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HuaZhao, July 98, [H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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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　　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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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ＷＯＭＥＮ　ＮＥＴＴＥＲＳ　　　　　　　　　※
※　　　　　　　　ＩＳＳＮ：１０８８－０９７６　　　　　　　　　※
※　　　　　　　　　　　　Ｖｏｌ．３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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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招公司出版　每月二十四号发行　　　　　　　　※
※　　　　　　　　　　　　一九九八年七月　　　　　　　　　　　　※
※　　　　　　　　　　　　总第三十一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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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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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

冰雪消融的时侯・・・・・・・・・・・・・・・・・・・・・・・・二郎
绝望的创造・・・・・・・・・・・・・・・・・・・・・・・・・・胡笳
一滩鸥鹭・・・・・・・・・・・・・・・・・・・・・・・・・・・亚莉

　　　　　　　　　　　　◇◆◇散文◇◆◇

上坟・・・・・・・・・・・・・・・・・・・・・・・・・・・・・山人

　　　　　　　　　　　　◇◆◇诗歌◇◆◇

河流的诞生总需要另一个岸──摘自旧日手记・・・・・・・・・・・雪阳

　　　　　　　　　　　　◇◆◇杂感◇◆◇

读书笔记・・・・・・・・・・・・・・・・・・・・・・・・・・・鸣鸿
金庸小说里的女子（二）・・・・・・・・・・・・・・・・・・・・阿媚

　　　　　　　　　　　　◇◆◇编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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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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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雪消融的时侯】

　　　　　　　　　　　　　　◇二郎◇

　　铁蛋儿是家里的长男，家里的门面事当然少不了他，爹是屯子里学校的
校长和先生，怕他在家淘气就每天带着他去上学，他四五岁的时候就能读书
写字，见到屯子里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老婆子都能一本正经地聊上两句
，人缘挺好的。

　　也就是五岁那年的早春，房上的雪才在晴天的晌午有点开化，铁蛋儿听
娘说屯子东头老刘家的媳妇生了，他知道接下来就该是去吃满月席了，他时
不时就惦记这件事，可等雪都快化光了也没见老刘家请满月客。铁蛋儿觉得
很不对劲，就决定去刘家看看。

　　听娘跟姐她们扯闲话时说，老刘是跑关东来的山东汉子。他三十左右的
年纪，眉清目秀七尺的大个子，识字又会打算盘就在屯里做文书管帐。他在
山东本是有家有小的，可惜满洲国成立之后，家回不去了，都成了两个国了
嘛。时间一长，说媒的就纷纷劝老刘再娶。去年老刘就娶了二道岭木匠家的
老丫头香枝。据说香枝小的时侯娇惯坏了，死活不肯裹脚，就是因为一双大
脚，二十了才嫁了老刘做填房。香枝过门时却是带了几箱子的嫁妆，据说是
当姑娘时她种大烟晒大烟攒的小份子。出门时老木匠不让带，还跟她爹吵翻
了。铁蛋儿一直纳闷，大脚有什么希奇，娘也是大脚的啦。

　　老刘媳妇爱穿些发亮光的娘说是缎子的衣服，配上她一张乡下人难得的
白净的脸，在屯子里显得是很着眼的整齐。铁蛋儿想自己也该穿周整一点才
好，他就用笤帚疙瘩把昨儿掉到前襟上的饭粒认真的蹭掉，在地当间转了一
圈，觉得哪儿不对，想了想就拿起炕稍上姐的狗皮帽子戴上。娘正在灶坑前
生火，冲他喊：“雪都化光了，还戴狗皮帽子干啥？”铁蛋儿说是到老刘家
串门就一溜烟的出去了。

　　铁蛋儿到了东头老刘家，老刘媳妇盘腿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个娃娃，她一
边抽着烟袋，一边奶娃娃，一张满月脸在月子里更加白净了。“铁蛋儿，进
来吧。”老刘媳妇见铁蛋儿扒在门框边上往里看就招呼他进来。铁蛋儿凑上
前，老刘媳妇怀里的娃娃的脸胖鼓鼓的，他伸手摸摸娃娃的脸，那胖娃娃一
点反应也没有，只顾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奶。

　　“怎么不请满月客？”铁蛋露出了来意。

　　“生丫头是不要请满月客的，只有生小子才请满月客。”

　　铁蛋儿很失望。

　　铁蛋又突然想起来个话题，问：“你真的是大脚吗？”

　　“当然了！”老刘媳妇自豪地说，还举起双脚来给他看。“俺小时候娘
给俺裹上，俺回头就给解下来，气得俺娘直发疯。咯咯。。。”她竟开心地
笑起来。

　　“俺娘也是大脚的。”

　　“你娘大脚没啥希奇，你们家是旗人嘛，俺们汉人才裹脚的。”

　　“啥是旗人？”铁蛋不解的问。

　　“这个胖丫头给你吧，要不要？”老刘媳妇兴致勃勃地问。

　　“不要。”铁蛋想了想说，“太沉了，抱不动。”

　　铁蛋儿抬头看见墙上一只特别特别大的大钟，红木的盒子，白色的表盘
上金色的指针，秒针滴答滴答的走着。表下是一个大如爹的拳头的锤子，突
然晃荡起来，还发出铛铛的声音。铁蛋看傻了，呆呆的立在那儿。

　　“你要是要这个胖丫头，这只大钟就给你，你还要不要了？”老刘媳妇
接着逗他。

　　铁蛋真是很想要这只大钟，可那个胖丫头也实在抱不动，铁蛋有点算不
开帐了。

　　“铁蛋儿！快会家！”姐闯进来，“东洋鬼子从西边来了。快回家！”

　　老刘媳妇一听也紧张地把怀里的孩子放在炕上下了地。铁蛋儿“嗯哪”
的答应一声赶紧跟姐往家走。天不知什么时侯下起了小雨，他们一溜小跑到
了家门口，却见房檐底下一流笔直地坐着些穿黄军装的东洋鬼子，他们个个
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地双手捧着立在膝盖前的刺刀枪，有的坐在雨里的也是
这个样子一动不动。姐俩吓得放慢了脚步，从后门溜进了家。

　　爹和娘都是一脸的紧张，见他们姐俩进了门，脸放松了一点，可还是一
句话不说一个劲地朝窗外看。铁蛋儿也往外看。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东洋鬼
子，一个个把枪放倒在脚边，一个人一个饭盒开始吃饭，吃完了又象以前那
样坐着。又过了有一顿饭的攻夫，一个象是官的人呼号着吧那些东洋鬼子兵
带走了。爹娘脸上的乌云也跟着散了。

　　傍着天快黑了的时侯，就听见屯子里一阵喧闹，一个女人的声音最响。

　　“。。。日他奶奶，俺就是不搬，谁要是敢动姑奶奶房子一下，俺敲（
阉）了他！。。。”

　　娘跑出去看，回来跟爹说村长通知说满洲国要十几个屯子和并到一起住
到锦马坡易于管理，咱们屯儿要搬家。老刘媳妇在跳着脚骂村长，老刘怎么
拦也拦不住。唉，老刘家的房是她去年秋天怀着身子一块泥一块坯地盖起来
的，才住一冬天，能不急嘛。咱们家房子旧了可也住得好好的，再盖房砸那
么容易呢？

　　爹娘叨咕了几天这事，后来也不提了，渐渐地就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似
的。男人忙着种地，女人忙着喂鸡喂鸭喂猪，屯里照旧鸡鸣狗叫娃儿哭。

　　雪化光了，铁蛋爹说再过些日子就可以领他去河里摸泥鳅了。

　　铁蛋儿还是跟着爹去上学，爹刚教了他们几个一年级二年级的读黄鹤楼
，转身去看那几个大的三四年级的字写得如何了，一阵汽车轰隆隆从远处开
进屯子，嘎的停了下来。爹和他们一齐趴在窗前往外看，黄压压一群东洋鬼
子从卡车里跳出来，转眼一人手里一支火把分散地跑开了。

　　爹叫他们从后窗户跳出去往大草甸子里跑，告诉他娘会去喊他们，又嘱
咐他娘不来喊就不要出来。铁蛋儿他跟在同学的后面跑，可他年纪小腿短，
跑着跑着其他人就不见了，只剩下他自己了。他漫无目的的在比他高出许多
的荒草里乱跑，身后股股飞起的浓烟混杂着女人的尖叫和打猎的声音从远处
传过来。突然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索性坐在草地上哭起来，哭累了就站起
来转。

　　太阳斜斜的在摇曳的草丛的间隙里忽隐忽现，四野渐渐地静了下来，蝈
蝈的叫声越来越响，扁担钩在他身边跳来蹦去。铁蛋儿把一只小蛤蟆捉来放
了再捉回来不知多少此了，肚子也咕噜噜叫起来。爹说了娘不来喊就不要回
家的，娘要是忘了来喊怎么办？铁蛋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铁蛋儿。。。铁蛋儿。。。”

　　姐在喊他！铁蛋兴奋地跳起来，衣襟里的小蛤蟆顺势逃走了。他高兴的
答应着冲姐的声音跑过去。姐满脸满身都黑乎乎的，把铁蛋儿吓了一跳。姐
说小日本儿来烧房子逼着搬家合并屯子，忙着救火，忘了来找他。咱家房苫
草烧了一半，屯子里老刘家的房子烧得最轻着，多亏老刘媳妇泼辣，小日本
前脚扔上房火把，她后脚就上房给拽了下来，小日本还要往上扔，他看见老
刘媳妇手里的猎枪就溜了。

