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文學雜誌 96年第一期總32期 (選登) 歡迎訂閱 (詳見訂閱資料) ================================ 今天編輯部 TODAY EDITORIAL OFFICE 編者﹕今天雜誌社 社長﹕譚嘉 主編﹕北島 編輯部主任﹕顧曉陽 小說編輯﹕萬之、南方 詩歌編輯﹕張棗、宋琳 散文編輯﹕王渝、顧曉陽 評論編輯﹕孟悅、劉禾 經理﹕陳彥冰 編輯部地址﹕      P.O.Box 726      Altadena, CA 91003-0726      U.S.A.      Fax: (818) 296-0810 訂閱與業務聯係 SUBSCRIPTION/BUSINESS OFFICE 全球發行總代理﹕      P.O.Box 3384      Iowa City, IA 52244-3384      U.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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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九十年代中的今天談當代台灣詩﹐往往面對著雙重困境。對外來說﹐雖然前衛藝術在五六十年代的台灣即已蔚然成風﹐並在經過了七十年代鄉土文學論戰的洗禮後﹐於八九十年代另闢溪徑﹐頗有可觀。但是相對於中國大陸七十年代末以降的先鋒詩歌﹐台灣詩卻始終處於邊緣的地位﹐在對當代中文詩(漢語詩)的介紹、閱讀、翻譯和研究理﹐往往被忽略﹐被抹殺。這種華夏中心的偏見﹐不論在中國大陸或國外漢學界﹐皆相當普遍。   另一重困境則來自內部﹐來自台灣極端本土主義者的劃地自限。這類論者主張台灣文學自成一獨立於中國之外的傳統﹐否認對話、比較、交流的意義。這種來自如何確定自我身分的焦慮﹐固然可視為對華夏中心主義的反抗和駁斥﹐但它卻落入同樣的窠臼。不論“大中國”也好﹐“大台灣”也好﹐兩者都是一種排他主義﹐以狹隘的地域、文化界線來肯定自己﹐否定他者。兩者也都忽略了以中文為共同文字寫詩這一無可改變的事實。   試舉一個比喻。葉慈固然是愛爾蘭詩人﹐其詩亦表現愛爾蘭文化全面而深刻的影響(包括神話、民俗、文藝、政治等)。但是﹐其詩的最大意義仍在於它代表了英文(而不僅是英國)詩的一個頂峰。而作為一位讀者﹐一個拒絕讀“愛爾蘭詩人”葉慈的英國人也就無異拒絕了英文詩最好的一部份﹔我們甚至可以說﹐他也就拒絕了他文化最優秀的一部份。如何不自絕於二十世紀最好的中文詩─無論是來自中國大陸還是台灣、香港、美國…─這是所有關心詩的人應該思考和努力的。   如果從五四新詩的傳統來看﹐1949年以後的台灣﹐承襲的不是以所謂寫實主義為大纛的“革命文學”﹐而是以“文學革命”為開端的現代實驗藝術精神﹐包括二三十年代的象徵主義和三四十年代的現代主義。即使在抗日戰爭的險惡環境中﹐文學實驗仍然不曾完全中斷﹐尤其集中在兩個客觀條件回異的地區﹕西南聯大所在的昆明和淪陷區的上海。後者經過紀弦(路易士)直接移植到戰後的台灣﹐在“新詩的再革命”的自我期許下﹐為五六十年代的前衛詩奠基﹐開創新局面。   除了大陸五四以來新詩的前衛傳統﹐台灣也承襲日據時代(1895-1945)日本現代詩潮的影響﹐包括社會寫實、象徵、超現實等不同的風格和詩觀。1949年以後﹐由於國民黨對台灣本土文化傳統的貶抑﹐這支傳統的影響相對來說是較小的。直到七十年代從本土角度提出對現代詩、現代主義的批判時﹐才漸漸重視它。1980年桓夫提出“兩個球根”的看法﹐為台灣詩的源頭重新定位﹐迄今仍普遍被人接受。   五六十年代台灣仍籠罩在“白色恐怖”之下。就在相當壓抑的政治社會氛圍中﹐詩的討論和實驗以現代派、藍星詩社、和創世紀的中青年詩人為中心﹐蓬勃地展開。當中國大陸詩因遵循“古典+民歌”的公式而日趨枯竭時﹐台灣前衛詩從西方現代詩和(常經過香港管道而接觸到的)早期中國新詩(從魯迅和廢名到馮至和穆旦)吸取營養﹐以前所未有的充沛想像力和生命力﹐為中文詩創造一新的高峰。其中的經典之作﹐在九十年代的今天讀來﹐仍極具震撼力﹐甚至仍無出其右者。   七十年代個別詩人繼續實驗﹐但是就歷史變遷來說﹐七十年代初的現代詩論戰﹐和1997年更大規模的鄉土文學運動﹐無疑是台灣詩的轉戾點。從當時的歷史語境來看﹐台灣在國際外交上連連挫敗(退出聯合國﹐與日、美斷交)。相對的﹐台灣在經濟貿易上起飛﹐國富民裕。鄉土文學運動可視為本土主義抬頭的一個標誌﹐知識分子對台灣文學文化身份與歸屬性的肯定與追求。對台灣現代詩的發展而言﹐它上接1964年創立的笠詩社對本土意識、台灣認同的強調﹐質疑攻擊詩人對西方詩一味崇尚模仿的文化殖民心態。如果這種肯定和質疑固然代表了反思﹐有其正面的意義﹐另一方面﹐它往往以道德家和愛國者的高姿態出現﹐全面反對西方詩的影響﹐否認借鏡和啟發﹔更有甚者﹐每以狹隘的主題(社會寫實)和目的(社會批判)來衡量詩。因此﹐無形地壓抑了活潑多元的文學實驗﹐將淺薄的社會寫實與本土意識等同﹐視所有的藝術實驗為賣國崇洋的西化末流。這種影響到八十年代雖有所突破﹐但仍是近年來重寫台灣詩史背後的一支主力﹐甚至阻力。   八十年代中以降﹐年輕詩人為詩壇帶來新的活力。他們力圖在現代主義和本土主義之外另闢溪徑﹐不論在語言﹐形式﹐或主題方面﹐都有突破﹐或有論者稱之為後現代。九十年代的台灣詩壇承現若干兩極化的現象。一方面極端的本土主義者否認台灣詩是中文詩的一部份﹐企圖以台語詩來代表台灣詩的現在和未來﹔另一方面從台灣“反攻”中國大陸﹐龐大的讀者市場也是某些詩人的野心。一方面﹐從復古到後現代非常熱鬧﹔另一方面﹐某些詩人堅持個人寫作﹐無視主義、立場的喧囂﹐或對當代文化進行批判的反思﹐或為前衛與本土的結合作出個別的努力。同時﹐一方面商品文化造成詩嚴重的邊緣化﹐詩人嘗試用多元媒介來表現詩﹐讓詩走進大眾媒體、通俗文化﹔另一方面﹐現代詩仍然在極大程度上被排除在台灣教育體制之外﹐造成青少年不得其門而入的遺憾。   當代台灣詩與中國大陸詩既有無法抹滅的歷史淵源﹐也不乏共同的課題和類似的里程。例如﹕現代主義和社會寫實﹐中國身分和西方霸權﹐在它們表面的對立之下﹐隱藏著種種糾結吊詭。