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花  招◆             ※ ※                               ※ ※         WOMEN NETTERS         ※ ※        ISSN:1088-0976         ※ ※            Vol.30             ※ ※                               ※ ※        花招公司出版 每月二十四号发行        ※ ※            一九九八年六月            ※ ※             总第三十期             ※ ※                               ※ ※※※※※※※※※※※※※※※※※※※※※※※※※※※※※※※※※              本 期 目 录 —————————————————————————————————             ◇◆◇小说◇◆◇ 留恋杨光···························阿媚 只恐夜深花睡去························鸣鸿 秋天的树叶··························二郎 老辈子的故事(接上期)····················伊人             ◇◆◇散文◇◆◇ 小东西的上帝·························方芳 从风从雨从云行························李安             ◇◆◇诗歌◇◆◇ 山雾·····························雪焰 随想二首···························雪阳 结论是不是不可改变的·····················雪阳             ◇◆◇杂感◇◆◇ 没事敲键盘··························鸣鸿             ◇◆◇编后◇◆◇ ————————————————————————————————— ◇◆◇小说◇◆◇ —————————————————————————————————              【留恋杨光】               ◇阿媚◇   伍明薇特地选在一大早去查收她的房子。   今年的夏天来得出奇地晚,已经是六月中旬,可真正见得到太阳的日子 还是少之又少。天色总是灰灰白白,即使到了正午时分也不过略微敞亮些, 其余时候,照明薇的说法,也就是旧拖把的颜色,洗得再干净看起来也还是 脏脏的。   这天,却是个难能可贵的例外。   伍明薇开着她的老甲虫车,吭吃吭吃顺着山路爬上去。太阳居然出来了 ,一束金光静静地洒在远处的金门桥上,桥下澈蓝的海水泛着鳞光。中文电 台播着老歌,歌名叫做七个寂寞的日子,旋律轻快,正是明薇自姑妈处听得 耳熟能详的调子。明薇愉快地哼着歌,一边摇下了窗子。山路两旁的人家门 前多种着蔷薇,暖风徐徐,风里送来的却是米兰的甜香。   明薇在半山腰把车驶进小巷,千辛万苦地把车子停好,下来看看,还是 离路边有约莫两尺的距离。明薇吐吐舌头,已经没有时间再调车位了。小杨 那部黑底金边的宝马850正在不远的地方享受着日光浴。   明薇看看表,九点差五分,她刚好准时。不知道是谁说的,有人肯等的 时候尽管让他等好了,但迟到一向不是明薇的习惯,虽然她知道小杨不会介 意。   杨光自后视镜里看见明薇,连忙落车,笑着迎了上来。心里暗暗喝采: 好个标致的人儿;嘴巴上却不忘打趣,“早。明薇你身价果然涨了,天天老 山参当饭吃还是怎的,养得你这么好气色。”   明薇亦不甘示弱,两手叉腰,笑着啐道,“杨光你那狗嘴里啥时候能吐 点象牙出来呢?我且不死呢,好端端地吃老山参吊命干嘛?”又故意做出一 付帜高气扬的表情,伸手拢一拢她那把纠缠不清的卷发,一甩头,吆喝说, “伙计,我的屋子钥匙呢?还不快带我进去看看。”   小杨高举双手投降,“是是是,小的都准备好了。”左手在空中划了个 圈,做邀请状,“请--老板。”   明薇扬着头,大摇大摆地自小杨面前踱过去,嘴里尚在嘀咕,“这还差 不多,回头给你--”话还没说完,后脑勺上已经吃了小杨一巴掌,小杨笑 骂,“给你个梯子你还真就往上爬了!”   明薇“啊”一声尖叫,扭过头来喝骂,“杨老光,你找死。”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顺着石子路走下去。前院不算大,小小一片草坪,贴 着墙脚处种了三两株玫瑰。这栋两个单位半公寓式的老房子是明薇姑妈遗产 的一部分。姑妈去年过身,将所有财产一半赠与纽约唐人街的双语小学,另 一半留给了明薇。   先是等原先住户的租约期满,之后又要等房子重新装修,一来一去就是 一年半,直到今天,这栋房子才真正算是她的了。   小杨先带着明薇看过了A座,约千尺大小的地方,楼下是客厅厨房,楼 上是睡房与工作间。装修得很是干净利落,全白的地毯橱柜,厨房里铺的大 块方砖,表面不甚平滑,却别有风致。明薇跟在小杨身后打转,心里是满意 的,嘴上却刻薄他,“就这样?杨光我真搞不懂你那什么鬼奖是怎么混来的 。这种四平八稳的设计黑猩猩来做也差不到哪里去。”   小杨不受她激,摇头道,“这间是要租出去的,四平八稳才好。不出位 就不出错的道理你懂不懂?”   明薇暗自点头,却不停刺激他,“不会做的也不会出位,这道理你又懂 不懂?”小杨对牢她翻了个老大的白眼,说,“我呸。”   接下来看B座。到了门口,小杨摸出钥匙,神秘兮兮地问明薇,“准备 好了?”   明薇心急,没好气地催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婆妈?赶快啦。”   小杨微微一笑,推开大门,做出个“请”的手势,说,“Voila! ”   一进门,明薇就被摄住了。楼下完全没有间隔,空空荡荡的大厅,中间 一圈螺旋形楼梯通向二楼起居间,大厅的另外一面墙打通了四分之三,嵌上 了落地窗,窗外是红砖砌的露台将AB两座连在一起,远处碧蓝的海湾一览 无遗。   “杨光,”明薇由衷地赞叹,“杨光,你不愧是城内最棒的建筑师。”   小杨气定神闲,“小意思耳。”欠一欠身,“城里而已吗?”   这回明薇没有跟他抬扛,“算是全世界好了。如果你愿意相信的话。” 明薇走到窗前,拉开窗子,看见露台四围种了满满一圈的米兰,小小的白花 吐着清香。一回头,借着充足的阳光才看真切原来墙壁不是纯白,而是一种 极淡的黄色。近墙角处隐约映着花的影子,一只小小的粉蝶不知怎的闯了进 来,被粘住了在角落里的蜘蛛网上。明薇走过去,正想扫落蛛网,才猛地发 觉到不论是花影还是粉蝶或是蛛网都是描在墙上的图案,恰到好处的光与影 的处理,若不细看,百分百竟似是真的。   小杨抱着双手站在门口,见到明薇上当,哈哈大笑起来。   明薇忽地被感动了。这样的建筑设计在小杨来说自然没什么了不起,难 得的是这些一点一滴他在细节上花的心思。明薇转过身来,对小杨说,“杨 老光,我爱你。”   小杨却眨眨眼,“真的吗?你确定?”他摇头晃脑,“我是会当真的噢 。”   明薇气结,三秒钟感动完毕,她学着小杨早些时候的语气骂道,“给你 个梯子你还真就往上爬了!”   又喧攘了半个多月,明薇才搬进了她的新家。她把A座租给了个香港女 孩,那女孩一看就爱上了那宽敞的露台,标出高价想买下整栋房子,明薇无 论如何不肯出让。最后那女孩只好让步,一下签了两年的租约。哪知道她一 安顿好住处,没两天却又飞回了香港。那女孩,依纱贝,说,“没有夏天的 夏天太让人伤心了。”口角像个不得意的诗人,听得明薇骇笑不已。   事后给杨光打听到了那女孩出的价钱,把明薇骂得臭死,“够我再给你 建三栋房子了。脑袋有问题。”他说。   哪有那么夸张。明薇不去理他。   又隔了两日,杨光的账单寄到。这老小子倒是公私分明,公事做得一丝 不苟价钱算得一分不差。老好杨光,人是打三岁看到老的,从初中起认识杨 光就是这么个精明干练的模样,十几年过去了,也不见他轻松一点。明薇笑 笑,爽快地把支票寄了出去。   明薇新家入伙,大宴宾客,这杨光不停嘴地跟各路人马介绍着明薇新家 的种种,俨然以半个主人家自居。明薇不悦,整整一个晚上不去理他。这杨 光近日来努力在人前创造着“我与明薇如何如何”的假相,真不知他居心何 在。以前有人说,单身的身份是所有女人开启金矿的钥匙;如今男女平等了 ,单身的男人一样也可以发掘宝藏。小杨这么个聪明人,一早已经搞通思想 ,事实上金矿宝藏的道理还是由他教给明薇。如今他却主动在人前放弃他金 牌王老五的身份,明薇看在眼里,恨在心上。看着小杨努力在人前人后地做 着戏,明薇嘿嘿冷笑两声,一转身独自踱到了露台上看夜景--我从头到尾 地不配合,看你这独角戏怎么往下唱。   夜风一吹,才喝下去的香槟酒醒了一大半。花香没头没脑地熏上来,明 薇又变得有点恍惚,想想杨老光的好处与这么多年的交情,给他利用点关系 又有什么大不了?这些人对明薇来说不过是吃吃喝喝的玩伴,这种关系不用 也是白放在那儿,小杨要真把谁得罪了,在明薇眼里也不算什么损失。明薇 一时心软,或者她应该进去帮杨光上演一出你浓我浓,但回头看看灯光澄亮 的屋子里正在发表演说的杨光,看着他这么个兴高采烈的模样,明薇却是怎 么也提不起劲头。   “唉--”明薇轻叹一声,却又觉得自己无聊,暗自讪笑一回,一仰头 喝光了杯里的香槟。从正式接收遗产到今天,已经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整整 一年里吃喝玩乐,明薇渐渐开始厌倦。是无聊,一天到晚不务正业,亦无正 业可务,不无聊才怪。明薇不由得自嘲:看,我真不是块好料子。玩,玩玩 就腻了;真要上班吧,又实在是懒得慌,简直是两头不到岸。   正自讪笑,身后忽得传来“嗤”的一声轻笑,一把俏皮的女声念道,“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明薇闻声回头,一看是依纱贝,这倒 是意外之喜。   “回来啦?”明薇讶异,“不是才说去晒太阳了吗?”   依纱贝趋上前来,学着明薇那样靠在露台栏杆上,道,“香港在刮台风 ,哪里有什么太阳。”她是真的懊恼,“去夏威夷晃了两个星期,闷哪,实 在是熬不下去,只好回来。”依人的眉头锁得紧紧,一脸的惆伥。   