　　铁蛋儿娘花了几天的功夫才把家房上的草擅好，爹每天睡觉前都把猎枪
顶在门后，说是怕东洋鬼子晚上再来。爹还说咱们是不怕东洋鬼子的，山上
的胡子来了也要和俺们先议个价，从来不敢来硬抢的。他们知道咱们男女老
幼人人会使猎枪，就是打起来必定两败俱伤。东洋鬼子也该知道这些吧。

　　门后的猎枪不知支在那里多少个日子，小日本没有再来烧房子，铁蛋学
会了擦枪瞄准。爹因为被告发要加入国民党，被满洲政府撤了职，他每天给
老赵家产地。老赵的大儿子身强力壮是打头的，也就是他干多少别人就要干
多少，饭管饱。爹一天带回一碗带皮的高粱，全家要靠娘养的鸡鸭下的蛋换
粮食过活。

　　铁蛋儿除了每天要上北山上砍几捆柴，还是照例上学，一晃铁蛋儿已是
高年级的学生了。然而，就在一个和往常同样平静的一天，窗外房上的雪在
阳光下滴滴答答化成水顺着房檐流下来，把房脚下的积雪敲出一溜儿小坑，
铁蛋儿突然听到多年前听到的汽车开来的隆隆声。他和同学们又是爬窗子往
外看，也是绿色的卡车开进屯里的大道，一辆，两辆，三辆，数不清的汽车
开过来，先生面色紧张地盯着那些卡车，铁蛋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个情
景跟几年前一模一样。

　　可是车上的兵不是小日本东洋鬼子，而是些黄头发的大鼻子兵，这些卡
车也没有停，它们一直沿着大道开了过去，一辆接着一辆，尘土飞扬，“呼
呼呼”足足过了三天。娘听东屋的三嫂的表哥大牛说，那车上是老毛子。大
牛在黑龙江边上一个岗楼上给伪军值勤，早上起来例行公事，打着哈欠拿用
望远镜往江面上和对岸老毛子那边看看，不成想江对面黑压压的，他以为镜
片不干净，揉揉眼擦擦镜片再细看，对岸黑压压的竟然全是人头窜动，吓得
他扔下望远镜闭着眼睛就往家跑，一口气跑了几十里，总算拣了一条命。

　　村上有老毛子女兵下车要水喝，穿着屯子里人从没见过的短裙子，露着
白腿，来指着井辘轳下的水桶叫“喂得喽”，女人们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说
是老毛子女人裙子里什么也没穿，是真的，听说老刘媳妇揭开看了。

　　不久就听说满州国倒了。爹爹又回到学校教书。

　　当年爹和老刘他们一些屯里的头头脑脑议论着是不是要加入国民党对付
小日本儿这件事，本来只是在商量如何保住屯子时，随口提起的，他没有想
到自己都没有多想的一句话竟如此深刻地影响了他和他们全家人一生的命运
。他被满州国撤职，满洲国倒了，又复职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然而解放之后
他又被当成国民党嫌疑给抓起来时，他真的开始糊涂了，怀疑起自己当年的
一句话是不是真的就算入国民党的申请书了。

　　爹被抓起来后，娘和姐急得团团转，后来听说需要有人保才能出来。娘
去求屯子上的人，原来那些头头脑脑的不是被打倒了，就是不肯出面怕惹上
麻烦，晚上娘坐在油灯底下眼泪劈里啪啦掉下来象房檐上化下的雪，冰凉的
，姐和铁蛋儿一声不吭的望着娘。

　　第二天，铁蛋儿见老刘媳妇来串门，和姐嘀嘀咕咕老半天，最后说：“
你可得想好呀，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姐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说：“俺知道。
”

　　第三天，民兵排长二放子和他爹牵着一辆老牛车吹吹打打地来接姐过门
。十多岁的铁蛋是那么聪明的孩子不用说也明白，他拉着姐的手强忍住泪说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姐没应声，却说：“好好照看娘，爹过几天就
会回家。”铁蛋儿点点头，看着老牛车一点一点的消失在大道的远处。高小
毕业十七岁的姐就这样嫁给了大字不识一个的二十八岁的二放，但人家是三
代扛大活的红出身，姐算高攀了。

　　爹果然两天后就回了家。听姐后来讲，她看见爹从她房前过，放下手里
的活计就追出去，在爹身后喊“爹、爹、爹”，可爹怎么也不肯回头。她说
爹是在生她的气，嗔着她没经过他就自己嫁了人，故意从她门前过却故意不
理她。姐回到屋里眼泪簌簌往下掉，婆婆看见了就骂她扫帚星，刚过门就哭
丧着脸，好象谁给她气受了似的。唉，在人家不比自己家，哭笑都不可以随
便的。后来政府号召识字的妇女出来搞妇女工作，婆婆把姐看得死死的，什
么活动也不许参加，怕她干大了会跑掉。看见和她一起读过几天书的小桂到
县城去做妇女主任，姐会酸酸的说“小桂作业还要照我抄呢。”姐就这样伺
候了一辈子丈夫公婆，抚养了五个孩子，种了一辈子的庄稼。

　　爹回来不久，屯子上就开始搞土改。铁蛋家除了两间草房，也没有什么
，爹还给人产过地就被化成了中农。老刘媳妇的几件闪亮的褂子和家档，土
改还没正式开始就让人给抢了去分了，他们家刚用老刘媳妇从娘家带来的小
份子加上卖猪的钱买了二十垧耕地打算开春出租，自然也给没收分了，凉他
们还没有开始出租也没雇过工，化为上中农，好歹没给化成富农，躲过了挨
斗。后来老刘家搬到锦马坡，说是老刘过去当村文书，可改化成贫农。爹当
年产地的东家老赵自然是地主，给抓起来了，几个月后才回来。回来时路过
铁蛋儿家，爹叫他进家里歇歇，借给他五块钱，告诉他别回家了，他大儿子
已经跟他小老婆过上了。老赵的大儿子是原配生的，她已经去世多年了。老
赵在铁蛋儿家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他说这饭桌子还是他们家的呢，爹说才
分到家里没几天呢，他吃完饭喝足了水就走了。几年以后，老赵临死前说是
没有钱还给爹，托人捎来一口大钟，却正是原来老刘家的那口。

　　铁蛋儿十三那年，爹到街上买稻种准备种点儿稻子，碰见老相识李大爷
也有个十四岁的丫头秀芬。李大爷说李大娘刚过世，他想上外地闯闯，只是
带着个丫头不方便。俩老头一商量就葛了亲家。

　　“我不要媳妇。”铁蛋儿一听就很生气。

　　“铁蛋儿还小嘛，急啥？”妈帮着铁蛋。

　　“小什么小，我十二岁就娶了你了！”

　　“还说不小，你娘嗔着我结婚几年没生孩子，我不知受了多少气，挨了
多少骂。还说不小。。。，不小你当年怎么没能养孩子？。。。”娘咕哝着
。

　　爹没话说了。第二天铁蛋一放学，屯子里的媒婆就把他叫了过去，说：
“铁蛋儿呀，你同意了吧，你爹都答应人家了。那丫头刚死了娘怪可怜的，
你就答应了吧。你答应了，我给你卖两个写字本儿。”就这样，秀芬住到了
家里。

　　转眼铁蛋就去十里外的县城念中学了，一个星期才回一次家，他象没这
个人似的从不跟秀芬说话，很怕一开口就会弄假成直了似的。秀芬和娘却满
合得来，到了铁蛋家每天能吃饱饭，又能跟婆婆说说话，道还挺知足的。她
娘病了好几年了，瘫在炕上，给她抓药看病，家里穷得四壁皆空。冬天里一
对日本大夫两口子到她家借宿，给了几只药，几针打了她娘就能下炕了。她
娘高兴得急着出外边干活，一下子又染上了肺炎，没开春就死了。

　　几年过去了，宣传队下乡来宣传婚姻法，反对包办婚姻，别人当热闹看
，铁蛋儿可是竖起耳朵仔细的每句都记在心里。他回到家就对爹说不可以包
办婚姻，十九岁以上才能结婚。爹一听不合法，就赶紧去找亲家，说是咱们
是包办婚姻，政府说了，凡包办婚姻当事人本身不同意的，十九岁以上的要
离婚，十九岁以下的不算结过婚，要拆散。你看咱们是不是也拆散了吧，等
政府来整治咱们就糟糕了。李大爷一听就炸可，两个老头子在街上说着说着
就动手打起来。

　　这一吵不要紧，左邻右舍就全知道了。秀芬的姑姑也听说了，跑来对秀
芬说，你还有脸在人家呆？！人人都知道人家不想要你了。跟我回去吧，我
再给你另找一家。秀芬不肯，好歹在这里不受气。姑姑又说，你个傻孩子，
人家是念大书的人，能看上你吗？咱们这小屯子跟本装不下他，你早晚要被
他甩了。趁着你现在还年轻，赶紧找个好人家吧。秀芬就跟着姑姑走了。

　　这个一年有多半年冰天雪地的小屯子的确没能留住铁蛋儿，他考进了省
城念大学，毕业分配到北京上班。娘死前说什么也不让人通知他回家，怕耽
误了他学习。爹死时，捎来了信儿，可他因为爹的国民党嫌疑被划成小右派
，免去团支书的职务停职审查，除了找个背人的角落狠狠地哭一场，没法子
回家给爹下葬。他永远的离开了这片养大了他的土地。