對台灣和中國大陸當代詩的比較研究﹐應有助於我們理解二十世紀中文詩的全貌。此外﹐在強調台灣特殊歷史語境的同時﹐我們也必須將其意義和成就放在二十世紀中文詩的脈絡裡來作全面的探討﹐並給予公允的評價。不論身為詩人、讀者或評論者﹐我們應摒棄的是任何一種面貌的沙文主義─唯我獨尊、閉關自守的心態─不論是“中式”的還是“臺式”的。這是編者對“今天”出版“當代台灣詩專輯”之意義的理解﹐也是我個人對當代中文詩壇的期許。   最後﹐必須說明的是﹐這一短輯﹐限於篇幅、時間、和編者的能力﹐既無意也不可能涵蓋當代台灣詩的全貌。此輯雖包括數位資深詩人(商禽、楊牧、羅英)﹐但主要以中(陳黎、簡政珍、陳義芝、零雨、孫維民、夏宇、陳克華)、青(田運良、鴻鴻、許悔之、林則良、黃梁、劉季陵)兩代詩人為介紹重點﹐呈現今天台灣部份富活力和原創性詩人的近作。在此﹐編者謹向專輯中的十六位詩人致最大的敬意和感謝。                     加州大學戴維斯校區 ================================            結石                     商禽 既不必繞道﹐更毋須咒罵﹐也曾想過踞坐在它滿布根須的腹上唱歌。沒有。我說﹕喂。連 自己都聽不見。 颱風過後崩塌的一塊巨石﹐仰躺在路中讓我看見它千萬年未見天日的一面。好難得。而我 總要走自己的路﹐就這樣﹐照往常的步伐﹐對准它﹐嚮前走﹐直到抵達半山草亭﹐我才正 式出聲說﹕「你好。」這時﹐石頭正運行在體內的某處﹐愈來愈小。 ────────────────────────────────            油桐花                     商禽 長在峭壁上的油桐樹﹐花朵從離枝到落地費時較久﹔而嚮左摺疊的花瓣嚮左﹐墜落時自轉 左旋﹔仰望時﹐人右轉﹐天空暈眩。 花朵緩緩下降﹐時間慢慢旋轉﹐在每一朵花藻著地之前﹐世上已發生了許多事件。單我﹐ 便曾咳過幾聲嗽﹐許過幾次願﹐並且老了好幾年。 ────────────────────────────────   咸鴨蛋      商禽 木紋畢露的原木桌面 咸鴨蛋 近乎藍 渾無光澤 有點綠 一隻細小褐螞蟻爬行 在深灰橢圓蛋影中 鐵門碰的一聲 人 散步去了 ================================    鶴          楊牧 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         ──杜甫 於是我聽見一單獨的 長唳從或許的方向 傳來﹐繁星與日月的光彩 淋漓充沛﹐對我俯衝 以利劍之勢﹐劃破 我的胸臆並且 釋放我精神﹐自陰暗的 禁錮醒轉。啊隱約 在我骨血的嶙峋與滄浪間 盤旋﹐慢飛 歌頌空無﹐注視 我﹐久違的自己 而我曾八方探問 於齟齬之往昔﹐洪荒絕域 於農郊﹐市集﹐蠹魚的 舊籍﹐於鼓點繁密的新書 (一九九三年─一九九四年) ────────────────────────────────     故事 (To the tune, Philip Glass: Metamorphosis 2)          楊牧 假如潮水不斷以記憶的速度 我以同樣的心﹐假如潮水曾經 曾經在我們分離的日與夜 將故事完完整整講過一遍了 迴旋的曲律﹐纏綿的 論述﹐生死俯仰 一種迢迢趕赴的姿勢 在持續轉涼的海面上 如白鳥飛越船行殘留的痕跡 深入季節微弱的氣息 假如潮水曾經 我以同樣的心  (一九九四年·十·一) ================================    舞和音樂        夏宇 不管先有音樂再編舞 或是先有舞 再配樂你不能用 別人的肉代替自己的肉 任何事與任何事 都是有關係的但肉不能移植。 心也可以肝也可以腎也可以。 肉很快可以腐敗 當大家正在打著毛線或拼圖 對現在造成強烈的視覺效果 對未來也相對註釋了 而就抽象面來說﹐每一樂音間隔處 所進出的舞﹐那關係 使得我們的行徑都不像是發明出來的 連我們的出生 連我們要去馬達加斯加這件事 大家都贊成開車去 實在是一輛爛車。音響還不錯 音樂也還可以。但為什麼 我們忽然到了斯德歌爾摩 我們強烈地感覺被解放 被空間代換、打發和耽誤 而也同時那麼想念摩洛哥 一切互相推卸 愛就因磨蹭懸宕 被發生了當大家深入表面大家是 那麼強烈想念結構主義 意思是你隨時可以參加 你隨時可以排隊 用你的行李或網球拍 像個知道內幕的人 一天寄出50封匿名連鎖信恐嚇 每一個收到的人在10天之內把信重新拷貝 50份寄出去而且 限定對方在收信10天之內── 否則、否則、否則。無邊的抒情死亡拜物氣氛。 永久性通信好友。集體 匿名書寫的瘋狂需要。 你設法傳一張紙條給戲院帶位員﹕ 「把我包括在外面吧﹗」心理分析 一旦開始心理分析 心理分析一旦開始就像那些永遠 掃不乾淨的地整理不完的花園那些 焦慮模糊的信像那個太過自覺 永遠不肯完成他的勾引的人 大家在岌岌可危中只能 把一切訴諸暗喻。大家 食慾不振。更別提搭上火車 才又發現風景正全數嚮前面到退的事。然後 不管音樂從機器裡出來 或是現場演奏大家都感覺 那舞和舞者都儘可能想把對方 置於外面。那些信 就找到它們的不光榮面了 那麼我們是那磨損面了。 試想有另一現在是那軸 凡有靈魂的都被匿稱為齒輪 屆時還是得排隊的 往逆時針方向移動買好了票最後一個人就發現 他已經到了時間的最前面 再更前面。那麼他怎麼樣 按時進場呢﹖他肯定自己 是在一個週末裡面的但是是在 「我相信一切事物的意義都 在它們的後面」這句話的外面 如此這樣我們到了尼泊爾 尼泊爾肯定是一個側面 對那些雲來說 連我們的死 我們會死的 就像信誤投 死那信箱斜面 連同那些肉聽說 只有自己的肉可以移植 給自己好比說你從自己的 屁股割一塊肉給自己的臉 屁股的肉就在臉上生長 除了證明一開始說的「關係」 連已經在巴黎這件事情 是比什麼都充分得多得多的清醒 連打毛線這件事情如果萬一 我們並不怎麼喜歡面對面地打 因為容易分心一打錯就得重打 這沒什麼關係重要的是 如果你決定要和貝婀一起打(注) 你要記得保護瑪蓮 如果你決定要和杰霍姆打 你也不要忘記保護丹尼爾 這是大致生活守則 如果不小心碰到皮耶和綠西就糟了 到現在為止 還沒有人保護他們 我們就想辦法繞 到了他們的背面 他們的背面 還沒有誰打進去過呢 好像也不是那麼反對 如果可以治療自我吞噬和互相干擾 綠西她甚至更啟示了她的正面 但也還真有這樣的一個時刻 大家對正面完全不予賞識的 即使配上音樂 編了舞 在現場演出時的 自我毀滅傾向一直遭到忽視 更視而不見的是儘可能地 尋找不妥善的修辭狀態 以便於大家之不一致及不和諧的 直到繳不起房租 把整棟房子放棄 連同房東 (那不一致不和諧之極致的) 房東說﹕「可是﹐可是……」 房東說﹕「最難的是開始。」 