明薇忍不住骇笑,看样子依纱贝的烦恼比她伍明薇还要堕落彻底,明薇 只好掉过头来安慰她,“不怕不怕,已经是七月中旬,太阳很快出来,你就 要可以享受著名的加州阳光。”   依纱贝耸耸肩,一付“看看再说吧”的神色,引得明薇哈哈大笑起来。   “说我什么呢?”小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么高兴?”   “你做梦呢,”明薇头也不回,“说你!倒真会替自己脸上贴金。”   明薇转过头,问,“咦,客人呢?都走了?”   “可不是。也差不多时候了。”小杨答,又看着依纱贝,问道,“这位 是--?”   依纱贝轻声报上姓名,抿一抿嘴,算是打过招呼。   明薇只好介绍道,“依纱贝是我的芳邻。”边悄悄留意着小杨的脸色。 果然不出明薇意料,小杨挑起一条眉毛,留上了心。明薇暗自好笑,又跟依 纱贝介绍道,“这人叫杨光,杨柳的杨。此杨光不是彼阳光,光芒何曾照四 方。”说完了自己觉得幽默透顶,先嘻嘻哈哈乐起上来。   杨光白她一眼,“神经病。一天到晚就会嘀嘀嘟嘟地不知道胡说些什么 。”   依纱贝原本同明薇有说有笑,这时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她低着头跟 明薇道了晚安,说,“你们慢慢玩,我先睡了。”就径自退回了屋里。   明薇莫明奇妙,问小杨,“我说错话啦?”   小杨拍拍她的脑袋,笑道,“你什么时候又说对过什么?”   回到客厅,明薇同小杨一起动手收拾残局。半晌,小杨突然一拍脑门, “呀”的一声,“原来是她。”   明薇吓一跳,“谁谁谁?干嘛干嘛?”   杨光看着她摇头,“你把房子租出去给人,居然不知道人家是谁?要是 个贼呢?把你抓去卖了你还在帮人家数钞票呢。”   明薇大吃一惊,“什么?你说依沙贝原来是个汪洋大盗?暗地里做的尽 是走私人口的生意?”明薇一脸的疑惑,“可看起来不像啊...”   “喂,说你呢。正经一点。”小杨不悦,“伍明薇你脑笋几时才生拢哩 ?”   明薇摊摊手,“看,杨光,我也不是昨天才生出来的,该小心的我自然 懂得留意。你不要一天到晚穷紧张好不好?”   小杨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明薇又去撩拨他,“生气啦?不要生气好不好?”看看杨 光没有反应,只好笑嘻嘻做出重大让步,信誓旦旦地像小杨保证,“我脑子 长全了的时候第一个就通知你好不好?我让你教训并且决不驳嘴好不好?你 呀了半天,呀出个啥东西告诉我好不好?杨光,杨光你倒是说话啊好不好? ”   一连几个“好不好”逗得小杨软化,拉着明薇的手在沙发坐下,柔声问 道,“明薇你做我老婆好不好?”   明薇却不受感动,瞪圆了一双杏眼,喝问,“杨老光,你打算向谁求婚 了?巴巴的拿我做实验的靶子。老实交待。”   小杨知道不对路,马上改了口风,“唉”一声长叹,“还有谁?不过是 玛丽陈,贝拉刘,奥菲丽亚徐之类等等。谁肯娶我进门我就跟谁喽,哪里轮 到我挑。”   “啧啧啧,”明薇摇头,“堂堂的建筑师怎么话说得像舞男?这当然不 是真的。”   小杨却“嘿”一声冷笑,“千真万确。”他说,“我是标价待沽的,价 高者得,童叟无欺。”   明薇明白杨光的心病,劝他,“你如今站出来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了,谁 不知道你是行里的后起之秀。只要耐心稍候,扬名立万儿名利双收也是指日 可待的事,何用粘着这起半洋不中的次等名媛--你说的,小生意人家而已 --得到的还不如失去的多。”   “三十多了还后起之秀?唱唱歌做做戏的到了三十好退休了。小有名气 又如何?满街都是我们这种所谓的专业人士,拨拉拨拉脑袋谁手上没三两个 大奖?近年来建筑业的行情不好,多少个以前的后起之秀都被迫去给小公司 做公寓间隔,八百尺的地方里塞进去三房两浴,再天才的设计也还是客厅对 牢了厕所。要不然死守在大公司里,指望那一年四巴仙的薪水调节,能摸得 到个停车场的边儿都算做了是大工程。”杨光的牢骚一发不可收拾,“现在 新人的起薪点是什么你知不知道?三万二!还是十年前的老价钱。吃了饭就 不要穿衣服,住在房子里就别想开车。明薇你别怪我俗,虽说金钱不是万能 ,这年头过日子,没有金钱却是万万不能。”   “喂喂喂,别夸张,”明薇责问他,“你是新人吗?没人打算跟你借, 何必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兮兮。”   小杨把头靠在沙发背上,一声叹息,“明薇,你是不会明白的了。总之 路是得自己走出来的,我一没家境二没背景,什么事不都得自己张罗。你想 想看,现在六位数字的年薪又怎么样了?人家说做的是小生意,随随便便一 个月的周转一样比我全年的薪水还要多。”杨光的声音低下去,“明薇,我 只是希望你明白。明薇。”   明薇在一旁听得发愣,这才了解到杨光这小子今晚上喝多了。眼看着他 已经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明薇只得取出毯子帮他盖好,又拿出枕头来塞在 小杨的脑袋底下。   第二天一早小杨就走了。中午他打过电话来,明薇还在蒙头苦睡,小杨 在电话录音里念念有词,“懒惰的人啊,你何时才会醒啊。你几时起身哪。 ”   傍晚时分明薇披着浴袍听录音边听边笑。这小子,圣经倒读得熟,他以 为他是谁?所罗门王么?   明薇回他电话,找不到他人,却看见了杨光寄来的妹儿。信里很简单地 告诉明薇她的芳邻是香港赵氏制衣的四小姐。杨光说,赵氏不算是真正上得 了台盘的大生意,不过是跟Levi's、Gap、YSL一向都有来往, 年收入上个亿左右而已。小杨明显得记得他前晚说过的每一句话,信里语气 颇为讽刺,最后告戒明薇有空不妨多巴结巴结隔壁的赵四小姐,有机会的话 不妨给他杨光找点生意,他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云云。又补说,赵四小姐前些 日子闹了点不大不小的花边新闻登在了娱乐版上,不信请查这个那个,把几 个恶名昭著的八卦周刊的名字列了出来。   明薇猜他是懊恼自己前晚话说得太多,写封信过来半是自嘲半是旁敲侧 击她的反应。明薇决定不去理他。   穷极无聊,明薇一个人收拾行李去维加斯逛了几天。她一向不嗜赌,这 次手气平平,少少输了一两百就收了手。不过看了几场表演,吃了几顿饭, 就打道回府了。   回到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明薇握着杯香槟站在露台上欣赏山脚下的 车水马龙。听到身后拉开玻璃门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一身盛妆的赵四 小姐。   依纱贝的心情似是大好了,笑吟吟客套地跟明薇寒喧着。   “才回来?”明薇想起杨老光的重托,对着赵四小姐没话找话。   “不,等下出去。”依纱贝还是笑着,讲话却略有迟疑,“我--前阵 子有点事,烦心。上次失礼了,不会见怪吧?”   明薇诧异,这是哪儿跟哪儿呢?香港人到底还比较中国,心细如发礼数 周到,她赶紧笑说,“什么跟什么?你啥时候失礼我了?”又一想这句粤语 说得大有语病,“啪”地拍一下自己脑门,道,“看我,话都说不清楚。”   依纱贝也笑了,露出细细的牙齿,端的是唇红齿白,明薇看了都是一愣 。   依纱贝接着说下去,“请同样跟你男朋友致歉,上次真不好意思。”   “那个杨光才不是我男朋友,”明薇想到什么说什么,“那老小子是我 中学大学同学,极玩得的,他再也不会多心。”   依纱贝“哦”了一声,像是安了心,笑笑,聊多两句就走了。   明薇看着她背影吐舌头。是有这种淑女的,生怕自己行错踏错,有什么 行为举止对不起了她的教养。   累死人。   明薇伸个懒腰,活动下乘飞机乘得发酸的脖子。或许小杨说的是对的, 像说如果她的钱再多点的话,两个小时的机程都可以搭乘头等,那感觉又自 是不可同日而语。   可钱是要去赚的,而赚钱是件痛苦的事情。明薇想想,她到底不愁吃喝 就够了,国内航线的普通机位到底还是比去赚钱舒服太多。她是个胸无大志 的人。   这样一想,明薇又变得心安理得,回房,睡觉。   一连几个星期,杨光像是失了踪,许久没到明薇面前报到。明薇找过他 两次,全没回音。明薇心里犯了嘀咕,莫不是小杨真的去找那些名媛挨个求 婚去了?真想把他揪出来的话也还是有办法的,不过明薇想想还是算了。他 愿意出现的时候自然会浮出水面。   那些名媛肯理他才怪,由他去吧,不吃几次瘪他是再不会安下心来好好 做人的。   不过没有小杨在身边嘀嘀咕咕地说些废话,日子竟似是一日长过了一日 。明薇整日无事可做,终于又摊开了报纸的聘人广告。   不出来打仗还真不知道这世界变得多快,如今的行情比前年明薇跳槽的 时候又自不同。好在明薇的本行是电脑与工商管理,这两行万变不离其宗, 变来变去也不过就是那么些东西。   明薇用红笔勾出了几间对口的广告,重新整理了一番她的履历。想想既 然决定找找看,竟索性一并把履历表贴到了网上。   这些事都做完了,看看天色,居然还没到晚饭时间。   杨光这小子这些天到底死到哪里去了?   明薇拿起了电话,又放下。找工作主动些只有好,找朋友的话就不必了 。没什么为什么,个人习惯而已。   接下去三天,小杨还是没有出现,猎头族的回音倒是来了,而且还接连 不断。   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为什么明薇的履历上有一年时间的空白,明薇顺口胡 邹,告诉他们她去年一年都在给一间大建筑行的高级职员做私人性质的市场 调查,因牵扯到公司内的人事政治问题,所以不便把它列在网上的履历里。 猎头族听得将信将疑,只得向明薇要介绍人。明薇抓着电话发急,一下子自 然就把杨光的名字报了出去。   这回是真得把杨光抓出来了。明薇吁出一口气,这么堂而皇之的借口, 她眯眯嘴笑着开始拨电话。   本来以为不是件难事,一时找不到杨光,拨多几个号码问问朋友也就找 到了。哪知道一连几通电话打出去,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小杨的行踪。明薇开 始焦虑,这杨光不是突然死在哪儿了吧?有什么理由一个大活人会突然人间 蒸发哩?明薇想得心惊肉跳的,直在后悔没早些开始寻人活动。一个旧时玩 伴的电话接了进来。   “明薇啊,听说你有急事找小杨?”   