　　　　　　　　　　　　　　－尾声－

　　“爷爷，爷爷，奶奶呢？秀芬是奶奶吗？”小彼得着急的问。

　　“傻孩子，爷爷不是说了秀芬走了吗？”

　　“哼，走了有什么，妈咪不是走了又回来好几回了。”

　　“那时候在中国可不象在美国的你ＤＡＤＹ和ＭＯＭＭＹ。听说秀芬到
她姑姑家两个月后嫁给了几百里外的小煤矿里的工人，后来他丈夫被砸死在
矿井里，她求人捎信给我娘要回来，我已经上大学了，爹说散也就散了，还
是再找个人家吧。她就领着个孩子走道到二道岭，给了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
鳏夫。”

　　“那我奶奶呢？”

　　“还记得老刘媳妇吗？”

　　关翔天没等小彼得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一天姐上车站送人，一眼就
看见一个出奇的白净的漂亮大姑娘在等车，就赶紧跑上去问她是不是姓刘，
姑娘说是。姐一下就看出她是老刘的闺女，一问竟是那个大丫头，正好放暑
假回家。十多年了，她出落得跟她娘一样白净跟他爹一样的俊。姐第二天就
去了锦马坡老刘家拜访，问当年的老刘媳妇，现在的老刘婆子，那二十多年
前的那挡子事还算不算了，你们家的那口大钟可是早都到了俺们家了。老刘
婆子说得问问闺女，现在不比老时候了，爹妈说了不算了。老刘婆子一五一
十地跟闺女说了。闺女说，关翔天？我知道，上中学时，他回来看过母校，
全校轰动的呢，我们学校人人都知道关翔天又红又专，在首都工作。老刘婆
子问你倒是同意不？闺女羞答答地说现在不想考虑，等大学快毕业时再说。
老刘婆子就这样给姐回了话。等老刘家大闺女放完暑假要回学校时，姐撵到
火车站又问她，她在火车要开的一瞬间，从车窗里抛出一句话：“你让他给
我写信吧。”当年抱不动的胖丫头就这样成了你奶奶。

　　“爷爷，什么时候带我回中国老家？”

　　“快了快了，等下雪了我们就会回去。”关翔天喃喃地说。他痴痴地望
着窗外，四十多年了，那里大概一切都变了，可那漫天的大雪应该还是老样
子吧。

　　　　　　　　　～　※　～　―――　～　※　～

　　　　　　　　　　　　　【绝望的创造】

　　　　　　　　　　　　　　◇胡笳◇

　　什么？你问我每天的日程安排？这干你什么事？因为我是牟缪？著名旅
美华人作家牟缪？这么枯燥无味的头衔一定是你这类只会打听别人隐私的记
者们编出来的。可你问了，不回答你就打发不走你。这我是知道的。好吧，
让我来告诉你我每天的日程安排。每天早上五点二十分，准五点二十分，一
分不多，一分不少，我开始感知那种叫做半浑沌、半清醒的状态。我对那种
状态有一种深深的眷恋，不肯轻易离开它。在我的浑沌和清醒之间，有一条
游移着的细细的丝线，一条绿色的细细的丝线。它的一个顶端以一股轻微的
力牢牢地戳进我灰蓝色的浑沌中，另一个顶端在空中不屑地摇曳着身姿，好
像在挑逗我的清醒。它说，你看，浑沌多么丰富、多么美丽，你怎么不快来
抚摸她，感觉她，你老远地站着，像一个毫无经验的蠢男人！我呢，就像那
根会说话的绿色丝线说得那样，站着，置清醒于不顾，呆呆地在那片浑沌荒
野的边缘站着。我想对那根奇妙的丝线说，我这么站着也不是没有目的的，
我是在期待着什么，期待着什么的发生。可它还没有发生。所以你不要朝我
撒野，不要挑逗我。我已经等待得够苦的了。你说我对浑沌这美丽的灰蓝色
女子毫无经验，你错了。我试探过她多次了，我对她了解得太深了。她的外
表总放着迷人的灰蓝的光，可其实她是黑暗的、丑恶的、变态的、肮脏的、
扭曲的、复杂的……　她是很多很多，她是无穷。她是不可驾驭的。我每天
就这样在五点二十分的时候对我的绿色丝线说上这么一堆它听不见的心里话
，把那个每天与我共枕的浑沌魔女揭发披露一遍，直到她架不住我内心欲罢
不能的深刻的憎恨力量，在我床头二十瓦的小太阳的照耀下，仓惶逃遁为止
。这时，我才高兴了，才觉得还没起床就打了一个胜仗。有一天，我的灵感
告诉我，我其实不过是以击败自己的方式战胜了魔女。我慌张了两天，心慌
得吃饭时连碗筷都拿不住。可我的慌张情绪很快就消失了。在受到自己灵感
启蒙的第三天，我就又在五点二十分以后的时间里高兴了。不管我以什么方
式战胜了魔女。战胜总归是战胜。

　　下面的事就是所有人都做的事了，不过我惯常地以战胜者的姿态去做所
有人都做的事罢了，像洗澡、吃早饭、刷牙等。请注意我做这些事的顺序，
它可能或肯定跟你做这些事的顺序相同，也可能或肯定跟你做这些事的顺序
不同。顺序的相同或不同说明大问题，顺序的问题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是一件
很要命的事儿，它会酿成截然不同的后果，就像写汉字用不同的笔顺一样。
你如果不懂汉语，你会对我嗤之以鼻，你会说不同又怎么样？不同的笔顺写
出来的汉字表现不同的风格啊！话是这么说呀，可我的一位跟我在大学里有
过嗳昧关系的朋友却因为笔顺的事出了事儿，这可是不能掉以轻心的。她学
校里有一个学生，一个为了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我后来力图向她说明是为了
她的缘故）爱上了汉语。可他偏偏不喜欢我们的老祖宗要我们严格遵守的笔
顺的规定。他喜欢自下而上，而不是由上至下地写汉字。比如，他写“爱”
字，就总是先慷慨激昂地画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友”字，再聚精会神地加上
一个鲜活生动的“心”字，最后才按图索骥地描下那个他的老师，也就是我
的朋友怎么也解释不清的那无情的一撇和无意的三点。他结束这个字时所受
的痛苦是谁看了都要落泪的。我的朋友总说，还不行，你这写得叫什么呀！
放弃你的笔顺吧。这样是写不出像样的中国字的。你猜他说什么？我不要像
样的，我要像我自己的，我要是我自己的中国字，我要坚持我的笔顺。我的
朋友对我说，你说这些老外怎么不可雕？我问她，他比你小几岁？她说，二
十一岁。没过几个月，她就丢了饭碗，然后又进了监狱，因为她怀了他的孩
子。你说这顺序的事儿在这个世界里要命不要命？

　　像这样的事儿，本来我是应该很关心、很有兴趣的，何况它又发生在我
早日的女友身上，别的作家都巴不得想得到第一手资料，好搞个电影剧本或
新新闻小说什么的。可不知何故，我就是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这类事上。你
一定要我告诉你理由，我只能说，大概是因为我做另一件事总是用去太多的
时间的缘故吧。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每天花时间最多的一件事是剪指甲，包括剪手指
甲和剪脚指甲。这件事简直成了我的宗教。没有它我已经不能与这个世界沟
通，我已经不能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了。它对我精神上、智力上、感情上和技
术上的要求，都使我每做倍觉汗颜。因为无论我怎样练习，我也还觉得自己
不通其道，不明其术。就说剪后的指甲应该成何形状这样一件事吧，有的人
就那么横着来上几刀，对边上的角角全然不顾，剪后的指甲外形是方头方脑
的，看上去像“秋菊打官司”里的秋菊的丈夫那样憨厚、那样无能，一辈子
只干过踢了村长的家伙那么一件震惊国内外的事，还是张艺谋帮着宏扬的，
别的就什么也没干过了。有的人则不然。他们精心得很。他们要把手或者脚
摆对了地方，然后调整持指甲刀的那只手的位置，以便能从任何角度都把指
甲剪成圆圆的形状。这些人当然是不会放弃边边角角的，边边角角是他们做
这件事的基本意义所在。这样剪出来的指甲真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圆圆
的、原来是形容词，因为那是这种指甲的基本美德，鼓鼓的、饱满地显现着
健康的肉粉色，人见人爱。

　　我不记得我是在哪里观察到过那种剪后的指甲，可能是在我五点二十分
以前的灰蓝色浑沌魔女的手上或脚上。可我知道，我自己是怎么也剪不出来
那种指甲的。我已经练习了很久了，我练习全神贯注，我练习理解领会，我
练习感受触摸，我练习姿势角度，练习的结果是一无所获。我剪出来的指甲
既不方头方脑，也不圆圆鼓鼓。无论我怎样练习，我剪出来的指甲永远是参
差不齐地对世界探头探脑，好像一群不光明正大的带着隐秘的伪君子。

　　我不明白我的左手和右手为什么这样背叛我、惩罚我，因为我并不是我
的指甲们所表现的那种人。我有时候对这个问题苦思冥想，我苦思冥想的结
果常常是，左右手们的担子也是很重的。剪指甲是一件别人都不屑的事，可
他们却在我的大脑支配下，不得不每日每时地经历它，不得不把它当做一种
不可抵御的生存方式，他们也是无奈，也是难得很哪！尤其是在没指甲可剪
的情形下，他们要带着有所收获的期待去佯装动作。天哪，这是一种什么样
的生活方式啊！

