也太天真:目標、滿足是一回事,收入、交費又是另一回事, 我只是不象他人把兩者之間聯系起來而已。外界事物你根本無法控制。未達標 ,你仍不得不在這儿做,對吧?達了標,還得繼續做、不能也不愿立即洗手不 干,對吧?所以,則這目標不目標,定不定又有什么關系?   所以,依我看,目標与其同收入挂鉤,不如同心情挂鉤:收入屬實,這心 情則屬空。挂鉤挂錯了,便會產生空靈与板實這兩种天壤之別的結果。   所以,同伙總覺得我有些麻木木地不懂痛痒。   所以,我則總難体會:同伙們不考試、又不交學費,更不必懸梁刺骨,卻 總是比我痛苦得多。   所以,空靈空靈,給人的是成了仙、了了道的感覺:身在求生,人卻早已 叛逃了出來,而且絕不會經過溫都爾汗。   這才叫科學的阿O精神。   當然有時客人是不給小費的,通常我們把這叫作“打鐵”,亦即“鐵公雞 一毛不拔”之意。但有時這樣叫仍會覺得不過癮不解恨,尤其是在被“鐵”字 號連折騰帶耍弄、跑進跑出許多次從而累得半死之后。所以后來,我們就把這 類客人改稱為“味精”或美國人簡稱的“M.S.G”,即能夠加強甜酸苦辣 各种味道的生活調味料。   這樣稱呼,是因為這种人在進門時,往往便難以預料其將否支出小費,所 以可將其歸為“未知數”類;而這“未知數”正好与“味之素”同音,“味之 素”又与味精或“M.S.G”同義,所以嘛……   懂了味精在生活中的作用,自然也就不再被這類“老鐵”們气得半死,反 而每次都會在連呼“味精、味精”聲中,逗起一陣工友們暢快的大笑;“老鐵 ”們往往也會在不明其意的笑聲中感到什么,常常很尷尬地离去。于是,工友 中便又會有人赶到門外,追著喊上那么一句:“資本家的喪家的……什么來著 ?”身后的笑聲于是更大。   那是一种逗小丑的感覺:“老鐵”把我們當小丑折騰,最后他們自己卻象 小丑一樣离去,那种痛快,自然是阿Q才會有的空空靈靈的感覺。   這就叫作思想覺悟的提高、“理解万歲”。   所以,總而言之,空靈空靈,就是象气功大師們的那种功夫,拿一种無影 無形的气來墊底,打不覺痛,反彈特強;未必殺人,專門護体。只有這樣,才 能從阿Q,徹底進化為阿O。   可惜,這段時間進入了當資本家狗腿子的行列,革命覺悟便大大降低,竟 只是板板實實地每天上班下班地踩著凡人百姓的步伐,鳥儿找食般地辛勤地忙 著,還美其名曰“民以食為天無罪”。怎么無罪?只因不必懸梁,就忘了思想 改造,此醉大矣!“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不由不捶胸頓足,在此來一 番深刻的憶苦思甜与階級反省,并決心從此改過自新、重新做阿O。   誰說的那個來著?--“超無為以至清兮,与太初而為鄰。”   其實不懂此言。只是抄在此處,供大伙儿連我一塊儿批判。                                                                       ────────────────────────────────── ◇◆◇詩 歌◇◆◇                          ──────────────────────────────────                                                  【若無其事】                                                                 ◇伊可◇                            若無其事地想一些心事             直到一片枯葉砸在臉上             有風的早晨陽光燦爛             神經末梢的記憶             輕輕握一下手             兩只陌生的手,只有             銀色的指甲熟悉地             閃爍,若無其事             其實是一种態度             包括否認流言             若無其事地走完春天                                         ─── ∼•※•∼ ─── ∼•※•∼ ───                                                        【注視美麗】                                                                 ◇方芳◇                            遠遠地,我們注視著美麗             不屈不撓,全神貫注             而美麗卻是水中的月,帳中的花             