明薇说是。那边却问,“你们不是分开了吗?找他有什么事?”   “分开了?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了?”明薇不悦,所谓玩伴就普遍八卦 也是让明薇越玩越腻的一个主要原因。   那边又套了几句话,看拿不到什么一手新闻,就报了个号码给明薇,说 在那里通常是找得到小杨的。明薇自然明白这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图,却还 是一样地谢过了她,收了线。   明薇抱着电话发呆,一颗心不停地往下沉了落去。小杨的终身有托了。 这个说法固然怪异,但凭明薇与杨光这十来年的交情,明薇清楚地知道若不 是如此情形,杨光他再怎么也不会对明薇避而不见。多少年小杨也陆续换过 了十来个女朋友,但明薇始终在他心里霸占着首位。从来都是只要明薇手指 勾一勾,小杨自然就会放下一切前来应召。   如今他伍明薇的身价跌停板了。   明薇受刺激过度,两颊烧得滚烫,而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   不再有对小杨呼来喝去的特权,不再听得到小杨真真假假的情话,不再 能对着小杨肆意调笑,不再能得到小杨时不时冒出来的两句逆耳谗言...   跌停板的滋味不好受。   更重要的是,她伍明薇现在该怎么办哩?以后不大不小该由男人出面的 琐事她怎么处理?她的房顶漏水的话该去找谁?她下一次买卖房产谁来帮忙 ?甚至是,去Cosco买东西过多过重她又指望谁来做搬运工?就眼前的 ,现在找谁来替她对猎头族扯这个弥天大谎?   是,这些的确是明薇最先想到的顾虑。凡人罢了,最为紧张的自然是日 常生活里的点点滴滴。   接下来明薇的感情才深深地受到了伤害。十来年的老友,这样子避她是 什么意思?她与他从来都没有真真正正走在过一起,本来以为他娶了老婆他 们也还会继续做朋友做下去,这样子一搞,本来可以安然过渡的转变期变得 尴尬莫名,而且关系一但尴尬,再扳回来就难了。或许杨光就是下定了决心 要跟她伍明薇划清界限呢?就为了一个次等名媛?   明薇也知道这么说是不公平的,那个次等名媛,不管是谁,都将成为杨 光合法的妻。而她,伍明薇,顶多只能沦为红颜知己这么个万劫不复的地位 。谁说的来着,做单身男人的红颜知己是至尊贵的身份,可要是跟着个已婚 的男人做知己,那就比小老婆还不如了。天,这话不正是杨光说的?由他教 给明薇所有似是而非的谬论。   想到小杨这些年来给她的影响照顾,再念起小杨所有入耳不入耳的好话 坏话,明薇心底的愤愤不平之意渐渐化做心酸气苦。明薇丢开电话,双手捂 住脸。她维持着这个飞机失事前的准备姿势良久,想哭,却是欲哭无泪。一 气之下决定回床上去蒙头大睡,哪知在床上复去翻来,心里头像是被浸了强 酸,烧得她起卧不安。   天全黑了,明薇挣扎着爬起身,挪到客厅里去发呆。   既然杨光不愿见他,那就由他去好了。伍明薇又岂是缺了他就活不下去 了。可少个小杨,到底感觉不一样,活得下去不成问题,但那又有个什么意 思?是否该把小杨揪出来?揪出来又干什么呢?是狠狠地甩他两个巴掌,还 是求他结婚?或许她肯跟小杨把关系明朗化了他就会回来她身边呢?等等, 慢着,她伍明薇又岂是受人挟持甚至吃嗟来之食之辈?   明薇的胡思乱想像是脱了缰的野马,横冲直闯,四处乱窜。脑袋里突然 灵光一闪,明薇问自己,怎么想到这儿了?简直是莫名其妙。哪知思维一被 打岔,野马就又被套上了缰绳,明薇泡满了酸水的心脏又开始了下坠旅程。   明薇点上支烟,由着它自己烧得越来越短,正要熄掉它,电话铃响了。   明薇拿起电话,心却毫无来由地吊到了嗓子眼儿。果然是杨光。那边一 声“哈喽?”明薇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大滴大滴掉了下来。那边又是一声“ 喂?”明薇的暗自饮泣变成了大放悲声。   小杨在另外一边一阵静默,久久吁出一口气出来,柔声道,“你倒是说 话啊。”   明薇几次三番直欲开口,却是哭得不能自已。好不容易调顺了口气,刚 要开口交代两句场面话,香烟却烧到了尽头,烫了她的手。明薇在这边厢雪 雪呼痛,越发有了个大哭的借口。   小杨在那边叹了口气,“我现在过来看你。”就收了线,把明薇丢在了 这边抱着电话发呆。   他要过来?过来干嘛?见面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明薇突然想起要换件衣服,洗个脸,但没有时间了,门铃已经响起。算 了,以前更落魄更邋塌的样子小杨也不是没有见过,这会子摊牌又何需展现 美好的风姿,再美好这小子也是跑定了。   咦,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明薇心里灵光一闪,是依纱贝。杨光这家伙吊上赵四小姐的金矿了。怪 不得。呀,那天依纱贝的旁敲侧击。怪不得。   明薇蹒跚着去开了门,延小杨进来。杨光不忍,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晃 了几晃。小杨的鼻间顶着明薇的头发,明薇一把天然卷,平常已是极难打理 ,这时蓬头垢面地越发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杨光只觉得鼻子酸酸痒痒,硬 是忍住不去揉它,眼圈倒无故红了。   小杨逗明薇,“哗,该洗头发了。”   果然引得明薇“嗤”一声带着泪笑出声来,一把推开杨光,嘴里嘟囔两 句什么,喉咙却卡住了,想说的话在嗓子眼儿打个转儿,又吞回了肚子里。   杨光拉着明薇在沙发上坐定,明薇的一双圆眼睛红红肿肿,嘟着嘴瞪着 小杨。一时心酸,两串珠泪又滚滚而下。   过了半晌,小杨喃喃念道,“以沉默以眼泪。”   以明薇一向的脾气自是要马上逮着他教训“不会引经据典就别乱用”, 现在一想,可不正是应了景儿了?这还没到多年以后再相见呢,岂非更为悲 哀。   可这么荡气回肠的诗句一经过小杨的嘴巴,明知是悲哀,明薇也还是忍 不住笑出声来。清清喉咙,小杨以为明薇要发话了,哪知道她在如此生离死 别的场面还是不忘奚落他。“狗嘴。”她说。   小杨别转了头,不让明薇看见他濡湿了的眼睛。其实这上下天早已全黑 ,客厅里亦没有开灯,明薇就算是火眼金睛也看不到他无声的泪光。   又隔了半晌,明薇觉得暂时哭够。长长做了个深呼吸,提起一口气,咧 咧嘴道,“大势已去,江山易主喽。”伸手抹了一把脸,“我无话可说。”   杨光知道明薇并不是在讽刺他,这时候的自嘲与刻薄有着太微妙的区别 ,小杨自认辩得清楚明薇语气的层次。   小杨小心翼翼地问她,“你会不会原谅我?”   “永远不。”明薇咬牙切齿,“我恨你一生一世,我不能爱你恨你都是 好的。”   杨光突然认起真来,抓住明薇双臂,猛摇了她两下,说,“伍明薇你正 经点行不行?”   明薇的自卫防线在小杨的一摇之下散了架,她尖声怪叫起来,“死杨光 ,我才是受害人,你移情别恋,这上下八成都跟赵四小姐同居了,还好意思 对我鬼叫?”顺手抓过一只垫子兜头兜脑地打了过去。   小杨没预想到会得到这么强烈的反应,一惊之下已然中招,眼镜被噗一 声打落,撞在茶几上叮哐一声。小杨的鼻子吃痛,恶向胆边生,多少年的积 怨一并爆发出来,“你受害?这么多年你享受尽了我的忠贞你又付出过什么 ?一天到晚就是嘻皮笑脸,持着几分姿色对我呼来喝去,一说到正经事就避 重就轻。我是否移情别恋是一回事,但就算我真变了心了又有什么不应该的 ?爱是两个人的事,我又不是花痴,你想我再单相思单恋你多久?我最终需 要的是老婆,已经为你蹉跎了十年的青春,你总不能希望我一辈子做你的奴 隶。”小杨痛心疾首,“伍明薇,你对我不公平!”   明薇被杨光指控得面红耳赤,怒火满腔却想不出来驳辞,最后只得道, “你胡说。哪有十年?十年前你追着玛琳王满街跑,几时有爱过我!”   小杨气结,推开明薇,站起来要走,又转回身来说,“看,看,死性不 改。”   小杨已经走到了门口,却听见明薇在身后唤他,“杨光。”他忍不住回 头,看见明薇一付楚楚可怜的样子,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说啊。”   明薇嘴唇动一动,话到嘴边又出不了口。   小杨决定给她一点鼓励,放柔了声线道,“说啊。”   “说什么嘛?”   小杨摇头,径自拉开了大门。明薇一急之下,连忙唤他,“不要走。”   小杨又停了下来,背对着明薇,问,“还有呢?”   明薇喏喏连声,最后不得不说,“请不要离开我。”   小杨转过身,走了回来,在沙发前伏下身,把脸凑到明薇面前,“还有 呢?”   明薇的嘴巴嘟得老高,“还有什么?”   小杨循循善诱,“说,说你爱我。”   “你爱我。”   “是你爱我不是我爱你。我爱你那还用说吗?”   “是喽,你爱我不是我爱你嘛。”   小杨又转身向大门走去,明薇被逼不过,只好在他背後嘟囔道,“我爱 你。”   小杨停了脚步,高声说,“什么?我听不见。”   明薇恨得牙痒痒得,可形势比人强,只要再放大了声音重复道,“我爱 你。”却不甘吃亏,后面连添上一句,“可是你更爱我。”   这时小杨转回身来,一脸的奸笑,从裤带口袋里取出来一个晶光闪亮的 东西,命令明薇,“戴上它,做我老婆。”   明薇大吃一惊,“我们才示爱而已,太快了点吧?”   杨光的脑袋凑到明薇面前,喋喋地狞笑着,“赶快,我腹中块肉不能再 等,必须尽快成亲。逮着谁是谁了。你不戴上它,我回隔壁去啦。”   明薇这时候多少已经发觉中了圈套,好在一颗心归回了原位,一丝甜蜜 蜜的暖流游走全身,就算是圈套也还是值得的。依旧一把抢过钻戒,“要要 要。”忙不迭地套到了右手无名指上。   杨光轻轻摇头,“是这只手吗?”   明薇不理他,摊开了右手仔细欣赏着。小杨又走了出去,明薇没会过意 来--他又怎么不满意了--在他后面一连串地嚷嚷,“爱你爱你爱你,这 就换手可以了吧?”   小杨果然回来了,这回他献上一打紫红色的玫瑰花,拉起明薇的手,替 她把戒指套到了左手无名指上。然后他指着自己的左脸指示明薇,“吻你的 老公。”   “做你的春梦呢。”明薇对着小杨的脑袋狠狠推了一把,喝问他,“你 今天怎么是有备而来?老实交代。”   杨光嘻嘻一笑,一把揽过明薇的纤腰,在明薇脸上嗒地一吻,说,“女 人家,问那么多干嘛?”          ~ ※ ~ ——— ~ ※ ~             【只恐夜深花睡去】               ◇鸣鸿◇   沿着河岸的柳堤就这么走下去,渐渐地远离了市声,远离了刚刚还在船 码头上舍不下的人;就这么走下去,渐渐地灰瓦白墙的房子由雨里现进眼里 ,总是花开的时候,下雨,总是下雨的时候,别离,总是别离的时候,感到 肚子真饿。就这么走下去,馄饨摊子的梆梆声渐远渐无,饥饿的感觉却越来 越强,几乎占居了整个的身心感觉,每一点雨滴都是一声饥饿的惊触。山坡 上不少的桃树,花儿一瓣瓣地飘向半空,被雨丝一点点地打湿,象打湿了前 额的那缕头发,沉甸甸地落在泥里,落在手心里,也落进船离码头时嘶哑的 汽笛声里,这样的桃花结不出可以填充饥饿的果子,就象捕捉不到的眼光无 法安慰被梅雨打湿了的情绪。   琴线就这样走回家,忙着找到一碗冷饭,用草甸里焐着的热水泡了吃, 扒拉了两口半温半凉的饭粒子,才想起来去吊在厨房半空的三角竹架上找出 一碗剩菜来,苋菜的红汁还不算浓,等到夏天在大蒜的气味中才能算是最红 的,现在琴线把那碗剩菜连汤带汁地全倒进泡饭碗里,再全倒进胃里。她很 后悔从码头出来时没去小食摊上吃碗馄饨,热乎乎的馄饨吃起来肯定好过, 特别是送走了二嫂,孤单单的她,更需要一点热气腾腾的感觉。想起二嫂, 琴线端着碗有些发愣,二嫂说:线,你越长越水灵了。边说边用手拂她的留 海,琴线觉得那只手柔和极了。刚才在码头上,二嫂也是一样地拂了拂她的 头发,让她回家。可这个家已经空了,一连五进的院子,只有乌鸦在叫,大 哥的院子空了,二哥的院子空了,后园里的草还没长,不过也快了。琴线走 到园里,想到那天二哥娶亲的热闹,那天她第一次见二嫂,长身量容长脸细 长眼睛笑起来左边一个酒窝的二嫂。   父亲给二哥娶亲的那天特别高兴,家里上上下下的几十口人全忙得不可 开交,二哥和琴线都是庶出,因为母亲早逝,父亲格外地疼爱他们一些。母 亲在世的时候父亲很快乐,他的正房太太是父母之命,而母亲是他在上海读 书时一个同学的妹妹,他见到了,心里喜欢,母亲也喜欢他,名份地位她都 不管不顾了,为了嫁给他只得和家里断绝关系。祖父去逝后父亲不得不回家 ,他们原本想偷偷地放洋,离家里的那个老婆远远的,可是祖父病重时把家 业全都交给了父亲,这种责任感虽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毕竟他也不能做逆 子,母亲没有说什么,退了放洋的船票,跟着父亲回了老家。父亲整理了靠 园子的院落,他和母亲住,隔了三进门才是大太太的院子,他不大去看大太 太,但是大哥他还是常叫到这边的院里子来,让母亲教着念书。过了不久, 父亲把大哥送到上海读书去了,家业他也不善经营,大多是母亲打理,他只 是读书下棋,收集些古玩字画。这样很好的日子,虽然对大太太来说真不见 有什么好,尽管大哥很孝顺,对母亲来说因为大太太的存在总是个别扭,何 况又和娘家断了往来,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愁苦,但对父亲而言,确是最好 的日子了,不过也不长,琴线两岁时母亲就去逝了,二哥也不过五岁。父亲 自然悲伤,可能悲伤过度了,有一年的时间没出过那个院门,也不许任何人 进去,除了送饭送水。大太太只得当家,她让琴线和二哥住到离她最近的院 子里,每天来看视,关照嫫嫫们些冷暖的问题,也给二哥请了个老师开蒙。   父亲后来终于想起他的责任,母亲还留了两个孩子给他,也就振作些, 让琴线和二哥搬回那个院子,他自己教二哥念书。二哥一直体弱,父亲没让 他出门求学,只是请些至交好友,常来和二哥谈文论道。琴线知道二哥实在 很苦闷,那些文章诗词更让他苦闷,他象母亲一样,独自承受自己的苦闷, 也象母亲一样,越来越虚弱。父亲觉得应该给二哥娶亲了,娶了亲二哥自然 会高兴些,身体也可以好些,只是亲友都知道二哥的身体不大好,提亲的事 总不容易成。只到二嫂的父亲去逝,二嫂的哥哥想赶快把她嫁掉,当然也看 着他们是望族的关系,亲事就这么谈成了。父亲的心里终于轻松了许多,他 觉得给二哥娶亲后,他总算能向母亲交代了,而琴线他是不大担心的,琴线 健康活泼聪明伶俐,他希望这个宝贝女儿能多陪陪他,可是他又想让她受到 最新式的教育,放她出去。琴线长得很象母亲,父亲有时会长时间地凝视她 ,他就那样坐着,手上的书斜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琴线就想如果她 是母亲,她会怎样做。她对母亲没有任何印象了,她很难想象依偎在母亲怀 里的感觉,她很想体验,每当她不经意时突然地这样想,那时候她就替父亲 难过,他们想念的是同一个人。   二哥的新房在隔壁的院子,琴线第二天一早就过去,她调皮地在窗子前 听了会儿动静,二嫂在她肩膀上轻轻地一拍,吓她老大一跳,回头看是二嫂 ,她问:二嫂好早,昨晚是洞房还这么早?二嫂的脸红红地说:早起给公婆 请安,不在自己家里了,怕被人骂作懒婆娘嗄。二嫂看上去很文静,说起话 走起路来又很活泼,话音里带着笑,脚步也轻快。琴线觉得二嫂和二哥很配 ,二哥瘦高儒雅,二嫂苗条风韵,他们应该很快活。父亲也十足十地满意, 二哥二嫂请安后总和父亲和琴线同桌吃早饭,二嫂和去逝的母亲一样是精于 佳肴的女人,她去厨房指点后的菜,虽然还是原来的那几样腐竹、烤腐、腐 乳、酱瓜,可是搭配出的味道就不同了。父亲感慨地说:十几年前的老味道 又回来了。于是中饭和晚饭二嫂也去厨房,和父亲同桌吃,总有五六个父亲 爱吃的菜,二嫂烧得最好。二哥在书房也坐不住,老跟着二嫂去厨房。琴线 更是每时每刻都在二嫂身后转,嘴里罗里罗嗦地问个不停,二嫂笑着每句都 答。琴线把头往二嫂肩上靠,二嫂说:乖,让二嫂做完事了再闹。琴线喜欢 听二嫂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很慈爱,语音很软,其实二嫂也不过只大她一岁 。二哥会拿着本书在旁边看二嫂忙着指导厨娘做这做那,有时候二嫂要亲自 动手,二哥赶紧放下书,去给她挽袖子,琴线就羞她二哥,二哥的脸虽然红 ,倒也不回避。   二哥这一段身体似乎好些了,父亲也常带着他出外访友,他们不在家, 琴线就往二哥的院里跑,翻二嫂的书看,和二嫂聊天。琴线靠着二嫂坐,因 了一句好笑的话就扑进二嫂怀里大笑,二嫂和她互相嘻痒痒,院子里的花香 竹影衬托出一幅闺阁寻乐图来。有次琴线发现桌上有二哥二嫂唱和的诗,二 嫂羞得满房间地抓她,要她还回那两张纸,琴线边跑边笑,可是心里真希望 那些句子二嫂也会写给她。她想母亲时,二嫂的样子老是跳出来,那幽幽的 体香,那轻拂的纤手,还有那些无所不谈的心事,琴线每天都在二哥的院里 耗到很晚,被二哥哄很久才肯回自己的屋子里去睡。   二嫂没想到出嫁前对一无所知的夫家的恐慌,在一过门后都消失的无影 无踪。丈夫的风度性情她很喜欢,公公的宽厚仁慈她很感激,琴线的天真活 泼和对她的依赖,很快地就让她不再觉得陌生无助,也不寂寞了。本来和闺 中姐妹分手嫁人时的那份落寂,现在早已经被琴线的笑声填满。二嫂知道这 个家才是她自己的家了,她希望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好,包括大太太。她同 情大太太,所以常去给大太太请安,陪大太太说会儿话,解解闷。每次都是 琴线在二哥的院子里找不到二嫂,跑到大太太的院里去把她从大太太那里拉 回来,二嫂总是对大太太很过意不去。琴线只想占着二嫂,她和二嫂有说不 完的话,她讨厌夜里,在夜里她得一个人躺在床上,有好几次她偷偷地跑到 二哥的院里去,蹲在卧室的窗外,听里面的动静。各样的响动之后,琴线总 能听到二哥的咳嗽,还有二嫂起床倒茶给二哥的声音,二哥的咳嗽持续的时 间似乎越来越长了。   这么过了一年,二哥的身体更弱,二嫂很少下厨房了,她陪二哥说话, 给二哥喂药,琴线总在门口看到房间里暗暗的,全是药的味道,二嫂拿着手 巾替二哥擦汗,二嫂的背上有窗缝里透过来的一线亮光,象是一幅剪开的背 影画又被一根银线连起在一起了,那道缝合处格外地刺眼。琴线走过去在二 嫂的背后用手沿着那道光线上下地滑动,二嫂说:琴线,痒痒,别动。琴线 不听,她的手指缓缓地滑上滑下,手指尖下是丝绸的触觉,轻轻柔柔的,还 有二嫂的体温,暖暖地传过抹胸传向指尖。直到二嫂看到二哥不咳不喘安静 了,才直身转过脸来,她对琴线说:我们出去吧,让你二哥睡会儿。   二嫂和琴线到琴线的房间来,二嫂有点忧郁,琴线也闷闷的,她们说了 会儿二哥的病,说了会儿父亲自己开的药方其实比起那些名医的药方来还要 好些,可是父亲因为二哥,他自己也慢慢地苍老衰弱下来,她们就更担心了 。琴线靠紧了二嫂坐着,把手绕过二嫂的肩头,这种相依为命的感觉稍微减 轻点琴线的烦恼。二嫂用手抚着琴线的背,无意识地抚着,她想在这个家里 ,她是快乐的,可是丈夫的病却无时不是困扰,这大半年来,她为了照顾病 人,身心极度地疲惫,好在还有琴线的安慰和帮助,她拥着琴线,眼泪点滴 地落下来,落在琴线的头发上,也落在琴线的颈子里,琴线浑身一颤,象是 脖颈里炙烫出个水泡。   父亲让二嫂搬到琴线的房里住,二哥的病需要日夜的看护,佣人们轮着 值班,二嫂白天的时候坐在床边陪二哥,晚上时就到琴线的房里来。二嫂的 心情好了很多,由于恢复了休息,脸上的红晕更为分明了。琴线反倒不再去 二哥的房里缠着二嫂,她每天过去几趟看看二哥,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里来, 看书画画,或是去陪着父亲下棋。父亲对琴线说:这个冬天难过,不知道你 二哥能不能过去。你明年春后就去上海念书吧,我已经安排好了。琴线眼睛 红红地说:爹,你别担心,二哥年年都这样,今年也许过了冬就好了,那些 方子还是挺有用的,但得慢慢地养。父亲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我对不起 你母亲,她的儿子我虽然尽力,但还是眼看着保不住了。他们母子俩都这样 离开我,可是老天对我的惩罚。琴线见父亲的老泪在棋盘上化开,心里难过 ,替父亲,也替二嫂。她很想问父亲,如果她去上学,二嫂是否可以一起去 ,如果,万一,真象父亲说的,二哥过不了这个冬天。她没问。   大哥在北京做官后,父亲让大太太上北京和大哥住。大哥回来接大太太 时,二哥真得没能过这个冬天。父亲极度地悲痛,二嫂帮着大哥料理了后事 ,整个人都变得恍恍惚惚。琴线为了安慰二嫂,晚上总和二嫂说些去上海念 书的事,想让二嫂分点心,不再想着二哥过世。二嫂说:线,你越长越水灵 了。边说边拂去琴线额上的散发。