房東還說﹕「更難的是結束。」 那中間呢﹖ 沒有人敢忽視中間的 有時候稱為 「肉體的脆弱」等等 和音對位洗衣坊麵包店 星散這些美好日子裡如此呈現的 長久慎密的共謀中 所邀請的朋友們都各有所長大家果然 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吟詩 有的演講也想盡辦法儘量 不與對方發生關係就來到的 的黑暗面之之 不值得討論的了大家結結巴巴 祇想在那裡打發一下時間 或者排個什麼隊吧 我們想要全數參加的 但還不知道要參加什麼呢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斜對面了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斜對面了 〈注〉﹕法國衛生部預防愛滋病廣告用語 ================================           荒山夕照          節選                 高爾泰              一   從敦煌出發﹐往北是伊吾、笈笈臺子﹐阿克塞。往東是玉門、酒泉、嘉峪關。往南渡過疏勒河﹐是終年積雪的祁連山。往西通往樓蘭、輪臺、白龍堆﹐再過去就是羅布泊了。如果騎駱駝走﹐其間皆是七、八天的沙磧行程。一路上荒蕪人煙﹐流沙礫石無邊。   世界著名的文化寶庫敦煌莫高窟﹐俗稱千佛洞﹐就在這無邊大漠中的一個小小綠洲裡面。綠洲很小﹐不到一平方公里。除了一個敦煌文物研究所﹐沒有別的單位。除了所內家屬﹐沒有別的居民。人們都說它是世外桃源﹐詩情畫意洋溢﹐不食人間煙火。其實那裡面的故事﹐完全和外界一樣。   敦煌文物研究所一共四十九個人﹐文革中牛棚裡進進出出﹐高峰期關到二十幾個。剩下的分成兩派﹐不共戴天。後來說是聯合了﹐所內要辦一個“五七農場”。一九六八年冬天﹐他們派我們進山開荒。   帶著很高的定額﹐沖著北方的嚴寒﹐到荒蕪人煙的深山裡去﹐當然是苦差事。但我們被派的七個人﹐暗暗地全都非常高興。我們已經被鬥爭會、訓話、請罪儀式、監督勞動、和深夜裡“學習會”上的互相撕扯﹐弄得精疲力盡。進山去﹐就有了改變這種狀況的希望。起碼可以暫時擺脫不安的感覺﹐鬆弛一下過於緊張的神經。是的﹐牛棚裡的其他人﹐已經向我們投來了羨慕的眼光。   七個人中﹐有一個不識字、沒心眼的園林工人﹐叫吳性善。“解放”前是千佛洞的道士﹐自然算牛鬼蛇神。還有一個炊事員周德雄﹐雖不識字卻精明能幹﹐廚藝一級棒。因為“解放”前開過飯館﹐和“資”字沾了點邊。另外五個都是研究部的業務人員。霍熙亮先生原是考古組組長﹐專門研究石窟寺考古﹔史葦湘先生治瓜、沙地方史﹐也精通西域文化﹐是這方面的權威。他書法也好﹐經體﹐有魏晉風。 段文杰先生是我的頂頭上司﹐揪出來以前是研究部副主任、美術組組長﹐揪出來以後是“揪斗人員”組長。文革以後又取代常書鴻先生﹐當了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長。他們三個打解放前跟隨常書鴻來到敦煌﹐就一直不曾離開﹐在敦煌學方面的知識﹐都夠得上做我的老師。李貞伯先生原是中央美院教師﹐到這裡也有十多年了。那年我三十一歲﹐六二年才來﹐是這一群中年齡最小資歷最淺的。   我們這些人﹐平時很少往來。除了每週的“政治學習”﹐幾乎從不照面。揪出來後﹐雖然白天一同接受專政﹐夜裡齊齊睡在同一個大炕上﹐心靈也並不相通。相反﹐由於日夜密切接觸﹐每個人都害怕不知不覺又被人抓住什麼把炳﹐反而把自己包得更緊了。一個個戰戰兢兢規規矩矩﹐連睡覺也不得安心。我就是這樣﹐總怕夜裡說夢話自己出賣了自己。   炕上擠著十幾個人。我左邊是常書鴻﹐右邊是史葦湘。史葦湘一睡下就打鼾﹐使我不勝羨慕﹐但後來我發現﹐他並沒睡著。假裝打鼾是為了表示沒有任何隱懮和抵觸情緒。也確實能造成這麼個印象。我很羨慕﹐也想學。但試了幾次﹐發現這很難。第一是不容易象﹐你從來沒有聽到過自己的鼾聲﹐沒法子比較﹐又不能問別人﹔第二是你不能任意停止﹐如非你裝做又醒了。當你堅持打鼾(這很吃力)時﹐你是假定有人在暗中攷察你。事實上未必有﹐全是白費﹐反成負擔。我試了兩三次﹐其難無比﹐其苦也無比﹐祇得放棄努力﹐對他十分佩服。想不到還有比他強的。有一天深夜裡﹐我和他﹐還有孫儒﹖三個人﹐被司機王杰三叫出去卸煤。回來時聽到段文杰說夢話﹕“毛主席萬歲﹗”摸黑上炕﹐不勝納悶。第二天老段變著法兒試探我們的反應﹐才知道他是裝的。真是天外有天。不過我們也壞。不約而同﹐都說沒聽見。   現在要進山了﹐大家都高興。不過高興歸高興﹐事實上﹐如果不是他們派了一個“革命群眾”押隊﹐去監督管理我們﹐我們去了也不會好些。我們一定要互相窺伺、互相提防、互相督促、互相咬啃﹐自己把自己折磨得比在所裡時更慘的。   押隊的叫范華﹐五十來歲。從小家裡很苦﹐在我們所當勤雜工人三十多年了﹐一直不聲不響服務。“運動”一個接一個﹐他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也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一件事﹐被大家笑話過一陣﹕五年前的那場大飢荒中﹐他曾莫名其妙地收養了一條狗﹐一條被牧羊人遺棄的普通花狗﹐尖頭細爪的﹐很難看。他看到它餓得快死了﹐喂了它幾次。沒想到它從此跟定他不走了。那時人都吃不飽﹐哪養得起狗。大家建議他宰了吃掉﹐增加一點營養。他下不了手﹐也不讓別人下手﹐狗又賴著趕不走﹐無法可想。只有一面叫苦﹐一面養著它﹐像個傻子。   派他押隊﹐亦屬偶然。因為差事太苦﹐沒人願去﹐只有他。這對我們來說﹐可真是莫大的幸運。因為只有他不會虐待我們﹐也只有他敢於不虐待我們。只有他能夠以平等身份同我們相處﹐也只有他敢於以平等身份同我們相處。他是貧農出身、又是工人階級﹐兩派中都沒有仇敵﹐挑得起這個擔子。