　　每天到了这个时候，也就是我剪完了指甲，一天差不多快过去了得时候
，我就彻底地经历到绝望了。我就兴奋了，我就满足了，因为彻底的绝望是
一种极为可贵、极富创造力的情感。我带着这植根于彻底绝望的创造力，从
椅子里、床上、地上，或站起来，或跳起来，无论我当时在哪里，以任何一
种相应的姿态，移动起来。这是我每天真正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感觉到自己
的动作、感觉到自己的生命的时候。说白了，也就是我这时才觉得自己在结
结实实地活着。

　　可一活着就难了，像余华花了那么多篇幅要说的那样。渴了要喝，饿了
要吃，没钱的要挣钱，没老婆的要找老婆，床上功夫不到家的要求救于“伟
哥”……这天底下有多少种困境，就有多少种办法。可我这种困境是最惨的
。我所处的是有绝望，因之就有了创造力，却丝毫没有灵感的困境。关于这
种困境，我问了很多名医，包括中医和西医，可他们个个都跟我装傻，把我
像踢足球似地往对方的球门里踢。到如今，我已经在双方的场地里翻滚了个
蓬头诟面、甚至龇牙咧嘴，没了人形。

　　有一天，我带著我珍贵但无用的绝望问一个在《世界日报》上登广告的
老中医，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以后该怎么办。他说，阴阳有道，万物始本
。水来土掩，火起水克。你这病却是六淫俱全，正不压邪了。我看你实属病
情危殆，死期不远了，但不妨试试我这祖传的无药之药，胜于万药之方，好
自为之，了此残生吧。他嘴里说着这话，手里眼里还习惯性地切着我的脉，
望着我的色。我把手狠命地往回一抽，扭头就走出了他的五味俱全的诊所。

　　到了晚上，我开始细细地回味着那个浑蛋中医的话。顺便说一句，回味
白天是我每晚必做的事，而且回味的结果通常是与白天的想法完全不同或完
全对立的。（我喜欢这种大明大暗的不同和不可调和的对立，只有大明大暗
才使我激动，只有不可调和才能激起我心中的敬意。）我刚一坐进我很早以
前就熟识的瑜迦功坐姿时，就领悟到老中医的苦口良言是多么正确的了。

　　我闭上双眼，不让外来的任何东西干扰我。在一个小小的没有光、没有
声、没有色、没有世界的世界里，我看到了我自己。我久久地凝视着他。尽
管他看上去像一个染了肺结核病的人，眼珠大得出奇，像快要跳出了眼眶，
下巴尖得像印第安人未开化时使用的用石头磨成的箭头，但我还是忍不住地
、尖锐地感受到了他。我感觉到自己对他深刻的爱怜、厌倦、思念和渴望，
不管是生的他，还是死的他。

　　我的一天总是这样结束，在瑜迦的坐姿里感受自己，生生死死的自己。

　　如果我的回答使你茫然，或更坏一点儿，使你恶心，请你不要告诉我。

　　　　　　　　　～　※　～　―――　～　※　～

　　　　　　　　　　　　　【一滩鸥鹭】

　　　　　　　　　　　　　　◇亚莉◇

　　　　　　　　　　　　　　　（一）

　　刘燕正在和自己生气。

　　一瓶才用了一次的洗碗水被她打开瓶盖，倒提在手里，看着那绿色的液
体从水池里淙淙地流进下水道，她的眼里也露出一丝绿光。扔了空瓶子，她
又拿起了一罐新买的奶油，开始往一只烧得漆黑的锅底上涂。她的动作始终
不慌不忙，直到那些奶油全部糊在锅底上。咣啷一声，锅被她微笑着扔进水
池里，而且主动锅底朝上地扣着。她又笑了笑，打开水龙头，让伞形的水流
打在奶油层上，溅射出无数美丽的泡沫和水花。

　　门玲响，是秦风回来了。

　　他根本没看见屋里有什么不对劲，只是说了一声他有些累，就在电视前
坐下了。

　　而刘燕立即又变回那个正常，精明，即有事业心又顾家的刘燕了。她问
道：“晚上想吃什么？”

　　“吃面包吧。”

　　“又哪儿不对劲了？”

　　“吃面包就不对劲儿，我是不想让你太累了。”

　　“我是累，可不是作饭累，是脑子累。”她一边安安闲闲的拿锅作饭一
边补充道：“我发现自己现在已经被你培养的越来越老练了，不仅可以轻松
地消灭你公开存在的情人，还能把你即将产生的情人扼杀在摇篮里。”

　　“你无聊吧？”

　　刘燕没搭腔，继续做饭。对做饭她其实没有什么兴趣，她的理想不在这
里。被迫为秦风放弃了汉堡的工作，来到这个人地两生的河边她的情绪就没
有好过。但她也知道怎样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在正常的范围之内。没人的时候
也许可以任性一下，但是和秦风这种人维护一个家，没有女主人坚不可摧的
神经，就是一句空话。

　　让她能够自慰的是女儿从汉堡搬来以后，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学校，也
有了自己的朋友。当初在商量要不要搬家时，女儿是她考虑的重点。学校，
老师，朋友，还有学钢琴和游泳的组织，她都一一替女儿想到，来了以后所
幸一切顺利。女儿在这里很快又有了新的朋友，今天又被同学请去过生日了
。她独自一个人时，也曾有些嫉妒，九岁的女儿比自己的交往还多。

　　对这个新工作和新环境，秦风也是满意的，彩虹公司发展很快，工资也
不存在和德国人的任何差距。更重要的是公司里中国人占多数，对于背井离
乡的人这是一种难得的文化营养。除了与楚云那一段难忘的合作之外，他与
另外几个中国人还有总经理吴晓菲都有良好的关系。所以在与妻子女儿商量
之后，他半年前果断地跳了槽，离开了原来的公司正式进入彩虹公司。长期
的到老的担保当然没有，可他也不希罕，他图的是这种恰到好处的竞争和相
当自由宽松的工作时间。

　　只有刘燕一时还没有办法适应这新的环境。楚云的事让她烦恼了很久，
虽然她知道自己的作法是对三个人都伤害最小的一条路，可总不能咽下这一
口气，因为自己无论如何都是三个人中受害最大的一个。

　　秦风的嘴刁得要命，吃什么都绉紧着眉头象是在吃药，让跟他一起吃饭
的人看见这样子，也和他一起倒胃口。经常在嘴里面牙外面放一些咽不下去
但是嚼得差不多了食物，同时不停地抱怨着。一会儿给稀饭里加牛奶，一会
把菜用筷子搅来搅去。她觉得自己每次花在作饭上那些功夫都好心变成驴肝
肺。

　　不仅是吃饭，不管作任何事情他都显得没劲，他能让人觉得每作一点小
事都很不忍心，因为会加重他的负担。

　　再加上作贯了职业妇女的她，突然一下子变成了家庭妇女，她无法适应
。她不能忍受自己的才能，人际交往的能力就这样白白的浪费着。目前自己
暂时找不到工作，只有在家作饭，可就算将来找到工作，也别指望秦风会捏
起锅沿作现成的给她吃。她在自己有工作的时候，从没有感觉到这种严重的
不平等。现在没有了双重负担，她却一天比一天觉得委屈。

　　虽然有这么多的不满，可是她十分明白，她与秦风是不可分割的。在一
起也许会有不痛快，可让她离开他，她无法想像。每天他上班以后，她就进
入一种说不来的焦躁异常的状态，这里面有对他的抱怨，可她知道更多的是
想念。

　　秦风也十分清楚，没有人能够象刘燕那样了解自己，直到衣食住行的每
一个细节。刘燕不在身边的日子里，楚云的关怀令他感激有时也很动心，可
楚云自己的生活就是粗犷简练风格，自然也不会对他有无微不至的体贴。深
情的时候，楚云愿意为他作任何事情，可经常是爱不到点子上，关心到蹄子
上。

　　只有在刘燕身边，他不仅被爱着，而且被恰到好处的爱着。在这种理智
的爱中，他感到非常的自由。行为没有约束，思想没有约束，他不用为这种
爱牺牲自己的任何东西，改变自己的任何特点，哪怕是毛病。这才是他作为
一个男人最需要的爱。

　　对任何别的女人，哪怕是在楚云面前，他要努力地文雅，风趣，有教养
。虽然这种文雅，风趣，有教养有时已变成一种自觉的行动，而不用努力。
但是每当他粗俗地攻击刘燕时，总能得到一种异常的满足。而刘燕的反击也
让他满意，那是在意他的话的标志。

　　但是他很少想过，刘燕也需要他在意她。

　　　　　　　　　　　　　　　（二）

　　楚云最近也总是心不在焉，回忆秦风的一频一笑依然是她静下来时的日
常的科目。不管是写论文还是修改程序眼前总晃动着他的影子，耳边是他说
过的那些深情的话语。

　　穆勒猛然推开她半掩着的门闯了进来。他看见她无比忧伤的样子，就会
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不愉快？”

　　她调侃地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很愉快？”

　　穆勒耸了耸肩说：“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想和你谈谈卡班老先生的一
些意思。他说你可能由于语言问题对他有些误会。”

　　她冷冷地说：“我很有兴趣了解，我在哪些问题上误会他老人家了。”

　　“不是你一个人有问题，他对你也有不了解的地方。比如他不了解你关
于论文的真正的打算。他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写好你的论文，你
到底还想不想要你的学位？”