琴线看着二嫂的手臂,白晰中透着淡淡的 青蓝色的脉动,自己的脸颊也被那些脉动影出明暗的曲线,她可有可无地对 二嫂说:和我一起去上海吧。   没过三个月,父亲也去世了。大哥和大太太又回来奔丧,房子也在托人 卖掉,琴线去上海上学的事,也都安排好了。二嫂那天晚上对琴线说:我准 备和大哥一道上北京。琴线瞪大了眼问:为什么不去上海?二嫂低头想了很 久,嘴唇咬着,她抬起头来时,嘴角积了些泪水,她说:我想跟大哥去北京 ,比跟你去上海要好些。琴线无语,她知道,二嫂是对的。   琴线一定要最后一个离开这栋房子,她送走二嫂大哥和大太太,她的船 期是第二天。空落落的房子里,除了些笨重的家具,能够搬走的东西都让亲 戚们搬走了,只留了个老佣看门,送她上船。她仔细地在每个院子里走了一 遍,风把雨吹得很斜,扬扬洒洒地,也把门窗吹出些咿呀的声音。二哥的那 个院子桃花开得正好,几杆竹子沙沙地响。琴线关好卧室的窗子,仍然有线 光漏进来,一直漏到那张大木床沿上,顺着脚踏板象半个祝福用的万字。琴 线的手指尖感到柔弱欲滴的触动,房里还留有药味,她转身出来锁好门,走 向自己的房间。琴线见到二嫂的枕头上有些头发,她一根根地拣起来,理成 一小束,在中间打了个结,放进自己的首饰盒里,抬头看到梳妆镜子里自己 的眼睛,琴线对自己说:线,你越来越水灵了。          ~ ※ ~ ——— ~ ※ ~              【秋天的树叶】               ◇二郎◇   我突然感到一股无法承受的轻,便悠悠飘升到天花板上,看见一个龌龊 的男人从一个女人僵硬的身体上爬下来.我知道那是我的身体,可我不原意 回到那个刚刚被爬过的身体里,我知道我死了.   那个曾经属于我的躯体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它原本棱角分明红嫩 的嘴唇和尖尖小巧的鼻子被溴水烧得如深秋的荒草地.那件曾是我最心爱的 白衬衫星星点点的挂着黄斑,皱皱巴巴毫不知羞耻地敞开着襟怀.那个白嫩 且曾骄傲的挺起的脖子歪歪斜斜的印着两只青色的手印.   他站起来猥琐地哈腰摸摸地上那个曾经是我的女人,突然又惊骇地摸它 的脉搏听它的心脏,胡乱地摇动它的手臂拍它的胸脯.它没有反应,只是越 来越僵硬越来越冰冷越来越惨白.我轻轻地飘在天花板上.   他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发呆了不知多久,然后开始抽泣又变成嚎啕大哭, 接着还是发呆.天黑了,他起身打开电灯,盯住那原来是我的女人看,然后 出去了.一阵叮叮当当玻璃瓶子碰撞的声音过后,他转回来,抓着它的手臂 把它托到厨房,费力地塞进掏空了的冰箱里.冰箱的门关上了,我看了那个 曾经是我的女人最后一眼.他锁上门出去了,我想我能象电影上演的,不用 走门也能穿墙出去,可我想外面的风很大,我会被刮跑找不到回来的路,我 一向是不记路的.   我在这个曾经和他及另一个男生分享的房子里悠荡.这是一僮很旧的房 子,所以房租也便宜.我真傻,为了从不多的奖学金里省出钱来把丈夫和女 儿办出来,人家明明告诉过我这个地段不好,还是搬了进来.人家明明告诉 过我这个房子有鬼每年一次凶杀案,我不信,以为房里有两个中国男人不怕 有人闯进来.我真傻,搬进来三个月就成了那个我从来没相信过的鬼.   搬家的那天,他特别兴奋,忙前忙后帮我抬家具,照看其他帮我搬家的 朋友,唉,那时以为有这么个热心的HOSEMATE真不错.一个星期以 后,另一个男生到多伦多打工去了,空房子里只剩下了我和他.我做饭的时 侯他总爱坐在厨房里跟我聊天,我也是整天对着一瓶一瓶的细胞,一天难得 见着一个活人说说话.我是有丈夫的人,他好象正为那个女孩子心驰神往, 我以为这个朋友交交没问题.   他说出去买菜,总要问我要不要搭车,开始几回我说已经买好了.后来 盛情难却,不好每次都拒绝人家的好意,再加上隔两天就要去一次超市,买 多了拿不动买少了就要整天去商店,实在很麻烦.几次之后便熟了,他有时 还带我去MALL里逛逛,我常在一家一家的服装店里留连,他就会很懂事 很耐心地在咖啡馆里喝着茶等我.有时我也会陪他喝杯茶聊会儿天以示回报 .   一个星期天晚上十点多,正当我象往常一样手收拾好试验器具准备回家 的时候,他出现在我试验室门口,说是刚好从图书馆出来,可以和我一道回 家.我推说还要做很久叫他先回去.他却大方地说可以等.第二天他又在我 准备回家的时候出现了,我已经发现和他一起出入得太多了,晚上再象两口 子似的一道回家怎么行呢."不行了,有人会说闲话的."我支支吾吾地说 ,毕竟人家是好意.   他说:"那就让他们说好了,我爱你!"   "你在说胡话嘛,我是有老公的六岁孩子的妈妈.你不是喜欢那个地质 系的女孩子吗?"   "不,我一见你就喜欢你,你和我大学时的女朋友气质简直是一模一样 ,我爱你."   "别这样给我出难题好吗,你再这样说,我就得搬出去了."   "别,别,我不提这些好吗?你能做我的好朋友我就知足了."   我说搬出去,可这么便宜的房子上哪儿去找呢?而且已经交了最后一个 月的房租作押金.他的一双眼睛含着泪,第一次发现他原来还有着一张英俊 的脸的.我天真的信了他.   日子象以前一样过去,只是他常到我屋子里找我谈心.我见他心情不好 又是由我而起,点点内疚使我不能拉下脸皮把他赶出去.他滔滔不绝的讲他 的初恋,花前月下的老套子让他回味无穷,他很可怜.   "唉,其实越是得不到的越觉得珍贵,越想得到.要是你甩了她,你会 好过些."我安慰他.   "是我背叛了他,我结婚了."   "什么?你结过婚?你什么时侯结的婚,你从没提起过."我开始好奇 起来.   "是的,我上了人家的圈套."   "被人骗了?大男人让人骗了婚?!"   "是的.我毕业分配到一家工厂的技术部,第一年要下分厂实习.分厂 的厂长说是爱才,对我特好总请我到家里吃饭,我出身低微,也想找个靠山 ,就热心的拉关系.有一天厂长夫人说要把他们十九岁的女儿给我,我说我 有女朋友,实习完了就结婚的.夫人没说什么,下次再被约去喝酒我就喝醉 了.第二天早上醒来,身边就多了一个厂长的女儿,床单上也有血迹.他们 逼我娶她,说是我破了姑娘的身."   "你真的做了么?"   "我不知道.反正我要不娶他我的工作就没了,他们还说要告我.我找 我女朋友谈了,她说我跟人发生关系就该对别人负责,不管你是不是醉了, 更何况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你娶她吧.我说我也要为她负责的,她说不必 了,她能为自己负责.她很冷静.我很失望,原以为她能帮我从这个圈套里 逃出来,结果她替他们说话.我知道我失去了她."   "你就娶了厂长的女儿?"   "是的,所以我就拼命联系出了国."   "她现在呢?"   "在家."   "离婚了?"   "没有,我妈和弟弟都住着厂里的房子,我要离婚,他们就会把他们赶 出去."   "你自己也是有妻子的人,怎么说起来爱别人一点都不脸红呢?"   "有什么脸红的,我又不爱她,而且我跟本不觉得有妻子,除了那不知 真假的一夜,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他漂亮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可怜,可 悲,又可气.我无话可说,   "太晚了,你回你自己屋吧."   "不,我原意每时每刻都跟你在一起,跟你在一起我心中的痛就全消失 了."   "你逼着我打911?"   "你也想坑我?你不会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要是被警察抓走,叛了罪,遣送回国,这责任 好象都是我的,毕竟都是中国人,怎么也下不了很心.他见我迟疑,上前一 把抓住我的手,说:"我爱你,让我留下来吧!"我傻眼了,假装说上厕所 ,拿起电话给好朋友打了个电话要她过来一下,朋友来了,他才不得不退出 去.朋友说你该搬出去了,可又说她丈夫明天就回来了,言外之意是我不能 到她那儿住.我也开始害怕起来,这样下去怎么也不好,跟他这样纠缠下去 烦心废时不说,别人也一定会以为我招惹了他在先,坏名声摆都摆不脱,回 头我怎么跟丈夫解释?看来这儿的确是住不下去了.我打定主意,开始每天 早出晚归躲着他,并开始暗地里找房子.这事也不能张扬,我想等搬出去之 后事情会自然而然的化解的.   今天是星期六,早上我刚从房间里溜出来正要锁门,一下被他堵在房间 门口,他泪汪汪又无限深情地看着我说,"你明天要搬走了吗?"   我不置可否,心里纳闷他怎么知道的.   "我们好好谈谈好吗?你走了我就再也没人说话了."   "我还有实验赶着做,改天吧."   "就一会儿,也不行?"说着他拉着我的胳膊就往我屋里进.   "不行."我挣脱他的手.   "那我有件东西给你作个纪念."说着就往兜里郑重其事地掏着.   "算了,别麻烦了."我不耐烦地想从他身边挤出去,却突然被一把捂 住了嘴,一股腥气直钻进我的鼻孔.我愤怒而惊诧地挣扎着想掰开在我嘴上 的手指,可怎么也掰不开,我踢他的下部,挠他的脸,他突然象疯了似的大 叫着扑倒在我身上使劲卡我的脖子,我好难受,我踢,我挠,可我的头好沉 ,好沉.一个扭曲的声音反反覆覆嗡嗡叫着:"我爱你,我爱你,你不可以 再离开我,不可以!"等我醒来,我感不到痛,感不到沉重,甚至没有愤怒 ,我轻轻地飘在天花板上.   大门怦地开了,他满手油污的走进来,开始翻箱捣柜发了疯了似的找什 么东西.最后他失望的坐在地上,呆呆傻傻的到天明.他起身趴在书桌上写 了大半天,到了下午,他把一落信纸分别装在几个信封里寄了出去.然后平 静地拿起电话说:   "I KILLED HER."   不久就听见警笛声越来越近,一群警察冲进来给他戴上手铐押出门.一 阵狂风吹过,我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只听见风中人声嘈杂 ,.....   "你是预谋好的吗?"   "不是."   "哪儿弄来的溴水?"   "实验室."   ......   "你为什么把尸体放到冰箱里?"   "想逃跑."   "为什么又去自首?"   "车打不着火了,也找不到信誉卡,不能租车."   ......   "被告二级谋杀,...有罪....无期徒刑十五年不得保释.."   一个女人哭泣;"我要是知道会这样,我说什么也会让她到我家住的. .."   