當他來通知我們這件事﹐並叫我們準備工具和行裝時﹐我們都服從得起勁而且高興﹐很快就把生產上要用的一切準備好了。自己的東西無須準備﹐因為我們的房間都給查封了﹐身邊只有一個鋪蓋卷。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出發了。              二   千佛洞之所以成為大沙漠中的小綠洲﹐是因為有一股地下水冒出來﹐流經此地又沒入地下。這股地下水的源頭﹐在南面的叢山之中﹐山是祁連山的餘脈﹐在戈壁沙磧中顛連起伏﹐直到消失在無邊的旱海。我們的任務﹐就是上溯到那股水源﹐在那裡開荒﹐為所裡的“五七農場”打下基礎。   王杰三開一輛大卡車﹐把我們八個送到山口。然後我們從車上卸下洋鎬、鐵銑、糧食、案板﹐八個鋪蓋卷和一輛架子車。裝載完畢﹐就進山了。我拉車﹐他們幫推。踩著灰黃色的碎石﹐沿著一色灰黃的荒涼的山溝﹐一群人默默地走。坡度十分和緩﹐不覺得是在上坡。只是偶爾回首﹐才知道已到更高的地段。沒有人說話。只有石頭在眾人腳下﹐被踩得悉索悉索直響。還有車﹖轆發出有節奏的、尖細悠長的聲音﹐好像在說﹕“好──了呀﹗好──了呀﹗……”   晚上打開鋪蓋﹐在苦口泉過了一夜。第二天下午﹐進入一個比較寬廣的河谷。在錯雜著灰黃色、鐵棕色和淡咖啡色的、精赤的山岩下面﹐開始出現一些有泥土的、長滿蘆草的丘嶺。愈走愈開闊。愈走﹐山岩愈少丘嶺愈多。傍晚時分﹐我們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大泉。   大泉﹐是亂山深處一個荒涼的河灘﹐平曠空闊。河灘上長滿了紅柳﹐紅柳墩一個接一個連成大片﹐迂迴在那些簇擁著金黃色蘆葦的丘嶺之間﹐茫無涯際。如果在夏季﹐這種灌木叢遠望上去就象希什金筆下的藍色的林海。秋天花開﹐卻是一片粉紅。現在是冬天﹐花和葉子都凋落了﹐它那細長、柔韌而又繁密的枝干﹐被太陽一照﹐銀灰裡摻雜著金紅﹐遠望上去﹐輕柔模糊﹐如同煙雲。這煙雲漸遠漸淡﹐終於和丘嶺溶合﹐變成一片紫色的微茫﹐同霧靄結為一體。而在霧靄的上方﹐則盤郁著祁連山冰封雪蓋、連綿不斷的群峰。這些山峰隨著氣候的變化不斷改變色調﹐有時清晰具體﹐彷彿近在咫尺﹐有時又若有若無﹐似乎遠在天外。   許多地下水從河灘上冒出來﹐形成許多大大小小的池沼和湖泊﹐在紅柳叢中閃著銀光。因為地氣暖﹐這些池水不結冰﹐清澈見底。水底的鵝卵石上﹐長滿了天鵝絨一般綠油油的水苔。成群的野鳧在水面嬉戲﹐不時一陣陣驚飛起來﹐發出嘎、嘎的叫聲。   池邊的山岩上﹐有一所窳敗的小土屋。沒有窗欞﹐也沒有門板。裡面空蕩蕩的﹐左半邊是一個大炕﹐右半邊除屋角裡有一個傾圯的灶臺外﹐什麼也沒有。這屋子﹐從前是駱駝客的驛站﹐因為別處修筑了汽車路﹐多年來已被拋棄和遺忘了。   黃昏時分﹐我們來到這裡﹐把車停在山下﹐一樣一樣把東西搬到山上屋裡﹐將就過了一夜。第二天便動手修理和加固房屋。我們修好灶臺﹐支起案板﹐清除了炕洞裡的積灰﹐補好了牆上和屋頂上的洞孔﹐便分頭去打柴和蒐集乾駱駝糞。窗上沒有窗欞﹐吳性善乾脆用泥石把它封住了﹔門上沒有門板﹐范華用麻包給它做了一個厚厚的門帘。只留下屋頂上一個天窗出煙透氣﹔屋頂下吊油燈盞的麻繩子朽爛了﹐周德雄用麻包上拆下來的麻線搓了一根新的換上﹔墨水瓶做的煤油燈盞也擦得晶亮。……到晚上﹐小屋裡竟有了整齊舒適之感。我們昇起火塘吹滅油燈﹐默默地圍著烤了一回﹐居然沒有請罪就上炕睡覺了。   第三天開始在附近沒長紅柳的處女地上拓荒。這片土地是從前歷次山洪暴發時留下的沖積層﹐平坦而松軟﹐開墾起來﹐非常容易。只要根據地勢打上埂子﹐把草墩清除掉﹐略為平整一下﹐然後挑開一道渠﹐把池水引入怪蓋就行了。看來定額雖高﹐其實不難完成。每當把池水放進一塊平好的土地以後﹐就算是開出了一片荒地﹐開春後就可以在這裡下犁播種了。這片土地﹐據范華傳達“他們”的計劃說﹐將成為所內“五七農場”的基地﹐將成為貫徹毛主席“五七指示”的豐碩成果。   有范華帶隊﹐段文杰就不管事了。在所裡嚴格執行的那一整套請罪、訓話、政治學習的儀式制度﹐也就沒人提起了。白天我們努力干﹐晚上看不見﹐就休息。吃過晚飯﹐大家圍著火塘默默地烤一會兒﹐便上炕睡覺。炕是用駱駝糞煨熱了的﹐溫暖而舒適。早了睡不著﹐就躺著想想心事﹐或者抽抽自制的香煙。段文杰不再說“夢話”﹐史葦湘也不再裝打鼾﹐“此時無聲勝有聲”﹐說明我們的確是解放了。   這樣躺著﹐想到不會有人半夜裡把我們叫起來去卸煤﹐也不必天不亮就起床向毛主席像鞠躬請罪﹐想到這裡連個毛主席像也沒有﹐心裡就感到十二分的踏實和舒適﹐簡直像過節一樣了。特別是﹐當淒厲的悲風在荒涼的山谷裡哀號﹐提醒我們外面是無邊的寒冷和暗夜時﹐蜷縮在溫暖的被窩裡的我﹐就不由得對命運產生一種深切的感激之情。   唯一的問題是糧食不夠吃﹐在外面定量低﹐還可以有個菜蔬補充。山裡連菜也沒有﹐肉更甭想。帶來幾個蘿蔔只敢在下湯麵時切一點細絲稀稀撒在上面。二十多斤定量硬碰硬﹐著實難挨。不過(不知道范華是怎麼想的)象我們這種人﹐不挨那個挨這個﹐也不算虧了。想想也都心安。               三  過去星期日照常出工。現在星期日我們休息。有的洗衣服補被﹐有的刷鞋子綴襪子﹐有的靠在外面南牆上晒太陽。范華帶來一個推剪﹐幫大家理髮。吳性善則一早就出去﹐到山那邊挖來一背籮鎖陽﹐給大家改善生活。鎖陽是一種塊根植物﹐學名蓯蓉。其莖粗短如男根﹐晒乾了可入藥。活血、利尿、健腎、壯陽。在外面稀少名貴﹐這裡卻要多少有多少。周德雄把它洗淨煮爛﹐揉進包穀面裡﹐做成一種略帶甜味的餅子﹐讓大家吃了一頓飽飯。   吃飽了﹐我們就圍著火塘默默地各想各的心事。天還不太晚﹐但屋裡已經很黑。沒有人說話。只偶爾有人咳嗽一下。火裡的柴枝時不時嗶﹖一聲﹐爆出一把火星。百靜中可以聽到﹐周德雄一股勁勃夫勃夫地吧唧他的煙斗。   “烏魯木齊真是富得很哪﹗”   范華沒頭沒腦冒出這麼一句。   沒人答話。閃動的火光﹐映照出八張忽明忽暗的、夢幻似的面孔。過了好久﹐李貞伯才問﹕“你到過烏魯木齊嗎﹖”   “我到過一次”﹐范華說﹐“六二年開專家會﹐李承仙派我去買吃的。到了那裡﹐什麼都有……”   “新疆是少數民族﹐當然要照顧些啦﹐”吳性善插進來說。這個人愛說廢話。看節目時會告訴你臺上有五個人﹐吃飯時會告訴你麵湯和開水不一樣。當大家哄笑起來時﹐他會解釋說﹐“麵湯有面的味道。”