　　楚云轻轻的一笑：“咱们两个都是勤劳勇敢，动不动就震惊世界的民族
真的有这样巨大的思维差距？”

　　“卡班说，你的很多同胞都是想尽量留在这里，延长学习时间是一个很
常用的手段。”

　　“那么卡班是不是希望我延长在这里的时间。”楚云省略了后半句：我
一个人顶你三个穆勒干活。

　　穆勒说：“这是他的事情，我并不了解。只是你如果真正想拿到学位，
那么你一定要自己向他表示清楚。他只会问你到什么程度，不会帮你安排你
什么时间干什么。”

　　楚云说：“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不是说：其实我可以告诉他，我要写
论文。而他叫我做的任何事情我都可以拒绝，明确表达我没有时间。如果他
下次星期五拿个题来，说星期一要结果，我是不是还可以告诉他老人家：周
末是法定的休息时间？过去我拿自己的奖学金时，就一直给他干活，现在我
拿了他的工作位置却可说不了？”

　　“对呀！”穆勒一付这本是天经地义的样子。接着补充到：“有话直说
，你没有必要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情，这就是民主。”

　　“我也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对不对？我现在就是特别想问：你不觉
得你和卡班还有你们的民主都非常虚伪吗？”

　　“不，这是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你要拿学位，就要写论文。另外，为
了你的论文能得到他的同意，你就不能说他虚伪。你只有在具体的事情上为
自己争取，而不能笼统地反对你的上司。”

　　这句话看来是在关心她，但实际是在回答她的问题：不是我们虚伪，而
是你自己笨蛋。楚云微笑着说：“ＯＫ，我会努力理解你们的逻辑的。”

　　穆勒高高兴兴地出去了，并从外面给她把门关上。她继续改她的程序。
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谈话在她和这里的人之间进行的实在太多了，所以她根
本就没有往脑子里去。过去总以为德国人死板叫真，可那是涉及他们的利益
的时间。他们中好多人说废话的那种热情真可以达到让人受不了的地步。

　　“叮咚－－”这是来电子邮件了。因为总想着秦风会至少过一阵子问问
她的近况，所以这种叮咚声对她总是惊心动魄的效果。当然失望的时候居多
，可她依然生气勃勃地为每一声叮呼激动着。一旦收到一个哪怕是他回她的
消息，她都会从头到尾读好多遍，休会其中每一个字符的含义。现在她不想
立即就读这个邮件，她想猜一猜是不是他的，如果是，会说些什么，然后好
好工作，等快下班再看。

　　这个决心没有保持五分钟，她就急不可待地打开了信箱：

　　发信人：局域网系统管理员收信人：本网所有用户内容：因维护工作，
本网将在十分钟后关闭。请尽快结束你手头的工作，并将文件存盘。

　　她删了这个消息站了起来。干什么呢？所有的软件都装在网上，没有计
算机她什么也不能做。

　　她从书架上拿出卡班的论文集想读几页，可书翻开，脑子就不在了。现
在网路不通，秦风就是有邮件来也收不到。她不想呆在办公室了，就关了机
器提起包走了出来。路过穆勒门口，她给自己壮胆似的加重了脚步。穆勒抬
头友好地说：“回去？”她答到：“对，回去。”

　　站在路边的电话亭前楞了半天神，她一咬牙还是走向回家的地铁站。不
是上下班时间，地铁里空空的，一截车箱里面只有自己和另一头的一个醉鬼
。她一边坐下一边表扬自己今天做得很好，又成功地克服一次想听到他的声
音的愿望。如果刚才真打个电话，又能听到什么愿意听的东西呢？

　　其实有时不用折腾别人也一样可以把自己搞的无比凄凉。

　　　　　　　　　　　　　　　（三）

　　吃饭的时候，刘燕终于下定了决心，要把自己的想法和丈夫说一说。她
想自己搞一个会计事务所。

　　如果说她想由此引起秦风的注意，那她的目的是达到了。秦风从电视上
收回眼光，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办公司还是办自由职业者？办公司要资金
，自由职业者你要换签证。换签证多难你知道不？”

　　她没好气的说：“不试怎么知道？再说我还可以找德国人来当老板。我
发现这里的人比北德那些老土的灵活性要强得多。”

　　秦风说：“你看我们公司的吴晓菲很行吧？她现在也不过是替别人的公
司工作。”

　　“为什么她不行的事情我就一定不行。”

　　他不想提过去的事情，但这时却不由自己：“你上次在别人面前多么掉
价，还跟人家比？你不觉得你自己那样子很愚蠢吗？”

　　“是我跟人家比还是你拿我跟人家比？我没人家好福气，有个爱惹事生
非的老公能怪我吗？”

　　“你以她的老公就一定不惹事非？”

　　“我当然没有你知道的多。不过我告诉你，这个女人不象楚云，你不要
走得太远。”

　　“你以为我对母猪都会来劲儿呀，怎样想的嘛？你一天到晚把老公当事
业呢。”

　　刘燕讽刺地笑着：“可不是，我本来没有别的事业，在你眼里我就是一
个庸俗人的家庭妇女，对吗？”

　　楚星知道刘燕从来都以为自己是知识妇女，但他还是要说：“你怎么得
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刘燕不想再往下说了，该吵的时候要吵，该停的时候一定要停。

　　她挥挥手：“女儿快回来了。”

　　秦风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刘燕说：“没必要，人家家会送到楼下的。”然后就去洗碗。

　　秦风又接着去看电视，德国足球甲级联赛正踢得如火如焚。当屏幕上出
现广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安静的刘燕说：“你怎么弄这么鲜艳一个发卡
在头上，别是园园的吧？多俗气。”

　　刘燕说：“你懂不懂什么叫俗气，其实你骨子里是最俗气的。”她知道
秦风是在意她了。头上淡黄色的发扣旁边绕着几根淡兰丝带，和她身的浅灰
色休闲运动装构成了一个温柔的宁静。

　　她心满意足了，更加有信心地想：我作什么都会成功的。事业上我不靠
秦风，但也不会比他差。

　　门玲响，女儿回来了。秦风的表情将会更加活跃温柔，一家三口一定会
有一个美好的晚上。明天她就开始为自己的事业奋斗。

　　要让女儿吃个水果，肯定塞了一肚子比萨饼。她一边去开门一边告诉自
己。

　　　　　　　　　　　　　　　（四）

　　楚云又一次大大咧咧的告诉教授，她的情绪不好，并头痛，要早走。今
天早上交给她的那那个程序还没算，如果要让穆勒或者乌伟算可以让他们去
她的桌上拿。然后就带着她的忧伤带着她的思虑带着她惭愧回家了。

　　志伟和儿子都非常惊奇楚云今天回来得这么早。虚弱的她也被眼前的情
景吸引了。

　　只见厨房桌上放着至少三斤肉。菜板上放不下，几乎摊了半个桌子那么
大一堆，志伟手握着一个西洋人切面包的小刀，正在连撕带锯。旁边的冰箱
上放着一本《小学语文》第二册，翻开的书页上镇着一块大生姜。儿子坐在
桌另一边，肉水流不到的地方，手里举了三支不同颜色的笔，本子上的字每
一个都是三种颜色组成。志伟一边呲牙咧嘴地割肉一边说：“下一个，清澈
的‘澈’。”

　　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取下那块生姜，一边拿过书一边说：“又弄那么多
肉，锅怎么能烧得下。”

　　志伟说：“使劲塞。”

　　“就不能一次少作点儿？”

　　“一次作完算了，哪有那么多时间。”

　　她立即觉得刚才那一阵潮过全身的温馨和内疚退了回去。秦风那善解人
意的目光又在眼前不远不近的闪烁起来。

　　志伟看她发楞，就告诉她：“《射雕英雄传》借来了，你去看吧，小飞
的字还是我来帮他默写。”她把书放下又免强幽默了一下：“还用生姜压上
？”志伟说“换个别的东西，生姜要用了。”她转身找到了儿子的一只鞋。

　　她一看电视，儿子哪还能继续写作业，也跟着过来一起看起来。于是她
干脆就拔下了耳机，把屏幕转向厨房那一边，也帮志伟一起作饭，同时一家
三口一起看电视。志伟突然问她：“你说，要是把《武穆遗书》象《金庸全
集》似的印它成千上万删，谁有钱就能买一本回去，买不起的复印。这样是
不是大家都会成为大英雄？”

　　楚云一乐：“你脑子里一天到晚想什么？没有其它方面的修养，书读的
越多，越是害人害自己。现在一般的人都是读的书太多，消化能力有限，只
会空想钻牛角，这是被书害了。某种意义上来讲普通人的知识越多越反动。
”

　　志伟却反驳说：“干起活来，人们可是愿意多干动脑子的，少干不反动
的。啊呀对了－－，我又找了个活，一个中国人在威斯巴登开的事务所，一
星期去两次，不要税卡。办公室里的活，挺好的吧？”

　　楚云问：“什么事务所？”

　　“不知道是律师还是会计，她了给我一张卡片，在架子你自己去看。”
志伟一边说一边搅那快要溢出的一锅肉。儿在跟着电视唱：“……开始就不
应该……”楚云走过去拿那张卡片一看，上面用中德文同时写着：

　　刘燕女士会计事务所

　　她扔回那个名片说：“你要去就去吧。”

　　吃完饭志伟看她带回来的网上闲谈，她进里屋把儿子安排睡下。出来见
志伟不在家里，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了。她走到水池边开始洗里面的碗。