一个男人怒诉:"你们赔我妻子,这点钱就想把我打发了?..."   一个孩子在问:"妈妈什么时侯接我去美国?..."   我,尤如秋天的树叶,身体静静的躺在地上等待着被大雪所掩盖,灵魂 还挂在树稍上.          ~ ※ ~ ——— ~ ※ ~           【老辈子的故事(接上期)】               ◇伊人◇                (五)   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使夜幕中的宿舍楼透出了生气。小霜知道每个亮 灯的家庭都不是团圆的。她想爸爸妈妈,想哥哥,想着、想着、进了纪斌家 。   外屋饭桌旁,纪辰正吃最后几口饭。纪斌象是吃完了,面对着窗户抽烟 。听小霜和他弟弟寒暄没回头,待他们不说了,背着身子慢条斯理地问:“ 怎么才来啊?”小霜看不见他脸色,就照实说:“下班,姥姥说没米了,排 队买粮食回来,她做熟了,所以吃了饭才来。”   “是怕这儿没你的饭啊?还是怕我再累着你啊?”   有句现成的话在嗓子眼儿转了转,小霜忍住了,低头动手往厨房撤碗筷 。水池前,纪辰拦住了要洗碗的小霜,朝哥哥屋扬扬下巴,把她往外推。   “你不想来可以不来。”   刚走近斜躺了的纪斌身边,又一句。小霜想捶他一拳。手伸出去,却把 烟灰缸拿起来,递到纪斌手下,让他就势弹了弹已经烧得老长的烟灰。回不 相干的话:“你妈妈要的药,我买好了,有空你写封信,我一起寄。”   纪斌坐直,垂下眼帘,沉吟了一会儿。抬眼看小霜,指着床边的椅子让 座。然后和缓地说:“原谅我对你无礼。我心情不好,没有别人可以谈。我 很多想对你说的话,是插队时就存下的,多得有时夜里都会被憋醒。今天下 午,每一分钟我都在等、在盼你来。你来了,又把等待的怨气冲你撒。你这 么温柔地对我,我一定会报答你。……。”   “……你知道,我和黑猫、东东他们不一样。他们是这次下乡才亲身体 验了社会的阴暗面。五七年父亲打成右派后,我就体会了社会的世态炎凉, 人与人之间的欺诈伪善。在单位、在农村大家都是互相利用。只有在父母兄 弟、在你身上我才能感到关心和温暖。我不相信‘知识青年在农村大有作为 ’。十年熬出个邢燕子,八年熬出个侯俊,我的青春不能虚度在我并不渴望 的这种前途上。我要走一条我自己的路,一条我还说不清是怎样的路。我只 知道它绝非坦途,我会非常孤独。小霜,”他拉过她柔软的手,先放在嘴上 吻,吻遍了整个手心,每个手指,又贴在自己的一侧脸颊上,身体有些抖动 :“我走了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是什么滋味,我不能再失去你,我要你永远 在我身边,成为我的人,属于我……。”   小霜象有预感,出奇地镇静,闭着眼,任他握着手在脸上抚弄。她觉出 滚烫的脸颊和冰冷的手接触时那种异样的反差。她同时涌上了一股如愿,一 股失望。耳朵塞满了缠绵的情话,胸腔里有什么飞走了。她诧异为什么不象 纪斌样激动,心一抽抽地发紧,脑海一片茫然,不得不努力招唤自己的魂魄 ,寻找着该回应纪斌的感觉。   “……答应我,小霜,我会全心全意地爱你。你是我真正爱上的第一个 女人。我相信只有你能陪我走过充满荆棘的路。你的恭顺,你的善良,你所 有的一切是我日夜的渴望。我们家的人都喜欢你。他们也会对你好。答应, 将来嫁给我!”他的声音由热切的乞求构成。小霜第一次听一个男人,一个 视男人的尊严至上的纪斌的乞求。她拖不下去了,低声的、清晰的脱口而出 :“不,纪斌,不要。”   两个人都被这话吓住了。                (六)   他们照旧来往,天天见面。纪斌把时间安排的很紧。他拜了位中医老先 生为师,每天跟着看门诊,背穴位口诀,黄帝内经。小霜两班倒,白天工厂 ,晚上纪斌那儿报到。黑猫看着不顺眼。   “纪斌,你平时对小霜托着、捧着的,为这事软的、硬的都使了,怎么 小丫头这么难缠,到底不上手呢?”   “她说我不理解她,问她哪方面的不理解,听听尽是小女孩儿没见过世 面的天真幼稚。开导几句,再问,徐庶进曹营。我真服了她这一言不发。现 在,聊天办事依着你。遇有我动了气,总是她低头。处处都随和,唯独谈到 这,就上犟劲,咬紧牙就是个不,弄不清哪学的这么大主意。”   “哪学的?我没教,学校没教。个性解放,个人奋斗,约翰·克里斯朵 夫不都是你宣扬的吗?”看纪斌一脸冷笑,黑猫换个题:“她嘴硬,是不是 另有人?”   “她热爱全人类!哦,我是说,她眼里谁都好。小霜认识的男生虽然多 ,有我,谁上前?问过,说没有。看着也不象。每天都到我这来,有什么时 间会别人。她了解我,不敢乱来。带她出去见朋友,比过去规矩多了。”   “是,小霜够不错啦。伺候得你也周到,我都没享过那福。”   “不错这几天有什么用。我告诉她,别以为这样我就高兴了。只要花钱 雇,保姆、服务员都能干,我缺她伺候!这件事不成,她迟早跟外人结婚。 想象那一天,我恨不得杀了她。”   “就是你这股劲儿要命。什么都跟她说,火上来,不克制。不管人家爱 听不爱听,不管人家受得了受不了。”   “耍手腕摘花还不容易?我把我灵魂中最污秽的,我人性中最恶劣的, 我思想中最危险的,各个角落不向任何人开启的,都毫不隐瞒的向她表白, 我不允许自己对她有欺骗,我给她一个完全真实的我。让她这样认识我,选 择我。这是我对她的心意,我对她的爱。”   “你没把爱落实在行动上?”   “不是不想,不是不敢,我非要,料她会顺从。是我舍不得。我真心爱 她。爱得发疯,发狂。爱到……爱到她就是妓女我都愿意娶。可是我不愿伤 害她,不愿勉强她,我想得到她的真情实意,她整个人。”   “你不伤她,她伤你。不即不离的,拖到哪会儿算一站?吹了,我帮你 找好姑娘。”   纪斌用牙缝的声:“我不会轻易爱上一个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小霜!”                (七)   “小霜:你好。   来信收到了。沉重的信就象你的心,我看到了一个为爱而苦的女子。我 深深地叹息。在咱们那一伙女伴里你是说笑大王,现在满纸愁怀,真怀疑是 你写的。古往今来的爱情故事,仍然唤不醒梦中人。你就是梦太多。你用《 怎么办》、《简爱》、《红字》、《卡门》……的启示,编织你的梦,美虽 美,生活中存在吗?你生性浪漫,我不反对,可总要立足现实。纪斌插队, 你在工厂,你可以不在乎,正好给你体验俄国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忠贞于爱情 的机会。我跟别人的意见不一样。我认为你们的差距不在分居,在于分歧。 你不敢承认,或不敢对纪斌承认的分歧。比如你推崇的是冉阿让的为人原则 ,他追求的是基督山伯爵的处世哲学。本来这都可以讨论,但纪斌的思想意 识是他十几年生活的烙印,他的嘴谁都知道,你又是他的“小妹”,他怎么 能听进你的话?你不愿假意敷衍他,寄希望于时间,希望在今后相处的日子 里,终于让他懂你,或者离开你或者转变,或者你能接受他。实际上是把两 个人都推进了深渊,越陷越深。说重点,你的灵魂深处,在把这场感情的纠 葛当刺激去玩味。你沉浸于自我创作的悲剧气氛,迟迟舍不得走出角色。我 劝你,速战速决。不然你要永远背负既伤害纪斌又伤害他家人的十字架,而 伤害最大的是你自己。   小霜,我亲爱的朋友,无爱而委身的苦果我尝过。友谊代替不了爱情。 勿拿自己作牺牲,成全他一个人的幸福。否则将事与愿违!   你说羡慕我们在部队的火热生活,真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我也羡慕你能 工余有自己支配的时间看书、学习。在部队,事事都高标准,严要求,作息 时间一刀切。比如这封信我就是趁开会做笔记给你写的。部队是大熔炉,革 命战士,百炼成钢。也出废铜烂铁。师直高炮营一个连长,在驻地的村里支 左,结果把两派斗争平下去,把妇联主任的肚子支起来了。很好的姑娘,常 陪人到我们卫生科做计划生育的人工流产。那连长是有家属的。前几天,听 说师里和地方商谈,为了维护军民关系(?),要把她转成脱产的,调县委 机关大院。先来打胎,再去打字。当然,大多数情况是好的。那些农村兵, 淳朴、踏实,对党和毛主席的阶级感情很深。从他们身上我学了很多东西。 相比之下,我们是有小布尔乔亚的东西需要在实际斗争中改造。   快散会了,就写这些吧。   祝你在革命生产中取得更大成绩,祝你幸福。   想念你的丽华   一九七一年一月二十日   又;有些话我说得很直,我们是好朋友,你不会见怪吧?”                (八)   纪纲和几个同学凿冰窟窿钓鱼玩,碰上一条。拿回家,小霜说还活着, 不让吃,养在盆里。她常看鱼在水里欢活的游。   一群朋友找纪斌。中午喝酒,黑猫指着鱼要做。纪纲不干。黑猫馋。纪 纲说:“小霜喜欢,是她让留下的。”黑猫逗他:“还挺向着你小嫂子。你 们这支队伍谁当家啊?”堵得旁边的纪斌想拦,张不开嘴,改口说:“吃就 吃吧,小霜是大方人。”   晚上,小霜到家听说了,坐在椅子上掉泪。黑猫说:“我明天起大早, 到菜市场买条大的赔你。”“我不要买的。”“我也上冰窟窿钓去。”“我 不要你钓的。”   “小霜好久不哭了,这眼泪可值钱。”纪斌过来抚着后背哄:“行啦, 吃你的鱼是我们的错。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反正已经这样了,我陪你去挑 几条金鱼养,好不好啊?”   “我不要金鱼。”   “热带鱼?”   “不要。”   “木鱼?”   “不要。”   “痰盂?”   “不要。”还是抽搭。   黑猫笑嘻嘻地:“我给你找个猫玩儿,成不成?”   “不捉老鼠光吃鱼,我不要猫。”   纪斌脸不挂了,气得拍桌子:“小霜!黑猫是我的客人,这是我的家。 别说现在,就是将来,哪天也轮不着你讽刺他。这也不,那也不,除了不, 还会说别的吗?!我早该治治你这个犟劲了。吃鱼是我做的主。我跟你算帐 ,欠你多少,我还你多少。今天你非得给我说清到底要什么?!”眼前的事 撞到了他多日的伤痛,火发得邪,有点老帐、新帐一起算的意思。黑猫赶紧 把他从小霜身边拉开。“她跟我说笑话,与你有什么关系。”   一反常态,小霜没服软,倒把哭声放大了:“我什么都不要,就要那条 鱼!你们什么不能吃?我昨天酱的猪肉、鸡蛋,做好包子。菜切了,就差炒 炒。明知我喜欢这条鱼,非吃。那么小的鱼,吃到你们肚子里有几口?