這會兒他又說﹐“新疆有維吾爾、哈薩克、回族、錫泊族、……”說了一大堆﹐沒人接荏兒。   “你一到烏魯木齊﹐就象到了外國﹐啥子都異樣著。”范華繼續說﹐聲音低低的不緊不慢。“房子也異樣著。有尖頂的、有圓頂的、有平頂的﹐平頂的四邊有欄杆還帶穹窿。人也異樣﹐高鼻子凹眼鏡﹐有一字鬍子﹐有大絡腮鬍子﹐有兩邊尖角往上翹的鬍子﹐也有兩邊尖角往下撇的鬍子。都喜歡帶花帽子、穿馬靴。也有三縷鬍子、五縷鬍子穿長袍的﹐一身全黑﹐有的一身全白﹐也怪﹗一到那裡﹐啥子都怪怪的﹗感覺好異樣﹗街上熱鬧極啦﹗西瓜這麼大﹗葡萄這麼大﹗到處都有小火盆在烤羊肉﹐便宜得很﹐一角錢兩串﹐拿在手裡茲啦茲啦直冒油。”說著他停下來﹐撥了撥火。火光閃閃﹐八張忽明忽暗的臉上﹐彷彿徘徊著憂鬱的陰影。   “滿街的人﹐衣裳都不同樣﹐各種光鮮的顏色﹐閃來閃去﹐在一起好亮堂﹗”范華自言自語一般繼續往下說﹐音調夢幻似的﹐彷彿也染上了憂鬱﹕“姑娘們有的穿著繡白花的綠坎肩。有的穿著繡銀花的紫紅坎肩。有的穿著繡金花的黑坎肩。配各色裙子﹐有淡黃的﹐有杏黃的﹐有大紅的﹐有蘋果綠色的﹐都很短﹐雪白的小腿都結練得很。嘴裡哼哼哼的﹐滿街都是歌聲……”   “悄悄﹗”周德雄急促地說﹐食指放到嘴唇上。   大家都豎起耳朵。百靜中﹐依稀有一種叮噹叮噹的聲音﹐隱約傳來。   “這是駝鈴﹐”吳性善說﹐“駱駝隊來了﹗”   我們都霍地站起來﹐一齊向門外擁去。   外面落日蒼茫﹐雲山萬重﹐天地間一派金紅。無數山頂浸沐在同一霞光之中﹐山下則瀰漫著紫色的溟濛﹐莊嚴、肅穆、雄渾而又蒼涼。想到剛纔瑟縮在烏黑溷濁的小屋裡幾乎把它錯過﹐不免吃驚﹗   鈴鐺聲越來越清晰了。不久暝色裡影子似的出現了七隻駱駝。影子愈來愈深﹐在岩下池邊跪成一縱列。有兩個人從駝背上下來﹐把一件一件很大的東西從駝背上卸下。然後一個人吆喝著駱駝起來到池中飲水﹐一個人抱著皮大衣朝山上走來。周德雄迎上去﹐接過大衣﹐把他讓進屋裡。   這是一個七十來歲的老頭子﹐獨眼﹐缺了一個門牙﹐笑起來很滑稽。可是聲音洪亮﹐精力充沛﹐說話一股丹田之氣。那飽經風霜﹐滿是皺紋的小臉﹐擁在說不上什麼顏色的大鬍子和大皮帽子之間﹐發出健康的紅光﹐那只獨眼炯炯有神﹐溜來溜去的什麼都注意到了。  “媽的﹗真冷得夠嗆﹗”他一面在火塘前坐下﹐一面說。同時捲起帽沿﹐抹掉鬍子和眉毛上的冰花。   周德雄燃起灶火﹐開始燒水。   一個□悍、陰沉、高大精壯的小伙子﹐提著一口袋麵粉進來﹐﹖地一聲擲在案板上﹐向老漢問道﹕“ 咋吃﹖”   “急什麼﹗”老漢說﹐“人家燒水哩﹗”   “給你們燒的﹐”周德雄巴結地說﹐“洗臉、洗腳、做飯﹐都有了。”此人開過飯店﹐很會應酬。在我們所裡當炊事員﹐乾淨利落﹐飯菜好吃﹐也很受歡迎。不過我們被揪斗以後﹐他常剋扣欺侮我們﹐還要問我們是不是對黨的糧食政策不滿。這一點他在被揪出以後立刻就改了﹐又和從前一樣。此刻他一面燒水﹐一面嚮那小伙子說﹐“你去烤火﹐我來替你做飯──你們沒有菜嗎﹖”   “沒有﹐”小伙子說。   “我們還有兩個蘿蔔﹐給你們炒個菜吧。”范華說﹐一面拿了兩個玉米餅﹐遞到他們面前﹐“你們先吃點這個﹐摻了鎖陽在裡面。”   “不要客氣﹐”老漢說﹐顯然感動了。“我們有羊肉──羊呢﹖﹗”   “在柴下面。”小伙子說。   “取去﹗”   小伙子出去了。周德雄一面揉面﹐一面問道﹕“哪來的羊﹖”   “打的野羊──黃羊。”   “怎麼打到的﹖”周德雄停止了揉面﹐認真地問。   “夾鐃夾的。”   “什麼夾鐃﹖”   “沒見過嗎﹖”老漢說著﹐站起來揭開帘﹐向山下大聲叫道﹕“喂﹗捎一個夾鐃來﹗”   范華問他哪來的﹐他們是安西那邊的農民﹐到這裡來給生產隊打柴。正要送柴回去﹐去了還要再來。范華說你們那邊搞得不錯吧﹐老漢說不一樣﹐有的好有的不好。說著小伙子進來了﹐扛著一隻剝了皮、凍得鐵硬的羊﹐提著衣個黑乎乎的三角形鋼夾﹐我們都圍上去看。   老漢接過鋼夾﹐把它打開﹐成菱形平放在地上。用腳把當中的彈簧踩住﹐對旁邊的吳性善說﹕“扳那個──鼓勁﹗”吳性善用力扳開弓形板。張開的弓形板成了圓形。老漢用鉤機把它鉤住﹐然後小心地放開腳﹐拾起一根拇指般粗細的長柴﹐輕輕地點了它一下。鋼夾突然巴達一聲凶猛地跳起來﹐把柴夾斷了。大家齊齊吃了一驚﹐不約而同都後退了一步。   “這是阿克塞的馬鞍匠做的﹐鋼火特別好﹐”老漢說﹐同時坐下來﹐我們也跟著坐下。他把茶缸放到炭火上﹐又點起一鍋煙﹐開始講捉黃羊的方法﹐黃羊的習性和這一帶的地形。還有他過去捉黃羊的經歷和經驗。飯吃過了話還沒講完。上炕以後他把油燈拿下來放在炕沿沿上﹐和周德雄兩人一同就著燈火燒煙鍋侃大山﹐直到不知什麼時候。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走了。留下一個夾鐃和一隻羊腳。是周德雄出面嚮他們借的。商定他們回來時還給﹐同時給他們一隻羊。              四   捉黃羊這件事得兩個人干。其一非我莫屬。因為這裡面我最年輕﹐賽跑得過冠軍﹐爬山也能行。他們學者專家﹐細骨嫩肉﹐文質彬彬﹐干不了這種事。范、周、吳三位﹐年紀也不小了。范要管事周要做飯﹐只有吳性善和我同去。   我們住地附近﹐因為有人跡﹐羊群不來問津。據老漢說這一帶另外還有四股泉。我們找到其中最近的一股﹐把夾鐃下在水邊羊腳印最多的地方。用細枝長草輕輕蓋好﹐撒上沙土﹐掃平。再用那只羊腳像蓋章一樣﹐蓋上許多羊腳印﹐使和週圍的羊腳印混成一片。然後退著掃除自己的腳印﹐並在掃過的地方也蓋上羊腳印。興致勃勃地干完這陰險惡毒的勾當﹐我們就回來了。以後每天去遠遠地窺望一次。一連幾天毫無動靜。不覺又是星期日了﹐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操作程序不合格。這天大家休息﹐我和老吳一大早就起來﹐到山那邊看情況﹐發現夾鐃沒有了﹐下夾處留下一個空坑。估摸是被夾住的羊把它帶走了。為了在滿灘滿谷的羊腳印中找到那只羊的腳印(我們想像它會特殊些)﹐我們彎著腰低著頭找了又找﹐腰都痠了。幾乎絕望時﹐終於在百米以外的斜坡上﹐發現了一處像鏟子鏟了一下的痕跡。   可以想像﹕夾鐃只夾住了黃羊的一隻腳。黃羊起初縮起那只腳以三隻腳逃跑﹐所以地面上沒有留下特殊痕跡。後來那只腳愈來愈承受不了夾鐃的重量﹐拖了下來﹐夾鐃便砸在地上留下這麼個痕跡。順著痕跡所表示的方向找過去﹐果然在不遠的地方又有一個同樣的痕跡﹐越往前﹐越密。