　　刚洗了一半，志伟又回来了，手上捧着一大把花。玫瑰。她责备到：“
发什么神经？”志伟说：“我在你拿回来的杂谈里看到，原来今天西洋人过
瓦伦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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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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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坟】

　　　　　　　　　　　　　　◇山人◇

　　第一次站在坟前还很小，木木地看娘一张一张地烧着火纸，末了，娘磕
了个头。我问娘谁住在这里？娘说你外婆。

　　外婆走的早，我没见过。家里外婆的照片是我对外婆的唯一印象。外婆
只有娘这么一个女儿，所以很疼娘，娘也很孝顺。每次回家都要到外婆的坟
上烧点纸，磕个头。直到前些年，娘实在跪不下去了，磕头才算告一段落，
但纸是必烧的。

　　搞“武斗”的那两年，城里实在乱的没法住，爹就将我和娘送回了外公
家，外公家里弟兄多，分家时外公只分得三间箱房。小舅那会儿还没成亲，
和外公一起住，我们一家投奔了去，房子就显得更小了。安排好我和娘后，
爹不得不又回到乱哄哄的城里去。以前听爹讲过，爹家里的住房多，就问爹
为啥不带我们回老家去住，那样的话爹就可以和我们在一起，大家不用分开
了。爹说，老家太远，没有火车，来去不方便。

　　在外公家住的那年清明，我第一次看到了上坟的盛况，那阵势和娘每个
暑假回家烧几张烧纸的情景简直不能同日而语。那天爹也在，帮着娘给柳枝
上绑蒸好的各色供品，还砍了两个桃木撅让我们插在坟旁。我问爹为什么？
爹说是钉鬼用的。又问爹今天会不会有人去给爷爷的坟上烧些纸？爹说会有
吧？我说什么时候我们回去给爷爷上回坟？爹说以后再说。

　　当我第一次站在爷爷坟前时已经是１９７６年的夏天了。爹说爷爷已经
在这里躺了十四个年头了，他才有机会第一次给爷爷上坟。据爹讲我是见过
爷爷的。我出生不久，爷爷回老家时路过爹和娘工作的地方顺便来看过我。
那天爹去外地出差，我和娘两个人在家，那是爷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
娘和我。爷爷是个很传统的人，所以我能想象得出爷爷见我时的心情。第二
天，爹从外地赶回，过了两天爷爷就回老家去了，临走前爷爷高兴地说：“
没想到走了几年，孙子都成群了。”爷爷总共有五个孙子，我是最小的一个
，那四个都是我的堂哥。

　　半年后，爷爷去世了。那是一个冬天，爹冒着严寒回家，送了爷爷最后
一程。爹说，他今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在那种情况下，能赶回去给老人
送葬，他是尽了全力了。我不太明白，给爷爷送个葬，难到有掉脑袋的风险
吗？

　　去给爷爷上坟是在我们刚到家的那个傍晚，只有爹和我两个人。我问爹
要不要带点纸去烧？爹说算了，带着心去就行了。我们空着手，在山上绕了
一大圈才来到了爷爷的坟前。坟地很大，爹说这是祖坟。最大的那个是爷爷
的爷爷的，旁边那个是爷爷的奶奶的。原来这两个坟都不在这里，在河的对
面。风水先生说老祖坟的地点不好，所以爷爷的爹下葬时，爷爷把那两个坟
也一块迁过来葬在了一起。新坟地在一个高高的山坡上，下面是一条河，后
面有一座山，按风水，应该是个很好地方，每个坟旁都有好多的柏树和松树
，但看得出好多年都没有整修过了，野草长的很高。爹绕着祖坟转了一圈，
拉着我一起跪在爷爷的坟旁，我看见爹满眼是泪，但没有掉出来。好久，爹
轻轻地对我说，天黑了，别吵着你爷爷，咱们回家吧。

　　我一直都没有问过爷爷下葬时的情景。一次，和爹聊天，说到了爷爷，
就问爹爷爷是怎么走的？爹说是病的，我说可找过医生？爹说太晚了，送爷
爷回家时就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又问那为什么不把爷爷留下来和我们一起
住？毕竟这里的医生比老家的要好许多。爹没说话，哭了。我没敢再问，悄
悄地从家里溜了出去。

　　多年后，我从陕北出差回来，娘问我，可经过富县？那地方怎么样？我
说，在那里住了一晚，比较穷。娘说，你爷爷当年被人家冤枉，就关在富县
，人快不行了才肯放回来。同行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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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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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流的诞生总需要另一个岸──摘自旧日手记】

　　　　　　　　　　　　　　◇雪阳◇

　　　　纵有生命之危也不可忘记自己
　　　　是一个人
　　　　这样活著是
　　　　逝去了也仍然是。人
　　　　
　　　　生活就是火在水底燃烧
　　　　看跳动的火焰
　　　　多象人们行迹不定
　　　　
　　　　你所说的话也可以这样解释
　　　　有些地方已经很干净
　　　　火能烧毁的东西因火而消失
　　　　一半化为光明
　　　　一半化为无微不至的风尘
　　　　坐在空旷的树下
　　　　遥看星光。在永恒之先
　　　　我也是一个必然会死的人
　　　　
　　　　给我一点生命的泉水
　　　　我热泪盈盈。今天忙碌没有机会
　　　　怀疑。我将于明天苏醒
　　　　生命的尽头是否有那种安宁
　　　　这是未来的自由
　　　　富有一个王国；或者美名
　　　　你拒绝这样的道路已不止一生两生
　　　　
　　　　惭愧：生命最初的高峰
　　　　在攀登了它之后。我们
　　　　刚刚能看见故乡的远景
　　　　我在哪里秘密就在哪里完成
　　　　除了形状不同颜色不同。告诉我
　　　　一年又一年
　　　　你看见了什么样的事件
　　　　在什么样的世界里发生
　　　　
　　　　明月遍洒的柔和的光辉
　　　　能顺风也能逆风
　　　　可有可无的事情很多
　　　　黎明之前一切都是黑暗
　　　　梦中远行的灵魂
　　　　总要在黎明之前返回
　　　　我们曾同住在东方的森林里
　　　　果实自高处落下
　　　　野兽从不更名
　　　　很多年。却没有看见无云的天空
　　　　
　　　　灵魂。象有翅膀的鸟住在树上
　　　　看见树叶变色而缄默
　　　　如同听见青春落地的声音
　　　　什么地方能与大树相比呢
　　　　在昨天坐井观天的人们
　　　　口口声声的呼唤你
　　　　可是真正高贵的人
　　　　难道他会自己宣称
　　　　
　　　　除了欢喜没有别的感觉
　　　　能标明自在的心
　　　　清醒的第一个意义
　　　　清凉。对寒冰热火的忍耐
　　　　身体是世界的一部份
　　　　必须正当使用
　　　　除了大海没有别的水
　　　　能清洁我们的面孔
　　　　
　　　　纵有生命之危也不可忘记自己
　　　　是一个人
　　　　这样活著是
　　　　逝去了也仍然是。人
　　　　
　　　　一个人坐在弯曲的大地上
　　　　举起锋利的刀
　　　　时光一样单薄地切开
　　　　除了温度不同的黎明
　　　　到底是什么在屡屡生起
　　　　
　　　　心量狭小的人必定骄傲
　　　　将无意中泄露你的秘密
　　　　并用他不洁的语言诬蔑自己
　　　　而广大柔和的灵魂
　　　　不再迷恋没有方向的生活
　　　　以遗忘守卫著你的天真
　　　　
　　　　放下你的双眼。或者举起
　　　　你的双眼。看
　　　　她笑了。笑得很美
　　　　看见了她牙齿的那一瞬
　　　　苦行的人就看清了她的魂灵
　　　　他站在风里
　　　　一瞬间完成了颠倒的生命
　　　　
　　　　如果我仍然活著
　　　　一定会用我烈火的手
　　　　抚摸你
　　　　因为你醒来象我一样照亮
　　　　全部的生命。你普照的时候
　　　　婴儿们才能完成哺乳
　　　　多么雄伟的婴儿
　　　　腹中怀著婴儿的母亲
　　　　看不见地上芸芸的男人
　　　　
　　　　假如有人以别的名义
　　　　抚摸孩子们的脸
　　　　询问孩子们的姓名
　　　　有什么吃的呢
　　　　有什么喝的呢
　　　　请你永远地原谅他
　　　　牦牛爱尾。人爱面子和短暂的幸存
　　　　
　　　　欲速则不达
　　　　欲求更多的；所以拒绝
　　　　先要有广大的爱
　　　　然后才能超越爱的奴役
　　　　看那熊熊燃烧的大火吧
　　　　热心的人啊！什么能赶上
　　　　心奔驰的速度
　　　　
　　　　纵有生命之危也不可忘记自己
　　　　是一个人
　　　　这样活著是
　　　　逝去了也仍然是。人
　　　　
　　　　　　　　　　　　　　　　　　　　　　　　九八年春天・英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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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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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笔记】

　　　　　　　　　　　　　　◇鸣鸿◇

　　　　　　　　　　　　　　　之一

　　今天急忙忙地打电话给个朋友，她从昨天下午两三点开始睡觉，誓言睡
到今天下午两三点，她的体重不轻，我怕就这么一觉睡过来，手臂压得肌肉
萎缩，也不是不可能的。好在悲剧没有发生，我的担心成了多余。