不即不离,若隱若現             我們身不由己地追隨             目光在鐵水中蒸騰             渴望熔化             然而美麗卻是清涼的             清涼的灼傷             触目惊心,惊心動魄             還是不要有美麗吧             沒有美麗的日子太平無事             花開花落,云聚云散             也不再有丑陋             沒有痛             卻一樣有愛情             然而美麗似水             永不消失                                                                       ────────────────────────────────── ◇◆◇雜 感◇◆◇                          ──────────────────────────────────                                               【天才弱皇帝多情李后主】                                                              ◇鳴鴻◇                  五代時十國中除了蜀和南唐,其它均由武夫開國,文人多聚集到長江上游 的蜀和中下游的南唐,一時文壇之盛。蜀所輯的《花間集》以溫飛卿的風格為 主,濃艷的詞匯,鮮艷的色澤,取材多為別情相思物態天時,音韻鏗鏘,濃得 化不開。南唐從中主始用天才的力量來抗衡花間集的粉飾,用情感意境的空靈 ,想象的奇妙高超,文句的貼切白描來亮出花間之外的一片長短句的天地。這 份天才的力量在后主李煜時發達到巔峰,使詞從只供藝伎樂工歌舞為文人士大 夫所不屑中脫穎而出成為除詩之外的又一個主要的文學形式。   后主在四十歲之前的生活是純粹的藝術的生活,他無論在物質上還是精神 上都在藝術上可以隨心所欲地施展他的天性。大周后的美艷多才小周后的甜美 嬌羞使后主在歌舞叢中過著一個男人所能想象到的最為醉心的生活,這种后宮 的生活使得后主作為一個天生的藝術家,天性純良优柔寡斷易近小人,一個亡 國之君的先天條件在他身上全部具備,一條不缺;而多愁善感敏感多情又使他 成為最為天成的詩人。因為他是天才的詩人,所以他亡國,又因他的亡國,使 得他的天才性淋漓盡致地在詞的創作上發揮了出來。他是懦弱的受譏笑的君王 ,他又是個千百年后仍然震動著人心的開創了他身后無限廣闊的文學疆域的文 學帝王。我作為他的一個永遠的子民,為他的歡愉而歡愉為他的悲哀而悲哀, 有哪個帝王霸主能夠獨裁千年?這個李后主在他的流不盡的春江之水中就能用 他投降時的白衫拭著他天生為了婦人的情愛而流的淚水千年万年地獨裁統制著 每一個善感易動的心靈,悠悠而嘆。   李后主的詞在最早的時候也不能跳出花間的圈子,那几首寫大周后艷情小 周后偷情的詞就很明顯地有著花間詞的濃艷的情調。但是后主畢竟是個天才, 他居然能在和花間詞相同的題材內容上注入那份空靈的情境把有限的表達對象 創造出無限的清麗空間。在后主四十歲時告別石頭城北上做俘虜之后,他的詞 于是溶入了亡國之音的慘切,題材廣了,語言更加趨于白話,意境之中結合了 雄健和婉約兩個原本不可調和的風格。對故國的怀念是個深且廣的意象,作為 君王而對那片國土的怀念,气勢和胸中的悲涼就更為磅礡,而后主又是個感覺 纖細的詩人,他于是能在詞作中把亡國的悲涼深廣和個人心境的無奈悲痛結合 得天衣無縫。后代的詞人很難再有在同一首詞中同時達到磅礡和婉約的境地了 ,這是后主至圣的權柄,只能由他自在瀟洒得心應手地揮舞,其它的人在他舞 出的影子之后追蹤而不可得。   看看下面這首詞的气勢和心境,亡國也能亡出气勢磅礡,而心境卻又仍然 是那种小儿女分离別愁的心境,毫無亡國之君的痛失江山愧對祖宗的恨与痛。 有人說他城破之后不去宗廟請罪而是揮淚對著后宮們道別,真正的昏君。我讀 著卻要陪著他流淚,為了這种人類殘酷的征服和撕殺,為了他這個生于美麗中 從沒有体會過人間丑惡的純良的弱君主將要受到的所有他不能預料和想象的折 磨和痛苦,為了他的生死的別离,沒有太多地經歷過人為的生离死別的人,猛 然中徹底地告別一切的悲痛該是如何的巨大和震惊。   破陣子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几曾 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尤奏別离歌, 揮淚對宮娥。   