最後竟連成一片﹐在地上刮出一條小路來﹗我們不看前面﹐只看地下﹐順著這條小路在亂山中轉來轉去﹐爬上爬下。不知跑了多遠﹐終於在一個山腰上的一塊岩石的後面﹐看見了那個帶鮮血的鋼夾和一隻巨大的羊腳。這個野東西連腳一齊甩掉了夾鐃﹐用三隻腳逃跑了。   曾經在一本書上看到﹐如果獵人從上風接近中機的狐狸﹐狐狸就會立刻咬斷被夾住的腳﹐用三隻腳逃之夭夭。據說這種“三腳狐”比別的狐狸更殘忍狡猾。據說一切食肉獸都有這個本事。我想﹐黃羊因為沒有尖牙利爪﹐要等腿被夾斷和跑斷﹐才能擺脫夾鐃﹐多吃了多少苦頭啊﹗也曾在另一本書上看到﹐黃羊時速一百一十公里﹐比馬還快﹐僅次於獵豹﹐而耐久力超過獵豹。現在既然跑了﹐哪怕只有三隻腳﹐我想我們也無法追到。於是提議回去。   吳性善滿頭大汗﹐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一面不住的喘氣﹐一面連連說﹕“啊呀﹗可惜呀﹗﹗啊呀﹗可惜呀﹗﹗”大紅臉比平時更紅了。   這裡地勢很高﹐可以看到千山萬壑﹐像波浪一樣奔涌﹐可以望見山那邊淡紫色的大戈壁上﹐藍色的雲影追逐奔馳﹐一往無垠的朔風吹拂著銀色的鳳尾草。我望了一會兒﹐背起夾鐃催促吳性善往回走。夾鐃很重﹐拿起它的時候我才明白﹐那個野東西拖著它翻越了這麼多的山嶺﹐是一種何等慘苦而劇烈的掙扎﹗   由於地勢高﹐這一帶的山谷不長蘆草﹐全是褐色的岩石﹐而且每條山谷都一樣。在這樣的山谷裡行走是令人沮喪的。吳性善忽然說﹕“我去把那只羊腳拾來。”扭頭又往山上爬。我坐著等他。不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裡拿著那只血淋淋的羊腳﹐說道﹕“叫他們看看﹐多大的一隻羊哪﹗”我沒吭氣﹐停了一會兒﹐他又說﹕“啊呀﹗可惜呀﹗”   下午回到大泉驛舍。大家聽了吳性善的敘述﹐無不嘆息。那只象徵失去的幸福的羊腳﹐從這個人手裡傳到那個人手裡﹐人人看了又看﹐好像它能變成一隻羊似的。   精干的周德雄一面揉面替我們做飯﹐一面盤問吳性善各種細節。案板在他的壓力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這只羊能捉到。”他忽然說﹐語氣很肯定。   大家一下子都坐直了﹐直勾勾朝他望去。   “那老頭兒說過﹐有些特別大的羊能把夾鐃甩掉。可甩掉以後就沒有力氣了﹐就會在附近的一個什麼角落裡臥下。如果發現有人追它﹐還會起來再跑一陣﹐第二次臥下就再也起不來了──你們吃﹗吃飽了再去追﹗”他說著﹐面已經下在鍋裡了。   大家興奮起來﹐七嘴八舌一陣熱鬧。都說是叫我們吃飽﹐息好﹐“鼓足幹勁”。霍熙亮以他沉鐘一般的山東腔慷慨激昂地說﹐“你們這一去﹐要像毛主席教導的那樣﹐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史葦湘以他濃重的四川口音接上一句﹕“不到長城非好漢﹗”。李貞伯說北京話﹐聯句似的也來了句詩﹕“萬水千山只等閑﹗”段文杰是四川人﹐但說普通話﹐他對那三位說﹕“你們放心﹐這事沒問題﹐‵若要識英雄﹐先到艱難處′ 麼。”說著又轉過身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親切地說﹐“你說對吧﹐這下子就看你的了。”   范華給進門就往炕上一躺的吳性善蓋上一件老羊皮大衣﹐說﹕“出了汗不能招涼﹐又給坐在火邊的我披上一件棉襖﹐然後坐下來﹐一直沉默著。等我們快吃完飯時﹐他說﹕你們要吃大苦了﹐還跑得動嗎﹖”   吳性善應聲說﹐“我真的是一丁點兒也跑不動了﹗”   “跑不動就別去了﹐”范華說﹐“外面不早了﹐忽忽天就要黑了。這麼大的山﹐曉得裡頭有些啥子東西。”   “你息一息﹐我去﹗”周德雄向吳性善說。一面快速利索地用帶把褲腳管縛緊﹐腰上纏上幾股粗麻繩﹐拿了一根貢子﹐一把電工刀﹐坐在我旁邊等我吃完。   我們爬山越嶺﹐又來到那個拾到羊腳的山腰上。雖然石頭叢中不易看出足跡﹐但這裡別的羊不來﹐只要細心點兒﹐一隻羊留下的痕跡總能找到。我們一直跟蹤到低處有泥沙和蘆草的峽谷裡﹐發現它的腳印混跡到無數的羊腳印之中去了。   這真是一隻精力充沛的羊﹗   於是又開始了一場磨人意志的尋找。飢餓給了我們力量﹐使我們變得固執而且頑強。在轉了無數灰心失望的圈子以後﹐我們終於發現一條像細棍子刮過似的新鮮痕跡﹐就是那只黃羊的斷腿骨刮的。順著方向找過去﹐不遠又有一條。越走﹐這樣的細線拖得越長﹐也划得越重﹐在下到有紅柳墩的河谷裡以後﹐竟連成一條不間斷的長線了。   這不是一條直線﹐它顫動著﹐彎曲的幅度很大。有時甚至繞出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在有一個地方﹐甚至連續出現了兩個大小不等的圓圈。   這一根顫動的、彎曲的、有時繞成圓圈的線條﹐生動地刻劃出那個受傷的野獸是何等的痛苦和焦急。特別是那些圓圈﹐分明是在它簡單的腦子裡剎那間閃過的絕望留下的痕跡。   有幾個地方有血跡﹐說明精疲力竭的黃羊﹐曾經在那裡停留﹐觀望和傾聽我們的動靜。然後它又打起精神﹐掙扎著嚮前逃跑。   我順著線奔跑﹐閱讀著這生命力運行的軌跡﹐靈腑為之震動。不知不覺已經把周德雄丟在後面老遠老遠了。   突然﹐在前方一座巨石的後面﹐跳出一隻毛色像狼的驢子﹐向我沖來﹐我猛吃一驚﹐站住了。   那東西也站住了。四目對視﹐過了不知是一百年還是一秒鐘。   “黃羊﹗”周德雄在後面遠處大聲叫。   這叫聲驚醒了那只失措的動物﹐它掉頭就跑。我立刻跟上去追。開始了一場殊死的角逐。它跳過石頭﹐我也跳過石頭。它穿過紅柳﹐我也穿過紅柳。等我上了山﹐它已經下到谷裡。等我到山谷裡﹐它已經到澗那邊。但是它的速度越來越慢﹐我也越來越接近它了。後來它幾乎沒有速度了﹐我走近了它。   它被夾斷的那只後腿﹐已經拖在地上磨得稀爛了。另一隻後腿﹐經過這一番奔跑﹐也被傷口牽拉得拖在了地上。我看著它的身體後半部份漸漸傾斜下來﹐終於全部拖在地上了。   但它還用兩隻前腳﹐一步一步﹐拖著後半身艱難、緩慢地嚮前移動﹐絕不停止﹗毛血模糊的後腿﹐臀部和下腹部在沙石上拖著磨擦﹐血泥裡露出的肌肉和白骨就像肉鋪裡的商品一模一樣。──但它還在一步一步嚮前走。   我慢慢跟著它﹐它走到一個石級前面﹐上不去﹐停下來了。