就值 得狠心害了它?你讲义气、要面子,别人的感情就大大方方的践踏。嘴说的 对不起,替不了我难受。这是你的家,我能顺着你的地方都顺着你,我怎么 就连救条鱼都不行?!你还不起我那条鱼的命。你也从来不知我的心!”她 开始是撒娇,听纪斌指桑骂槐,勾得几个月的新旧委屈翻上来,逞起“小妹 ”性子,暗含着豁出去的样儿。   鲜受顶撞的纪斌由黑猫挡着,恼怒只能用话说:“好,长本事,会还嘴 了。你就说个够,我就怕你不说话。那条鱼是再没了,你想怎么样?!”。   小霜发泄完了,也不知该怎么收场,不再出声。纪斌指着她对黑猫说: “看见了吧?请她开口就这么难。我把她宠得连说话都得求。小霜,你闹够 了,事还没完呢。”接着发了狠:“你说个还法。只要你说出来,能还,我 加倍。还不起,我放了你,任你去找知心人,免你受我践踏!”   黑猫满肚子的后悔。看两人借题发挥,拽不动男的,拉起小霜往里屋送 ,送进去,关上门,在外屋劝纪斌。                (九)   床边坐着别着脸的小霜,对面站着连连抽烟的纪斌。无言。他们不知已 经僵持了多久,还要僵持多久。   最后,还是纪斌先说话,开始是低低的:“我原以为,凭我的热情,你 就是座冰山,也能溶化。自从回来,我把话说尽,把心掏空了给你。为得到 你的爱,我抛弃了男人的自尊。长这么大,我在人面前没皱过眉,可对你却 ……”,他停了一下,声稍变高,面带绝望的戚容,“我忍受折磨,多痛苦 ,你都不曾动过一点声色,掉过一滴泪。今天才明白,原来我在你心目中还 不如养了几天的鱼!小霜啊小霜,难道我爱上的是天下最恶毒的女人,引诱 我,却不答应我?难道你真的是冷若冰霜,冷酷无情?”   那是可以裂石的哀怨。   小霜沉了沉,转过头,重重地吸进一口气,再慢慢送出。忽然闪现和她 年龄不相称的神态看纪斌:“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总觉得我对你的感情不 成熟,我们之间还少和谐。我只有18岁,实在不想,真不甘心就此被束缚 。我不答应,是不想骗你,是怕愧对了你那份真情。你偏认定不成亲便成仇 ,我只好努力使自己去爱,总希望有一天你能如愿。这是期许两个人的长远 。也想多跟你说话,说些我想说的话,我多愿你能懂我。你笑,你骂,却不 屑听,哪里体谅过我的苦心。我若无情又何必走到今天,走得没了退路…… ”   这些话没出口。她打量一遍面前的人,闭上眼,一说一顿,声音哽噎: “我、我是、你的了。”   纪斌推倒小霜,压住,对着唇,给她印下初吻……。   老辈子这就是定了终身。                             (全文完) ————————————————————————————————— ◇◆◇散文◇◆◇ —————————————————————————————————             【小东西的上帝】               ◇方芳◇   正在读若以(ROY)的《小东西的上帝》(THE GOD OF  SMALL THINGS)。之所以叫作者若以,是因为我一直都记不清 楚她那怪怪的姓。她该是姓ARUNDHATI的吧。   第一次见到若以,是在去年秋天。当时若以的小说刚刚被翻译成瑞典文 ,并正要在这里发行;当时若以正好到这里来推销她的小说;当时电视台正 在实况采访她;当时我恰好在看电视。   “我所描述的东西,都是不重要的。”若以轻轻地说。她的目光有些涣 散,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不经意的笑容。   “然而我们的生活却不能没有这些小小的东西。”说到这里,若以略微 提高了一些自己的声音,她那双飘忽游移的大眼睛也突然变得明亮了起来。   “在我看来,每一个微小的东西,都是珍贵的,都是美丽的。”   “我是学建筑的。就象建筑师的构图,我的小说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 情节,每一个细微的描述,都是必需的,都有存在的意义,都是不能被忽略 的。”   若以那张沉静中略带涣散的神情,她那将活生生的写作和死板板的建筑 之间所进行的联系和比喻,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此,当我一年以后 漫步在伦敦街头的时候,居然能够毫不费力地将她从伦敦各大书店的橱窗后 面的广告相片上给认了出来。当时我正闲得无聊,当时我从广告上知道若以 的小说已经上了九七年最畅销书的排行榜,当时我实在是需要有一本书来消 磨时光,所以就把若以的这本书给买了下来。   我断断续续地读着若以的小说。若以的故事发生在印度南方的卡热拉省 的一个小小的城镇里。在这个小小的城镇里,人们生,人们死,人们孤独怪 戾,人们快乐幸福,人们善良,人们丑恶。人们,就象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 们一样,在有声有色有滋有味地生活着。   我被若以那缓缓的,沉静的笔触给一步一步地带到了这个对我来说十分 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生活里去。我被她那精巧的,不动声色却又天才的描 述所吸引,并逐渐地熟悉并深深牵挂上了小说中的各色人物。   我只去过一次印度。那是一次短短的,走马观花般短暂迅速的旅程。在 印度最贫穷的比哈尔省,我们沿途所看到是无穷无尽的用泥巴糊成的简陋民 宅,民宅边堆积如山的生活垃圾,还有民宅后面的累累粪便;我们看到辛劳 的妇女和孩子们把牛粪收集起来,然后用手一块一块地把牛粪给拍到树干上 ,墙壁上,和一切可以粘贴牛粪的地方;我们沿途所到之处,到处可以见到 这些带这巴掌手印的牛粪粑,当然也随时能够闻到那沁人肺腑的牛粪臭,人 粪臭,和垃圾臭;我们数不清路上到底有多少只被来往车辆碾压的死狗和死 猫;我们甚至还看见一个被人遗弃在公路边的,正在哭叫挣扎的女婴……。 在那里,没有自然,没有野生动物,甚至连人都是最最微不足道东西。   然而在若以的笔下,这些微不足道的人们,这些被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人 们所忘却的人们,却一个一个地变成了有血有肉有灵性,令人牵挂令人同情 令人喜爱的生命。   我开始觉得心痛。我开始为那里的每一个微不足道却充满灵性的生命而 报不平。我们的文明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允许我们对贫穷的,弱小的族 类置若罔闻,不闻不问?我们生活的世界,难道不正是由这些微不足道,却 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的小东西所组成,所构建的吗?   我将不再续写印度之行系列。在读了若以的小说以后,那些走马观花所 得到的印象,那些皮毛的小节,对我已经变得不再重要。有什么能够比正视 微小的生命更加重要?   我向所有的朋友郑重推荐若以的小说--小东西的上帝。          ~ ※ ~ ——— ~ ※ ~             【从风从雨从云行】               ◇李安◇ ☆ 之一  月照松林   在一个松树林的边上有条小石条路,路基下面可以见到些红色的房顶。 房子是石头垒的,房顶为了在万绿丛中沉浮,所以漆成了红色,星星点点。 尖房顶上都有个烟囱,是西式的房子。这个林子叫月照松林,有了月照两个 字,让我很期望夜晚。   晚上果然有幽暗的月色,但见不到月亮,听松林里松涛的声音,就知道 月光几乎是在与松林搏斗。窗子外的激烈会被壁炉里的火融化掉,月照松林 ,在这个地方无论是月还是松林,都带上诡异森冷的感觉,我躲在壁炉的火 光下,瑟瑟如松针落地,没有人能够保证这个时刻不会有个人影从松林里, 从月照中很轻盈地飘落到这栋房子的门口,我等待那个敲门的手指声响起, 松涛惊天动地,门上的声音若有似无。敲门的那只手在月照下,我的等待在 炉火旁。   雾从窗子里很快地漫进房间,窗子外的台阶上总坐着个老人在写生。白 天没有月照,松林很安静,我走过去看那个老人画什么。在云雾里,除了画 雾,他只能画自己的鼻尖,可是他的画纸上却是山路,山花。我说,这个不 象。他说,在象与不象之间才是好画。可是那些路和花根本就在浓雾深处, 他不会是悟空再世,见不到的东西是在视线之外,在画面之外,而不是之间 。可是他固执地画,满山都是杜鹃花,没有一幅画花的画是好画,画不出香 气,那不过是给患了过敏症的人贴在床头的药膏。要画就画云雾,走在云雾 里,不知觉地走向悬崖边,一脚踏空,猛然跌落的那份失重时的眼神,那种 眼神该是夜晚时的月照。月照之下,松林惊吼,一个魂灵飘失无踪,化作明 晨的浓雾,全是痕迹又了无痕迹,随处适从又无可适从。   松林里堆积着太厚的松针,如果我真想看月照松林的话,我应该到松林 里搭个帐篷过夜,或是学个隐士,在台阶上用指甲夹出些梧桐树木上的弦音 。可是我胆小如鼠,只能躲在炉火前等待,等待那些可以谈笑的袍袖飘荡的 异士从手中的书页中滑进黑暗,月照之下敲我瞌睡的脑门。 ☆ 之二  江上大火   大火烧透了夜空,江里的那条油轮可以永远这么烧下去。火光在窗玻璃 上闪,黑色和红色的搭配,最为高贵典雅。因为离江岸不远,热风呼过来, 窗台上的落叶一扫而光。所有的人都在惊慌,我坐在窗台上,红与黑的天空 下,那份惊慌却有种撒豆成兵的潇洒,江水会烧成一锅鱼汤,乳白色的鱼汤 的香味已经飘过来了,我喊住一个跟在大人后面乱跑的小孩,告诉他我们明 天可以喝整条江的鱼汤了。他听了很开心,恨不能把他家的蜂窝煤全填到火 里去。可是半夜以后,火越来越小,浓烟熏着眼睛,所有的人声渐渐安静, 沉黑中的红色只剩一丁点在窗户上跳,鱼汤还没烧好,江面已经平寂。我因 为想延续这种独自地欣赏慌乱的快乐,对大火很快的熄灭遗憾万分,而鱼汤 只是让那个小孩子失望,一场大火除了惊恐之外,如果能有点失望,会记忆 深刻得多。   我欣赏火,燃烧的感觉一定很好,可以在热气中飘舞,可以成为一缕轻 烟随风而散,可以使自己成为更小的尘埃,纵使上帝指定要我下地狱也分不 清找不到,哪怕带上老花镜。在大江中心孤单单地燃烧,水压不过火势,天 空高不过红光,狂笑颠舞地把所有的热量都爆发出来,升腾出来,过后江水 会冲去所有,不着一丝废墟痕迹。可是如果是我在江中心燃烧,那不过是个 火柴头的火光一闪,那些壮观和热烈,那些疯狂和升腾,不过是个笑话。