　　闲来无事，苦思冥想，微风轻拂，可惜窗子关得严，并没有风吹进来。
记得有则笔记中说陈图南，宋太宗赐号希夷先生的那位，先是没考上官，就
去武当山隐居，后来更不得了，搬家去了华山，他一觉可以睡百余天不起。
他在武当时做的功课是叫“服气辟谷”，到了华山就只是睡觉了，可是就因
为能睡，宋太宗忒佩服他，给了他个名号，连官都不用再考了。不知道“服
气”是什么功夫，我自知知明，觉得该去练这个功；我的那位朋友应该去练
“辟谷”，储存量够辟两年的。但那睡觉功夫，听起来和去死没太大区别，
还是不要去练，哪怕现在有�莸慊�础了，可以一气睡二十个小时了，还是放
弃得好，现在没有皇帝欣赏睡觉了，连老板也不能免俗，实在很遗憾。陈希
夷老先生，自己是隐士了，又是半仙半人很能睡的那种，对皇帝的赐号还不
满意，他自号叫：扶摇子。难怪能睡，梦里扶摇直上云天，谁管得着。

　　现在不象二十年前么慷慨激昂，也不象十年前那么愁肠满结，不会喝酒
，但也不会睡觉，否则一醉解千愁就很潇洒，或者一睡扶摇也行。写到这儿
，还真困了。

　　　　　　　　　　　　　　　之二

　　上回聊祸水，一激动把个“七月七日长生殿”写成“九月九日”了。《
花招》发稿的编辑也是马大哈，居然还是那样在上面，每回见到难免脸红，
可是懒得厉害，终于还是没去改。脸红就脸红吧，可不是正好活血舒筋络么
，就这么红下去针灸的艺术都不必去欣赏，到了真作姑奶奶时也不会得脑溢
血心脏病了。

　　这几天惦着这个“九月九”和“七月七”，总觉得这错得是有典故的，
想想看，没上大学的天才儿童象我，怎么着错也有个说头才不亏自学成材一
场的辛苦吧。陆游曾经去蜀做过官，他说成都药市以玉局花为最盛，用九月
九日，当然他马上指出《杨文公谈苑》里说的“七月七日”是错的。得，“
九月九”和“七月七”这两日子好象古今贤人都容易弄错，他杨大年自然是
天才，十一岁时就自学成材去做皇帝的秘书了，算是贤人一个，可惜学李义
山写诗，入了西昆的末流，不过不管怎样，我们这里现在还活着的在下七十
一岁自学成材的，也该算是闲人一个，可见几百年的跨度眼睛都是一样地长
倒了，“九”和“七”都闹不清，所谓贤者所见略同也。

　　放开闹不清的古今贤人，这玉局花不知道是什么花或是什么中药？用九
月九日，不知道是要在九月九日那天用，还是可以用九个月零九天？中医的
艺术性在于把美丽的花加之于美丽的生命中，开出无数的蒙胧，不死算你命
大，死了算你犯冲。

　　有朋友见多识广，告诉我玉局花是成都附近的地名，再去查了，原来不
是“花”，而是“玉局化”。我说我老了吧，我爸偏不信。

　　　　　　　　　　　　　　　之三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今天读到这条，＜管锥编＞里引证例句洋洋洒洒，可是自己倒有自己的
喜好．如果我给你个木瓜，我是希望你还是还我个木瓜的．凡是能吃的东西
，总比不能吃的东西要好．琼琚，美玉又不能吃，吊在脖子上怪冰凉凉的，
报之以厚，未必是好．再说＂投桃报李＂平等交易，也不如投木瓜报木瓜好
，而且是一样大小最好．当然从外交角度想，报之以厚，会结永世之好，那
是目的明确的贿赂，为今后开后门作伏笔．君子之交，先不说淡如水什么的
，最起码的是投桃报桃，投木瓜报木瓜，这种交道才清爽，双方才不会有芥
蒂，什么时候不睦了，写一篇漂亮的结交书就行了，也不会想起来向别人抱
怨，当初如何是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想起来那个心痛．

　　　　　　　　　　　　　　　之四

　　陶渊明＂挽歌诗＂三首之一曰：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
　　　　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
　　　　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
　　　　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豁达之中还是有遗憾的．本意是豁达，但因为那点遗憾的情绪没留意跑
出来了，缠在字里行间，是我不好，偏偏觉得陶令公此诗，说遗憾太沉重，
只得佯装豁达．对生命的感悟，生死的描绘，对自然界的消长之势欣赏而逆
来顺受，陶渊明对后世诗人的影响，最明显的是在苏东坡那里．不歌颂生命
的美好，因为生命随时会被消灭，象苍茫间的一滴水汽那样就无影无踪；但
热爱生活，每天的生活是没有消失的生命的流动，清悠的可以醉也可以醒更
可以安逸地莳花的生活．所以东坡说：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
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矍而实腴．

　　陶渊明的遗憾，到了苏东坡那里已经见不到多少了．人生总是悲哀总是
遗憾，既然避免不了，还是宽袍大袖一挥了之吧．所以东坡的诗意比陶渊明
的更为豁达，他写道：

　　　　百日归期恰及春，残生乐事最关身．
　　　　出门便旋风吹面，走马联翩鹊（口卓）人．
　　　　却对酒杯浑是梦，试拈诗笔已如神．
　　　　此灾何必深追咎，窃禄从来岂有因．
　　　　
　　宋以前的诗，普遍地咏叹悲哀，受了陶渊明影响至深的东坡突破了悲哀
，人生如寄耳，只要不死，悲哀总是存在的，不如站在悲哀之上，抚掌冠缨
绝．

　　　　　　　　　　　　　　　之五

　　不十分地喜欢柳永的词，可能是和晏殊的认为一样，不足够雅致．也许
现在真是粗俗多了，今天读了几首柳永的词，感觉不一样，不见得凡是雅致
的东西才是好东西，显然，我以前是有偏见在先，所以忽略了真正地欣赏和
领略．

　　把柳词和苏东坡的词对照着读，还是在随意地翻翻对苏词的评语时翻到
说柳永的长调为苏东坡开豪放派定了基础，，觉得应该知道怎么回事．据云
苏东坡近四十岁才学填词，那么学柳永是最直接的方法．明天再作例证，现
在还是好好体会．

　　柳三变云＂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却又要做官，写词进孙相，又
想办法上达天听，可见＂浮名＂之重，曲中所唱正好陪衬文人无行．这种闹
法，自然让仁宗反感，哪怕改名中进士也只得落魄了，谁叫他有浅斟低唱换
浮名在先呢．也许这正是我以前从不能喜欢柳词的原因．他善写繁华，也爱
铺陈陈设，可惜真富贵不是那种样子，那种虚华的描写一看就是写的妓院，
而非真豪华．

　　可是柳词的音韵节奏的美感现在才体会出来，他是真知道怎么填词的，
如果填词仅仅为了艺妓的歌唱，他是第一．难怪苏东坡要从研究柳词入手．
东坡大家手笔，感觉超凡，只要方法上大致不差，用意境取胜，实在轻而易
举．我读书到这里，更觉得苏东坡的聪明．先读柳词，再谈其他．

　　　　　　　　　　　　　　　之六

　　再读柳词眼界宽了许多，更确切地说是心理上的成熟使阅读兴趣更为广
泛，能够欣赏到的美感更为多样．要说年长的好处，这条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体会到了．就象少年时对宋诗难以下咽，去年随意一翻竟然不忍释手，莫非
在不经意间已经走进了诗的暮年，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不再为了那份情绪
的激昂亢奋，只是欣赏，欣赏，再欣赏了？可是欣赏中还是有那么点残留的
急切，指望来年能够缓下来，今年也许是受厄尔尼若现象的影响．

　　柳永的＂双声子．晚天萧索＂一词和他常见的＂浅斟低唱＂是不太同的
，感觉是奶油的上海男人到了赤壁，用他那特有的不慌不忙，特有的能够应
付难缠的麻烦平静，道出他本身还是具有的那点沉雄的气魄．柳永是在妓女
中混多了的，在女人堆中混多了的男人，多少总有对付纠缠不清的局面的那
份非凡的本事，要做到细腻地又大声地感慨，象这首词这样，要有技巧，也
要有性情．

　　苏东坡的那首著名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词，和柳永的双声子词对照
来读，苏词学柳词的痕迹，再明显不过．玉米棒子吃多了的男人，发出的感
慨总不过是苏词的气势吧．但在同是对赤壁怀古的词中，苏词用了不少柳词
的字句，如：＂江山如画＂整句不改，柳词用＂想当年＂，苏词用＂遥想公
瑾当年＂，等等．东坡显然对柳词学习揣摩很深，把柳词脱胎换骨成豪迈奔
放的苏词．宋词人中柳永是领婉约派的，而开豪放一派的苏词，原来是从柳
词中脱胎而出。既然柳永是奠基文人词的人物，受他影响的后辈肯定不少，
比如周邦彦，可是大家只道柳三变＂浅斟低唱＂，也跟着他＂浅斟低唱＂，
虽然技巧发挥到了极致，可比不过苏东坡慧眼一睁，选中双声子的怀古词来
揣摩提升。选个个子高的，站到肩膀上去，可少奋斗二十年．苏轼倘若在世
，我是要爬着梯子去香他一口的．