突然間它前肢彎曲﹐跪在地上﹐跌倒了﹐它扭動著身體想起來﹐但是起不來﹐只能昂著頭﹐迅猛地喘氣﹐肚皮大幅度地起伏﹐在嚴寒中呼出團團白色的雲氣。   我小心地、輕輕地走過去﹐站在這個既沒有尖牙﹐也沒有利爪﹐對任何其他動物都毫無惡意的、不幸的動物身邊﹐細細地看它。  它耳朵特別大﹐所以乍一望像驢子。其實它更像羊。它頭象山羊﹐體型象鹿﹐毛色灰蒼蒼的。它的眼睛﹐比例也特別大﹐明亮而天真﹐使我想起健康的嬰兒。   它躺著﹐血不斷滲入松軟的沙土裡。後半部份毛血狼藉﹐可是前半部份卻清潔﹐光澤﹐矯健優美。它昂著稚氣的頭﹐雪白的大耳朵一動不動﹐瞪著驚奇、明亮而天真的大眼睛望著我。   我也望著它﹐覺得它的眼睛裡﹐彷彿閃抖著一種我能夠理解的光。   慢慢地﹐它的頭往旁邊傾斜過去﹐突然蓬的一聲跌落在地上了。它動了一動﹐像是要再昂起來﹐但又放棄了這個想法。它全身躺在地上﹐急速地喘著氣﹐肚皮一上一下﹐鼻孔一張一縮﹐呼吸像噴霧器噴出的煙霧﹐把塵土和草葉紛紛吹了起來﹐落在鼻孔週圍和它的臉上。   我坐下來。不料這個動作﹐竟把它嚇得急速地昂起頭﹐猛烈地扭動著身軀﹐像是要起來的樣子。我想﹐在它的心目中﹐我是一個多麼凶殘可怕的血腥怪物呵﹗──事實上也是的。我真難過。   一道斜陽穿過山峽﹐把河谷照成金黃色。一時間不但黃羊﹐近處的岩石啦、紅柳啦、 蘆草啦、我腳下的每一顆石子啦﹐全都像鍍了一層黃金。一道藍色的陰影﹐搖晃著伸展到我的腳下﹕周德雄到了。他也猛烈地喘著氣﹐臉色發白﹐滿頭是汗﹐薄嘴唇一抖一抖的。他一到就問﹕“黃羊呢﹖”我用下巴指了指地上。   他頓時滿臉放光﹐叫道﹕“哈呀﹗這麼大﹗”撲上去把黃羊按住。黃羊掙扎著﹐發出一種奇怪而悲慘的叫聲。周德雄用膝頭抵住它﹐從腰上解下麻繩﹐把黃羊的四條腿﹐不分好的傷的﹐全部綁在一起﹐把貢子穿了進去。站起來扑了扑身上的土﹐說道﹕“要是那條腿不壞﹐有三條腿就可以牽著趕回去了﹐現在只好抬了。”   我沒說話。他找了塊石頭坐下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說道﹕“抽只煙吧”。   我搖了搖頭。他一面點煙﹐一面又說﹕“真他媽的把人跑炸了﹗──總算沒有白跑﹗這下省了不少糧了﹗冬天的羊肥得很﹐膘這麼厚﹗──這張皮也不錯﹐可惜後面磨爛了”。   我從沒見他這麼高興過。 (未完) ================================      五畝地       一、         多多     五畝地﹐只有五畝地     空置不種﹐用於回憶﹕ 一片響亮的天空﹐移過九月的耕地﹔ 十月的摘棉人﹐已像雲一樣隱去﹔ 十一月紅透的柿子﹐在枝上尋求變動﹔ 萬千風雲的疾走﹐依舊真實可信。 置身秋日的原野﹐讀下消逝的時節﹐ 秋光﹐怎樣爆開橘子的四壁﹖ 虛無的倉庫﹐怎樣存放秋天的谷粒﹖ 煙﹐曾怎樣昇起﹖有風時節﹐ 少年怎樣揚手走過麥地﹖ 從秋天的聲音中抽取絲絨﹐秋風 把怎樣久遠的﹐送到跟前。 在樹上的梨子重新打動少年的心之前﹐ 冥想者的頭﹐怎樣更低更低地俯向地面﹕ 集市閑散﹐夜草無聲﹐栗子樹下﹐ 九月的庭院﹐核桃墜地﹐石榴開裂﹐ 四隻藤椅﹐兩扇大門﹐老家的屋頂﹐ 老家的屋頂﹐已變成一隻掀開的上顎﹗ 線頭穿過針眼﹐瓦上的青苔在怎樣地蔓延﹖ 那扇緊閉的窗子﹐是一雙怎樣的淚眼﹖ 透過新碎的玻璃﹐萬瓦突然閃耀﹐ 閃耀故國古黃昏怎樣的幽暗──       二、 多少小白教堂﹐像牡蠣殼粘在懸崖邊緣﹔ 多少飛倦的大鳥﹐像撐開記憶的油紙傘。 我在童年見過的海﹐是一隻七百年前的大青碗﹐ 此刻﹐大海是億萬隻嘶叫的海鷗的頭。 舉著火把出門﹐為見識大海。 徹夜傾聽海底巨石滾動的聲響﹐ 為見識冬日大海的悽涼。 在冬日的威尼斯吃章魚﹐ 手﹐依舊擱在鋤把上。 葡萄牙海上的雲讓我醉﹐ 指頭﹐依舊嚮往泥土。    多久了﹐種麥時節﹐少年夥伴﹐      四季﹐都是火焰﹗ 五十處石頭響動﹐五百株火紅的樹木耀眼﹐ 循著火紅的辣椒地鋪出的路﹐ 在父親的智慧以外漫步﹐ 在麥田間偶然拾得﹐ 在受苦與安慰之間惦念﹐惦念 母親的子宮中有一個養老院的天空。 船是海上的馬﹐遺忘向著海上的村莊。 循著麥浪滾動的方向﹐落日 也盛裝﹐舊翅膀也能飛翔。 從羅馬的涼臺往下望﹐ 比流亡者記憶的土地﹐還要寬廣﹐ 比等待鐮刀收割的莊稼還要焦急﹕ 只有一副裝滿火藥的軀體﹗ 讓脾氣﹐如此依賴於天氣﹔ 讓腦子﹐只服從犁溝。 在一個落葉的禮拜六﹐ 在一個城市中的曠野駐足﹐ 用整座城市的荒涼擦亮一根火柴﹔ 兩隻假奶﹐勒緊了巴黎的心﹔ 每一粒星星﹐是一個回城的兒童。 走在看病的路上與嚴冬和解﹐ 母親節的風﹐搖響了另一棵樹。 用一杯薄酒追問蘇格蘭天空的寂靜﹐ 六千隻犁﹐從那棵樹上來──       三、 聽﹐從凝固的大海中﹐透出八百畝山楂 怎樣硬朗的笑聲﹗聽﹐在漂有紅髮的水中﹐ 五十箱蜂﹐有怎樣持久的歌聲﹗   杏樹聽到的最嘹亮。 最明亮的星星週圍也有馬群的嘶叫聲。 雨聲中﹐有從草原上空降下的瑪瑙﹔ 鑼鼓聲中﹐有鄉間郵差綠色的頭髮拂動﹔ 麥田間有教室﹐教我聽 大河闖開冬日土地的嘶裂聲。 聽春日的酵母在地下喘息﹔ 聽葵花開放時孔雀無端的鳴叫﹔ 聽樹木在創造性的爆炸聲中成長﹔ 我朝任何方向走都是五月﹐ 我聽到草向原野蔓延的喧囂。 聽八十畝玉米地﹐在我身後 用合力的親嘴聲偷吃青春﹔ 聽三十年前﹐掛在門前的紅辣椒 仍在咬我的臂膀。 從我頭內偷走玉米粒的鳥啊﹐ 我對北方的懷念是用樺樹皮做的﹐ 而我思念你身上不朽的絲綢﹕    隔著大海﹐也能親吻﹗    隔著時間﹐卻不行﹗       四、 呵﹐緘默的白樺樹還在﹔舊日的誘惑還在﹔ 林內九月對於柔情的理解﹐還在﹔ 一陣冷漠的早春的撫摸﹐ 四月﹐我的四月還在。 還在被扁荳枝散髮的清香觸痛﹐ 黑髮男孩還在蓖麻地裡練習游泳。 還在辨認六月肺病女子的歌聲﹔ 碼頭感到的玄暈還在。牽馬的孩子還在﹐ 那匹腦門鑲有寶石的馬﹐還在﹐ 還在林中馳進馳出﹐還在 向土地深處放射馬背上掠過的痙攣。 大河找到缺口前無垠的草坪還在﹔ 那片飽受虐待的棉花地還在﹔ 萬人合力拔麥的圖景還在。 母親還在﹐還坐在打谷場上剝﹐剝 花生﹔數﹐數鐵皮罐頭裡的荳子。 她有兩隻大手﹐還在用來擦淚﹔ 她有兩隻大腳﹐還在等待﹔ 等待她的兒子們長大﹐長大 再把煙蒂捻滅到她的腳背上。 小虫還在﹐牛臉上的蒼蠅還在。 畜攔內﹐畜群的蹄子已經安靜﹔ 井上﹐殘畸人的假肢還在搖動。 