倘 若一个人的躯体要燃烧,只得无声无息地在火葬场的炉膛里,连眼泪也滴不 进去。欣赏和现实的可悲哀的距离,再怎么也无法烧短,象是心上的裂口, 无论用多少香灰也无法结痂复原。 ☆ 之三  只言情不谈爱   会喝酒的人只会喝到微熏,那时的感觉最妙,也不会病酒伤身,所谓只 喝酒却不醉。尤如真能深得情感三昧的人,只言情不谈爱,情到深处人孤独 ,爱到深处人出家,两害取其轻。而孤独也是种好情趣,慢慢地品味,并不 比酒后微熏的境界差。   言情算是风雅,浅尝之后回味的那份闲闲的态度,清风好比,朗月好比 ,见落花流水而不折枝涉水的人好比。任一处的清风都可有情,任一处的落 花都可叹息,处处留情处处言情,真情不拘泥于唯一,多情不在乎泛滥。爱 算是种束缚,结婚生子建立家庭承担社会责任的束缚。用一生的情铸成爱的 锁链,比抢渡大度河还险象环生。为了给自己一份孤独的情趣,不必谈爱, 为了给自己一个遗憾的美丽,不须谈爱,为了情深不寿的解脱,决不谈爱。 爱是烂醉如泥的酒鬼所为,爱是把自己折叠成一件旧损的棉袍抵押给当铺过 个夏天的窘迫,无须谈爱,就象无须去讲一只麦当劳的汉堡包不是美味。只 言情不谈爱。 ————————————————————————————————— ◇◆◇诗歌◇◆◇ —————————————————————————————————               【山雾】               ◇雪焰◇     以为就会这样走下去     沿着这条蜿蜒的山径     苍老的月光下     轻风无语     荆棘与鲜花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知道离离的青草     将在身后的夜露里长起     足迹消失     静默的树袖手     没有人知道我来过这里          可我担心的是     那些被我抛弃的忧伤和盼望     化作了浓浓的山雾     在前路弥漫成泠泠的茫然     何去何从               ~ ※ ~ ——— ~ ※ ~              【随想二首】               ◇雪阳◇     一          也许死亡是真实的     花蕊     只能在酷暑与严寒之间     喷吐它的芬芳     然而这个春天里的开遍世界的花朵     深深刺痛了我的目光     固执得如繁星扑进黎明     而迎接死亡的初恋     水泡般闪闪烁烁的蓝色故事     一起涌入我的心岸     为了刻下白浪成行的初潮     我必须承认     大千世界和海     可是随波逐流的水     与攀缘而上的云     都是你青春的象征啊     春天!你的觉醒     就是这些万紫千红吗     妇人怀着爱情与羞涩     守望她的婴儿诞生     而我必须忍受贫嘴恶舌的冬风     与白雪虚假的温情     守望你啊春天     难道死亡必须是真实的     而你不能以不朽的面目     在东方显圣               二          今天我们又相聚在一起     重新谈论诗歌苦难和爱情     主题像平原上的小麦广阔无边     锋芒而结实     飞尘偃息的黎明之前     处处是晶莹的露珠     我们像河流从山谷奔突而出     汇合在无际的平原上     山野的气息与坦荡的自由     使我们狂热而激昂     无论是苦难还是爱情     都在这无眠的夜里探索着     黑暗寒星和风世世代代     我们做为大地的一种象征     在最高的天空下流浪     把我们分割成这一群     或那一群山之子     留下千古龟裂的河床     最高荣耀下的赤贫的乱石     连时光也搬运不去     我们是在历史的大市上被拍卖的     这一群或那一群     泥沙     在历经无数次死亡的袭击之后     垒起高原     巍巍的太行啊     我们是曾经死亡的那一个春天                               八九年初夏·北京          ~ ※ ~ ——— ~ ※ ~           【结论是不是不可改变的】               ◇雪阳◇     腐烂或者燃烧     走遍天涯还是逃脱不了          如果一个人     像一棵树     一头扎在大地上     他的脚踩着天     世界就是一些奇妙的倒影     那倒过来的死亡     也许正好     是永久的清醒          如果树也有两条腿     或者它的脚像枝桠一样多     它必定日夜逃亡     奔向遥远的海岸     而不是等着被砍     伐。在风中     无望地摇曳     重复世世代代的不安      ————————————————————————————————— ◇◆◇杂感◇◆◇ —————————————————————————————————              【没事敲键盘】               ◇鸣鸿◇   因为有人说到“雅俗”,就有了面对读者的讨论。我搞不清楚什么是雅 什么是俗,属于雅俗不分,五谷杂粮也不分,只会分出一块时间来吃饭,好 在中餐西餐还是分的,外加分一块时间睡觉,白天黑天还是分的。不象我的 一个朋友,白天黑天都不分,中餐西吃西餐中吃,比我还混沌,当然就比我 还更快乐。我私下以为能够知道什么是雅什么是俗的人,烦恼肯定多,日子 肯定不好过。因为知道什么是雅了,自然就要刻意地去雅,知道什么是俗了 也就要刻意地回避俗。人只要一刻意,那就日子难过了。比如中国的孩子一 生下来总被打个大包裹,两只小腿被裹得直直的,怕他将来是罗圈腿,可是 这么刻意地一裹,婴儿就很不舒服,不顺其自然了,于是很少有孩子不下死 劲地哭闹。如果给孩子喂足了营养,不缺钙,罗圈腿的概率应该是很小的, 由他自由自在地踢腾,不束缚住了,他就会很开心。所以我觉得凡个人的不 愉快,都是太刻意造成的。   敲键盘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混碗饭,大多是闲得慌,我不回避我确实闲 得慌,敲在屏幕上的字可算是杀时间。既然是杀时间,那都是自己想到什么 讲什么,想敲什么敲什么,想老实地说出现在的想法也好,想不老实地玩点 文字游戏也好,想用敲出来的文字惹点闲气也好,总之是自己随心所欲的事 ,敲着键盘时并没有什么读者在眼前晃荡,很轻松适意。有说道,把读者当 作朋友,诚实诚实再诚实,有了诚实就有真情,写出的就是好东西,因为对 朋友就不会卖弄,就不会喋喋不休,就不会说空洞的话。我看到这个说法, 知道说的人太刻意了,刻意地诚实,也不会快乐。写东西只是为了自己杀时 间,不是为了朋友,也不是为了读者。是不是诚实,有没有真情,实在不是 写东西的范围之内。写的时候只有自己,写出来发出后,我知道有读者了, 那些读者不会是朋友,而是个个眼睛发绿的狼。而我自己也很快地成为那些 狼群里的一员,撕咬那些曾经敲下的文字,不过是冬天的大雪原里实在没有 可以猎获的动物时,穷极无聊的行为。说起朋友,我反倒觉得那些空洞无味 的话,那些喋喋不休的唠叨,还真只有对朋友说才成,除了朋友以外的人你 去说,那就准备着被一把扫帚扫出门吧。也只有对朋友不诚实才能是真正意 义上的不诚实,对于不是朋友的大众,不诚实那叫策略,也叫政治,更可以 说是公关,多少人靠着活命的法宝,应该还是有用的。读者不是朋友,绝对 不是,读者只是异类,一旦成为朋友,那已经不再是读者了,那只是朋友, 存着那点心痛来读你的文字的朋友,被你的胡说八道绕得昏头转向的朋友, 不可能是读那些文字者,只可能是接近了你归化为你的同类者,这个时候你 失去了一个读者,多了一个朋友,不知道是祸是福。   在狼撕咬吞噬着那些你抛出去的东西时,你是不必去管它们是否消化得 了,是否要再上点普洱茶消消食的。狼的消化和胃口不能决定雅俗,消化得 了的不见得就是俗,消化不了的也不见得就是雅,我不是只狼们统一可用的 胃,不会去制造胃酸帮助消化。有没有狼群去吞噬那些抛出来的东西,实在 也是不知道,因为和我无关,假想是有的话,是否能够不撑坏几个,那也是 无关的。不为异类负责,就没有雅俗的负担,没有晦涩和易懂的刻意,没有 为了寻友而不得不收敛的那份矜持,也就不会把自身约束的僵硬酸麻。只为 自己负责,所以行云流水般地敲键盘杀掉属于自己的时间,轻松愉快乐此不 彼。 ————————————————————————————————— ◇◆◇编后◇◆◇ —————————————————————————————————              ☆花招编后☆   三个女人一台戏。N位女人一个编辑部。编个东西给大家看。算不上轰 轰烈烈波澜壮阔的事业,献给大家的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而留在中文网史上 的也只是我们的一丝足迹。   〖花招〗暂定为月刊。每月二十四日发行。主要刊登网上女青年女同志 “酸甜苦辣”五味不限的各式文章。也欢迎网上男青壮年的作品,条件是文 中主角应是女性或与女性有关。   本刊所登任何稿件,版权都属作者所有。若转登请与本刊编辑部联系。   欢迎投稿!欢迎建议!欢迎批评! ※※※※※※※※※※※※※※※※※※※※※※※※※※※※※※※※※ 来稿来信:    editors@huazhao.com 订阅花招杂志:  majordomo@huazhao.com subscribe huazhao-gb your_email_address (or) subscribe huazhao-hz your_email_address 订阅散文网:   listserv@listserv.buffalo.edu  subscribe chprose First_Name Last_Name 花招家页: http://www.huazhao.com/ 本期审稿校对: 鸣鸿、阿媚 提取地址:  http://www.huazhao.com/ http://www.sunrisesite.net/gb/?url=/magazine/huazhao  ftp://ccic.ifcss.org/pub/org/huazhao/ 国际标准刊号: ISSN 1088-09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