五代詞中几乎見不到“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這种气勢,蘇辛的 豪放派是不是也該尊后主為宗?起碼說后主開了后代豪放之風并不為過吧。后 主的詞喜用口語,“最是倉皇辭廟日”平白之中痛似心絞骨蝕,以如此之平來 述無法可述之痛,婉轉百腸郁結。李清照評詞人大多都不在她的眼下,唯對后 主恭謹有加,她是喜歡用口語入詞的,那份婉約也似乎深得后主之傳了。我讀 到“几曾識干戈”一句,最為傷心,后主的敦厚在這句中万分委屈地說了出來 。他不屑干戈,他也不想殺人,每次處決犯人他都要再三地敕免直到大臣一而 再地堅持勸說不得已才處決,然后他總要因為這种奪人生命的舉動而流淚。他 的愛不僅是在后宮,他的愛泛及他治下的所有子民,因為他歸根結蒂是對生命 的愛,就象月光照在珍珠上照亮了他的宮殿讓他覺得美麗,而能覺得美麗的生 命才是最為美麗的;就象他在宮廷中行樂,嗅覺味覺視覺的樣樣精美的藝術的 欣賞也是由于生命的存在來欣賞而顯得格外的美好,那种美好在他騎馬而歸的 瀟洒生命中体現無疑。他的生命和他的國家是一体的,沒有任何人的生命象他 這個君王的生命和他的國家這么密切,他亡了國,他就要很委屈地結束他的生 命。   后主有著嬰儿般的天真,他以為人人也象他這么仁慈寬厚,當他猛然間接 触到世間的种种罪惡和殘暴之后他始而惊异,繼而痛恨然后便逃避。逃避到他 的江南,在他的詞中作著他的美麗的江南舊國的夢。“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 中”是他痛心疾首的表白,“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是他有如泣血的 吟嗚。只有純真如他般的人才能有那种純真的感情,才能寫出自然的超靈的意 境的詞句。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做作,天然渾成,這种真誠必然是失敗的政治上 的君王,而也必然是最偉大的文學上的霸主。真誠的心才有真誠的文字,不可 一世的宋太祖不過是個歷史故事,白衣紗帽的亡國之君的后主的真誠的心聲卻 仍然被無數的后代生命吟唱。從字詞的角度講,現代的白話詩,我覺得也該是 受了李后主的很根本的影響吧。在這方面徐志摩處最為明顯。淺白的詞,靈動 的意境,我讀志摩的一些小詩總能看到李后主白衣的袍袖在隱隱現現中揮洒; 還有戴望舒的悠長和惆悵,還有聞一多的紅豆和中國,還有叫我怎能不想她的 回蕩的余音,我都能感到后主的真誠化作的白話的文字在空靈奇异地飄蕩。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几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 ◇◆◇編后◇◆◇                           ──────────────────────────────────             ☆花招編后☆   三個女人一台戲。N位女人一個編輯部。編個東西給大家看。算不上轟轟 烈烈波瀾壯闊的事業,獻給大家的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而留在中文网史上的也 只是我們的一絲足跡。    花招 暫定為月刊。每月二十四日發行。主要刊登网上女青年女同志“ 酸甜苦辣”五味不限的各式文章。也歡迎网上男青壯年的作品,條件是文中主 角應是女性或与女性有關。   本刊所登任何稿件,版權都屬作者所有。若轉登請与本刊編輯部聯系。   歡迎投稿!歡迎建議!歡迎批評! ※※※※※※※※※※※※※※※※※※※※※※※※※※※※※※※※※※  訂 閱:    huazhao-hz-request@superprism.net (漢字碼)          huazhao-gb-request@superprism.net (國標碼)  訂閱格式:   subject: subscribe huazhao  來稿來信:   huazhao@listserv.oit.unc.edu  本期責任編輯: 鳴鴻  本期審稿校對: 方芳  版面制做:   花招技術部  提取地址:    gopher://sunrise.cc.mcgill.ca/11/magazine/huazhao ftp://zhonghua.tet.kth.se/pub/huazhao http://www.huazhao.com/  國際標准書號: ISSN 1088-09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