小叔叔﹐還在五月的火焰中搖撼一棵樹﹔ 小姐姐﹐還疑笑著在高粱地裡夢游﹐ 從一張謎一樣的臉上﹐五穀豐登啊﹗ 舊神在此﹐土地堅實。 莊稼﹐還在吆喝聲中成長﹔ 呻吟聲﹐還在吸引犁頭。       五、 金黃的谷粒﹐誘惑父親合上雙眼﹐ 牽馬的孩子﹐仰在理髮館刮臉。 光﹐從縫衣匠的指縫間穿過﹐ 閃電點燃酒精﹐床上的綢子起火﹐ 草場﹐隨司馬群的奔馳而展開﹐ 在土地的荒涼也曾是綠色的一年。 夏日的雷電﹐映出鐵犁的一角﹐ 我﹐是那年落下的雨中的一滴。 那年把我當成一枚郵票﹐ 在九月的打草人長久地佇立於屋脊上﹐ 而落葉﹐再不返回地面的一年。 石人背上鑽出的荒草﹐在風中拂動﹐ 頭髮披滿煤屑﹐拖著寒腿鑄造里程。 眾扶柩人腳步踉蹌啊﹐ 獨有獨臂抬棺人將棺頭高高翹起﹐ 在盲人從鼻腔嚥下淚水的那個早晨﹐ 用聚集在頭頂的星辰許願﹕ 大河東去﹐有如一名投水者﹗ 在棺木比尸首保存得更久的一年。 那年的雪﹐既不推遲也不延長﹐ 它不是在思念中降下的﹐可它降下了溫暖。 在風無力到達﹐冰也無力破開的地點﹐ 雪﹐是那年肉眼所見的最後的光華。    那年﹐是一個百年。       六、 千年的石階留駐我的腳﹐ 廢墟旁﹐就有橘林。 林內有農人的墓地﹐大十字架 和開裂的石榴﹐有梨子也有桃子﹐ 坡那邊有葡萄﹐作夢的李子樹﹐ 還有一條撒滿杏仁的路。 殘缺石像的臉上有正午橄欖枝的投影﹐ 暮色被牆頭的橙子吸走的一刻﹐ 有尚未成熟的檸檬在晨光中祈禱。 在昔日跪有盲人樂師的位置上﹐有教堂﹐ 有教堂﹐也有鴿群環繞的牢房。 有時滿載購物人群的街車 隆隆地震動了它﹐有時就沒有。 用摘蘋果的手勢敘述﹐就有。 長笛上有五根手指修長的影子移動﹐ 一陣圓號聲中有緩步走向牧坡的牛群。 曾經在水面上行走的那個人﹐ 已被一群小羊靜靜看守在山頂。 曾經向新娘頭上撒葡萄乾的人﹐ 已變為排排石像。 有人願為此長久佇立﹔ 有人站在樹下﹐影響果實的成熟﹔ 有人接吻﹐再把果核吐到有生長的地方﹐ 回家﹐依舊有這樣的一個意思﹕ 在常有漁夫隱現的天空﹐常有一些裸體的礦工﹐ 比海底牧人的腳步還要遲疑地﹐ 矇著臉﹐走向他們的靈魂。 他們常常讓我想起一些地名﹐ 那些地點﹐已不再存在。 在看不見的風景中﹐常有一個聲音 像招手一樣地為麥子重新命名……       七、 克出秋末的葵花籽﹐咬破五隻紅櫻桃﹐ 回了九回頭﹐我才把它望見﹕ 原來﹐有一個怎樣古老的秋天﹐ 收割者的腳步﹐曾怎樣地蹣跚。 怎樣的風景﹐已不再服從招喚﹐ 聽風依戀著雨﹐聽時間不倦晦人﹐ 聽﹐有一個聲音是沉寂的麥田﹐ 聽他們怎樣毀了它﹐做磚﹗    “幫助或﹐躲到麥田裡﹗     幫助我﹐躲避認識﹗” 鬱悶的雲朵﹐從兩個通婚的王國互相疾馳﹐ 同一個腫瘤﹐折磨著無窮的手術。 腿間長有蜂巢的女人﹐用舌尖麻醉天空﹐ 只親馬臉的女人﹐嚥下艱難的詞語。 無用的溫情﹐在麥田間持續翻滾﹐ 快活的麥浪﹐不用舞蹈。 用當天的報紙﹐捲起一根棍形麵包﹐ 讓無用的角﹐彎向一爐鋼水。 用女人的淚﹐做檸檬汁﹐ 讓男澡堂被震昏的虫子們﹐一一醒來﹕ 天上下著純粹的雨﹐晝與夜已被截然分開。 理性的臉﹐宇宙的面具﹐絕對的標準﹐ 絕對的標準的標本﹐比神學生坐過的板凳    還硬﹗還窄﹗還冷﹗    噢﹐冷是橋。 就像耳朵曾是詞語的家鄉﹐傾訴曾是治療一樣。 就像太陽不是太陽﹐是兒科醫生 陷沒沼澤地時所見的那個太陽﹐  全然失明﹐而全力照耀﹐然後全力釋放大提琴    內涵的深沉的殘響﹕    大自然﹐大自然渴求被遺忘﹗       八、 春分秋分﹐金黃的腦海中有怎樣金黃的檸檬浮動。 潮漲潮退﹐一隻杏肉仍有天空一樣藍的眼睛。 用隨便的開放霸佔過季節﹐花開花落﹐ 一些響著霹靂的小西瓜們﹐過海﹔ 一位深夜訪問田野的客人﹐腳上包著布﹔ 一些亮晶晶的大眼睛們﹐渴望沒有眼皮﹔ 一個轉動的星球﹐忽明忽滅。 牛臉上浮現的地圖﹐一片朦朧。 駱駝的三重眼瞼﹐都已合上。 馬匹﹐靜靜御下田野的負擔﹔ 軛﹐已穩穩地擱到人的背上﹐ 基督走過的地﹐已變得荒涼。 金黃的鬍子﹐渴望種在麥田間的煙草﹐ 無限的空白﹐激怒暴虐的養雞人。 激烈的頭﹐否定激情﹐ 成熟的頭﹐尋覓遲頓的斧子。 絕的音階﹐讓追問閉嘴﹐ 被逐出腦子的神﹐蔑視詞語﹕   讓希望﹐去檢查﹔   讓閃電﹐去辯論﹗ 停耕的土地﹐等候暴風雨﹔ 停耕的犁﹐守護曾祖父的斷指﹔ 三棵牙﹐守護他的化石﹔ 坐上他的脊椎坐彎的座椅﹐ 我﹐用錯每一個詞﹐ 守護三十頁紙﹐三十頁紙的家園﹕    用心跳聲﹐裁判季節﹔    用咆哮聲﹐守護童年﹗       九、 耳朵上別著兩枝鉛筆﹐五籃吊在風中的蘋果﹐ 教我觀看一天大雲的休息。 回憶在休息﹔鐘舌在休息﹔ 犁﹐也在休息﹔斗﹐艱難地量著﹐ 依舊服從十月田野的紀律。 在麥田間整理思緒﹐在林中休息我的腳﹐ 在大塊大塊的雲底下學習收割﹐ 大步大步地丈量播種者的步幅。 匍匐到一片廣大的甜菜地裡﹐ 舊日的蘋果樹﹐是一些模糊的手勢﹐ 說再見的手﹐是一塊牛排。 用聖經中漏出的谷粒喂馬﹐ 學著作一名舊式的農夫。 把掌心的麵包渣倒進喉嚨﹐ 學著不蹧蹋任何時辰。 把愛號叫的手背到背後﹐學著傳播溫暖﹐ 我知我的口吃﹐是鋸齒形的地平線。 而我信﹐這正是詞蹦出辭典的機會﹕    給與﹐而不回答﹔    肯定﹐但不確定﹔      信﹗ 信金色的玉米地裡有一個持久的微笑﹔ 信馬匹堅強的輪廓﹐忍受著同一個天空﹔ 信曾經犁出過萬道金光的那只犁﹔ 一陣掠過麥田的昏迷﹐讓我信﹗           (1995) ================================   《今天》訂閱單 SUBSCRIPTION RATES     個人   機構 平郵  32US$ 48US$ 空郵  48US$ 56US$ PLEASE ENTER MY SUBSCRIPTION TO TODAY FOR □ 1 YEAR □ 2 YEARS □ 3 YEARS FROM No. ___ Year ___ NAME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ADDRESS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CHEQUES PAYABLE TO TODAY LITERARY MAGAZINE P.O.BOX 3384 IOWA CITY, IA 52244-3384 U.S.A.