　　陆游的＜老学庵笔记＞中多次提到王安石，因为他老爸是王安石的幕僚
下属，自然对王荆公是佩服得紧．谈王安石也带着谈到苏轼，有篇是说赵明
诚妻李清照讥笑东坡不识音律，这个李清照的谈词的文章里说的明白．还有
篇记道，人说苏轼不通音律，所作词有违反音律的地方不少，可是某友云东
坡在某地兴致所至，或击节高歌，或浅斟低唱，所作词曲音律铿锵，节奏严
谨，未必不如柳三变也．可见东坡非不擅音律也，性情不拘泥于此道耳．窃
以为，东坡以文章余作诗，以诗余填词，而且还是在快进入不惑之年时才匆
忙学词，虽说按现在国内标准四五十岁的文人还算青年作家，但毕竟晚了几
年，基本功的不足只能以才情气势去弥补，事实上的确补的不错，宋词豪放
派的一代重镇，轻而易举坐稳，蚊子苍蝇处的小技，只羽扇纶巾一挥即可，
谁能敌矣．

　　今人学词，苏东坡的方法可以一试．效果视各自的才情悟性而定．盖今
人在音律上的训练实在没有，语言上的苍白实在可怜，更别提修辞造句等等
基本功，几乎没有任何条件可以去填词．可是现代人有人定胜天的勇气，也
有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上的志气，电梯不比高个的肩膀高？还是有希望的．

　　　　　　　　　～　※　～　―――　～　※　～

　　　　　　　　　　【金庸小说里的女子（二）】

　　　　　　　　　　　　　　◇阿媚◇

　　金庸小说里的女子，我最喜欢的故事人物是黄蓉。但在现实生活里，我
比较乐于与程英、任盈盈、焦宛儿类型的人来往相处。

　　这几位女子的才智武功都自不弱，照顾自己帮助他人都是绰绰有余。性
格上外圆内方，有原则有主见却不咄咄逼人，最难得的是她们多为他人着想
，处处给人留个余地。

　　碧血剑里对焦宛儿的着墨不多，她与男主角的渊源不深亦没做过什么了
不起的大事，不过是在点点滴滴的小事情上给人留下了颇深的印象。最先是
为了证明她父亲的清白，她应袁承志之邀单身去到客栈里取得证物。但她并
不急着回家，反而找到客栈的掌柜讲了他们金龙帮的切口，告诉他，“我是
焦大姑娘，你到我家去把我的师哥们都请来。”等她的师哥都到齐了，才在
众人保护下带着证物回家。焦宛儿的心思慎密可见一斑。

　　宛儿的气度表现在她与郑云与孙仲君的一场豪赌。袁承志为她爹出头，
同闵子华与洞玄较量武功。郑云嗜赌，压上三百两金子赌袁承志必输无疑。
在场诸位看袁承志面生，没人下注，宛儿褪下宝石镯子说，“郑大伯，我跟
你赌了。”赌钱尚是小事，孙仲君恼恨袁承志挫了她的威风，要与人赌被袁
震折了的半截断剑，赌注是“在人身上戳个透明窟窿”。自是没人应赌。宛
儿恼她斩断了师哥的一条手臂，眉毛也不抬地应道“跟你赌了”。结果自然
是袁承志大胜，孙仲君欠她的三个窟窿却也不了了之。

　　后来温青青喝醋，以为袁承志对宛儿有意思。为了不让恩公为难，宛儿
立刻找来了自己的师哥，请袁承志作主把自己许配给师哥。虽然她知道师哥
暗恋她长远了，但女孩儿家自己求嫁毕竟还是委屈。为这件事我就认定了不
喜欢温青青。这女人小鸡肚肠，活脱脱是林妹妹的翻版－－说的是林妹妹的
台词，住的是潇湘馆似的房子，除了喝醋就是闹小性子，要么就出去惹事生
非，兼之言语刻薄行止乖张－－什么东西！不过我也不甚喜欢袁承志，温青
青这样的小家碧玉配袁承志的窝囊是刚刚好。

　　任盈盈也是一派掌门之女，她爹的日月神教却比焦公礼那破金龙帮威风
多了。任大小姐是位隐士。大隐隐于朝，东方不败为了掩人耳目硬封了“圣
姑”的名目给她，她顺其自然，这“圣姑”做得挺好，时不时替人求求情讨
几颗解药，很受那票旁门左道的豪杰们尊重爱戴。后来任我行复出接着暴毙
，把教主一位传了给盈盈，她也按步就班地当了几个月的教主，其间把日月
神教跟少林武当之间的宿怨一一化解。圣姑也好教主也好，全是别人硬派给
她的，她对权力却没有任何兴趣。起初在黑木崖上受不了那些肉麻的歌功颂
德，她就带着个老师侄避到洛阳郊外的小院子里弹弹琴吹吹萧；后来教主做
够了日子，对得起大家了，就把教主一位让了出去。

　　不过武侠小说，女人不过是陪衬，再好，但不得男主角青睐也是白搭。
而男人们通常去爱一些莫名其妙的女人。像陈家洛爱香香公主，袁承志爱温
青青，胡斐爱袁紫衣，段誉爱王语嫣，甚至韦小宝爱阿珂。通共叫人看得气
不打一处来。其中最为神人共愤的是胡斐跟袁紫衣，活生生逼死了程灵素；
其次是段誉跟韦小宝，他们爱的女人都毫不犹豫地指使他们去死，以换得他
们情敌的性命。饶着这样，这两个笨旦还执迷不悟，昏昏沉沉地跟在这女人
身边打转，也是活该。韦爵爷虽然是个痞子，但痞子也是人，也有感情，一
样地值得读者同情。

　　第三个让人愤怒的个案就是令狐冲爱他的小师妹。

　　不是说岳灵珊不好，事实上岳灵珊是个非常痴情重义的女子。对林平之
，她是一往情深；不论他是走投无路的落魄小子还是金刀王家的嫡亲外孙，
是武功低微还是技压群伦，是她的师弟或是她父亲的仇人，岳灵珊对林平之
的爱情从来没有打过折扣。即使是最后，林平之已经半人半鬼，狠心亲手刺
杀了岳灵珊，直至临死，她还是求令狐冲帮她照顾她的平弟，不要让任何人
欺负了他。

　　对令狐冲，她也是一直甚为维护。先是偷了她父亲的紫霞秘辑来给令狐
冲练功疗伤，后来又一直信任令狐冲的人品，深信令狐冲心高气傲，再不会
去偷他林家的武功秘辑。岳灵珊是个可爱而可怜的人物。她爱的人不是爱她
的人，令狐冲爱她，不是她的错；而她不爱令狐冲，这也是个没有办法的事
实。

　　说令狐冲爱岳灵珊爱得让人生气，不是因为他爱上了个不该爱的人，而
是因为令狐冲的感情自私冲动到了极点，永远只顾及到自己的感受，而从未
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他每次见到他的小师妹，总是一股热血冲昏了头，
说的话做的事无一不让岳灵珊尴尬，而令任盈盈灰心。见不到岳灵珊的时候
，他的潇洒风度就又回来了，对着盈盈口齿伶俐谈笑风生。令狐冲自然是爱
他小师妹的，爱到不论什么场合什么情况下都可以不顾及任何人任何事；但
在痴恋他小师妹的同时，他也不是不爱任盈盈。套句现代流行的说法是，他
令狐冲的爱分许多种，可以同时爱很多人，但每一种爱对每一个人，他都是
百分百的真心诚意。

　　这个说法让我想起麻将桌上的老话：一付牌，么都有的意思就系么都没
。

　　不过令狐冲是男主角，而男主角总是幸运的。像令狐冲这样脑笋永远生
不拢的邻家大男孩，就会幸运地遇见任盈盈这样无限耐心，只管付出不论收
获，时时呵护帮助他却又给他绝对自由的君子人。

　　他受了伤，一想到小师妹就气血翻涌，她就静静抚琴，帮他调理内息令
他入睡。为了救他，她心甘情愿被拘少林寺，但当他与岳不群比武过招时，
岳以他小师妹为饵，他眼看着就要入壳，她却不肯移步到他的面前，只为不
想左右他的意愿。嵩山比武，令狐冲为了讨好小师妹故意受伤，盈盈不说二
话，只是用最快最利落的手法帮他理伤。又后来，岳灵珊遇难，恒山派却不
便出手，盈盈挺身而出，并且先报上姓名，好让人人知道她与恒山派无关。
岳灵珊被杀，令狐冲这位堂堂男子汉受不住刺激居然昏死过去，醒来后发现
盈盈已经为岳灵珊修建了个精致的坟墓。

　　这些所有的事情都不是盈盈需要做的，但她却一一为令狐冲做到了，并
且做得妥当自然，而最难得的是她从头到尾都是心无芥蒂。一切事情对盈盈
来说都至自然不过，做任何事都是出自她对令狐冲的尊重，不以占有令狐冲
为念。

　　看官，什么叫做君子人，怎么才算是红颜知己，任大小姐就是个好例子
。而令狐冲到底配不配拥有这么一位知己，就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了。只要盈
盈认为值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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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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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招编后☆

　　三个女人一台戏。Ｎ位女人一个编辑部。编个东西给大家看。算不上轰
轰烈烈波澜壮阔的事业，献给大家的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而留在中文网史上
的也只是我们的一丝足迹。

　　〖花招〗暂定为月刊。每月二十四日发行。主要刊登网上女青年女同志
“酸甜苦辣”五味不限的各式文章。也欢迎网上男青壮年的作品，条件是文
中主角应是女性或与女性有关。

　　本刊所登任何稿件，版权都属作者所有。若转登请与本刊编辑部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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